1。
发现怀表丢了的时候,傅南嵊正在扣军装上的纽扣。
木匣里只剩一根断开的表链,下面压着哥哥的烈士证明。
“怀表呢?”
扣纽扣的手停了一下,随即继续。
“卖了,砚秋的母亲要做手术,钱不够。”
那块表的背面刻着哥哥的名字,沈知衡。
十三岁那年,送回来的遗物只有这块表、一件洗干净的军装,还有半本被血浸过的行军笔记。
哥哥没留下完整的身体。
“卖给谁了?”
傅南嵊把一张汇款单塞进衣袋,语气已经不耐烦。
“一块坏表,你留着也没用。”
匣子的锁被撬坏了。
为了保管这点东西,我每个月都会去修锁铺买一把小锁,钥匙贴身带着。
“这是我哥的东西。”
“知衡要是活着,也会同意救人。”
桌上还有给白砚秋买的糕点,纸包上印着京城一家老铺子的名字。
上个月,我的毕业分配通知下来,需要买南下的车票。
傅南嵊说津贴还没发,让我再等几天。
那几天里,白砚秋收到了一件新大衣。
“地址给我,我去赎。”
“别去丢人。”
门外的勤务员敲了两下,说车已经到了。
傅南嵊拎起行李,经过我身边时,把五块钱放在桌上。
“够你这几天吃饭,别再给砚秋写信找麻烦。”
信的事,我从没做过。
婚后半年,白砚秋每次不舒服,总能收到一封据说由我寄出的辱骂信。
那些信没交到我手里,傅南嵊已经替我认了罪。
“还有,砚秋母亲要静养,你跟我哥的东西别再往她跟前提。”
门关上以后,桌上的五块钱被穿堂的风吹到了地上。
我蹲下去捡,手碰到了傅南嵊丢进废纸篓的收据。
西桥旧物收购站,旧怀表一只,二十元。
从家属院到西桥,需要走四十分钟。
收购站的门还开着,老板拿着收据翻账本,翻到一半便把本子合上。
“下午有人取走了。”
“谁?”
“姓白的女同志,付了三十,还专门问是不是军人的遗物。”
玻璃柜里摆着一只外壳相近的表,我看了两遍,背面没有哥哥的名字。
老板见我站着不走,取出一张旧纸。
“她留了话,说你如果来,就把这个给你。”
纸上只有一行字。
“念禾,人总得往前走,抱着死人留下的东西,南嵊怎么喜欢你?”
落款是白砚秋。
收据的右下角沾着红色印泥,我用手帕包好,放进了贴身的口袋。
回到家属院时,隔壁嫂子给我送了一碗面。
“又去京城了?”
点头以后,嫂子没再问,只替我把面放在灶台上。
分配通知被压在搪瓷缸下面,南部边防医院的报到期限只剩三天。
四年军医学校的课程,半年的实习,我熬着夜读完,也熬着夜做完。
傅南嵊一直以为,我学医只为了留在他身边。
箱子装到一半,结婚证从衣服里掉了出来。
照片里的傅南嵊没有看镜头,脸偏向门口。
领证那天,白砚秋站在门外哭,说自己的婚事也被我毁了。
我把证件收进信封,又写了一份离婚申请。
嫂子听见动静,过来问是不是要去找丈夫。
“去报到。”
“他知道吗?”
南下的车票夹在通知书里,名字写得清清楚楚。
“他用不着知道。”
临走前,嫂子递给我一个转来的信封。
里面夹着一张医院介绍信,署名兰汀。
附在后面的纸条只有两句话。
“带上知衡留下的笔记。”
“有些事,别告诉傅南嵊。”
2。
火车上,我把那半本笔记看了第三遍。
大部分内容都很平常,有某天发了几双鞋,有谁在巡逻时崴了脚,也有一句写到一半的想念。
兰汀两个字,夹在一张药品登记表背面。
哥哥写她缝合伤口时太严厉,连他这个伤员也挨了两句训。
另有几页被撕掉,只留下参差的纸边。
十三岁那年,傅南嵊将笔记交给我,解释说送回来的时候就这样了。
车到终点,我抱着箱子去找接站的人。
军车旁站着一名女医生,左手握着名单,右手拄着一根木杖。
“沈念禾?”
应声以后,目光落到她胸前的名字上。
兰汀。
哥哥放在枕头底下的照片,我曾偷看过一次。
照片里的姑娘扎着两根辫子,怀里抱着一只搪瓷药盘。
眼前的兰汀剪了短发,走路时右脚落得很轻。
“箱子给我,先去登记。”
“你的腿……”
木杖在车门上敲了一下。
“旧伤,不耽误拿手术刀。”
到了医院,报到窗口的干事把我的材料退了出来。
“名单上有你,证明缺一份。”
纸上盖着学校和原单位的章,实习鉴定也齐全。
“缺什么?”
“原部队来过电话,说你的婚姻情况有争议,暂缓接收。”
兰汀拿起电话,问清楚来电人的姓名。
对方沉默一会儿,报出了傅南嵊。
登记室外有几个新来的同事,声音压得很低,仍能听见被迫结婚几个字。
箱子被我挪到脚边。
“先安排我做护理工作也可以,手续我自己补。”
干事看了兰汀一眼。
“住宿能安排,接触患者得等审批。”
床铺安排在旧值班室,隔壁堆着待洗的床单。
放下箱子,兰汀把一杯水推给我。
“怀表带来了吗?”
杯口贴到嘴边,又放回桌上。
“被卖了。”
木杖滑到地上,她没去捡。
“谁卖的?”
