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风替我望向你
楔子 空山暮春,半月相救
大靖三年,暮春。
尘世战火未歇,北境狼烟未落,远方城池皆是萧瑟残破,唯有这深藏万岭之间的青空山坳,隔绝了乱世兵戈,守得一方安静岁月。
山中之春,无声无息。
无车马喧嚣,无人声鼎沸,朝暮之间,只剩清风穿林,枝叶簌簌,岁岁如常,年年如故。
十五岁的苏晚,是这深山之中唯一的外乡人。
兵祸破城,阖家尽散,唯有她千里奔逃,侥幸流落至此。她在村尾一间破败茅屋,开荒种地,采药维生,凭着一身韧劲,在这空山之中安稳度日。
这日午后,春光和煦,草木疯长。
苏晚挎着竹篮入山采草药,荒草漫过膝头,翠色层层叠叠,将山野小径掩得严严实实。她指尖轻轻拨开丛生野草,正要俯身摘取崖边的止血草,脚步骤然死死顿住。
草丛深处,赫然卧着一个人。
一袭青衫早已撕裂破碎,衣料尽数被暗红血色浸透,触目惊心。一柄断剑落在身侧,右肩贯穿的剑伤血肉翻裂,黑红血痂层层堆叠,苍白单薄的身躯静静陷在荒草里。
他呼吸微弱至极,胸口起伏若有若无,仿佛下一秒,便会彻底断绝生机,消散在这空山春风里。
纵使濒死狼狈至此,他脊背依旧挺直,未曾塌半分风骨。眉眼清隽利落,骨相端正矜贵,是诗书浸润、世家养出的模样,绝非山野粗鄙布衣子弟。
苏晚心头骤然一沉,寒意漫遍四肢百骸。
乱世深山,身负剑伤、遭人追杀之人,从无寻常恩怨。
这是沾了朝堂纷争、王侯权谋的血光。
藏匿钦犯,株连全村。
她若救下此人,一旦追兵寻至,整座安稳山坳,老弱妇孺,无一幸免。
山风簌簌掠过耳畔,带着草木微凉的湿气,吹得人心头发沉。苏晚静静伫立良久,进退两难。
昏沉弥留之际,少年干裂的唇瓣轻轻颤动,细碎微弱的呓语,顺着晚风轻轻飘来,清晰落进她耳中:
「勿伤……无辜百姓……」
性命垂危,生死一线,他惦念的,仍是素不相识的山野苍生。
苏晚闭了闭眼,心底最后一丝犹疑尽数散去。
乱世薄情,可人心不该薄凉。
她俯身,用尽一身单薄力气,半扶半拽,拖着重伤昏迷的少年,踩着崎岖碎石土路,一步一步,艰难挪回自己那间四壁漏风的茅屋。
茅屋简陋至极,无名贵良药,无充足粮米,唯有一桌一榻,一盏旧油灯,堪堪遮风避雨。
自此半月,苏晚寸步不离,日夜相守。
深山崖壁湿滑陡峭,为了采药疗伤,她日日破晓入山,攀崖踏石,数次脚下打滑,险些坠落深坡,掌心膝盖磨出层层血痕,也未曾停歇半分。采回的草药一一洗净、捶烂、去渣、敷药、包扎,日复一日,细致谨慎,不敢有半分懈怠。
白日,她喂水喂药,细心擦拭他脸上血污,清理溃烂伤口。
长夜山寒,春夜露重,茅屋四面漏风,寒气刺骨。少年重伤体虚,浑身寒凉似冰,时常昏睡中冷得发颤。苏晚便整夜坐在榻边,牢牢握着他微凉的手腕,以自身暖意缓缓温着,熬过一个个漫长孤寂的春夜。
少年大半时日都陷在高热昏睡之中,眉眼紧锁,似是困在无边梦魇,藏着数不尽的杀伐与疲惫。
唯有偶尔退热清醒的片刻,他蒙着水雾的清冷眼眸,会缓缓转动,稳稳落定在她身上。
他身受重伤,无力动弹,无法言语,只能静静凝望着眼前的少女。
那双眸子干净澄澈,如初雪空山,温柔易碎,藏着极致的纯粹与柔软。
苏晚会放轻语调,温声安抚:「我叫苏晚,你安心养伤,山里安稳,无人至此,不必惶恐。等你伤势痊愈,想去何处,便去往何处。」
