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兽四族混血,军师茶艺高超。
她抢人抢粮抢地盘,他负责递刀、撒药、算黑账
1 香肠山女阎罗,衙门第一受气包
香肠山,腊肉田,住着一伙杀人不眨眼。她们手拿大刀片,时不时就嘴里舔。老人小孩见了直捂脸,不敢正眼把她们瞧一遍。
这首童谣在青阳县地界上,连刚断奶的娃娃听了都得连夜止啼。
此刻,香肠山聚义厅内。
“嗝——————!”
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带着肉眼可见的冲击波,直接把聚义厅大门的门板震飞了出去,哐当砸在院子里,砸出一个三尺深的坑。坑里的土还没落定,院子里那棵老槐树上的鸟窝跟着掉了下来,摔出三只一脸懵的麻雀。
大当家卓文佳正毫无形象地瘫在太师椅上,一只脚踩在桌面上,手里攥着一把重达三百斤、缺了八个大口子的玄铁大刀,正用它当水果刀削苹果。削完,她随手把苹果核往院子里一丢,精准砸中了那只被震飞的门板,苹果核弹回来,又精准落进她嘴里。
她长得其实颇有几分英气,眉目如画,但只要一开口,那股子江湖匪气能把方圆十里的人熏个跟头。
“大姐头!大姐头!”一个喽啰连滚带爬地冲进来,差点被飞出去的门板砸到头,“山下县衙那帮狗官兵又来了!带头的还是那个李捕头,说要踏平咱们香肠山,抓您去领赏!”
卓文佳眼睛一亮,猛地站起身,顺手把嘴里嚼完的苹果渣往地上一吐,吐出一个坑。然后她吹了一个百转千回、极其响亮刺耳的流氓哨。哨声穿透力极强,方圆三里内的鸟雀集体从树上栽了下来,像下饺子一样噼里啪啦砸在地上。
“弟兄们,抄家伙!”她扯着嗓子一吼,顺便又打了个震天响的嗝,“记住咱们侠盗团的三不原则:一不杀人,二不劫穷人,三绝不奸淫妇人!谁敢坏了规矩,老娘把他当腊肉挂在树上风干!”
“是!”众喽啰齐声高呼,声音震得聚义厅的瓦片哗啦啦往下掉,一片瓦精准砸中刚才那只还没缓过神来的麻雀。
卓文佳提起大刀,觉得脚下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低头一看,一只灰扑扑、长得像狗又像狐狸、耳朵还耷拉着一半的“四不像”,正死死咬着她的裤腿,四只短腿绷得笔直,尾巴摇得像要起飞。
这灵兽是她前两年在乱葬岗捡的,祖上不知道混了多少代,四族血脉(龙凤麒麟九尾)混得连它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是个啥。在这个灵气稀薄、纯血灵宠被供上神坛的时代,她的这只“四不像”,走到哪都被骂作“杂种”。
“乖,在山上待着,等大姐头抢了县衙,给你买肉骨头!”卓文佳粗暴地揉了揉它的脑袋,顺手把它从裤腿上扯下来,往身后一抛。卓啾啾在空中翻了三个跟头,精准落进一个喽啰怀里,发出一声极其不满的“啾”。
与此同时,青阳县衙后巷。
“砰!”
一个穿着破旧捕快服的瘦弱身影,被一脚踹飞,重重砸进泥水坑里,溅起三尺高的泥花。旁边路过的一条狗被泥水泼了一脸,汪汪骂着跑了。墙头上蹲着的一只猫目睹全程,翻了个白眼,也走了。
“苞仔!你这个落榜的废物!吃干饭的蠢材!”县衙李捕头一脚踩在他的后背上,唾沫星子几乎喷在他脸上,“县令大人说了,明天你带路去香肠山探底!拿不下那个叫卓文佳的女土匪,你就别回来了,直接绑在城墙上祭天!”
被踩在泥水里的苞仔,哆嗦得像风中的落叶。他连脸上的泥都没敢擦,鼻涕眼泪混着泥水糊了一脸,拼命磕头:“是是是,李头息怒,李头饶命!小的这就去,这就去送死……不是,这就去准备……”
“呸!怂包!也不知道你这种废物怎么混进衙门的!”李捕头吐了口痰,扬长而去。那口痰精准落在苞仔头顶,顺着他的鼻梁滑了下来。
等所有人走远了,泥水坑里的“废物”苞仔才慢慢直起身。
他第一件事是从怀里摸出那叠纸,确认没被泥水浸透,松了口气。然后才抹了一把脸上的泥和痰,那双原本写满怯弱的眼睛里,瞬间闪过一丝毒蛇般的阴狠与狡黠。他手指在纸页边缘摩挲了一下,又低头看了看自己胸口,像是在犹豫什么。最终,他深吸一口气,把纸重新揣好。
“抓卓文佳?让我去送死?”他拍了拍身上的泥水,嘴角勾起一抹极其阴损的冷笑,“既然你们不给我活路,那就别怪我苞仔为虎作伥了。”
第二天,天还没亮,苞仔就出发了。
走到香肠山半山腰,他停住了。晨雾里看不清他的表情,只看到他蹲在路边,抱着脑袋,肩膀一抖一抖的,半天没动弹。
山上放哨的小弟远远瞅见这一幕,挠了挠头:“这人蹲那儿干嘛呢?拉肚子?”
小弟没当回事,继续放哨去了。
过了好一会儿,苞仔才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继续往山上走。走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来时的路,缩了缩脖子,像是怕有人追上来。
香肠山聚义厅。
苞仔被两个喽啰押上来,还没站稳,一把三百斤的玄铁大刀“哐”地一声砸在他脚边,青石砖当场裂开一条缝,裂缝一路延伸到墙角,把一只正在打盹的耗子吓得当场搬家,拖家带口跑了。
卓文佳一脚踩在刀柄上,居高临下地盯着他,吹了个流氓哨。哨声震得苞仔的耳朵嗡嗡作响,他觉得自己左边的耳屎都被震出来了。
“县衙的狗?老娘今天心情好,给你三息时间说清楚来意。说不清楚,这刀下次砍的就是你的脖子。”
苞仔吓得腿一软,“扑通”跪地,裤裆处肉眼可见地洇湿了一小块。但他跪下的同时,双手已经把那叠建议书高高举过头顶,声音虽然发抖,条理却异常清晰:
“大当家且慢!小的苞仔,县衙末等捕快,我不是来抓您的——我是来给您送一份《香肠山战略防御与官匪共荣建议书》的!我知道县衙布防,知道县令金库藏在哪,还知道那些修仙世家安插在青阳县的暗桩名单!”
卓文佳拿刀尖挑过那叠纸,翻了两页,越看眼睛越亮。
角落里,卓啾啾凑过来,鼻子抽了抽,突然打了个喷嚏,然后扭头去啃肉干了。卓文佳瞥了一眼,心说这小东西八成是嫌衙门的人身上味儿大。
卓文佳把建议书往桌上一拍,抱着胳膊,居高临下地打量着眼前这个跪在地上、裤裆还湿着的瘦弱男人。
“行,脑子确实好用。不过老娘凭什么信你?你可是衙门的人,谁知道你是不是来当卧底的?”
这句话一出,苞仔的眼泪“唰”地就下来了。
没有酝酿,没有过渡,那双眼睛里瞬间蓄满了泪水,像被人拧开了水龙头。他往前跪爬了两步,一把抱住卓文佳的大腿,把脸死死埋在她的裤腿上,哭得撕心裂肺:
“大姐头!您可要给我做主啊!”
卓文佳被他抱得一个踉跄,大刀差点脱手:“哎哎哎你撒手!有话说话别抱腿!”
苞仔不但没撒手,反而抱得更紧了,一把鼻涕一把泪,全蹭在卓文佳的裤腿上:“大姐头您是不知道啊!我在衙门里过的叫什么日子!李捕头天天打我,同僚天天笑我,县令拿我当狗使唤,三年了,我连一顿饱饭都没吃过!”
卓文佳翻了个白眼,拿刀背敲了敲他的脑袋:“说重点。”
苞仔抽噎了一下,继续嚎:“我考了三次科举,次次落榜,人人都说我是废物——可我写的《青阳县水利疏》,被李捕头改了个名字呈上去,县令赏了他五十两银子!”
卓文佳敲他脑袋的刀背顿了一下。
“我写的《匪患十策》,被同僚抢去交了差,他升了职,我还在挨打!”苞仔哭得声音都劈叉了,“我张苞仔读了二十年圣贤书,到头来连条狗都不如啊!”
卓文佳低头看着他,脸上的表情从嫌弃慢慢变成了……一种极其复杂的、带着点感同身受的沉默。
卓啾啾也不啃肉干了,歪着脑袋看着地上这个哭得稀里哗啦的男人。
苞仔继续哭嚎:“大姐头!我听说您这香肠山,劫富济贫,不杀穷人,不欺妇人,三条铁律,条条比衙门干净!我不求别的,只求您收留我,给我一口饭吃,让我干什么都行!扫地、洗衣、喂灵兽、算账、写状纸,我什么都会!我这条命,以后就是您的了!”
说完,他松开大腿,伏在地上,重重磕了三个响头。额头上磕出了血印,混着泥水,狼狈不堪。
聚义厅里安静了。
卓文佳沉默了好一会儿,拿刀背戳了戳苞仔的肩膀:“行了,起来。磕死了还得老娘埋。”
苞仔抽抽噎噎地抬起头,脸上糊满了泥、眼泪、鼻涕和额头的血,堪称惨不忍睹。
卓文佳盯着他看了三秒,突然仰天大笑,顺手又是一个巨嗝,罡风把苞仔的头发吹成了中分,顺便把刚爬回墙角的耗子第三次吹飞了出去。
“好!以后你就是咱们香肠山的狗头军师!谁敢动你一根手指头,老娘带人灭他满门!”
苞仔愣了一秒,随即破涕为笑,从地上弹起来,麻溜地站到卓文佳身侧,弯腰弓背,摆出一副标准的狗腿姿态:“大姐头英明!大姐头威武!大姐头千秋万代,一统江湖!”
卓文佳被他逗得又笑了一声,拿刀背拍了拍他的肩膀:“少拍马屁。先把你这身泥洗了,臭死了。”
苞仔立刻点头如捣蒜:“是是是!小的这就去洗!”
卓啾啾不知什么时候又凑了过来,围着苞仔转了两圈,然后用脑袋轻轻蹭了蹭他的小腿。苞仔愣了一下,立刻蹲下身,从袖子里摸出半块干巴巴的肉干,小心翼翼地喂到它嘴边。
卓文佳看着这一幕,眉头一挑,嘴角勾起一抹笑。
这受气包小捕快,好像还挺对卓啾啾的胃口。
苞仔喂着灵兽,抬起头,狐狸般的眼睛里闪烁着算计的光:“对了大姐头,灵宠聚会的事您考虑一下?听说再过三天就是修仙界的‘灵宠聚会’,东道主赵家库房里藏着三株万年灵草。而且……我连退路和栽赃嫁祸的方案,都写好了。”
卓文佳来了兴趣,一把薅起地上的灵兽:“就凭咱这四不像,去那种全是纯血灵兽的地方,不得被那群眼高于顶的修仙世家笑话死?”
苞仔冷笑一声,拍了拍身上的泥:“大姐头,他们笑他们的,咱们抢咱们的。到时候我负责挖坑,您负责埋人。灵草归您,黑锅归赵家,完美。”
卓文佳盯着眼前这个满脸泥污、鼻涕还没擦干净、却满肚子坏水的小捕快,仰天大笑,吹了一个响彻云霄的流氓哨,哨声把屋顶最后一片没掉下来的瓦也震了下来:
“好!小的们,备马!三天后,老娘带你们去灵宠聚会,砸场子去!”
苞仔跟着众人笑起来,点头哈腰地退到人群后面。他低头看了一眼脚边正欢快地啃着肉干的卓啾啾,伸手摸了摸它的脑袋。
卓啾啾抬起脑袋,“啾”了一声,蹭了蹭他的手指,又埋头继续啃。
苞仔直起身,混进欢呼的喽啰堆里,跟着喊了两嗓子。
2 苞仔的第一夜,卓啾啾的试探
苞仔被两个喽啰一左一右架着,像拖死狗一样拖进了聚义厅后头的柴房。
说是柴房,他原本以为也就是堆点劈柴。结果门一推开,苞仔整个人都僵住了。
这哪是柴房?这是刑场改的吧?