收据和那张纸被我放在她面前。
看完以后,兰汀把纸折好,交还给我,收据却留下了。
“这张我拿去复印存档,原件回来给你。”
“表里有东西?”
问出口后,她先看了一眼没有关严的门。
“知衡托人给我捎过话,让我替他保管表,信到了,遗物却去了北边。”
门口有人喊兰医生,二号病房来了伤员。
兰汀扶着木杖站起来,让我去食堂吃饭。
刚走到走廊口,一名护士抱着用过的敷料跑来,血沿着布袋往下滴。
“兰主任,伤员又出血了。”
我跟在后面,进门前被值班护士拦住。
“你的手续还没批,不能进去。”
里面传来找压迫带的声音,护士转身翻柜子,拿出的却是已经失去弹性的旧带子。
新的压迫带在我实习时用过的急救包里。
箱子被打开,我把急救包递进去,又按要求找出登记本。
等病床旁的人忙完,值班护士将一张情况说明放到我面前。
“有人看见你进入处置区,签个字。”
纸上写着未经许可擅自参与救治。
兰汀刚从手术间出来,便被医务处的人叫走。
我拿着笔,在情况说明下面补上了进入的时间、递交的物品和在场人员。
护士看了几眼,把纸抽走。
当晚,傅南嵊的电话打到值班室。
“沈念禾,你把家属身份当通行证,跑去那边添乱?”
电话旁坐着负责登记的干事。
“我有正式分配通知。”
“回来,这边给你安排个卫生员岗位。”
搪瓷缸里刚倒的水烫着手掌,我把它挪开。
“等你回来,我们办离婚。”
听筒里静了片刻。
随后响起白砚秋的声音。
“南嵊,她是不是又提那块表了?”
3。
傅南嵊没有回答离婚的事。
电话里,白砚秋在劝,说我年纪小,受了委屈就容易冲动。
“念禾,边防吃苦,你何必拿自己的前途赌气?”
值班干事抬起头,目光在我脸上停了一会儿。
“怀表还我。”
“已经送给我母亲了,她看到你哥哥的名字,想起以前一起工作的老朋友,舍不得。”
白砚秋的父亲白敬川,曾在哥哥所在的部队管过后勤。
所谓落难,源于他因一桩旧案停职接受审查。
傅南嵊说白家遭了冤枉,又说白砚秋被未婚夫退婚,已经受够了苦。
我的学费靠烈士遗属补助和学校津贴,白家的生活费却由他每月寄过去。
“你母亲在哪家医院?”
听筒另一边有纸张摩擦的声音。
“等你回来,我带你去见。”
傅南嵊接过电话,让我别追着病人讨债。
电话挂断后,干事把接听记录推过来。
“签个名,明天去医务处谈话。”
谈话的人姓邵,翻着我的档案问结婚过程。
七个月前,傅南嵊在招待所参加聚餐。
白砚秋托我送一件外套过去,说他醉了,正坐在走廊里受冻。
到了招待所,房门虚掩着,傅南嵊倒在地上,呼吸很慢。
跟着学校老师实习过急救,我知道先让他侧卧,再叫人。
门却从外面锁住了。
敲门没有人来,等服务员开锁,白砚秋已经带着两位部队家属站在外头。
我的领口被傅南嵊挣扎时扯开,他的衣服也因施救解了几颗纽扣。
第二天,一张照片出现在家属院。
傅南嵊被停职谈话,白砚秋哭着说自己好心请客,却害了他。
没有人问过我那扇门为什么会锁。
事情最后以我们领证收场。
邵干事把笔记合上。
“你的意思是,婚姻有被胁迫的情况?”
“那晚发生过什么,我已经说清楚了。”
“相关人员的说法与你有出入。”
桌角压着一份来函,结尾处有白砚秋的签名。
她写我长期嫉恨她与傅南嵊的旧情,又写我曾扬言要毁掉白家。
这封信比我坐的火车还早到了一天。
兰汀推门进来,带着我在学校的成绩单和实习老师的鉴定。
“工作能力按工作能力审,家庭纠纷交给有权处理的部门。”
邵干事接过材料,仍让我暂时停在观察岗位。
回到值班室,行李箱被打开过。
哥哥的笔记还在,夹在里面的几张药品登记表不见了。
登记室的勤务员说,有人以核验材料为由,把我的随身物品送去检查。
“谁拿的?”
“总务处的马会计。”
兰汀听到这个名字,立刻去找院长。
人还没回来,马会计已经先来了。
他的右耳缺了一小块,笑起来总要偏着头。
“都是些废纸,你找什么?”
“我哥留下的东西,谁让你拿的?”
“别动不动就搬烈士出来,你哥当年也领过那些药,登记有差错,查清楚对大家都好。”
笔记里最后一张夹页,记录着哥哥死亡前一天领取的药品。
到边防第二天,陌生的马会计就说出了它的内容。
门外有人喊我去医务处。
傅南嵊又发来了电报。
电报称,我带走了原部队尚未结清的借款,要求核查。
邵干事把纸放在我面前,声音比上午严厉。
“沈念禾,你究竟带了什么过来?”