他不言不语,只轻轻颤动纤长眼睫,静静看着她,将这茅屋微光、少女温柔,默默记在心底。
半月药香清苦,日夜相伴无声。
绝境相逢的温柔,是乱世之中,唯一的微光。
直至半月将满,午后天光刺眼。
山下骤然响起震天马蹄,层层叠叠,由远及近,杀伐凛冽的搜山喝喊穿透层层林海,直直碾压进寂静山坳。
追兵至矣。
苏晚脸色瞬间惨白,心底寒意彻骨。
她慌忙转身想要紧闭木门,指尖刚触到斑驳木门,骤然回头——
榻前空空如也。
人,已然消失无踪。
屋内只余一室绵长苦涩的药香,静静弥漫,空空荡荡,寂寥无声。
她疯了一般冲出茅屋,寻遍后山密林、清溪浅滩、山野小径,踏遍近处每一寸土地,终究一无所获。
风穿空屋,凉意浸骨。
苏晚静静立在风中,心底清清楚楚知晓。
他仓促遁走,重伤未愈,前路追兵层层围堵,凶险万分,多半是难逃一死。
这场空山相救,半月相守,于世人无人知晓,于天地无痕无迹。
从此,苏晚将这段短暂温柔的旧梦,深深压入心底,再不提及,再不回来。
第一章 状元归山,陌路不识
大靖四年,春。
一岁光阴,悄然而逝。
冬去春来,草木枯荣,空山依旧寂静安稳,朝暮重复,岁岁平淡。
一年来,苏晚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开荒种菜,采药缝补,守着一间茅屋,度着无人惊扰的山居岁月。
那场暮春相救、半月相伴的记忆,被她压得极深极静,久到她几乎恍惚以为,那只是孤寂岁月里滋生的一场虚幻大梦。
这日春光正好,暖风拂面,柳絮纷飞如雪,洋洋洒洒落满山间青石小径,温柔满目。
苏晚采得满满一篮鲜嫩春笋,挎着竹篮,踏着绵软春光,缓缓向村落走去。
转过柳荫弯道的一瞬,她的脚步骤然僵住。
山道正中,静静立着一位青衫男子。
一身素色锦衫,料子细密华贵,是京华独有、山野难寻的精致料子。春风拂起飘逸袖角,身姿挺拔如松,脊背端正如竹。
他立在漫天春色之中,清贵温润,风骨卓然,与这片贫瘠荒寂的深山,格格不入。
苏晚的目光,缓缓落在他眉眼之上。
刹那之间,浑身血液骤然凝滞。
是他。
是去年暮春,她拼尽全力救下、日夜相守半月,最终仓促消失、杳无音信的重伤少年。
一年未见,他彻底褪去了彼时的孱弱狼狈、血色憔悴。眉眼愈发清俊利落,轮廓冷敛分明,气质端华清贵,褪去少年青涩,染上云端贵人的沉稳风华。
掌心骤然一松,竹篮滚落,春笋叮咚坠在青石之上,四散滚落。
苏晚怔怔立在原地,心口剧烈震颤,眼眶瞬间温热泛红。
他活着。
他真的从层层追杀之中,活了下来。
这一年里所有暗自的惋惜、牵挂、遗憾与惦念,在这一刻尽数翻涌心头,堵得她喉头酸涩,几乎落泪。
她几乎下意识迈步上前,想问他当年如何突围险境,想问他这一年辗转何方,想问他肩上重伤是否彻底痊愈。
可下一瞬,男子缓缓抬眸。
清淡漠然的目光,漫过漫山飞絮、遍野繁花,最后淡淡扫过她的身影。
无惊,无怔,无熟稔,无波澜。
那眼神,淡漠疏离,空空茫茫,如同观望山间一草一木、陌路闲人,干净冷漠,全然不识。
仅仅一瞬,他便移开视线,仿佛她只是无意间挡路的山野村女,不值半分停留。
他抬步上前,走向后山那块最平整宽阔的青石,从容落座,临风垂眸,静静望向远山云海。