墙角一张歪歪扭扭的木板床,四条腿长短不一,其中一条腿底下垫了三块砖,砖缝里还长着一簇不知名的蘑菇。床上铺着一层干草,干草底下隐约可见一窝刚出生的耗子,正闭着眼睛往里拱。窗户纸破了七个洞,夜风从七个方向灌进来,把屋里吹得像个风箱。最离谱的是房梁上吊着一只风干的腊鸡,不知道挂了几年,硬得能当锤子使,风一吹就“梆梆梆”敲着墙,跟打更似的。
苞仔嘴角抽了抽,转头看向身后两个喽啰:“那个……有没有别的房间?比如……稍微正常一点的?”
喽啰甲拍了拍他的肩膀,一脸真诚:“苞仔哥,这就是咱们山寨最好的客房了。大当家特意给您腾出来的,原来这儿住的是咱们前任军师。”
“前任军师呢?”
“走了。”
“去哪儿了?”
喽啰乙指了指山下:“抬下去的。”
苞仔沉默了一秒,然后真诚地说:“那我争取……自己走下去。”
两个喽啰对视一眼,默契地后退两步,异口同声:“苞仔哥早点休息!明天还要跟账房老周学记账呢!”说完拔腿就跑,跑得比兔子还快。
苞仔站在塌掉的床板中间,低头看着散落一地的干草和四散奔逃的耗子一家,深深吸了一口气。
“行吧,苞仔,你自找的。”他自言自语,把被褥从废墟里刨出来,找了个墙角铺好。铺之前,他先把墙角那堆干草扒拉开,敲了敲墙面,声音沉闷,没有暗格。又蹲下看了看地面,确认没有埋东西。这才把被褥铺好,从怀里掏出那叠建议书的草稿,借着窗缝透进来的月光又翻了一遍。纸页边缘被他摸得起了毛,有几处墨迹被泥水洇得有些模糊,但核心内容还能看清。
他看完,把纸重新揣好,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胸口,手按在上面停了好一会儿。
“明天得找个机会……”他嘟囔了半句,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几个字彻底听不清了,他把被子蒙过头顶。
窗外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
苞仔浑身一紧,下意识摸向枕头底下——那里藏着他防身用的一把短匕首。他屏住呼吸,盯着门口。
门缝里挤进来一个灰扑扑的小脑袋。
是卓啾啾。
它嘴里叼着一块东西,探头探脑地钻进来,四只短腿跑得跌跌撞撞,尾巴却摇得很欢。跑到一半,被地上那窝逃窜的耗子绊了一跤,在地上滚了两圈,爬起来甩了甩脑袋,继续跑,嘴里那块肉干愣是没掉。
它一路小跑到苞仔脚边,仰起脑袋,把嘴里的东西轻轻放在他的鞋面上。
苞仔低头一看,是一块肉干,正是白天他从自己口粮里省下来、喂给它的那半块肉干。他当时全给了它,没想到这小东西居然只啃了一小口,剩下的全给他叼了回来。
苞仔愣住了。
他一个落榜书生,在衙门里被人呼来喝去,在街上被人指着鼻子骂“废物”,活了二十多年,头一回有谁,哪怕是一只灵兽,把吃的东西省下来给他。而且这灵兽自己还饿着肚子,只啃了一小口就留给了他。
苞仔鼻子一酸,赶紧仰头看屋顶。结果屋顶上那只风干的腊鸡正好被风吹下来,“梆”一声砸在他脑门上。
“哎哟!”
卓啾啾被吓了一跳,往后退了两步,歪着脑袋看他。
苞仔揉着脑门,把腊鸡从地上捡起来,看了看,这玩意儿硬得能砸核桃。他把它搁到一边,弯腰把肉干捡起来,递回卓啾啾嘴边。
“行了行了,你自己吃吧,我不饿。”
卓啾啾不接,反而凑近他的胸口,鼻子抽了抽。苞仔心里一紧,但他没有动。他太擅长不动了。在衙门挨了三年打,他学会的第一件事就是:挨打的时候不要躲,越躲打得越狠。所以他只是坐在那里,任凭卓啾啾的鼻子在他胸口蹭来蹭去,低头看着它,脸上什么都没露。
卓啾啾歪着头看了他一眼,又回头看了看门口,像是确认了什么,然后若无其事地跳上他的膝盖,把脑袋往他怀里一拱,找了个舒服的位置趴下来,发出满足的小呼噜。它的身体热乎乎的,隔着衣服都能感觉到那点温度,像个小暖炉。苞仔这才发现它的肚子瘪得能摸到肋骨,显然这一整天光顾着给他叼肉干,自己啥也没吃。
苞仔低头看着怀里这团灰扑扑、毛茸茸的小东西,鬼使神差地伸手摸了摸它的脑袋。
“你叫卓啾啾是吧?”他轻声说,“我叫苞仔。以后……咱俩就是同病相怜的人了。你是杂种灵兽,我是落榜废物,谁也别嫌弃谁。”
卓啾啾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打了个小小的哈欠,然后“啾”了一声。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一声极轻的哨子。
苞仔没在意,继续摸着卓啾啾的毛。紧接着,门口传来一声极其响亮的流氓哨。
苞仔猛地抬头,卓文佳正靠在门框上,一手扛着大刀,一手拿着半壶酒,嘴角挂着一丝意味深长的笑。她显然是刚从外面巡山回来,头发上还沾着夜露,但丝毫不减那股子匪气。
“哟,新来的,跟老娘的爱宠套近乎呢?”
苞仔吓得差点把怀里的卓啾啾扔出去,连忙站起来,手忙脚乱地解释:“大、大当家!我没别的意思,是它自己跑进来的……”
“紧张什么?坐。”卓文佳大步走进来,一屁股坐在苞仔那张塌了一半的木板床边上。床板发出“吱呀”一声惨叫,但居然没继续塌,显然是塌出了经验,知道怎么塌才能保住最后一口气。她看了一眼苞仔那张吓得煞白的脸,又看了一眼他怀里赖着不走的卓啾啾,挑了挑眉。
“这小东西平时认生得很,上次李捕头来山寨谈判,它追着人家咬了三条裤子。上上次县衙师爷来送信,它把人家的靴子叼走埋到了后山。上上上次……”
“大姐头,”苞仔忍不住问,“它到底咬过多少人?”
卓文佳掰着手指头数了数,最后放弃了:“反正你是第一个它主动往怀里钻的。”
苞仔低头看了一眼怀里正打呼噜的卓啾啾,干笑了一声:“可能是……我身上有肉味儿?”
卓文佳嗤笑一声,从怀里掏出一个油纸包,往苞仔手里一塞。油纸包还带着她的体温,热乎乎的。
“晚上没吃饭吧?你那计划书写得还行,老娘赏你的。”
苞仔捧着那包酱肉,张了张嘴,半天没说出一句完整的话。
卓文佳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停了一下,头也不回地丢了一句:“明天开始,你跟着账房老周学记账。学不会,滚下山。”
“是是是!小的一定学会!”苞仔点头如捣蒜。
卓文佳走了。脚步声消失在夜色里,只剩下远处偶尔传来的虫鸣和喽啰们的呼噜声。那只风干的腊鸡又被风吹起来,“梆梆梆”敲着墙。
苞仔低头看着手里的酱肉,又看了看怀里已经睡着、正打着小呼噜的卓啾啾。
他把酱肉小心翼翼地打开,撕了一小块,塞进嘴里。肉香在嘴里化开,咸中带甜,是他这三年在衙门里从没吃过的味道。
他嚼着嚼着,眼眶又红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怀里那团热乎乎的小东西,又看了看桌上那壶卓文佳留下的酒,张了张嘴,最后什么也没说。
躺下后,他想起灵宠聚会的事。三天后,赵家库房,三株万年灵草。这是他上山后献的第一计,必须办漂亮。
他把脸埋进卓啾啾的灰毛里,闷声嘟囔了一句:“知道了知道了,明天再说。”
卓啾啾在睡梦中“啾”了一声,小爪子无意识地扒拉了一下他的衣襟。
苞仔做了个梦。
梦里卓文佳拿刀背敲他脑袋,一边敲一边笑:“苞仔,你写的建议书,老娘看了,写得不错。就是少了一条。”
“少了哪条?”
卓文佳的笑容突然变得很远:“少了‘不杀人’那条。”
苞仔猛地惊醒。
柴房外面,月光清亮,香肠山的夜风带着腊肉的香味,吹得老槐树沙沙作响。那只腊鸡还在“梆梆梆”地敲墙,跟打更似的,一下,一下。
苞仔抹了一把额头上的冷汗,低头看了看怀里——卓啾啾还在,睡得四仰八叉,小肚子随着呼噜一鼓一鼓的。
他松了口气,重新躺下,盯着屋顶那个破洞。月光从洞里落下来,照在他脸上。
他第一次觉得,这地方好像比衙门的大通铺暖和一点。
就一点。
3 苞仔学记账,全山寨都来刁难
苞仔上山第二天,天还没亮就被账房老周从被窝里薅了起来。
老周是个干瘦的老头,头发花白,左眼上永远架着一块磨得发亮的单边铜镜。他在香肠山管了十五年账,据说连卓文佳抢来的每块碎银子放在哪个箱子第几层都记得一清二楚。
“新来的军师?”老周把一摞发黄的账本“啪”地拍在桌上,灰尘扬起三尺高,呛得苞仔连打了三个喷嚏,把旁边一只路过的蟑螂喷出去两米远,“大当家说了,让你跟我学记账。先把这个月的收支誊一遍,错一个字,重来。”
苞仔低头一看那摞账本,嘴角抽了抽。这哪是账本?这是鬼画符。字迹潦草不说,数字写得像蝌蚪开会,有些地方还被酒渍晕成了一团,闻着还有股烧刀子味。
但他脸上立刻堆起笑:“是是是,周叔,我这就来。”
苞仔刚翻开第一页,聚义厅外就探进来一颗脑袋。
“哟,苞仔哥学记账呢?”说话的是个膀大腰圆的汉子,外号“铁算盘”,是山寨里原来的管账副手。自从前任军师“抬下山”之后,他就一直盯着军师的位置。苞仔一来,直接空降成了正牌军师,铁算盘心里那口气怎么都咽不下去。
铁算盘大步走进来,一把按住苞仔面前的账本:“周叔,这新来的连算盘珠子都拨不利索,您让他誊账?别把咱们山寨的账目弄成一锅粥。”
老周抬了抬铜镜,没说话,看了一眼苞仔。
苞仔脸上还挂着笑,手却已经摸到了袖子里那把随身的小算盘。他慢慢抽出来,往桌上一搁:“铁算盘哥说的是,我确实刚来。要不这样,咱们比一场?”
铁算盘冷笑:“比什么?”
“就比算账。您出题,我来算。我输一局,这军师位置让给您。您输一局——”苞仔扫了一眼地上那摞比人还高的账本,“您帮我把账本搬回柴房。”
铁算盘眼睛一亮,这买卖稳赚不赔。他在山寨管了五年账,还怕一个落榜书生?
“行!第一题!”铁算盘随手翻开账本,“上个月抢了赵员外三百两,买了粮草花了一百二十七两,给弟兄们添冬衣花了八十三两,修寨门花了四十五两,还剩多少?”
苞仔低头拨算盘。珠子噼里啪啦响了一阵。
“四十五两。”
铁算盘脸色一变,扭头看老周。老周翻了翻账本,点了点头:“对。”
铁算盘不服气,又报了一串更长更乱的数字。苞仔继续拨算盘,珠子响得更快了。这一次他连头都没抬,报完就出答案。
“七十三两二钱。”
老周又点了点头。
铁算盘的脸涨成了猪肝色,深吸一口气,报出了终极难题——一串足足有二十个数字的烂账,中间还夹着三处换行和两处涂改。聚义厅里围观的喽啰们倒吸一口凉气,这哪是算账,这是折磨人。
苞仔盯着那串数字看了三秒,然后把算盘往旁边一推。
铁算盘大喜:“算不出来了吧?”
苞仔闭上眼睛,嘴唇微微翕动。聚义厅里安静得能听见风吹腊鸡的声音。三息之后,他睁开眼,报了一个数字。
老周翻了半天账本,猛地抬起头,铜镜差点掉下来:“对……是对的。”
全场死寂。
铁算盘的脸从猪肝色变成了茄子色,又从茄子色变成了死人白。
门口传来一声极其响亮的“嗝”。
卓文佳扛着大刀靠在门框上,嘴里叼着半个馒头,显然是被这边的动静引来的:“大清早的,吵吵什么呢?”