4。
借款单上的金额是二百元。
签名处写着沈念禾,末尾的禾字收笔向上。
从小学开始,我写名字时总习惯把最后一笔落平。
“需要调取原件核对。”
邵干事将这句话记进了谈话记录。
“核实之前,你先停岗。”
停岗通知盖了章,刚领到的工作证被收走。
午饭时,食堂窗口的人特意问我,饭票来源有没有问题。
饭票是学校结业时发的,背面印着实习医院的章。
打饭的师傅看清后把勺子放下,让我换到旁边窗口。
排在后面的一名同事提醒他,这种饭票只能去指定窗口兑换。
饭盒里最后只有两样菜,我端着走了,没再回头。
兰汀晚饭前才回来。
院长已经同意封存相关档案,可马会计说药品登记表送到外地核账,一时拿不出。
“笔记里有原始记录,为什么还要拿我的?”
木杖靠在桌边,兰汀拿出一张旧伤员转运单。
哥哥的名字写在最下方,旁边标着送达时间。
“你哥最后一次执行任务,是护送一批伤员回医院。”
“牺牲通知说他去救落水的战士。”
“那是途中发生的事,前面的药品问题,调查时没有合在一起。”
转运单上,三名伤员的死亡时间早于哥哥遇险的时间。
“他们用过有问题的药?”
兰汀把转运单收回袋里。
“现在还缺原始领用记录和当年的交接凭据。”
门外又有人来,带着院里对我的处理意见。
暂停报到,限期补足材料,逾期退回原分配地。
傅南嵊赶到边防时,退回期限只剩两天。
白砚秋跟着来了,身上穿着那件新大衣。
接待室里,傅南嵊把一张车票放在桌上。
“闹够了就回去。”
“把借款原件给我看。”
“钱是我替你借的,你以前吃穿不用花钱?”
七年的补助领取凭证,我一张都留着。
读书前住在家属院时,粮食定量记在我自己名下。
上学后,衣服由学校发,吃饭靠津贴。
“你替我借的钱,花到哪里了?”
白砚秋把手里的包放下。
“念禾,他把你养到这么大,你算得这么清,对得起你哥哥吗?”
“怀表带来了吗?”
傅南嵊拍了一下桌子。
“先跟砚秋道歉。”
门没有关,来往的人停在走廊上。
白砚秋低下头,说在京城被我搅得整夜睡不着,才跟来说明情况。
“她母亲还躺在病床上,你却逼她交什么收据,沈念禾,你有没有良心?”
那张收购站的收据一直贴身放着。
连夜去京城之前,傅南嵊卖表所得的二十元,与后来汇出去的金额相差几百。
“哪家医院,哪个病房?”
白砚秋拿起手帕,遮住眼睛。
“妈妈不想被打扰。”
邵干事赶来,把我们带进办公室。
桌上多了一份申请,傅南嵊要求以家属名义把我带回北边。
兰汀站在门口,右腿刚换过药,裤脚还卷着。
“她已经成年,去留由她本人决定。”
“我跟沈知衡一起出生入死,他把妹妹交给我,我就有权管。”
傅南嵊将我箱子里的笔记拿出来,摊在桌上。
“这些东西也是我替她收的,她连账都算不清,拿着旧记录到处告状,能证明什么?”
白砚秋伸手去拿。
纸页被她扯开一道口子,夹层里掉出半张薄纸。
兰汀弯腰捡起来,展开后抬头看向门口。
院长刚刚赶到,身后跟着两名来查旧案的工作人员。
“这张纸,谁带来的?”
傅南嵊还按着我的箱子。
兰汀把薄纸放进透明文件袋,转向站在院长身后的人。
“你们要找的签收人,今天自己来了。”
【付费点】
5。
文件袋放到桌上,傅南嵊终于松开了箱子的提手。
薄纸上只剩半个签名,下面有一行日期。
负责旧案的顾组长问他,当年是否负责过一批药品的交接。
“部队的药多了,七年前的事,谁记得清?”
“签名可以比对,领用人也可以核查。”
白砚秋伸手去拉他的袖子。
“南嵊,爸爸都说过那件事正在调查,别耽误人家办公。”
院长让无关人员退出,白砚秋却坚持自己熟悉父亲的工作,可以帮忙解释。
顾组长转头问她母亲住院的事情。
“京城哪家医院?”
手帕被她攥在掌心。
“这跟药品调查有什么关系?”
“有人以这个名义筹钱,我们收到了反映,需要核实。”
傅南嵊报出医院名称,还报出了主治医生的姓。
顾组长拿起电话,请京城的同事联系那家医院。
等电话的工夫,邵干事把借款来函递了过去。
借据上所列的出借人,是白砚秋。
二百元的借款时间,恰好是白砚秋收到新大衣的前一天。
“钱给谁了?”
傅南嵊把椅子向后推了推。
“我签的,念禾那时急着用钱。”
“用在什么地方?”
“家里杂事。”
学校实习的签到表已经交进档案,那个月,我只回过一次家。
当天买了半斤挂面、一包盐,花了四角七分。
记账本从箱子底取出来,每一笔都有日期。
傅南嵊翻了两页,合上时压坏了书角。
“你跟我过日子,还留这种东西?”
“补助要报销,老师要求记账。”
顾组长请他当场写下沈念禾三个字。
纸递到面前,他没有接。
白砚秋抢先开口,说夫妻之间代签很平常。
“代签借款,还要说成她私自带走部队的钱?”
邵干事低头看着自己写的停岗意见,把另一份情况说明也一并交了出来。
电话响起,院长亲自接听。
听完以后,他没有把听筒交给傅南嵊。
“医院查过了,白夫人去年在门诊开过一次药,此后没有住院记录。”
白砚秋擦了擦眼睛,改口说母亲临时转了院。
“转去哪一家?”