自始至终,再未看她一眼。
春风温柔,却吹不散心底骤然蔓延的寒凉。
方才铺天盖地的欣喜与动容,一寸寸冷却、消散,最终落得满地空茫落寞。
苏晚静立柳荫深处,默默望着他孤挺清寂的背影。
他端坐石上,身姿松弛安然,闲适淡然,仿佛年年春来此地观山赏景,岁岁无忧,从无过往牵绊,从无旧梦温存。
空山寂静,柳絮纷飞,时光缓缓流淌。
整整半个时辰,他不言、不动、不回望,独坐山石,与春色相融,清冷疏离。
直至日暮西斜,霞光染红连绵山尖,他方才缓缓起身,步履从容沉稳,沿着山道缓缓下山,背影利落决绝,无半分停留。
当晚,村口老槐树下,村民围坐闲谈,笑语阵阵。
有人望着山道方向,轻声感叹:「今日陆状元又来咱们山里闲坐赏春了。」
「便是前年那位惊绝京华的新科状元,年仅十八,连中三元,登顶金銮,是咱们大靖百年难遇的奇才!」
「真是天生云端贵胄,偏偏偏爱咱们这穷山僻壤的春色。」
陆状元,陆砚。
三个字轻轻落进耳中,重重砸在苏晚心底。
原来那场生死别离之后,他挣脱乱世泥泞,踏碎绝境凶险,入京赶考,一朝成名,万丈青云加身,前程璀璨万丈,早已不是当年卧于荒草的重伤少年。
他站在了万人仰望的高处,阅尽京华繁华,坐拥锦绣山河。
唯独忘了她。
忘了空山茅屋的凄苦相伴,忘了半月苦药的日夜相守,忘了绝境之中唯一救他性命的山野少女。
乡邻闲谈,人人都说,高热重伤损及神志,最易遗忘前尘旧事。
苏晚站在人群之外,指尖轻轻攥紧衣角,心底一片澄澈的空凉。
她终于彻底懂了。
他是真的忘了。
忘了绝境厮杀,忘了茅屋温存,忘了世间曾有一个她。
那场独属于她的半月温柔、长夜相伴,于他而言,不过是高烧昏迷之中,一场破碎模糊、转瞬即散的幻梦。
梦醒无痕,前尘皆空。
自这日起,苏晚刻意避开春色,避开山道,避开后山青石。
春来不观花,风起不临山,闭门静坐,安守茅屋。
她不再心存偶遇,不再暗自惦念。
云泥殊途,陌路殊归,本就是命中注定。
遗忘,于他,是最好的新生。
只是无数静谧深夜,油灯将尽,四壁寂然之时,她总会恍惚想起那年春夜。
少年朦胧睁眼,静静凝望着她的模样,干净温柔,岁岁难忘。
第二章 岁岁春寒,年年看山
暮春漫长,山花次第盛放,漫山芳菲遍野。
这一整个春天,陆砚数次入山。
每一次皆是孤身而来,青衫素雅,不染风尘,不带随从。每一次都只独自前往后山青石静坐半晌,观山听风,默然良久,随后独自下山。
他从不踏入村落半步,从不与村民闲谈交集,更不曾靠近村尾茅屋分毫。
山村众人皆知,这位少年状元性情清冷孤高,喜静避喧,不爱俗世应酬。
苏晚数次远远望见他的身影。
有时他立在山道尽头,临风望远,身姿清孤;有时他静坐石上,指尖轻扣石面,似在默思书卷朝政;有时落日余晖铺满青山,染暖他一身青衫,却暖不透他眼底经年不散的清冷。
每一次遥遥对视,皆是全然陌生的淡淡一瞥。
他看她,与看山野草木、寻常村妇,别无二致。
无半点迟疑,无半分恍惚,无一丝似曾相识的动容。
次数渐多,苏晚心底最后一丝微弱的侥幸,也被岁月与疏离,一点点磨得烟消云散。
她彻底信了。
他失忆是真,陌路是真,前尘尽忘,亦是真。
那段刻骨铭心的半月相守,唯独留存于她一人的记忆之中,无人共忆,无人共情。
春深花落,柳絮散尽,漫山繁花慢慢褪去盛艳,山野渐归清宁。