铁算盘立刻换了一副面孔,赔笑道:“大当家,我跟苞仔兄弟切磋切磋算账的手艺。”
卓文佳看了一眼桌上的算盘,又看了一眼铁算盘那张死人白的脸,咧嘴一笑:“切磋?行啊。苞仔,你赢了几局?”
苞仔赶紧站起来,赔笑道:“侥幸,侥幸。”
卓文佳打了个嗝,转身走了,头也不回地丢了一句:“铁算盘,以后苞仔的账,你不用管了。搬账本的事,你帮他搬。”
铁算盘的脸从死人白变成了酱紫色,抱起账本,灰溜溜地跑了。
苞仔刚松了口气,后脚又被人绊了一下。
这一脚比铁算盘的刁难狠多了。苞仔连人带账本摔进走廊,脸朝下,嘴里啃了半口泥。绊他的是山寨里刀法最好的快刀刘——前任军师的好兄弟。前任军师被“抬下山”那天,快刀刘抱着他的刀在寨门口蹲了一宿,从此看新军师就像看仇人。
快刀刘抱着胳膊,居高临下地看着地上的苞仔:“听说你会算账?那你算算,我这刀砍下去,你身上能出多少血?”
苞仔趴在地上,飞快地把散落的账本一页一页捡起来,脸上的笑一点没少:“刘哥说笑了,我哪会算这个。不过刘哥,您那把刀上的锈,我倒是能帮您除一除。”
快刀刘一愣:“你还会除锈?”
“小的时候家里穷,买不起磨刀石,都是用草木灰加猪油擦刀。”苞仔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笑得特别真诚,“刘哥这把刀是好刀,锈了怪可惜的。”
快刀刘将信将疑地把刀递过去。苞仔接过来,从袖子里摸出一块干净抹布,又跑去厨房抓了一把草木灰,蹲在地上认认真真擦了起来。没一会儿,那刀上的锈迹竟然被他擦得干干净净,刀身泛着银光,快刀刘的影子都能照出来。
快刀刘接过刀,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又对着刀面照了照自己的脸,最后“啧”了一声:“行啊你,还有点本事。”
苞仔赶紧摆手:“刘哥谬赞,以后您刀钝了,随时找我。”
快刀刘走了。苞仔把账本重新摞好,刚准备往回走,走廊那头又浩浩荡荡来了一群人。
领头的喽啰甲递过来一张破纸:“苞仔哥,我娘托人捎了封信,您帮我看看写的啥?我不识字。”
苞仔接过来扫了一眼:“你娘问你今年过年回不回家,家里给你相了个姑娘。”
喽啰甲脸一红,扭头就跑。
喽啰乙凑上来:“苞仔哥,我昨天吃坏了肚子,您帮我看看这药方对不对?”
苞仔看了一眼,脸色一变:“这药方谁开的?甘草和甘遂不能同用,吃了会出人命的。”
喽啰乙吓得脸都白了:“是……是山下药铺王掌柜开的。”
“你去找他退钱,顺便告诉他,再这么开药,我告到衙门去。”苞仔把药方一折,塞进袖子里,“留着当证据。”
喽啰乙千恩万谢地跑了。
喽啰丙挤上来,支支吾吾半天:“苞仔哥,我……我看上了隔壁山头陈统领手下的一个女兵,您能帮我写封情书吗?”
苞仔上下打量了他一眼:“你识字吗?”
“不识。”
“她识字吗?”
“也不识。”
苞仔沉默了一秒:“那你写情书干嘛?”
喽啰丙理直气壮:“显得有诚意啊!”
苞仔叹了口气,拿起笔,刷刷刷写了一封,递过去:“拿去,念给她听。念完她要是没打你,就说明有戏。”
喽啰丙拿着信,欢天喜地地跑了。
苞仔看着他的背影,突然想起什么,追出去喊了一嗓子:“对了!她要是问你‘执子之手’下一句是什么,你就说‘与子偕老’!别说‘我不知道’!”
喽啰丙头也不回地喊:“记住了!”
苞仔站在原地叹了口气。他刚才其实只写了半封信——写到“执子之手”就没词了,后半句是现编的。希望那女兵也不识字。
苞仔来者不拒,一一打发。等他把所有事都办完,已经过了午时。太阳挂在山头正中央,苞仔饿得前胸贴后背,拖着步子往厨房走。
刚拐过弯,就看见厨房门口蹲着一个灰扑扑的小影子。
卓啾啾正坐在厨房门槛上,面前摆着一只比它脑袋还大的碗。碗里是满满一碗红烧肉,旁边还有半只烧鸡,外加三根排骨。
苞仔愣住了。
他蹲下身,摸了摸卓啾啾的脑袋:“你哪来的?”
卓啾啾“啾”了一声,得意地晃了晃尾巴,然后伸出爪子,把那只碗往苞仔面前推了推。
苞仔低头看了看碗里的红烧肉,又看了看卓啾啾那张得意的脸。他忽然想起昨天晚上,这小东西也是叼着半块肉干回来给他的。自己饿着肚子,只啃了一小口,剩下的全留给了他。
苞仔看着它,没再追问。他端着碗坐到门槛上,夹了第一块肉,没塞进自己嘴里,先递到了卓啾啾嘴边。
卓啾啾歪了歪脑袋,看了他一眼,然后张嘴把肉叼走了,嚼得吧唧吧唧响。
苞仔又夹了一块,塞进自己嘴里。
“行了,下不为例。”
厨房里探出一个胖脑袋——是山寨的厨子老孙。老孙看见苞仔,笑呵呵地说:“苞仔兄弟,大当家吩咐的。她说你今天第一天学记账,要是被欺负了没饭吃,就让你跟着这小东西一起吃。”
苞仔低头看了看碗里的红烧肉,又看了看卓啾啾,嘴里还嚼着肉,含糊不清地嘟囔了一句:“大当家有心了。”
卓啾啾凑过来,把脑袋搭在他的膝盖上,眼巴巴地看着碗里剩下的肉。
苞仔叹了口气,又夹了一块,塞进它嘴里。
“都说了下不为例,你听不懂是吧?”
卓啾啾“啾”了一声,尾巴摇得像个小风车。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一声极响亮的流氓哨。
卓文佳扛着大刀从山下回来,看见门口这一人一兽分着吃一碗肉,嘴角一勾:“哟,苞仔,伙食不错啊。”
苞仔吓得差点把碗摔了,赶紧站起来:“大、大当家!是卓啾啾它……”
“行了行了,老娘赏的。”卓文佳大步走过来,从碗里捏了一块肉丢进嘴里,顺手打了个嗝,把地上的空碗震得转了三圈,“后天灵宠聚会,你那个方案,今晚给我过一遍。”
苞仔立刻站直了:“是!大姐头!”
卓文佳走了。苞仔低头看了看碗里剩下的肉,又看了看卓啾啾。
“走吧,吃饱了跟我去写方案。”
卓啾啾“啾”了一声,叼起最后一根排骨,跟在他脚边一路小跑。
4 下山反杀,苞仔的第一功
苞仔上山第三天,麻烦来了。
一大早,放哨的小弟连滚带爬冲进聚义厅,嗓子都劈叉了:“大姐头!不好了!衙门来人了!李捕头亲自带队,三十多号人,堵在山门口,说要大当家亲自出去磕头认罪,否则就放火烧山!”
卓文佳正端着碗喝粥,闻言眼皮都没抬,顺手打了个小嗝,把粥碗震得跳了一下:“三十多号人?李捕头这是把全县的衙役都拉来了?他就不怕城里闹贼?”
“大姐头,我去把他们砍了!”一个喽啰抄起斧头就要往外冲。
“砍什么砍,老娘三不原则第一条就是不杀人。”卓文佳把碗往桌上一搁,抄起大刀,眼睛瞟向角落里正埋头扒饭的苞仔,“苞仔,你不是说你来当军师吗?军师,你说咋办?”
苞仔嘴里还塞着半口饭,被点到名差点噎住。他赶紧把饭咽下去,抹了抹嘴,脑子飞速转了一圈。昨晚他没睡好,翻来覆去,天亮前爬起来对着破瓦缝照了照,在胸口挠了几道红印子。当时只想着“万一用得上”,没想到这么快就用上了。
“大姐头,这事不用您出手。”苞仔站起来,拍了拍衣襟上的饭粒,笑得像只偷了鸡的狐狸,“我去。”
卓文佳挑眉:“你去?你一个文弱书生,李捕头一脚就能把你踹回山上来。”
“就是要他踹。”苞仔凑近一步,压低声音,“大姐头,您给我二十个弟兄,让他们埋伏在山门两侧,没有我的信号,谁都不许出来。另外——把卓啾啾借我用一下。”
卓文佳看了看怀里正打哈欠的卓啾啾,又看了看苞仔那张笑得阴损的脸,咧嘴一笑:“行,老娘倒要看看你玩什么花样。”
半个时辰后,香肠山山门口。
李捕头骑着一匹瘦马,挺着肚子,身后乌泱泱站着三十多号衙役,个个拿着水火棍,声势倒是挺唬人。他扯着嗓子朝山上喊:“卓文佳!给老子滚出来!再不出来,老子就放火烧了你这破山头!”
山门缓缓打开。
李捕头精神一振,定睛一看——出来的不是卓文佳,而是一个穿着破旧捕快服、点头哈腰的瘦弱身影。
苞仔。
李捕头愣了一下,随即勃然大怒:“苞仔!你个小兔崽子!老子让你上山探底,你倒好,直接投了匪?你他娘的还敢出来见老子?”
苞仔一路小跑到李捕头马前,扑通一声跪倒在地,鼻涕眼泪说来就来:“李头!李头您听我说!我这是诈降啊!我是为了打入敌人内部,给朝廷当卧底啊!”
李捕头被他哭得一愣:“你说什么?”
苞仔往前跪爬两步,压低声音,一脸悲壮:“李头,我上山这三天,已经把香肠山的布防、粮仓位置、暗哨分布全摸清了!寨子里就百来号乌合之众,能打的不到三十个。只要您给我三天时间,我就能在她们的水源里下药,到时候您带人一冲,保准一网打尽!”
李捕头将信将疑:“那你现在跑出来干什么?”
苞仔抹了一把眼泪,声音突然变得极其沉痛:“因为……因为卓文佳那个女魔头,她看上了我,要逼我当她的压寨夫君!我不从,她就打我!李头您看!”他一把扯开衣领,露出胸口几道红印子,那是他昨晚自己用指甲挠的。
李捕头倒吸一口凉气:“这女土匪,竟如此歹毒!”
“所以李头,您千万不能现在攻山!她一急眼,把我先杀了灭口,咱们的卧底计划就全泡汤了!”苞仔抓着李捕头的马镫,哭得情真意切,“您给我七天,就七天!七天后,我放信号,您带人上山,卓文佳的人头,就是您的!”
李捕头沉吟片刻,觉得这笔买卖不亏。反正卓文佳也跑不了,万一苞仔真成了,自己就是剿匪首功,升官发财指日可待。
“七天?行!老子就再信你一回。七天后,你要是敢耍花样,看老子怎么收拾你!”李捕头勒转马头,“儿郎们,撤!”
就在这时,苞仔袖子里传来一声极其刺耳的“啾”。
卓啾啾不知什么时候从苞仔袖子里钻了出来,跳上他的肩膀,冲着李捕头的瘦马“啾”了一声。
那匹瘦马浑身一抖,像是感应到了什么远古的气息,前腿一软,扑通跪倒在地,把李捕头从马背上甩了下来,脸朝下摔进路边的牛粪堆里。
李捕头从牛粪里抬起头,满脸粪渣,狼狈不堪:“这……这是什么妖物?!”
苞仔一把将卓啾啾塞回袖子,满脸赔笑地扶起李捕头:“李头李头!这是我上山路上捡的土狗,没见过世面,您别跟它一般见识!您快回吧,七天后见!”
李捕头骂骂咧咧地带着队伍撤了,一路上还在打喷嚏,身上那股粪味儿三天没散。
苞仔看着他们走远,脸上的谄媚笑容一点点收了起来。
他转身走回山寨,刚进门,就被二十个埋伏的弟兄围住,七嘴八舌地问:“苞仔哥,咋样?”“李捕头走了没?”“咱们啥时候动手?”
苞仔没回答,径直走到山门口那块大石头后面。
卓文佳正靠在大石头上,叼着根狗尾巴草,嘴角挂着一丝笑。
“行啊苞仔,三言两语就把人忽悠走了。”她吐掉草根,吹了个流氓哨,“不过——你为啥跟李捕头说要给我下药?”