“我记不清,爸爸安排的。”
顾组长让人把回答逐字记下来。
傅南嵊看向她的包,里面装着京城寄来的检查单。
检查单上写着需要休息,下面的医院章已经糊了半边。
“你说要动手术。”
“怕你不来,我才说得重了一点。”
白砚秋去拉他的手,被他避开。
桌上的收据随后由我递出去。
“怀表下午卖到收购站,半小时后她去赎走,留给我的字条也在。”
字条与借据放在一起,两处禾字的最后一笔完全相同。
顾组长将借据原件暂扣,要求原单位补交传递记录。
兰汀替我拿回工作证时,邵干事站了起来。
“前面的手续,我们处理得草率,会补一份更正说明。”
“寄到原单位,也放进我的档案。”
签好收件记录,兰汀把笔还给我。
傅南嵊跟着走到门口,叫了一声念禾。
这是婚后他头一次没有连名带姓地喊我。
“先别回去,等他们把情况查清。”
离婚申请从包里拿出来,被我放在他手上。
“工作的问题已经在查,婚姻也请你配合。”
走廊尽头,顾组长叫住白砚秋。
“关于那块怀表,你刚才说送给了母亲。”
文件夹被他翻到最后一页。
“收购站老板说,你当场就让人拆过。”
6。
怀表被拆过,背盖上的刻字被磨掉了一半。
白砚秋承认请人修过,却说送到母亲手里后又丢了。
顾组长要求她写下修表铺的地址。
纸写到一半,笔尖停住,她抬头问傅南嵊,能不能先带她回招待所。
傅南嵊没有答应。
回到宿舍,我把破开的笔记交给兰汀,请她代为保管。
拆开的夹层里原本粘着一张完整的交接单。
多年受潮,薄纸与封皮黏在一起,若非白砚秋刚才撕扯,很难看出里面还有东西。
兰汀用镊子取下剩余部分,只拼出药名、数量和两个批次。
关键的批号后半截仍缺着。
“表跟这张单有关系?”
“知衡出事前给我打过一次电话,说记账的人把东西混在一起,单据需要另存。”
木杖靠在床边,她翻出自己留下的值班本。
“他说那块表走得太快,让我记着校时。”
这句话听起来像旧日情侣之间的闲话。
可是校时两个字,被她在本子上圈了起来。
第二天正式进病房,我被安排跟着梁医生值班。
梁医生四十多岁,话少,查房时却把每份病历都看一遍。
刚到下午,一名伤员发起高热。
负责配药的人把药盘放到床边,伤员的家属拿起一支,问为什么颜色和昨天的不同。
护士解释厂家换了包装。
药支上印着批号,几个数字排列得歪斜。
我按住药盘,先去拿入库单。
马会计堵在药库门口。
“手续才恢复,第一天就想把医院闹翻?”
“这批药的验收记录给我看。”
“药是上级拨下来的,你怀疑谁?”
梁医生赶来,问了病人的情况,直接签了暂停使用的单子。
马会计把钥匙摔到桌上。
“出了事,别往我身上赖。”
暂停一批药,意味着部分患者的治疗要重新安排。
值班护士很不高兴,抱着病历问我,凭什么凭一眼就让大家加班。
梁医生翻到药品过敏观察那页,指出已有两名患者出现相近反应。
“怀疑要留样,谁都别急着下结论。”
样品送走后,院里另调合格药品过来。
药库还没封存,马会计就在晚饭后把三箱药送上了车。
去取登记本的勤务员回来报信,说车要连夜运去别处。
兰汀打电话通知保卫科。
车辆被拦在出口,箱子上盖着退货单,签字栏竟然写着我的名字。
马会计说,是我怀疑质量,又怕承担责任,托他把药偷偷退走。
当值护士认出单子上的字,跟上午那张暂停用药申请很相近。
办公室里,我把自己的签字本交出去,要求查值班记录。
退货单的签署时间,我正在处置室给伤员清理伤口。
家属和护士都能作证。
保卫科的人去叫马会计,他已经从后门离开了。
床铺没整理,常用的茶杯还搁在桌上,抽屉里却少了那本药品台账。
顾组长得知消息,连夜联系沿途检查站。
次日凌晨,有人送来马会计办公室里留下的一张汇款凭证。
收款人是白砚秋。
汇款日期,正好在哥哥忌日前一天。
金额五十元,附言只有四个字。
旧件已清。
7。
马会计在县城的车站被找到,行李里装着两本台账。
一本记入库,一本记返款。
返款的收款人用字母代称,几处日期却与白家收钱的日期一致。
他起初说汇给白砚秋的五十元属于旧家具款。
顾组长问家具在哪儿,谁拉走的,发票由谁开。
三次回答,每次换一个地方。
药品抽检的初步结果也送到了医院。
那批药不符合使用要求,库存全部封存。
两名患者的反应被及时处理,病情没有继续加重。
值班护士来找我,递还那天的情况说明。
“上午我说话急了,这张给你留个底。”
纸上的旁注补了我的建议和梁医生的决定。
正式的院内通报贴出来,点名要求追查采购和验收环节。
傅南嵊却在下班时拦住我,说白砚秋被调查的人问了一整天,眼睛都哭肿了。
“她确实有些事没说实话,可你也别把她往死里逼。”
刚洗过的工作服抱在怀里,我绕过他继续走。
“这批药用在伤员身上。”
“白家的事有她父亲担着,她那时候才多大?”
“收到五十元的时候,她二十四岁。”
鞋跟在走廊上敲了两声,白砚秋从转角走出来。
“你现在有人撑腰,说话当然硬气。”
兰汀正好过来,让她跟自己到接待室。
白砚秋把目光落在木杖上。
“兰医生,当年的伤把你的婚事也耽误了,这么多年,你一直恨我家吧?”