苏晚依旧守着日复一日的山居生活。
晨起扫院开荒,白日采药耕耘,傍晚浣衣做饭,夜里挑灯缝补。日子平淡如水,无波澜,无惊喜,无遗憾。
她渐渐习惯了没有期待、没有念想的岁月。
不再盼春风归人,不再盼蓦然回望。
她甚至暗自庆幸。
幸好他忘了。
幸好那场乱世绝境的牵绊,那场微不足道的山野相救,未曾困住他万丈青云的前路。
他本是朝堂清风,社稷良臣,当俯瞰山河,身居高位,受万人敬仰。
若是记得这段卑微过往,记得一介无名山野孤女,反倒会沦为朝堂笑柄,成为他一生牵绊。
遗忘,是成全,是最好的结局。
春尽夏至,蝉鸣满山。
秋来叶落,层林尽染。
冬雪纷飞,覆尽青山。
一整年光阴,悠悠而过,悄无声息。
整整一年,陆砚再未踏足这座空山半步。
村民偶尔闲谈,皆道状元身居朝堂,公务繁忙,早已无暇流连山野春色。
苏晚听闻,心底不起半分涟漪。
京华风云变幻,朝堂浮沉起落,云端贵人的人生,早已与这深山孤女毫无半点干系。
她安居空山,四季安稳,无风无浪,无悲无喜。
唯有深冬落雪的寂静夜晚,看着满山纯白皑皑,万籁俱寂之时,她会偶尔想起那年暮春,荒草之中血色沉沉的少年。
彼时他濒死孱弱,命悬一线,心底惦念的却是无辜苍生。
这般温柔良善之人,身居高位,必然清正顺遂,护得一方清平。
如此,便足矣。
第三章 冬尽春初,故人重来
大靖五年,初春。
残雪初融,冻土松软,凛冽寒冬彻底褪去。山风褪去刺骨寒凉,裹挟着初春浅浅的暖意,温柔拂过千山。
山野草木尚未抽芽,空山清寂辽远,人烟疏淡,天地间尽是新生伊始的静谧。
清晨大雾弥漫,白茫茫的雾气笼罩整座山坳,遮掩山道村居,朦胧悠远。
苏晚早早起身,推开木门,清扫院前积雪,整理蜿蜒小径。
刚扫过半院积雪,她无意间抬眸望向山道,动作骤然一顿。
茫茫晨雾深处,一道青衫人影缓缓走来。
天光微凉,风雪初霁。他一身素色长衫,身姿挺拔沉稳,步履从容不迫,穿过层层薄雾,一步步靠近寂静村落。
是陆砚。
时隔一载,故人重来空山。
较之去年春日的温润闲散,此刻的他眉眼愈发沉敛深邃。眼底褪去了游山赏景的淡然闲适,添了历经风波的厚重、朝堂沉浮的清冷,还有旁人读不懂的深沉肃穆。
他依旧孤身一人,不染风尘,静立在村口老槐树下。
薄薄晨雾落在他肩头,似霜似雪,清寂孤挺。
苏晚遥遥一望,心底平静无波。
想来又是贵人闲余,入山散心而已。
她收回目光,低头继续清扫院落,神色淡然,无惊无扰,无念无思。
一年疏离,早已让她将过往彻底封存,只当他是陌路过客。
她原以为,他会如往年一般,径直往后山青石走去,静坐观山,片刻便离去。
可今日,全然不同。
陆砚静立槐树下,未曾移步。
他的目光越过田埂村居,穿透朦胧晨雾,绵长、深沉、定定地落向村尾方向——落向她的茅屋。
目光厚重执着,再无往年半分空漠陌生。
苏晚扫雪的指尖微微一顿,心底掠过一丝极浅的诧异,却未曾多想。
贵人心境难测,目光所落何处,本就与她无关。
整整一个清晨,陆砚立在村口,静立等候,未曾移步,未曾离去。
晨雾缓缓消散,天光渐亮,旭日爬升,将整座山坳照亮得通透清明。
村中早起的老者认出他,笑着上前寒暄:「陆公子今年来得早,残雪都尚未化尽呢。」
往年此刻,陆砚总会淡淡颔首,轻声应答,随后移步后山。
可今日,他只是微微颔首,沉默不语,目光依旧牢牢锁在村尾茅屋方向,久久不移。