苞仔后背一凉,但脸上立刻堆起笑:“大姐头,我不那么说,他能信我吗?我那是权宜之计!我对您忠心耿耿天地可鉴,我要是想害您,刚才直接把布防图给他不就完了?”
卓文佳盯着他看了两秒,突然咧嘴一笑,拿刀背拍了拍他的肩膀:“行,脑子好使。不过苞仔,你那张嘴以后对外人使就行了,别哪天把老娘也坑进去。”
苞仔松了口气,赶紧赔笑:“大姐头说笑了,小的哪敢啊!”
卓文佳仰天大笑,顺手打了个嗝,罡风把旁边一棵小树苗吹弯了腰。
“行,脑子好使,嘴皮子也利索。”她一巴掌拍在苞仔肩膀上,差点把他拍进土里,“从今天起,你就是我香肠山正儿八经的军师了!谁再敢说苞仔是废物,老娘第一个不答应!”
卓啾啾从苞仔袖子里探出脑袋,仰头“啾”了一声,表示同意。
众喽啰欢呼起来,把苞仔举起来抛了三下。苞仔在空中手舞足蹈,吓得脸都白了,嘴里却还在喊:“大姐头英明!大姐头威武!”
等众人散了,苞仔一个人坐在山门口的石头上,从怀里掏出那把随身的小算盘,噼里啪啦打了一阵。
他低头看着算盘上跳动的数字。七天。李捕头给他七天。七天后的事,七天后再说。
他把算盘珠子一拨,归了零。
卓啾啾不知什么时候又凑了过来,跳上他的膝盖,把脑袋往他怀里一拱。
苞仔低头看着它,伸手摸了摸它的脑袋,什么话都没说。
香肠山的风从山谷里吹上来,带着腊肉的香味和远处的炊烟。夕阳把整座山染成了暖融融的金红色。
苞仔把算盘收进怀里,抱起卓啾啾,往聚义厅走去。
“走,吃饭了。今晚大姐头说加菜。”
卓啾啾“啾”了一声,尾巴摇得像个小风车。
苞仔走几步,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山下的方向。
然后他缩了缩脖子,快步走进了聚义厅。
饭桌上,苞仔坐下扒了两口饭,脑子里已经在转另一件事——灵宠聚会,明天就是正日子了。赵家库房,三株万年灵草。今晚得把方案最后过一遍。
他低头扒饭,嘴角沾着饭粒,眼睛却在放光。
卓文佳坐在对面,拿筷子敲了敲碗沿:“苞仔,明天灵宠聚会,你那个栽赃嫁祸的方案,靠谱吗?”
苞仔抬起头,笑得一脸无害:“大姐头放心,坑我已经挖好了,就等赵家自己往里跳。”
5 灵宠聚会,砸场子去
灵宠聚会设在云雾谷,赵家的别院就在谷口。苞仔早就把赵家别院的底摸清了,库房在别院后院东北角,守卫只有两个,换班时辰也一清二楚。
天还没亮,卓文佳就一脚踹开了苞仔的柴房门:“起来!去砸场子了!”
苞仔从被窝里弹起来,手忙脚乱地穿衣服。他昨晚熬了大半夜把方案过了一遍又一遍,确保每一个环节都万无一失。怀里揣着三份地图,一份赵家灵药库的,一份退路的,一份栽赃嫁祸的。
卓啾啾从被窝里钻出来,打了个哈欠,跳到苞仔肩膀上,熟练得像已经这么干了一辈子。
卓文佳带着二十个精挑细选的弟兄,扛着大刀走在最前面,嘴里叼着根狗尾巴草,时不时吹个流氓哨。苞仔背着个大包袱跟在后面,里面装着各种“道具”——石灰粉、绊马索、迷魂散、还有三套备用衣服。
路上,苞仔凑到卓文佳耳边,压低声音:“大姐头,到了那儿,您只管摆架子,其他都交给我。”
“你打算怎么搞?”
“赵家这次带了三十个护卫,但全是草包。他们的灵药库在别院后院,守卫只有两个。赵家那边,我早就安排好了。昨晚我已经派了五个弟兄埋伏在赵家后门,等咱们在聚会上把赵公子的注意力全吸引过去,他们就动手。”苞仔拍了拍怀里的地图,“灵草一到手,他们就撤。我这边再把赵家走私的证据当众抖出来,嫁祸给黑风寨。等赵家反应过来,咱们早回山了。”
卓文佳看了他一眼,吐掉狗尾巴草:“行啊苞仔,你这脑子不去当官,真是衙门瞎了眼。”
苞仔嘿嘿一笑:“当官有什么好的,给大姐头当军师,管吃管住还管打嗝。”
卓文佳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上:“少拍马屁,走快点!”
云雾谷到了。
谷口竖着一块巨大的白玉牌坊,上面刻着“灵宠聚会”四个金字,旁边站着两排白衣修士,个个鼻孔朝天,像谁欠了他们八百两银子。
卓文佳扛着大刀大步走进去,门口的修士伸手拦住她:“请出示灵宠令牌。”
卓文佳打了个嗝,罡风把修士的帽子吹飞了:“令牌?老娘这张脸就是令牌。”
修士被震得后退三步,正要发作,苞仔赶紧冲上来,从袖子里摸出两块碎银子塞过去:“仙长仙长,这是我们大当家,香肠山的。第一次来,不懂规矩,您多担待。”
修士看了看银子,又看了看卓文佳肩上那把比人还宽的大刀。刀身上刻着一行歪歪扭扭的大字:净重三百斤,缺斤少两管换。
修士盯着那行字看了两秒,又看了看卓文佳那张写满“你试试”的脸,咽了口唾沫,让开了。
谷内已经聚了上百号人,全是各大修仙世家的子弟,每人身边都跟着一只灵兽。通体雪白的九尾天狐、浑身燃烧着火焰的赤焰虎、鳞片泛着金光的蛟龙……每一只都是纯血灵兽,每一只都被人精心打理,毛发锃亮。
而卓啾啾,灰扑扑的,四只短腿跑起来还打绊,耳朵耷拉着一半,被苞仔抱在怀里,嘴里正嚼着一块肉干。
旁边一个世家子弟看了一眼,嗤笑出声:“这什么玩意儿?土狗?也能进灵宠聚会?”
卓文佳脚步一顿,苞仔赶紧拉住她的袖子,压低声音:“大姐头,别急。我挖的坑还没填呢。”
卓文佳深吸一口气,把已经到嘴边的巨嗝咽了回去。
就在这时,一道刺耳的笑声从人群里传出来。
“哟,这不是香肠山的女土匪吗?”
一个穿着金丝锦袍的年轻人摇着折扇走出来,身后跟着一条通体雪白的三尾天狐,步态优雅,毛色如绸,脖子上还挂着一块价值连城的玉坠。
赵公子。
他围着卓文佳转了一圈,又看了看她怀里的卓啾啾,笑得更加灿烂:“我听说香肠山养了一只四族混血的杂种灵兽?就这?我赵家养的看门狗都比它血统纯正。”
周围的世家子弟一阵哄堂大笑。
卓文佳的指关节捏得咔咔响。苞仔赶紧往前一步,堆起笑脸:“赵公子说的是,我们这灵兽确实比不上您家的三尾天狐。不过赵公子,我听说您家的灵药库最近进了一批万年灵草?品质不错啊。”
赵公子脸色微变:“你怎么知道?”
“我听说嘛。”苞仔笑得一脸无害,“都说赵公子家大业大,库房里那三株万年灵草,成色比市面上最好的还好三倍。赵公子果然名不虚传。”
赵公子冷哼一声,懒得跟一个穷酸捕快计较,转身走了。
卓啾啾在苞仔怀里抬起头,盯着赵公子的背影,鼻子抽了抽,发出一声极低的“啾”。
苞仔低头看了它一眼,摸了摸它的脑袋:“别急,等会儿有你发挥的。”
灵宠聚会的重头戏是“灵兽斗法”——各家灵兽轮番上场,比试灵气和血脉。卓文佳本来不想参加,但苞仔早就报了名,理由是“不参加怎么砸场子”。
第一轮,赵公子的三尾天狐对上一只赤焰虎。三尾天狐三条尾巴同时释放灵气,一招就把赤焰虎掀翻在地,全场喝彩。
赵公子得意洋洋地环顾四周,目光落在卓文佳身上:“香肠山的,你们那只杂种狗敢不敢上来试试?”
卓文佳看了苞仔一眼。
苞仔凑到她耳边:“大姐头,现在。把卓啾啾放上去。”
卓文佳低头看了看怀里的卓啾啾。小家伙正啃着肉干,嘴边全是渣,一脸蠢萌。
“你确定?”
“确定。”
卓文佳把卓啾啾往场中央一放。卓啾啾叼着半块肉干,四只短腿站在场中央,歪着脑袋看了看对面的三尾天狐,又回头看了看卓文佳。
三尾天狐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它,优雅地甩了甩三条尾巴,发出一声轻蔑的“呜”。
全场安静了一秒,然后爆发出震耳欲聋的哄笑。
赵公子笑得前仰后合:“就这?就这?这他妈是灵兽还是村口捡的土狗?”
卓文佳攥紧了大刀。
就在这时,卓啾啾打了个喷嚏。
那是一个很小的喷嚏,小到只有它自己听得见。但喷嚏带出的那一丝气息,让三尾天狐的耳朵瞬间竖了起来。
卓啾啾歪了歪脑袋,看着面前的三尾天狐,又看了看它身后的赵公子,忽然想起了什么。
它低头看了看自己爪子底下踩着的肉干,又抬头看了看卓文佳。然后它把肉干叼起来,放在地上,用爪子拨到一边。
卓啾啾深吸一口气。
“啾——————!”
苞仔离得最近,他被那光刺得睁不开眼,只听到三尾天狐一声惨叫,然后是重物倒地的声音。他揉了半天眼睛,等视线恢复的时候,三尾天狐已经瘫在地上,尿了一地,而卓啾啾正踩在一团渐渐消散的光晕里,回头冲他摇尾巴。
赵公子的折扇掉在地上,下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鹅蛋。
卓啾啾踩着那团还没散尽的光,一步一步走向三尾天狐。它每走一步,地上就裂开一道缝。它走到三尾天狐面前,低下头,用鼻子碰了碰三尾天狐的额头。
三尾天狐吓得直接翻了个白眼,昏了过去。
卓啾啾回头看向卓文佳,尾巴摇得像个小风车,满脸写着:“我厉害吧!”
全场死寂。
苞仔第一个反应过来,冲到卓文佳身边,扯着嗓子喊:“各位仙长!香肠山灵兽‘卓啾啾’,今日正式出道!承接各类灵兽代打、寻仇、砸场子业务!收费公道,童叟无欺!”
卓文佳仰天大笑,顺手又是一个巨嗝,罡风把最近一排修士的帽子全吹飞了。
赵公子脸色铁青,正要发作,苞仔抬头看了一眼天色,午时已过。按照约定,手下这个时候应该已经得手了。
苞仔凑上前,笑眯眯地递过一张纸:“赵公子,这是您家灵药库的走私证据,我早就准备好了,随时可以送进钦差大臣的轿子里。另外,您家后院那三株万年灵草,今天早上已经被我的人笑纳了。”
赵公子脸色大变:“你!你个小捕快!你敢阴我!”
苞仔躲到卓啾啾身后,探出半个脑袋,笑得极其阴险:“赵公子,我是个小捕快没错。但我家大姐头不是。您要是想找麻烦,随时来香肠山。我们大当家最喜欢招待贵客了。”
赵公子气得浑身发抖,指着苞仔:“你给我等着!我赵家不会放过你的!”
苞仔歪了歪脑袋,笑得更灿烂了:“赵公子,我劝您先回去看看您家库房。晚了,怕是连装灵草的盒子都找不着了。”
赵公子脸色一变,转身就往谷口跑,跑了两步又回头,恶狠狠地瞪了苞仔一眼,跑得更快了。
卓文佳扛着大刀走过来,一把薅起地上的卓啾啾,另一只手拍了拍苞仔的肩膀,拍得他差点趴下。
“好小子!回山,老娘给你加鸡腿!”
苞仔跟在后面,回头看了一眼瘫在地上的三尾天狐,又看了一眼被震得鸦雀无声的灵宠聚会,心里默默盘算:
赵家灵药库,三株万年灵草到手。剩下的事,回去再说。
他快步追上卓文佳,凑到她耳边:“大姐头,你生辰快到了吧?”
卓文佳脚步一顿,打了个嗝:“少废话,老娘什么都不要。”
苞仔嘿嘿一笑:“那我就不送了。”
卓文佳拿刀背拍了他一下:“你敢!”