木杖被兰汀靠到墙边。
“我在跟你说登记调查的事。”
“念禾知道吗,你都要跟别人订婚了,沈知衡还想把你接走。”
抱着的工作服被我放到椅背上。
哥哥的笔记里写过,等这次任务结束,就请假陪兰汀去登记。
那一页旁边贴着一张买戒指的收条。
“跟谁订婚?”
白砚秋看了傅南嵊一眼。
“南嵊知道,部队里当年都传过。”
兰汀打开接待室的柜子,取出一只布袋。
布袋里装着两枚很旧的银戒指,一枚内圈刻着衡,另一枚刻着汀。
“戒指买了,婚假也批了,第二天他接到护送任务。”
白砚秋退了半步。
兰汀又拿出一张请假单,上面有哥哥和她的签名。
“你说的人和事,写下来,交给调查组核实。”
傅南嵊拉住白砚秋,让她别再说了。
可她偏要盯着那两枚戒指。
“沈知衡要是真的那么好,为什么遗物只交给南嵊?”
顾组长从门外进来,请白砚秋跟他走。
关于怀表,她提供的修表铺地址是假的。
调查人员照着收购站老板的描述,找到了真正动手拆表的师傅。
师傅交代,白砚秋让他检查夹层,找到一张油纸包着的小纸片。
纸片上写着几组数字。
“东西呢?”
白砚秋往傅南嵊身后退。
“修表的人记错了。”
顾组长拿出师傅开具的维修记录。
“白砚秋,你亲手写了不留拆下零件,拆过的东西由你带走。”
回到宿舍,兰汀坐在床边很久,最后把一份旧信交给我。
信纸破了一角,上面写着沈知衡的遗物接收安排。
接收人原本有两个。
兰汀的名字被笔划掉,旁边添上傅南嵊。
修改处盖着白敬川当年所在部门的章。
8。
遗物接收安排的修改日期,早于哥哥的牺牲通知。
这份材料一直存在兰汀当年的住院档案里。
右腿受伤后,她被转送后方医院,接收遗物的通知随治疗材料一同寄来。
伤情严重,几次手术,她醒来时,哥哥的追悼会已经结束。
“当年问过吗?”
兰汀从床下取出另一个纸袋。
里面是一沓申诉回函,有的只写材料不足,有的让她向原单位核实。
“问过,我也去找过傅南嵊。”
其中一封信退了回来,信封正面写着查无此人。
傅南嵊的名字却清楚地写在收信人那一栏。
“他一直在那个部队。”
“所以我后来没再寄信,直接去了。”
那次见面,傅南嵊说遗物已经分配妥当,沈家只剩一个妹妹,他需要照顾孩子。
兰汀想见我,他说我因哥哥去世病得很重,不能再受刺激。
十三岁那年,我确实发过高热。
醒来以后,屋里摆着一张哥哥的照片,傅南嵊坐在床边,说往后他就是我的家人。
“这七年,你怎么没再来?”
问完以后,兰汀从袋里拿出三张邮局回执。
第一张寄给我,第二张寄给学校,第三张寄给家属院。
第一封和第三封都被原址退回。
寄给学校的那封在我入学前到达,后来辗转交到傅南嵊手中。
最后一次,她请一位调回北边的医生帮忙联系。
那位医生到学校做讲座,我听完后去问了一道病例题。
于是才有了后来那封报到介绍信。
“南部边防医院缺人,我知道你学医,先帮你问了分配接收的事,其他的总得等见面说。”
纸袋里还装着几张汇款回执。
给沈念禾的款项,领取人写的是傅南嵊。
每年哥哥忌日,兰汀都会寄一笔。
我从未收到。
第二天,顾组长调取了家属院的邮件签收簿。
七年里,傅南嵊代领过十三封挂号信和六笔汇款。
谈话室的门开着,我坐在门外等候。
里面传来他的解释。
“知衡牺牲后,念禾一提哥哥就哭,我怕她伤心。”
“款项去了哪里?”
“家里一起用了。”
邮局的转汇记录摆上桌,数额相同,日期只隔一天。
收款人白砚秋。
椅子碰到桌腿,发出一声响。
过了一会儿,顾组长叫我进去确认。
傅南嵊站着,没看桌上的凭据。
“兰汀寄来的钱为什么给她?”
“白家那时困难,知衡从前也受过白叔照顾。”
桌上的汇款附言写着,给念禾交学费。
“我交学费的时候,借过同学的钱,你知道。”
“后来不也还上了?”
钱是在寒假留校值班,又替食堂抄了一个月账本才还清的。
傅南嵊来学校接我时,我的手上还贴着被热水烫伤后留下的纱布。
他说姑娘家别把自己弄得太狼狈。
顾组长让他把款项去向写清楚,再通知原单位来人。
出门时,傅南嵊伸手拦了一下。
“我没想害你。”
袖口从他手里抽出来,挂到了门把上。
兰汀替我解下衣角,带我走回值班室。
顾组长晚些时候送来一张放大的旧照片。
照片里有哥哥、傅南嵊和白敬川,三人站在一辆运药车旁。
右侧有个搬箱子的人,耳朵缺了一块。
照片背面写着车辆出发日期。
与哥哥牺牲通知所记的任务日期,相差整整一天。
9。
放大的照片摆进调查室,马会计认出了那辆车。
车辆属于当年的后勤运输队,司机已经退伍,如今住在邻县。
调查人员找去时,司机从家里翻出一本行车记录。
哥哥带着伤员上车的时间、换车的地点、同行的人数,都记得清楚。
换车地点旁边,写着药品异常、退回待验。
白敬川却在随后提交的报告里,将那批药写成已全部正常发放。
顾组长问马会计,为什么需要两套台账。
隔着房门,我听到他反复说自己只负责抄数字。
记录员将近些年的返款台账翻开,问是谁教他伪造签名。
话问到这里,马会计开始要求见白敬川。
傅南嵊被通知参加情况核对。
他以前说当年只是照着规定签收,现在却承认,哥哥提出退药时,他劝过一次。
“我说上面发的药,不至于有问题。”
顾组长问,退药后来有没有送去检验。
“白叔说已经查了,没问题。”
“报告看过吗?”