老者望着他肃穆沉敛的神色,暗自诧异。
今日的状元郎,无半分散逸闲适,周身气场沉敛厚重,不似游春赏景,反倒似在此静静等候一个盼了许久的人。
无人知晓,他等候的是谁,隐忍的是什么。
苏晚收拾完院落,提桶打水,转身回屋,自始至终,未曾再回望村口一眼。
两年释怀,前尘尽寂,她早已心无波澜。
正午日暖,春风和煦。
苏晚搬来小板凳坐在院中晒暖,手里细细择着清晨新采的野菜,岁月悠长,安稳静好。
四下寂静无声,唯有风过草木的轻响。
不知何时,院外传来极轻的脚步声,沉稳克制,缓缓靠近。
苏晚只当是邻里乡人,未曾抬头,轻声开口:「有事吗?」
无人应答。
脚步声稳稳停在院门口,一道清挺修长的身影立在门外,遮挡住洒落院落的暖阳,投下一片温柔阴影。
苏晚这才抬眸。
陆砚立于院门之外,咫尺之距。
这是两年来,他第一次主动靠近她,第一次驻足于她的茅屋之前。
往年春日相逢,皆是遥遥陌路,擦肩而过,无交集,无停留。
此刻他目光沉沉,一瞬不移地凝望着她,深邃眼底藏着翻涌万千的情绪。
苏晚心底微讶,依旧依着乡间礼数,平静起身,语气疏离温和:「陆公子。」
无旧念,无牵绊,只剩客气疏离。
陆砚静静望着她素衣粗布、干净恬淡的眉眼,望着她山居安稳、沉静温柔的模样,良久良久,薄唇终于轻启。
嗓音低沉微哑,沉淀了两年的隐忍与亏欠,一字一顿,清晰无比:
「苏晚。」
短短二字,轻落耳畔,却震得人心神俱颤。
苏晚浑身骤然僵住,指尖的野菜簌簌滑落,尽数散落泥土之中。
她怔怔抬眸,瞳孔轻颤,眼底一片茫然错愕。
她居于深山无名无姓,无人知晓籍贯身世,无人记得她的名讳。
往年他年年入山,次次陌路,全然不识。
一个早已遗忘前尘、全然陌生的人,怎会精准唤出她的名字?
苏晚唇瓣微颤,声音轻细发哑:「公子……认得我?」
陆砚眼底积压两年的愧疚、酸涩、深情与隐忍,在此刻尽数翻涌,再也无从掩藏。
他抬步上前,轻轻踏入院中,立在她身前。
春风穿院,拂动两人衣角,温柔无声。
他凝着她茫然泛红的眉眼,字字沉重,句句真切,道破两年所有假象:
「我从未失忆。」
轰然一瞬,苏晚脑中一片空白,天地寂静。
两年深信不疑的真相,一朝碎裂,荡然无存。
陆砚望着她错愕失神的模样,缓缓开口,将所有隐瞒、所有伪装、所有身不由己,一一娓娓道来。
「当年春末,山下马蹄震天,追兵合围整座山坳。我身负血海重罪,是朝堂叛党必杀之人。彼时追兵密布山林,一旦查到山村藏匿钦犯,全村老幼,无一活命。」
「我不能道别,不能停留,不能与你有半分牵扯。唯有骤然消失、彻底遁走,撇清所有痕迹,才能保全山村安宁,护你平安无虞。」
他语声沉沉,藏着无尽无奈:
「我离山两月,入京赴考,一举及第,连中三元,十八岁登顶金銮,一朝身居朝堂。可彼时朝野过半势力,皆是屠戮我陆家满门、追杀我数年的叛党余孽。」
「他们紧盯我的一言一行,排查我的所有过往,穷尽一切手段寻找我的软肋牵绊,只求一击致命,毁我前程,断我生路,彻底倾覆陆家最后的生机。」
「我深知,你是我绝境之中唯一的救赎,是我此生唯一软肋。一旦被他们知晓空山相救之事,你必会沦为他们制衡我的棋子,被胁迫、被伤害、被利用,直至身死道消。」
「彼时我初入朝堂,根基悬空,无权无势,自身难保,根本没有护住你的底气与能力。」