苞仔缩了缩脖子,快步跟了上去。卓啾啾趴在他肩膀上,冲着卓文佳“啾”了一声,像是在帮腔。
卓文佳回头瞪了它一眼:“你也是,再吃那么多肉,老娘把你当腊鸡挂房梁上。”
卓啾啾立刻把脑袋埋进苞仔的脖子里,假装什么都没听见。
6 抄赵家,卓啾啾收编第一波小弟
回山的路上,卓文佳走两步就笑一声,走两步就笑一声,笑得苞仔心里发毛。
“大姐头,您笑什么?”
“老娘笑那赵公子,跑得比兔子还快。”卓文佳扛着大刀,顺手打了个嗝,把路边一棵小树苗震得连根拔起,“不过苞仔,你那句‘连装灵草的盒子都找不着了’,够损,老娘喜欢。”
苞仔嘿嘿一笑:“这算什么,我还能更损。赵公子回去后会发现,灵草没了,证据也送到了。但这只是开始。我打算把证据抄三份,一份送钦差,一份送知府,还有一份——送给黑风寨。”
“黑风寨?那不是赵家的死对头吗?”
“对。黑风寨拿了赵家的把柄,一定会去抢赵家的地盘和灵药生意。赵家被钦差查,被黑风寨抢,两头顾不上。等他们反应过来想报复,咱们香肠山早就把灵兽园搬空了。而且,我在证据里夹了一份赵家跟黑风寨的往来账目。账目是假的,但写得够真。钦差一查赵家,就会顺带查黑风寨。黑风寨被查了,以为是赵家攀咬,两家就彻底咬起来了。”
卓文佳盯着他看了两秒,忽然笑了:“苞仔,你这脑子,幸亏是跟了老娘。要是跟了衙门,老娘这会儿已经在牢里了。”
苞仔嘿嘿一笑:“所以我才跟了大姐头。”
回到山寨已是傍晚。
苞仔把三株万年灵草交给老周入库,然后连夜写了三封信,每封信里夹了一份赵家走私的证据抄本。一封送钦差大臣,一封送知府衙门,第三封——苞仔想了想,在信封上写下“黑风寨”三个字。
写完,他把三封信交给三个不同的弟兄,让他们连夜出发,走三条不同的路。
“记住,钦差那封,从官道走。知府那封,从小路绕。黑风寨那封,走水路。”苞仔叮嘱道,“三封信必须同时到,不能早也不能晚。”
弟兄们领命去了。
苞仔站在山门口,看着三匹快马消失在夜色里,长长舒了一口气。
卓文佳靠在门框上,手里端着半壶酒:“行了,赵家的事办完了。明天开始,你给老娘好好算账。”
苞仔回头,笑得一脸无害:“是,大姐头。”
第二天一早,苞仔带着五个弟兄下山了。
赵家别院已经乱成一锅粥。赵公子和他爹缩在书房里不敢出来,赵家的护卫跑了一半,剩下的蹲在院子里,六神无主。几个胆大的下人正在往外搬东西,箱子翻得底朝天,衣服散了一地。
苞仔亮出那块还没来得及被收走的捕快腰牌,大摇大摆地走进后院。
灵兽园在别院最深处,是一排低矮的铁笼。笼子里关着十几只灵兽,有瘸腿的雪貂,有秃了毛的孔雀,有瘦得只剩骨架的岩羊,还有一只被铁链锁着的小黑豹,身上的皮毛被烙铁烫得东一块西一块。
苞仔蹲在铁笼前,看着那只小黑豹。它缩在笼子最里面,眼睛里全是戒备,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呜咽。
苞仔从怀里掏出一块肉干,从铁栏缝里递进去。
小黑豹没动。
苞仔也不急,就蹲在那里,把肉干放在铁栏边,自己往后退了两步。
过了好一会儿,小黑豹才慢慢凑过来,叼起肉干,缩回笼子深处。
苞仔站起来,对身后的弟兄说:“把笼子都打开。愿意走的,让它们走。愿意留的,带回去。”
“苞仔哥,这些灵兽都废了,带回去也是白吃饭。”
苞仔回头看了他一眼:“谁说的?你没看赵家把它们关成这样?它们身上每一道疤,都是赵家的罪证。咱们带回去,让它们吃饱了、养好了,以后站在灵宠聚会上,赵家那些人看到,比砍他们一刀还难受。”
弟兄们面面相觑,觉得这话挺有道理,纷纷动手开笼。
笼子一开,几只灵兽撒腿就跑,头也不回地冲进了山林。但也有几只,犹豫了半天,最后慢吞吞地走出来,蹲在苞仔脚边,不肯走。
那只小黑豹最后一个出来。它脖子上还挂着半截铁链,走路一瘸一拐,走到苞仔面前,仰头看了他一眼。
苞仔蹲下来,伸手解掉了它脖子上的铁链。小黑豹没有躲,只是安静地看着他。
“走吧,回家。”苞仔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
小黑豹跟在他身后,一瘸一拐。
苞仔带着一串灵兽走回香肠山。夕阳把那些瘸腿的、秃毛的、瘦脱相的身影拉得很长。小黑豹走在他脚边,脖子上的铁链印还红着。
苞仔低头看了它一眼,把怀里最后一块肉干掏出来,掰了一半递给它。
小黑豹没接,只是抬头看了他一眼。
苞仔把肉干塞进它嘴里,然后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
到了山门口,卓文佳正靠在门框上,看着苞仔身后那一串灵兽,嘴角抽了抽。
“苞仔,老娘让你收留灵兽,你这是……开了个灵兽养老院?”
“大姐头,您别急。”苞仔凑过来,压低声音,“这些灵兽都是被赵家折磨过的,身上多少都带点灵性。养好了,能干活。再说了,卓啾啾需要小弟。”
话音刚落,卓啾啾从山门里跑出来,四只短腿跑得飞快。它一眼看到苞仔身后那群灵兽,耳朵竖了起来。
那群灵兽也看到了卓啾啾,一个个全愣住了。
卓啾啾走到它们面前,歪着脑袋打量了一圈,然后仰起头,“啾”了一声。
那一声带着四族血脉的余威,虽然很淡,但足够让所有灵兽同时伏低了身体。
那只小黑豹第一个趴下来,把脑袋贴在地上,喉咙里发出恭敬的呜咽。其他的灵兽跟着趴下,一只比一只低。
卓啾啾满意地点了点头,转身走回苞仔脚边,尾巴摇得像个小风车,满脸写着:“我收的,怎么样?”
苞仔低头看着它,沉默了两秒。
“卓啾啾,你知道你收了多少只吗?”
卓啾啾“啾”了一声。
“十三只。”苞仔掰着手指头数了数,“加上你,十四只。你知道十四只灵兽一天要吃多少肉吗?”
卓啾啾的尾巴僵了一下。
“你知道十四只灵兽一个月要洗多少次澡吗?”
卓啾啾的耳朵耷拉下来。
“你知道十四只灵兽拉的……”
“行了行了。”卓文佳走过来,一把薅起卓啾啾,顺手打了个巨嗝,“苞仔,算账的事交给你,养灵兽的事交给卓啾啾。老娘只管打架。”
她把卓啾啾往那群灵兽面前一放,叉着腰宣布:“从今天起,你们就是香肠山灵兽队。卓啾啾是队长,苞仔是饲养员,老娘是总教头。谁不服,站出来。”
十三只灵兽齐刷刷看向卓啾啾。卓啾啾挺起小胸脯,仰头“啾”了一声。十三只灵兽齐刷刷低下头,没有一个敢吭声。
苞仔站在旁边,看着这一群瘸的瘸、秃的秃、瘦的瘦的灵兽,又看了看站在它们前面趾高气昂的卓啾啾,忽然觉得这场面有点好笑,又有点暖。
他掏出算盘,噼里啪啦打了一阵。
“大姐头,十四只灵兽一个月的伙食费,按最省的算法,至少五十两。咱们库房现在总共……”
“行了行了。”卓文佳大手一挥,“钱的事你操心,老娘操心打架。”
她转身往聚义厅走,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苞仔和那群灵兽,嘴角一勾。
“苞仔。”
“嗯?”
“干得不错。”
苞仔愣了一下,然后咧嘴笑了。
卓啾啾带着它的十三只小弟,浩浩荡荡地往山上走。路过苞仔身边时,它特意停下来,叼了叼他的裤腿。
苞仔低头看它。
卓啾啾把嘴里叼着的东西放在他鞋面上——是一小块肉干,它刚才特意从厨房偷的。
苞仔弯腰捡起来,看着掌心里那块带着卓啾啾牙印的肉干,鼻子一酸。
“行了行了,你自己吃。”他把肉干塞回卓啾啾嘴里,拍了拍它的脑袋,“下次偷肉别让老孙看见,不然他要拿扫帚追你。”
卓啾啾“啾”了一声,叼着肉干,带着十三只小弟扬长而去。
苞仔站在山门口,看着那一串歪歪扭扭的灵兽队伍消失在聚义厅拐角,忍不住笑了一声。
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算盘,又看了看天边的晚霞。
然后他收起笑容,转身往柴房走。
今晚,还有事要办。
7 谁家压寨夫君天天掉头发
苞仔最近很焦虑。
自打从灵宠聚会回来,他就没睡过一个好觉。不是因为赵家的事,也不是因为那十三只灵兽的伙食费——而是因为,卓文佳的生辰,明天就到了。
焦虑到什么程度呢?早上梳头,梳下来一把头发。中午挠头,挠下来一把头发。晚上对着铜镜发呆,又掉了一把头发。
他来香肠山才不过几天,头顶已经隐约可见一小块反光的头皮了。
“唉……”看着手里又一撮掉落的头发,苞仔对着铜镜发出今天的第十八次叹息。
铜镜里倒映着他那张清秀却日渐憔悴的脸。镜中的自己发际线肉眼可见地后移了一线。他把掉落的头发偷偷塞进袖子里——袖子里的暗袋已经快装满了,走起路来簌簌作响,像揣了一窝小鸡。
“苞仔啊苞仔,你一个落榜书生,怎么跟个深闺怨妇似的?”他对着镜子里的自己嘟囔,“明天就是大当家的生辰了,别人早早备好了贺礼,你到底要送什么?”
卓文佳早发过话:“老娘嫌弃你弱鸡,没眼力见儿,要啥没啥,老娘自己什么都不缺,你别浪费银子。”
但苞仔心里跟明镜似的。那女土匪嘴上骂骂咧咧,心里比谁都期待。
上次他随口说了一句“大姐头今天换了个新头绳”,卓文佳假装没听见,转头却对着水缸照了半天,把路过的小喽啰吓了一跳。
上上次他帮她擦刀,说了一句“这刀上的缺口挺好看的”,卓文佳当天晚上就把刀上的八个缺口全用红绳缠了一圈,缠完还若无其事地打了个巨嗝。
她只是嘴上不说。
苞仔换了个手托腮,继续想道:“所以,你到底要送她什么好?”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全部家当——半块干巴巴的肉干,一把缺了两根珠子的小算盘,还有三本翻烂了的圣贤书。这些东西,别说送人,扔在路上都没人捡。
“你还真是个废物!”苞仔对着镜子里的自己怒斥道,“表达个心意有这么难吗?你不会还不能去参考吗?去看看别人的礼物,说不定有什么启发呢!”
“对啊!我怎么没想到!”他猛地一拍大腿,“我自己想不到,可以去参考别人的啊!”
于是,苞仔二话不说,便出了门,前往她的前寨大营。
还没走到大营,就看到陆陆续续有小弟在往里面搬运各处运来的贺礼。什么等身高的红珊瑚、人头大小的血玛瑙、车轮大的翡翠石……还有她最最喜欢的祖母绿,不知道是何人送的,竟有一匹马的大小,需七八人才将其移动。
苞仔倒吸一口凉气:“好家伙,这是贺礼吗?这分明是修仙界的军备竞赛!这些东西运到山怕是要费不少人力。”
他在心里飞快地算了一笔账——红珊瑚值多少两,血玛瑙值多少两,祖母绿值多少两——算着算着,他停住了。
“这样的话,我再不送些有价值有意思有意义的宝贝,怕是要像之前那位前辈一样,被她打入十八层地狱,永世不能超脱,生生活在阴影之下了。”
想到这,苞仔不仅一阵恶寒,只觉全身汗毛竖起,心中更是有一种不清不楚的肉痛——像他这种穷酸书生,全副身家加起来,连那棵祖母绿的边角料都买不起。
他赶紧甩了甩头,快步往大营走。就在这时,他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朝着他迎面走来——那有些古灵精怪的身影不是别人,正是女土匪的结拜妹妹,虎头山乌龙军统领,陈无误。
“哟!这不是姐夫吗?”陈无误背着手,笑嘻嘻地凑上来,“怎么着?来找我姐?我姐不在,去青阳县吃喜酒啦!”