傅南嵊摇头。
那张夹层里的交接单,终于拼出完整签名。
傅南嵊。
签名下面还有一行很淡的字,写着暂收,待验。
哥哥把暂收写在他签名之后,显然不愿把这次领药当作正常交接。
白敬川提交的正式单据里,那几个字被裁掉了。
调查进行到第六天,白砚秋突然要求见我。
接待室里,包被她攥在腿上,怀表就放在包的外层。
“东西给你,你撤回对爸爸的反映。”
“不归我决定。”
“那你劝兰汀,她听你的。”
“伤员也用过那些药,你去问他们愿不愿意。”
白砚秋拉开包,把怀表放到桌上。
玻璃裂了,背盖上沈知衡三个字只剩最后一个衡。
“我拿到的时候就这样。”
修表师傅的维修记录已经交给调查组,记录上写明了磨字和拆盖的要求。
“数字纸呢?”
“丢了。”
顾组长就在隔壁,听到声音后进来,让她把携带物品登记清楚。
白砚秋抱住包,不肯打开。
一封写给白敬川的信掉了出来,还没封口。
信里提到,表已经拆开,按他说的烧掉了那张数字纸。
顾组长将信装进文件袋。
兰汀拿到怀表时,先翻看背盖,再按了一下表冠。
表盖里的小孔还有一个,修表师傅照着常见表壳拆开外层,没发现里头另有一片薄板。
拆下薄板,里面露出半张被油纸护住的领药存根。
存根上写着批号。
与照片里药箱上的批号完全相同。
更下面,有哥哥用铅笔留下的两行字。
白砚秋提货,白敬川令暂缓送检。
兰汀把存根交给顾组长,拿起旁边的转运单。
药品退回的时间,比换车时间早了一天。
顾组长翻开刚送到的原始调度记录,让我看最后一项。
护送队伍曾申请改走安全的路线,申请被拒。
拒绝签名是白敬川,旁边附着白砚秋代记的一句话。
必须按原时到达,勿使药品流入医院。
10。
哥哥牺牲前的任务,终于有了完整的先后。
那批药出问题以后,他先要求退药,再把已经用过药的伤员送回医院。
白敬川担心医院留下检验结果,要求途中换车,改送另一处接收点。
哥哥不肯改交接对象,继续申请走安全路线。
申请没有批准,原定路线又遇上突发危险。
哥哥在转移伤员时牺牲,车上的药箱掉进水里,几名活下来的战士被分别送走。
之后的报告,把前一天的领药问题和后一天的牺牲事故分开写了。
兰汀那天随医疗队去接应,右腿是在救伤员时受的伤。
她知道药有问题,也知道哥哥在追查。
可原始记录被调走,领药单被改动,几次申请调查都卡在凭据不足。
留下的怀表和笔记,是哥哥来不及交出去的证据。
白敬川改了遗物接收人,傅南嵊就把东西带回北边。
那时,他只觉得白家替他省了麻烦,也让他完成了照顾我的承诺。
“傅南嵊知道表里有什么吗?”
听完情况,顾组长让我先看一份新取到的材料。
那是哥哥任务前写给傅南嵊的便条。
若不能亲自送达,请将怀表交兰汀,她会知道该怎么处理。
便条下面有傅南嵊的收件签名。
兰汀坐在旁边,握着木杖的手一直没有挪动。
“他收到了。”
顾组长点头。
“但他在早年的谈话记录里,说没见过这张便条。”
门外有人要求进来,声音是傅南嵊。
工作人员请他坐到另一间谈话室,门关上以前,他看到了摆在桌上的便条。
那天下午的核对,我申请旁听。
批准以后,顾组长只提醒了一句,不得打断问话。
傅南嵊承认见过便条,也承认白敬川告诉他,兰汀因伤情反复无法保管遗物。
“为什么不把便条交出来?”
“他说是战友之间的私事,不需要进档案。”
“兰汀来找你时,为什么仍然不交?”
椅背被他抓着,手掌换了几次位置。
“白叔说她认定药有问题,到处追问,会毁了知衡的名声。”
“活着的人求证,死去的人留下交代,你听了谁的?”
傅南嵊没有回答。
接着摆出来的是那张遗物接收安排。
修改时,他也在场。
白敬川怕兰汀继续查,提出由他照顾沈家的孩子,他便同意了。
表壳太厚,白家几次想拿走怀表,我却一直锁着。
直到结婚后,傅南嵊觉得家里所有东西都可以由他处置。
卖表的前一天,白砚秋特意给他打电话,说母亲想念旧人,看见沈家的东西也许能宽心。
于是他撬开了锁。
二十元的卖表钱只用于掩饰,白砚秋随后把表赎走。
“你去京城,是因为她母亲住院?”