「我唯一能护你的方式,便是伪装遗忘,装作陌路,与你彻底割裂,让你彻底置身风波之外,岁岁安稳。」
「次年春日,我归山探你。彼时满山暗探,眼线密布,步步窥探。我不敢看你,不敢认你,不敢与你说一言一语。」
「我眼睁睁看着你从狂喜期盼,转为怔然失落,看着你眼底星光一点点熄灭,看着你从此避我如尘,独自释怀陌路。」
「我心如刀绞,痛彻心扉,却分毫不能解释,半分不敢流露。只能硬生生看着你独自熬过寒凉,独自封存旧梦。」
「整整一年,我身居朝堂,日夜不休,步步清算奸邪,层层剥离旧党势力,浴血博弈,孤身对抗朝野盘踞数十年的祸患。」
「三百余日夜不眠不休,我肃清所有眼线,拔除所有余孽,清尽屠戮陆家的叛党,平定所有朝堂风波。」
「直至去年冬末,朝野尘埃落定,所有能伤及你、胁迫你、牵绊你的祸患,尽数伏法。」
风波尽平,祸患尽除。
他终于敢卸去伪装,敢褪去冷漠,敢坦然归来。
陆砚望着她泛红湿润的眼眶,嗓音盛满沉甸甸的亏欠:
「我瞒你整整两年,骗你整整两年。」
「所有冷漠疏离,所有陌路不识,所有淡然旁观,从来都不是遗忘。」
「那是我身处绝境、无力护你之时,拼尽一切,为你筑起的平安铠甲。」
庭院春风寂寂,无声无息。
两年所有的寒凉、失落、自我怀疑、独自释怀,在这一刻尽数有了归宿与答案。
不是薄情。
不是遗忘。
不是无缘。
是乱世身不由己的隐忍,是绝境孤注一掷的守护,是最深最重、不敢言说的深情。
滚烫的泪水毫无预兆滚落眼眶,砸在素衣之上。
苏晚未曾怨他。
她只是心疼。
心疼自己傻傻被骗两年,独自落寞释怀两年。
心疼他孤身浴血两年,独自隐忍煎熬两年。
心疼两人岁岁擦肩、两两相望,却无人知晓彼此的苦衷与深情。
第四章 数日山居,遥遥风定
真相大白之后的数日,空山春光温柔烂漫,日日晴好。
苏晚心绪翻涌繁杂,未曾立刻应答,未曾仓促原谅,亦未曾刻意疏远。
两年的陌路隔阂不是一朝一夕便能消解,两年的独自寒凉需要时间慢慢抚平。
她静静沉淀心绪,慢慢消化这场打败所有认知的真相。
原来所有陌生皆是伪装,所有冷漠皆是隐忍,所有陌路,皆是护她平安的万般不得已。
这几日,陆砚极致克制,分寸尽礼。
他从不叩门打扰,从不近身惊扰,从不催促半分。
每日天光破晓,他便静立山脚老槐之下,遥遥望向村尾茅屋的方向。
日出而立,日落方离。
无声等候,温柔陪伴。
乡邻依旧打趣,笑问他日日守在山脚,究竟在等候何物。
他总是淡声四字作答:「静待风定。」
无人懂这四字深意。
唯有他自己知晓,他在等她心绪安宁,等她放下两年误会,等她愿意卸下隔阂,回头看他一眼。
白日里,苏晚开窗劳作,偶尔余光掠过山脚,总能望见那道挺拔孤静的青衫身影。
不动、不躁、不离、不弃,岁岁如初,日日等候。
曾经,她看他是云端状元,陌路贵人,清冷无情。
如今,她看他是浴血护她、隐忍两年、独自扛尽世间风雨的少年。
心底万般情绪交织缠绕,委屈酸涩,感动释然,层层叠叠。
她终于彻底明白。
他无错,她无错。
错的是乱世兵戈,是朝堂诡谲,是身不由己的宿命,是无权护爱的无奈。
数日沉淀,心潮渐平。
温柔春风消解了积压两年的寒凉与隔阂,所有芥蒂,尽数释然。
第五章 溪畔长谈,春风和解
一日清晨,天朗风清,春光恰好。
青山叠翠,溪水叮咚,遍地芳草萋萋,满目温柔春色。