苞仔立刻换上职业笑脸:“啊,陈统领,真巧啊。那个……大当家不在,我这心里总觉得空落落的……”
陈无误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忽然目光落在了他的头顶上。
“姐夫。”
“嗯?”
“你头顶……”
苞仔下意识捂住头顶,脸涨得通红:“没、没秃!还长着呢!”
陈无误噗嗤一笑,拍了拍他的肩膀:“姐夫,你别焦虑了。我姐那人你还不懂?去年有个世家公子送了她一串鲛人泪,她看了一眼就让人拿去当弹珠玩了。你猜她把那串鲛人泪弹到哪去了?”
“哪?”
“卓啾啾的食盆里。”陈无误笑得前仰后合,“她说那珠子太亮了,晃得啾啾睡不着觉。”
苞仔愣住了。
“所以啊,”陈无误背着手转身走了,头也不回地丢了一句,“我姐那人,不看你送多贵,只看你送多得用心。你自己琢磨吧。”
苞仔站在原地,脑子里转了很久。
最后他转身,快步走回柴房。
那天晚上,苞仔没睡。他坐在桌前,从暗袋里翻出一样东西——那是一朵早已枯了的、有点蔫的小野花。是他灵宠聚会回来那天,卓文佳顺手从路边摘了别在他耳朵上的。
他当时没舍得扔,把花夹在账本里,一直留到现在。花瓣干了,颜色褪了,但形状还在。
苞仔盯着那朵花看了很久,然后把花小心翼翼地重新夹回账本里。
“不行。”他自言自语,“这个太寒酸了。”
他把花收好,翻开账本,开始写写画画。写了半页,撕了。又写了半页,又撕了。地上堆了一堆纸团,堆得比柴房的柴还高。
最后,他把笔一搁,从怀里掏出那把随身的小算盘。
他开始用算盘珠串东西。
一颗珠子,一根细绳,又一颗珠子,又一根细绳……他的手指很笨,打了三年算盘的手指头跟木头似的,打了结又解,解了又打结。
那朵干花也被他从账本里取出来,小心地用细绳绑在珠串的中央。
一个简单的、丑陋的、勉强能看出是个花环的珠串。
苞仔把它举起来,对着窗外的月光看了看。算盘珠子歪歪扭扭,干花像一片被压扁的枯叶,整条珠串看起来像是谁家小孩随手串的玩具。
“太难看了。”苞仔叹了口气。
他又看了看。
“丑得挺有特色的。”
他把珠串小心地揣进怀里。
此时已是深夜。苞仔正准备躺下,窗台扑棱棱飞进来一只机关飞鸽。
苞仔拆下纸条,上面是卓文佳熟悉的狗爬字:“道路拥堵,吾心烦闷。”
苞仔立刻提笔回信:“路途烦闷,不如打道回府,汝意下如何?”绑好纸条,往空中一抛,飞鸽扑闪着翅膀飞走了。
他回头看了看时辰,又躺回床上。
不多时,飞鸽再次传信回来,让苞仔准备一根鸭脖,五颗牛心,五块猪排骨喂给卓啾啾,并在其吃完后进行干净擦嘴处理。
苞仔任劳任怨地起身,一边喂卓啾啾吃肉,一边摸着它日渐茂盛的灰毛:“吃吃吃,你妈在外面吃香的喝辣的,咱俩在家吃狗粮。”
整个下午,飞鸽传书一次次往返。
申时过后,本该是卓文佳到家的时间,结果传信回来:延时。
没过多久,又传信:再延时。
苞仔回信:“好吧~_~,也不着急。”(心里已经开始冒酸泡泡了)
结果紧接着,又是两封延时信件!而且字里行间越来越敷衍!
苞仔看着桌子上的第五封延时信,终于坐不住了。他提笔起草了各种可以引起注意的话术——写了三页纸,从“大当家延时归寨对山寨核心架构的影响”一直写到“灵宠聚会后士气分析报告”。
写完他又觉得太硬了,赶紧撕掉。
最后他把笔一搁,冲出柴房,跑到山门口,对着山下扯着嗓子喊:“卓文佳!你今天要是再不回来!你的卓啾啾就要绝食抗议了!”
山风把他的话吹得七零八落,也不知道有没有传到三十里外的青阳县。
苞仔喊完,嗓子都劈叉了,扶着山门喘了半天。旁边放哨的小弟憋着笑,假装什么都没听见。
过了好一会儿,山道上传来一个过路货郎的回音:“香肠山的大当家说了——知道了知道了,今晚回去给你带烤猪蹄——”
苞仔:“……”
地上的卓啾啾仰起脑袋,发出一声幸灾乐祸的“啾”。
苞仔看着满桌子被退回的飞鸽,又看了看铜镜里自己顶着两个黑眼圈、头顶又少了一撮头发的可怜模样。
“唉……”
他重重地叹了口气,认命地起身给卓啾啾准备晚膳。
果然,这又是张苞仔平凡、焦虑、且敢怒不敢言的一天。
直到月上柳梢头,聚义厅外突然传来一声中气十足的巨嗝。
“嗝——————!”
苞仔耳朵一竖,立刻从椅子上弹起来,下意识地把刚写好的第五版催归信塞进火盆里烧掉,然后抓起干净毛巾和热茶,屁颠屁颠地朝大门口跑去。
大门被哐当一脚踹开,卓文佳扛着大刀,满脸通红,一身酒气,看到苞仔那张委屈巴巴的脸,伸手从怀里掏出一个油纸包,砸进他怀里。
“别耷拉个脸了!老娘绕了大半个青阳县给你买的酱牛肉!赶紧吃,吃完给老娘捏肩!”卓文佳大字型往太师椅上一瘫。
苞仔抱着尚有余温的酱牛肉,嘴角的委屈瞬间化成一抹藏不住的坏笑:“好嘞大姐头!”
然后他想起了什么,手伸进怀里,摸到了那个丑陋的珠串。
“大姐头……”
“嗯?”
“生辰快乐。”
苞仔把那条歪歪扭扭的珠串递过去。
卓文佳低头看了一眼。
算盘珠子,一根一根串起来的。那朵干花,虽然蔫了,但花蕊的形状还在。珠子有些磨损了,上面还有苞仔常年拨算盘留下的指印。
卓文佳看了很久。
苞仔站在那里,心跳得跟擂鼓似的。他在心里已经做好了被嘲笑的准备,甚至想好了如果卓文佳嫌弃,他就把珠串塞回袖子,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你做的?”
“嗯……有点丑,但……”
“丑死了。”
卓文佳一把从他手里夺过珠串,直接往手腕上一套。珠子有点小,卡在她手腕上勒出一圈红印子,但她没摘,就那么戴着,晃了晃,听了听珠子碰在一起的脆响。
“行了。”她顺手从怀里摸出一朵路边顺手摘的、有点蔫的小野花,别在了苞仔的耳边,“赏你的。跟去年那串鲛人泪一个待遇。”
苞仔摸着耳边那朵蔫巴巴的小野花,又看了看卓文佳手腕上那条丑到爆的珠串,忽然觉得鼻子里有什么东西往上涌。他赶紧仰头看屋顶,这一次屋顶上什么都没掉下来。
卓文佳已经靠在太师椅上睡着了,嘴里还嘟囔着“烤猪蹄……给苞仔留一块……”
苞仔站在她旁边,看了她很久。
然后他弯腰,把掉在地上的毯子捡起来,轻轻盖在她身上。
卓啾啾不知什么时候凑了过来,跳上苞仔的膝盖,把脑袋往他怀里一拱。
苞仔低头看着它,摸了摸它的脑袋。
“走吧。”他轻声说,“让她睡。”
他抱着卓啾啾往柴房走,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卓文佳的手腕上,那串歪歪扭扭的珠串在烛光下闪着微弱的光。
苞仔笑了。
然后他收起笑容,在心里默默数了数日子。
快了。
8 卓啾啾的第一天教官生涯
昨日生辰宴闹到深夜,今日山寨上下都还在沉睡,苞仔却已经醒了。
或者说,他根本没睡。
他把账本翻了一遍又一遍,把灵兽喂了一遍又一遍,把柴房扫了一遍又一遍。到了后半夜,他坐在桌前,盯着那个封了火漆的信封,坐了一整夜。
天刚蒙蒙亮,他把信封重新揣回怀里,站起来,推开柴房门。
卓啾啾正蹲在门口等他,嘴里叼着一根不知从哪弄来的小树枝,像模像样地冲他“啾啾”叫了两声。
“你要干嘛?”
卓啾啾跳下台阶,跑到后院,回头又“啾”了一声,意思很明确:跟我走。
苞仔揉了揉发酸的眼睛,跟了上去。
灵兽队成立后的第三天,后院已经乱成了一锅粥。
十三只灵兽蹲在院子里,有瘸腿的雪貂正试图爬上墙,秃了毛的孔雀在对着水缸开屏,瘦脱相的岩羊在啃苞仔好不容易种活的一棵白菜。小黑豹蹲在角落,脖子上苞仔给它系了一条新布带,它正用爪子一遍一遍地扒拉,想扯下来。
卓啾啾走到院子中央,深吸一口气。
“啾————!”
一声带着四族血脉余威的咆哮,十三只灵兽同时僵住了。雪貂从墙上掉下来,孔雀把开了一半的屏收了回去,岩羊把嘴里的白菜吐了出来,小黑豹也停下了扒拉布带的动作。
苞仔站在门口,揉了揉眼睛,觉得这场面莫名地有几分……威严?
卓啾啾满意地点了点头,然后开始了它的“训练”。
它走到食盆前,用爪子敲了敲盆沿,“啾”了一声。十三只灵兽齐刷刷凑过来。卓啾啾又“啾”了一声,十三只灵兽齐刷刷排成一排。
苞仔看懂了。
“排队吃饭,不许抢。”他翻译道。
十三只灵兽齐刷刷回头看了他一眼,又齐刷刷转回去看卓啾啾。卓啾啾“啾”了一声,表示同意。
苞仔:“……”
第二项训练:列队。
卓啾啾让十三只灵兽站成两排,前排七只,后排六只。它自己站在最前面,挺着小胸脯,尾巴翘得老高。小黑豹被安排在最末尾,因为它太矮,站前面会挡住后面的雪貂。
小黑豹不服,往前窜了一步。卓啾啾回头看了它一眼,小黑豹立刻缩了回去。
苞仔在旁边看得目瞪口呆。他蹲下身,凑到卓啾啾耳边:“你到底怎么做到的?”
卓啾啾“啾”了一声,满脸写着“我是队长,我说了算”。
第三项训练:洗澡。
这是苞仔要求的。十四只灵兽挤在院子里,气味实在不敢恭维。
苞仔搬来一个大木盆,倒上温水。卓啾啾第一个跳进去,扑腾了两下,甩了苞仔一脸水。苞仔抹了把脸,把小黑豹抱进盆里。小黑豹浑身僵硬,苞仔用刷子轻轻刷它的背,它慢慢放松下来,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
雪貂自己跳进了另一个盆里,孔雀蹲在盆边不肯下水,岩羊把水喝了一半,还有几只灵兽围着木盆转圈,谁也不肯第一个进去。
苞仔一个人搞不定十四只灵兽,忙得满头大汗。卓啾啾在盆里“啾啾”叫了两声,十三只灵兽这才开始排队,一只一只跳进盆里。
苞仔蹲在地上,看着这一群湿漉漉的灵兽挨个等他擦毛,忽然觉得自己的手臂已经不是自己的了。
就在这时,卓文佳扛着大刀走了过来。
她靠在门框上,看着院子里苞仔狼狈的样子,头发上沾着泡沫,衣服上全是水,脸上三道泥印子,胳膊上挂着雪貂,背上趴着孔雀,脚边还蹲着一只等着被擦干的小黑豹。
苞仔抬头看她,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大姐头,您来了。”
卓文佳看了他三秒,然后仰天大笑,顺手打了个巨嗝,把最近的一只岩羊震得翻了三个跟头。
“苞仔,”她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你比灵兽还像灵兽。”
“大姐头,您别光笑,帮忙啊!”