顾组长问到最后,傅南嵊抬了头。
“她说念禾拿着表到处问当年的事,情绪很不好,可能去找白家麻烦。”
“实际上沈念禾当时还不知道表被卖了。”
桌上的电话记录显示,白砚秋先打电话,怀表随后被撬锁取走。
所谓离家安抚,也是她提前安排好的。
散会后,傅南嵊追到楼梯口。
“念禾,我那时真以为,听白叔的对你哥好。”
脚步停在第一阶。
“你把哥哥亲手写的话丢开了。”
楼上的门又被推开,顾组长喊他的名字。
白砚秋要求补充说明,说他答应过共同保密。
11。
白砚秋的补充说明里,连哥哥留下的便条都提到了。
当年她已经成年,在父亲身边帮忙整理账目,知道那批药的来源,也知道何时换过箱子。
七年前的交接有她参与,七年后的汇款和销毁记录也由她经手。
送到医院的新一批不合格药,走的仍是白敬川旧日安排的渠道。
马会计留下的返款台账,和白家的存折记录对上了。
五十元的旧件已清,指的是又一份采购原始记录被销毁。
她以为马会计记账只用代称,查不到自己,却忘了邮局存着收款人的签收凭证。
父女两人的说法开始互相冲突。
白敬川说旧药问题不知情,白砚秋却想靠主动交代换取从轻处理。
她把父亲发给自己的信交出去,又说傅南嵊收过好处。
“他每年寄钱给你,哪来的好处?”
顾组长问。
“爸爸答应帮他调动,他知道的。”
原单位送来的材料显示,傅南嵊确实向白敬川询问过调职机会。
他没有拿到钱,却一直盼着旧日长辈替他走动。
对白家的偏袒,远比他嘴上说的报恩多。
与此同时,招待所那晚的事也重新核查。
我只要求他们调取登记记录,询问开门的服务员。
服务员起初记不清,看到当天换班表以后,认出了白砚秋的名字。
房间由她订,门外的锁也是她让人补装的。
她说傅南嵊喝多了,怕他乱跑出事故。
请我送衣服的时间,恰好在锁装好之后。
照片由她找来的一名熟人拍摄,底片一直由她保管。
找到那人时,他还留着另外两张没送出去的照片。
一张拍到我跪在傅南嵊身边施救。
另一张拍到白砚秋站在门侧,手里攥着钥匙。
她裁掉了施救的部分,只留下我被扯开的领口。
那年,白家正在接受审查,白砚秋急着与未婚夫切断财产往来,又担心傅南嵊另有婚事,不肯继续寄钱。
一场被迫结婚,既能给她一个长期需要受照顾的身份,也能让傅南嵊一直对我带着怨。
傅南嵊看到照片的那天,在接待室坐了很久。
白砚秋被叫来核对,她仍先伸手拉他的袖子。
“我只是气你那晚没送我回家,后来事情闹大了,我也没办法。”
袖子被他抽回去。
“你说她故意勾引我。”
“你自己也信了,怎么全怪我?”
工作人员让她坐下,她把椅子拉得很响。
“沈念禾不也如愿嫁给你了,她有什么损失?”
桌上的病历是我婚后去门诊的记录。
营养不足,过度疲劳。
傅南嵊将津贴全部汇出去后,家里连一顿像样的饭都吃不起。
白砚秋还在反复说,只是开了一个玩笑。
顾组长把记录推到她面前,让她逐页核对签字。
“不实举报、伪造借据、毁弃证据,你确认哪些事情属实?”
接待室外,傅南嵊终于在离婚申请上签了字。
纸递过来时,他说欠我的钱会还。
“兰汀寄来的款也一并归还,代领的信交给调查组。”
“你还要什么?”
口袋里装着修复好的怀表,表链已经换成结实的新链。
“你今后别再替我哥说话。”
申请复印件收进文件夹,我去窗口办理后续手续。
办事员核对完材料,递给我一份需要签收的来信。
那封信从北边转来,原寄件人是一位退伍的战士。
信封上写着,他当年由沈知衡护送,愿意提供见证。
12。
退伍战士姓程,失去了一条小腿。
信里写着,哥哥在出发前已经察觉药有问题,把用药的战士逐个问了一遍。
其中两人呕吐,他便留下空药支,要求送检。
换车时,哥哥看见被更换的药箱,拦着不让搬走。
白敬川让人带来一张新的签收单,称后方已经同意调整接收点。
哥哥让程叔记住司机和车牌,又把原始领用存根折好,塞进怀表。
“他说要是自己没能回来,兰医生会替我们讨个明白。”
程叔当年住院时间很长,出院后身体仍不好,后来回乡务农。
他也寄过信,几次没有得到回应。
今年从旧战友那里听说这桩案子重新调查,才写到原单位。
顾组长安排人去接他,程叔却坚持自己来。
到医院以后,他先拿出一只搪瓷缸。
缸底有块补过的地方,边上刻着沈知衡。
“他把水给我,自己又回去背人,这个我一直留着。”
兰汀伸手接过缸,轻轻放到桌上。
哥哥笔记里有一行,写自己的缸漏水,兰汀补得不好,每次喝水都得先摸一摸底。
笔记上的玩笑,终于和实物对上了。
程叔辨认了那张运药车合影,指着马会计,确认他是当时换箱子的人。
照片背面的日期也由他证实。
那天领药,第二天转运,随后出事。
错开的任务日期,由此得到直接见证。
调查组补齐证据后,向相关部门移交了白敬川、白砚秋和马会计的问题。
处分和审理没有同一天结束。
医院先处理了采购及验收失职人员,更换流程,库存重新核查。
过去用过相关批次药品的伤员,由医院主动联系,安排复查。
兰汀要求把哥哥当年的报告重新整理,附上药品领用单、转运记录和战士证言。
一份更正说明送到了沈家原籍,也寄到我就读的学校。
哥哥的牺牲经过得以查清,当年的疑点逐项作出说明。
傅南嵊受到处分,撤去职务,调离原岗位。
他归还代领款项和信件时,交来一个大信封。
六笔汇款,十三封挂号信,一份写得很长的道歉书。
钱由兰汀逐笔核实,部分利息按照财务部门意见补齐。
信件则由我当着工作人员的面签收。
第一封是兰汀写给十三岁的沈念禾。
她说,哥哥曾给我买了一双新鞋,还没来得及寄回去。
第二封问我的学校,第三封提到边防医院缺人,可以替我找一位带实习的老师。
后面的信里夹着两张合照和一张食堂饭票。
饭票背面写着,知衡欠我的一顿面,你替他来吃也行。
傅南嵊站在桌边,等我拆完最后一封。
“那时候你很依赖我,我不想你跟别人走。”
信纸折好,重新装回原来的信封。
“所以你替我丢了七年的信。”
“我以为等你大了,就不会介意这些。”
兰汀将空信封袋递给我,没有再看他。
道歉书留在桌上,工作人员问要不要带走。
“放进相关材料吧。”
手续办完,傅南嵊跟到院门口,声音低得几乎听不清。
“离了以后,我们还能联系吗?”