苏晚细细整理衣襟,缓步踏出茅屋,一步步走向山脚。
老槐树下,陆砚静立已久,身姿挺拔,眉眼温柔。
望见她缓步走来的身影,他深邃的眼底瞬间亮起细碎微光,藏着忐忑、珍视与小心翼翼的欢喜。
「苏晚。」他轻声唤她,语调温柔郑重。
「陆公子。」苏晚轻声应答,已然褪去所有疏离。
「我有话,想与你说。」
「我听。」陆砚颔首,字字顺从,万般迁就。
两人并肩而行,缓步走到村外清溪芳草岸。
溪水潺潺,春风拂草,落英纷飞,四下静谧安然,唯有风声水声,温柔环绕。
苏晚望着潺潺流水,缓缓道出自己两年来的心路。
「第一年春日,再见你尚在人世,我满心欢喜,庆幸你终逃出生天。」
「你冷眼陌路,全然不识,我心底失落寒凉,却从未怨过你。」
「我只当是天命无缘,只当是高烧失忆,叹一句云泥殊途,便尽数释怀。」
「我庆幸你忘了过往,庆幸那段山野牵绊,未曾困住你的万丈青云。」
她抬眸望向他,眼底澄澈温柔,再无半分芥蒂:
「如今知晓所有真相,我尽数明白。你的冷漠疏离,皆是护我周全。两年误会,两年寒凉,我已然尽数释然。」
陆砚心头大石落地,沉沉愧疚依旧萦绕不散。
他郑重凝望着她,许下余生最重的诺言:
「余生漫漫,我必倾尽所有,弥补你两年孤寂寒凉。」
「从今往后,世间风波、朝堂浮沉、人生风雨,我再不会独自扛下。」
「风雨同担,祸福共享,悲欢与共。」
「此生再无隐瞒,再无疏离,再无陌路。」
春风拂过两人肩头,落英纷飞,溪水叮咚作响。
两年遥遥相望的隔阂尽数消解,前尘旧梦圆满和解,故人归心,岁岁安然。
苏晚轻轻点头,眉眼温柔,眼底盛满岁月安稳的温柔。
第六章 春风不负,余生相守
风波落定,前尘尽解,再无隔阂。
陆砚自此常驻空山,伴她山居岁月。
褪去朝堂状元的清冷肃穆,卸下权谋博弈的杀伐厚重,他只是伴她春耕秋收、山居度日的寻常人。
白日,他伴她开荒种地,劈柴修篱,除草采药。
堂堂金銮状元,青衫沾尘,执锄耕耘,毫无显贵架子,温柔耐心,事事相随。
夜里,他静守村口,护她茅屋安宁,长夜无扰。
山村乡邻尽数看在眼里,皆知这位云端贵胄,心系村尾孤女,用情至深,隐忍至极。
无人嘲笑云泥之别,无人非议身份悬殊。
乱世绝境一念相救,两年风雨隐忍守护,本就是世间最难得的深情良缘。
半月之后,春光正好,繁花满山。
陆砚备齐厚礼,郑重登门,礼数周全,态度恳切,坦明半生心意,求一世相守、余生共度。
苏晚欣然应允。
青山为证,春风为媒。
大靖五年春末,十里红妆自京华绵延至空山古道,锦绣铺径,繁花相迎。
少年状元,十里亲迎,迎娶他空山绝境之中,救赎他一生的少女。
曾经陌路遥望、两两煎熬的两人,终成岁岁相守、朝暮相伴的眷属。
婚后,陆砚身居朝堂高位,清正廉明,刚正不阿,护山河安定,护百姓清平,护世间无乱世兵戈。
他将半生杀伐、半生清冷尽数留给朝堂,将所有温柔、所有偏爱、所有柔软,尽数予苏晚一人。
京华繁华万千,权贵如云,锦绣无边。
可他此生最眷恋、最偏爱、最难忘的,永远是大靖三年暮春,空山茅屋之中,那盏微光,那份温柔,那个救他于绝境的少女。
春风年年渡岭,岁岁归山。
余生悠长,春风为伴,岁岁相守,岁岁安然。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