卓文佳大步走过来,一手薅起孔雀,一手拎起岩羊,往地上一搁,拿大刀的刀背在它们身上各刮了三下。孔雀的毛干了,岩羊的毛也干了。
苞仔看得下巴掉到地上:“还能这样?”
“老娘养了卓啾啾两年,什么没见过。”卓文佳把孔雀往旁边一扔,孔雀在空中翻了个跟头,稳稳落在地上,抖了抖毛,满意地走了。
卓文佳又薅起雪貂和另外几只灵兽,如法炮制。三十息之内,十三只灵兽全被她用刀背刮干了。院子里只剩苞仔一个人还浑身湿透。
苞仔低头看了看自己,又看了看卓文佳。
“大姐头,那我呢?”
卓文佳上下打量了他一眼,拿起大刀,刀背在他面前晃了晃。
“别别别!”苞仔抱头就跑,“我自己擦!我自己擦!”
卓文佳大笑着把刀往肩上一扛,转身走了。走到门口,她回头看了一眼院子里鸡飞狗跳的场面,嘴角一勾。
“卓啾啾。”
卓啾啾从盆里抬起头。
“管好你的兵。”
卓啾啾“啾”了一声,挺起了小胸脯。
傍晚,苞仔终于把十四只灵兽全收拾干净了。他瘫在院子里的石凳上,累得一根手指头都抬不起来。
十四只灵兽围在他周围,排成两圈。卓啾啾趴在他膝盖上,小黑豹趴在他脚边,雪貂趴在石凳扶手上,孔雀站在石凳靠背上开屏,这次开得挺好看的,秃了的地方已经长出了新毛。岩羊趴在最外围,反刍着白天啃的那半棵白菜。
夕阳照在院子里,暖融融的。
苞仔低头看着卓啾啾,它正眯着眼打盹,胡须一抖一抖的。十三只灵兽一只比一只安静,都在夕阳里打起了呼噜。
苞仔笑了。
然后他想起了一件事。笑容慢慢收了回去。
他从怀里摸出那个封了火漆的信封,低头看了一眼。
火漆还是红的,信封还是完好的,但他知道里面写着什么。他太清楚了。
他摸了摸信封的边缘,然后重新把它揣回怀里。
卓啾啾在睡梦中翻了个身,小爪子搭在他的肚子上。
苞仔低头看着它,轻声说:“别担心,我不走。”
说完他愣了一下,像是被自己的话吓了一跳。他赶紧四下看了看,确认没有人听到,才松了口气。
他重新靠回石凳上,看着院子里打呼噜的十三只灵兽,看着怀里打盹的卓啾啾,看着天边渐渐沉下去的夕阳。
他在心里默默数了数日子。
还剩两天。
9 苞仔独处
第九天,苞仔起得很早。
早到山寨里连打鸣的鸡都还没醒。他轻手轻脚地从卓啾啾的呼噜声中抽出身,穿上外衣,推开了柴房门。
晨雾很重,把香肠山裹得严严实实。苞仔一个人走到后山,找了一块没人看得见的石头坐下来。
他从怀里掏出那个封了火漆的信封。
火漆还是红的,信封还是完好的。他盯了很久,手指在火漆上摩挲了一遍又一遍,像是在犹豫什么。
县令给他的时候说过:看完就烧,别留。
但他一直没拆。
“苞仔啊苞仔。”他对着信封自言自语,声音被晨雾吞了一半,“你到底在等什么?”
没人回答他。
他深吸一口气,把火漆撕开,抽出了里面那张薄薄的纸。纸上的字很简短,是县令的笔迹,他认得。
限你十日内,在香肠山水源下药。事成之后,你妹妹可活。若误期,你妹妹卖入青楼,你按通匪论处,斩。
苞仔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晨风把纸吹得哗哗响,他捏着纸的手在抖。他想起妹妹最后一次见他时的样子,瘦得脱了相,缩在县衙后院的墙角,冲他笑:“哥,我等你回来。”
他把纸翻过来,背面还有一行小字,是县令后来加上去的:“你妹妹最近又咳了,咳得厉害。”
苞仔把纸折好,重新塞进信封里。
他坐在石头上,抱着脑袋,肩膀一抖一抖的。晨雾很浓,把他的声音吞得干干净净,连哭都哭不出声。
不知道过了多久,太阳从东边升起来了,晨雾慢慢散了。
苞仔抬起头,眼睛红得跟兔子似的。他看着手里的信封,又看了看山下青阳县的方向,那是他妹妹在的地方。
然后他想起昨天傍晚,卓啾啾趴在他膝盖上打盹,胡须一抖一抖的。想起卓文佳拿刀背敲他脑袋,骂他“蠢货”。想起十四只灵兽围着他,在夕阳里打呼噜的样子。想起那碗红烧肉,想起那块酱牛肉,想起卓文佳别在他耳朵上的那朵小野花。
他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昨天夜里,卓文佳别了一朵在他耳边,他舍不得扔,一直揣在怀里。现在这朵花干得比什么都快,花瓣一碰就碎,但形状还在。
苞仔把干花放在掌心里,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信封拿起来,把里面的密令抽出来,把那张纸一点一点撕碎。撕成很小的碎片,小到看不清任何一个字。
他把碎片拢在掌心里,从怀里摸出火折子。
火折子亮了一下。苞仔把碎片放在石头上,点着了。
火苗很小,在晨风里晃了晃。那些纸片一片一片变黑、卷曲、化成灰烬。苞仔看着火苗,眼睛一动不动。
然后他把那个空信封也丢进火里。火漆在火苗里蜷了一下,化成一团黑烟。
烧完了。
他把那朵干花重新夹进账本里,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
“我不走。”他对着散去的烟雾说,声音很轻,但是很稳。
回到山寨的时候,卓啾啾正蹲在柴房门口等他,嘴里叼着小树枝,尾巴摇得跟小风车似的。
苞仔蹲下来,摸了摸它的脑袋:“走,今天教你新东西。”
卓啾啾“啾”了一声,把树枝塞进他手里。
苞仔攥着那根小树枝,跟着卓啾啾往后院走。路过聚义厅的时候,卓文佳正坐在里面喝茶,看见他进来,抬了抬眼皮。
“起这么早?”
“嗯,睡不着。”
卓文佳上下打量了他一眼。苞仔的眼睛还红着,但他笑得跟平时一样欠揍,背也挺得笔直。
卓文佳放下茶碗,顺手打了个嗝,把桌子震得跳了一下:“今天晚上加菜。你最近瘦了。”
苞仔愣了一下:“大姐头,我哪瘦了?”
“你头顶都秃了,脸还能胖到哪去?”卓文佳站起来,拿刀背拍了拍他的肩膀,“行了,去忙你的。”
苞仔摸着肩膀,咧嘴笑了:“好嘞大姐头!”
他转身往后院走,卓啾啾跟在他脚边一路小跑。走到拐角的时候,他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聚义厅的方向。
卓文佳还站在门口,端着茶碗,背对着他。
苞仔收回目光,快步走进了后院。
后院里,十三只灵兽已经闹成了一锅粥。雪貂又爬上了墙,孔雀又对着水缸开屏,岩羊又在啃白菜。苞仔把树枝往地上一插,学着卓啾啾的样子,深吸一口气,对着十三只灵兽喊了一嗓子。
“排队!”
十三只灵兽齐刷刷看向他,又齐刷刷看向蹲在他脚边的卓啾啾。
卓啾啾“啾”了一声。
十三只灵兽乖乖排成了一排。
苞仔看着这一幕,忽然笑出了声。他蹲下来,把卓啾啾抱起来,举到眼前。
“你教教我,怎么才能像你一样,什么都不怕?”
卓啾啾歪了歪脑袋,伸爪子拍了拍他的脸。
苞仔抱着它,站了很久。
10 苞仔的秘密
第十天,苞仔起得很早。
昨天烧了信,他一夜没睡好。早上对着铜镜一看,眼睛红得跟兔子似的,头顶又秃了一小块。
他撩起袖子,在胳膊上挠了几道红印子。跟上次骗李捕头一样,万一用得上。
卓啾啾蹲在门口等他,嘴里叼着小树枝,尾巴摇得跟小风车似的。苞仔蹲下来摸了摸它的脑袋,把它抱起来揣进怀里。
“走,陪我去办点事。”
他刚出柴房门,就看见卓文佳靠在聚义厅门口,手里拿着一封信,脸色不太好看。
“苞仔,过来。”
苞仔心里咯噔一下,走过去。
卓文佳把信递给他:“今早放哨的小弟在山门口捡的。上面写着‘张苞仔亲启’。”
苞仔接过信,信封上没署名,但火漆的颜色他认得。是衙门的。
他拆开信,里面只有一行字:
李捕头已知你诈降,明日午时,山脚岔路口,不来后果自负。
苞仔攥着信纸,手指微微发白。
卓文佳靠在门框上,眼睛盯着他:“谁写的?”
“李捕头。”苞仔把信折好,塞进袖子里,抬头看着卓文佳,“大姐头,这事我来处理。”
“处理什么?李捕头堵你,你去送死?”
“不是送死。”苞仔深吸一口气,“我去见他,把话说清楚。他等不到信号,急了,拿这个逼我下山。我去见他一面,让他死了这条心。”
卓文佳盯着他看了两秒:“你一个人去?”
“带卓啾啾。”
卓啾啾从苞仔怀里探出脑袋,“啾”了一声。
卓文佳沉默了一会儿,拿刀背拍了拍他的肩膀:“去吧。要是有事,发信号。老娘带人踏平县衙。”
苞仔咧嘴笑了:“大姐头,您这话说得比唱得还好听。”
“少拍马屁,快去快回。”
苞仔带着卓啾啾下了山。他没去岔路口,而是绕到了青阳县衙后巷。那是他和李捕头以前接头的地方,李捕头如果找不到他,一定会去那里堵。
果然,巷口没人。苞仔正准备走,身后传来一阵脚步声。
李捕头带着七八个衙役堵住了巷口。他本来想多带点人,但县令说“一个落榜书生而已,别兴师动众”,他就只带了这几个。李捕头骑在瘦马上,居高临下地看着苞仔,脸色铁青。
“苞仔,七天到了,信号呢?”
苞仔站在原地没动,脸上堆起笑:“李头,我正想跟您解释。”
“解释什么?你他娘的投了匪,还跟老子谈解释?”李捕头翻身下马,一步步逼近,“老子等了七天,就等来你一句话都没有?”
“李头,您听我说完。”苞仔往后退了一步,背抵住了墙,但脸上的笑一点没少,“香肠山那边,卓文佳已经发现我是卧底了。我差点没命跑出来,哪还敢给您放信号?”
李捕头脚步一顿:“她发现了?”
“对!前两天发现的,把我关在柴房里饿了两天,昨晚才跑出来。”苞仔撩起袖子,露出胳膊上几道红印子,“您看,这是她让人打的。”
李捕头眯起眼睛,似乎在掂量他的话是真是假。
苞仔趁热打铁:“李头,我现在没法帮您攻山了。但我可以帮您别的。卓文佳抢来的那些财宝,都存在山寨后山的库房里。钥匙在她枕头底下。我今晚回去,偷钥匙,开库房,把财宝全搬出来。您带人在山下接应,咱们人赃并获,卓文佳没了银子,手下的人心就散了。您不用死一个人,就能拿下香肠山。”
李捕头沉吟片刻。不用死人,还能捞一笔,这笔买卖确实划算。
“行。今晚子时,山脚岔路口。你要是敢耍老子——”
“不敢不敢!”苞仔点头如捣蒜。
李捕头勒转马头走了。苞仔看着他的背影,脸上的笑一点点收了起来。
他低头看了看怀里的卓啾啾,小家伙正仰着脑袋看他,眼睛里全是担忧。
“走吧,回去。”
苞仔没有直接回山寨。他先绕到县衙后院。上次见妹妹,她就是被关在这里的一间破屋里。门锁着,窗户蒙着灰,里面没人。
他又去了县衙大牢门口,假装路过,往里瞟了一眼。牢里关着几个偷鸡摸狗的,没有他妹妹。
苞仔松了口气,又皱起了眉。妹妹不在牢里,也不在后院。县令把她藏到哪去了?
他带着这个疑问回了山寨。
回到聚义厅,卓文佳正坐在里面喝茶。看见他进来,抬了抬眼皮。
“见着了?”
“见着了。”苞仔在她对面坐下来,把李捕头的话原封不动说了一遍。然后他把今晚的“计划”也说了——偷钥匙、开库房、搬财宝。
卓文佳听完,把茶碗往桌上一搁:“你真要偷老娘的钥匙?”