离婚证明装在包里,工作证挂在胸前。
“公事找单位,其他的到这里为止。”
13。
最终的审理结果送到医院时,我正在给新来的实习生检查病历。
白敬川因侵吞公款、违规处置药品并伪造相关记录等行为获刑。
白砚秋参与账目造假、毁弃证据,还伪造借据和不实材料,分别受到追究。
马会计供出了采购链上的人员,返款台账成为另一项重要证据。
医院公告只写了处理结果,没有写我和傅南嵊的婚事。
学校收到澄清函后,补寄了一份档案更正证明。
曾经被压在我名字后面的品行存疑,盖了更正章。
办理报到的邵干事把最后一张手续递过来,认真说了对不起。
“先前听信来函,没有核实就停了你的岗。”
“以后别让另一个人替当事人回答。”
他说记住了,把更正说明的留存编号抄给我。
证件放回柜子,兰汀来问晚上有没有值班。
那天是哥哥的生日。
程叔送来的搪瓷缸搁在她办公室,里面放着两枚银戒指。
怀表也修好了,修表师傅没有动已经被磨坏的刻字,只另配了一块薄薄的保护盖。
兰汀看过以后,说不必再磨平。
“知衡的名字还能看清。”
新的表链穿过我的衣扣,走动时会碰到工作证。
出发前,兰汀拿来一双旧布鞋。
哥哥买给我的那双鞋,尺码早已小了。
包鞋的纸上有他写的一行字。
给念禾,别总穿磨脚的。
小时候长得快,家里舍不得买鞋,哥哥每次回来都先看我的脚。
那年他信里说有任务,放假再回来量尺码。
鞋买好了,人没回来。
兰汀一直替他保存着,直到今天才亲手交给我。
医院安排了车,带我们去哥哥的纪念碑前。
同去的还有两名当年被他救下的战士。
程叔没带酒,带了当年那只搪瓷缸。
缸里倒着清水,他放到碑前,说这回总算能把东西还给知衡。
兰汀蹲下去时,右腿不方便,我扶住了她。
木杖由程叔接着,放到一旁。
那枚刻着衡的戒指,被她穿在细绳上,贴身收好。
“原本约好的日期,错过了。”
声音停了一会儿,接着落下来。
“可我没另约过人。”
怀表打开,里面那张油纸已经交给档案部门。
表盖夹层里,换成了哥哥和兰汀的合照。
照片里的哥哥穿着军装,眼睛看着镜头外的人。
小时候我只见过兰汀的单人照片,如今才知道,哥哥站在另一张里,视线一直朝着她。
碑前还放着新寄来的更正说明。
哥哥保护伤员、坚持追查药品问题的经过,已经完整记入档案。
兰汀把说明读完,收进防水袋,留了一份副本。
“念禾,你哥哥说过什么,值得你跑这么远?”
“说你缝合时会骂人。”
程叔笑着咳了一声,兰汀转过来看我。
“他还说呢?”
“说你腿长,走得快,他每次得跑着追。”
扶着的手在我手背上拍了一下。
“他胡说,明明是他总先走。”
回程时,医院的车接到通知,前方又有一批伤员需要转运。
兰汀让司机直接去急救入口,我把外套脱下来,换上放在车里的工作服。
担架抬下车,一名年轻战士攥着我的袖子,问自己能不能保住腿。
伤情需要进一步检查,我没有先许诺,只让护士接好监测,随即确认伤口情况。
兰汀站在旁边,撑着木杖,一项项交代准备工作。
抢救结束已经很晚。
战士的情况稳定下来,转入病房时,他说谢谢沈医生。
工作证挂绳被他攥歪了,我解开他的手,将证件摆正。
名字下面印着所在科室,旁边是我的照片。
值班护士把下一床的病历送来,说家属在等解释。
兰汀坐到椅子上换药,朝病房门口抬了抬下巴。
“去吧,沈医生。”
怀表合上,收回口袋。
哥哥留下的东西,一件件回到了该在的人手里。
病房里,那名家属站起来,急着问下一步怎么办。
“先坐下,我把情况跟您说清楚。”
(完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