“假的。”苞仔端起茶壶给自己倒了一碗,“今晚子时,我约了李捕头在山脚岔路口见。到时候您带二十个弟兄埋伏在两边,等他到了,把他马惊了就行。让他摔一跤,摔进牛粪堆里。让他知道,香肠山不是他想来就来、想走就走的地方。”
卓文佳歪了歪脑袋,嘴角慢慢勾了起来:“就摔一跤?”
“就摔一跤。”苞仔喝了一口茶,“他摔了,就知道有人提前通风报信了。他会怀疑身边有内鬼,但永远查不到是谁。他会觉得香肠山的水很深,深到他不该蹚。以后他再想动香肠山,就得先掂量掂量。”
卓文佳看着苞仔,看了很久。聚义厅里安静得只剩下腊鸡敲墙的声音。
然后她仰天大笑,顺手又是一个巨嗝,把苞仔的头发吹成了中分。
“好!老娘就陪你演这出戏!”
她站起来,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盯着他。
“不过苞仔——”
“嗯?”
“你下山之前,先跟老娘说实话。你到底在怕什么?”
苞仔愣了一下:“我没怕什么啊。”
“你从进来到现在,左手一直在攥着袖子。你紧张的时候就这样。”卓文佳盯着他的眼睛,“李捕头找你,你怕的。但你怕的不是他,是你自己应付不了的事。什么事?”
苞仔沉默了很久。他低头看了看怀里的卓啾啾,小家伙正仰着脑袋看他,眼睛里全是信任。
他抬起头,看着卓文佳。
“大姐头,衙门拿我妹妹威胁我。”
聚义厅里安静了。
卓文佳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我妹妹今年十四岁,从小就体弱多病。三年前我爹娘没了,是我把她拉扯大的。衙门把她扣在县衙后院里,说我不听话就把她卖到青楼去。”苞仔的声音很平,像在说别人的事,“我上山当军师,一半是为了活命,一半是为了找机会把她救出来。”
他顿了顿。
“但我昨天把密令烧了。从今以后,李捕头也好,县令也好,谁也别想拿我妹妹威胁我。我会自己把她救出来。”
卓文佳沉默了很久。久到腊鸡又敲了三次墙。
然后她把大刀往肩上一扛,转过身,背对着他。
“今晚的事,照你说的办。李捕头摔完牛粪,老娘带人把县衙后院的墙拆了。你妹妹,老娘替你找。”
苞仔张了张嘴,半天没说出话。
“别谢。你是香肠山的人,你妹妹就是香肠山的人。老娘的人,谁也不能动。”
她扛着大刀走了。走到门口,又回头瞪了他一眼。
“还愣着干嘛?去准备啊!今晚子时,你要是迟到了,老娘把你当腊鸡挂房梁上!”
苞仔抱着卓啾啾站起来,咧嘴笑了。
“好嘞大姐头!”
11 子时岔路口
入夜,子时。
月亮被云遮了一半,山脚岔路口黑漆漆的。风从山谷里灌下来,把路边的枯草吹得沙沙响。
苞仔一个人站在岔路口中间,怀里揣着卓啾啾,手里攥着那把随身的小算盘。
他之所以约李捕头子时,是因为他跟李捕头说“钥匙只有晚上才能偷到,白天动手容易被发现”。李捕头信了。
“大姐头应该已经埋伏好了吧?”他小声嘟囔,抬头往两边山坡上看。山坡上黑黢黢的,什么也看不见。
卓啾啾从他怀里探出脑袋,“啾”了一声。
“嘘,别出声。等李捕头来了,你配合我演一出戏。”
卓啾啾歪了歪脑袋,尾巴摇了摇,表示收到。
远处传来马蹄声。李捕头骑着那匹瘦马,身后跟着七八个衙役,举着火把从官道上过来了。
苞仔深吸一口气,把脸上的表情调成“诚惶诚恐”,然后小跑迎上去。
“李头!李头您来了!”
李捕头勒住马,居高临下地看着他:“钥匙呢?”
“拿到了拿到了!”苞仔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借着火把的光晃了晃。那其实是他那把算盘的珠子,用布包了一下,黑灯瞎火的根本看不清是什么。
李捕头眯起眼睛:“就这个?打开看看。”
“李头,别急。库房在山寨后山,财宝得让弟兄们搬。”苞仔凑近一步,压低声音,“您先让弟兄们跟我上山,走小路,绕开暗哨。我保证,半个时辰之内,您就能看见金山银山。”
李捕头想了想,觉得有道理。他翻身下马,冲身后一挥手:“走,跟老子——”
话没说完,山坡上突然传来一声极其响亮的巨嗝。
“嗝——————!”
一道罡风从山坡上灌下来,直接把李捕头身后三个衙役手里的火把吹灭了。剩下的火把在风里摇摇晃晃,照得人影忽明忽暗。
李捕头的瘦马被罡风一激,嘶鸣一声,前腿一软,扑通跪倒在地。
李捕头从马背上甩出来,在空中翻了半圈,脸朝下摔进路边那个熟悉的牛粪堆里。
“噗叽——”
全场安静了一秒。
然后山坡上传来卓文佳惊天动地的狂笑。她扛着大刀从山坡上走下来,身后跟着二十个举着火把的弟兄,把岔路口照得跟白天一样。
李捕头从牛粪堆里爬出来,满脸粪渣,狼狈不堪:“卓文佳!你!你敢埋伏官兵!”
“官兵?”卓文佳走到他面前,拿刀尖挑起他的下巴,“李捕头,你三更半夜不带文书、不带令箭,就带七八个人来抓我的人,你算什么官兵?你顶多算个偷偷摸摸的贼。”
李捕头气得浑身发抖,扭头看向苞仔:“你!你他娘的又骗老子!”
苞仔站在卓文佳身后,探出半个脑袋,笑得一脸无辜:“李头,我哪骗您了?我说了,半个时辰之内让您看见金山银山。您看,这不就是香肠山的‘金山银山’吗?我们大当家亲自来迎接您了。”
李捕头张口结舌,半天说不出话。
卓文佳拿刀背拍了拍他的脸:“李捕头,回去告诉你们县令。香肠山的人,他动一个试试。下次再来,老娘不摔牛粪了,老娘把你挂在山门口当腊肉。”
她冲身后一挥手:“弟兄们,送李捕头一程。”
二十个喽啰一拥而上,把李捕头和七八个衙役按在地上,一人脱了一只鞋,然后在每人屁股上踹了一脚,把他们踹上了回城的官道。
李捕头光着一只脚,一瘸一拐地跑了,跑出老远还能听见他在骂苞仔:“张苞仔!你给老子等着!老子早晚弄死你!”
苞仔站在岔路口,看着李捕头跑远的背影,叹了口气:“李头,对不住了。”
卓文佳走过来,拿刀背敲了敲他的脑袋:“行了,别看了。你妹妹那边,老娘已经派人去了。”
苞仔猛地转过头:“什么时候?”
“你下山见李捕头的时候,老娘就派人盯着县衙了。李捕头前脚走,县令后脚就把你妹妹从后院转移到了东厢。快刀刘蹲到天黑,等李捕头把衙役全带走,后半夜才翻墙进去的。县衙里就剩两个看门的老头,一个在打瞌睡,一个在喝酒。快刀刘进去的时候,那俩老头还以为自己在做梦。”卓文佳扛着大刀往山上走,“快刀刘是骑马去的,带了一匹空马。你妹妹坐在马上,他牵着缰绳走回来的。”
苞仔愣了一秒,拔腿就往山上跑。
卓啾啾从他怀里跳出来,四只短腿跑得比他还快。
苞仔跑到聚义厅门口,远远就看见一个瘦小的身影坐在门槛上。快刀刘站在旁边,手里牵着一匹空马,马背上还搭着一条毯子。
那身影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旧衣裳,瘦得跟竹竿似的,头发乱糟糟的,低着头捧着一碗水,肩膀一抖一抖的。
苞仔的脚步慢了下来。
他站在十步之外,张了张嘴,半天没喊出声。
卓啾啾已经跑过去了。它凑到那瘦小身影旁边,嗅了嗅,然后用脑袋蹭了蹭她的膝盖。
小姑娘抬起头,看见卓啾啾,愣了一下,然后看见了站在远处的苞仔。
水碗掉在地上,摔碎了。
“哥——”
她站起来,跌跌撞撞地往苞仔那边跑。苞仔蹲下来,张开胳膊,把她接住。
小姑娘扑进他怀里,哭得撕心裂肺:“哥!我以为你不来接我了!他们说你不来了!说你不要我了!还说要把我卖到青楼去!”
苞仔抱着她,没说话。他低着头,把脸埋在妹妹乱糟糟的头发里,肩膀一抖一抖的。
“芽儿。”他喊了一声她的名字,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哥来了。”
卓啾啾蹲在旁边,歪着脑袋看着这一幕,然后“啾”了一声,跳上苞仔的肩膀,把脑袋搭在他的耳朵上。
卓文佳靠在聚义厅门口,扛着大刀,看着苞仔和妹妹抱在一起。她没走过去,只是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进了聚义厅。
“老周!”她喊了一嗓子。
账房老周从偏房探出脑袋:“大当家?”
“收拾一间屋子出来。干净点的,被子要新絮的。再让老孙煮一碗姜汤,加两个荷包蛋。”
老周推了推铜镜:“给谁?”
卓文佳往门外努了努嘴:“苞仔他妹。以后就是香肠山的人了。”
老周看了一眼门外,点点头,转身忙去了。
卓文佳在太师椅上坐下来,拿起桌上的苹果啃了一口。外面的哭声慢慢小了下去,变成抽抽噎噎的低声说话。
她嚼着苹果,嘴角慢慢勾了起来。
“还行。”她自言自语,顺手打了个小嗝,“家里又多了口人。”
12 虎头山团建,苞仔当裁判
芽儿上山第二天,苞仔还在想怎么让她适应新环境,卓文佳已经替他安排好了。
“虎头山的人今天来团建,你负责接待。陈无误那丫头每年都来一趟,说是‘增进两山友谊’,其实就是来白吃白喝。”卓文佳啃着苹果,“正好,让你妹也热闹热闹。”
苞仔还想说什么,卓啾啾已经兴奋地在他脚边转了三圈。它听懂了“团建”两个字。
日上三竿,虎头山的人到了。
陈无误走在最前面,身后跟着二十来个乌龙军,个个膀大腰圆,扛着大包小包的食材和酒坛子。她远远看见苞仔站在山门口,挥着手喊:“姐夫!听说你妹妹来了?我带了好东西!”
苞仔还没来得及回答,芽儿从他身后探出半个脑袋,怯生生地看了一眼陈无误,又缩了回去。
陈无误大步走过来,低头看了看芽儿,然后从怀里掏出一个油纸包,往芽儿手里一塞:“糖炒栗子,虎头山特产。吃完了还有。”
芽儿捧着还热乎的栗子,抬头看了苞仔一眼。苞仔点了点头,她才小心翼翼地剥了一颗塞进嘴里。
“甜不甜?”陈无误蹲下来问她。
芽儿点了点头,嘴角终于弯了一下。
团建的第一个项目:灵兽赛跑。
香肠山灵兽队VS虎头山带来的三只猎犬。赛道是从山门到聚义厅后墙,谁先到谁赢。
卓啾啾站在起跑线上,昂首挺胸。十三只灵兽在它身后排成一排,瘸腿的雪貂、秃毛的孔雀、瘦脱相的岩羊、还有那只小黑豹,全员到齐。
虎头山的三只猎犬体型是卓啾啾的四倍,毛色油亮,肌肉结实,站在对面像三座小山。
陈无误蹲下来,拍了拍猎犬的脑袋:“给香肠山的兄弟们看看什么叫真正的灵兽。”
苞仔站在旁边,手里举着一面小红旗,回头看了一眼卓文佳。卓文佳靠在门框上,叼着狗尾巴草,冲他挑了挑眉。
“预备——”苞仔把红旗举高。
卓啾啾深吸一口气。
“跑!”
三只猎犬如离弦之箭冲了出去。卓啾啾带着十三只灵兽起步慢了半拍,雪貂跑了两步就被石头绊倒,孔雀开了个屏把自己绊了一跤,岩羊跑错了方向,往厨房那边去了。
虎头山的乌龙军们笑得前仰后合。
苞仔攥紧了红旗,正要喊什么,小黑豹忽然从队伍最后面窜了出来。它四只爪子刨得飞快,身上的新布带在风里猎猎作响,一瘸一拐的腿居然跑得比谁都快。它超过雪貂,超过孔雀,超过跑错方向的岩羊,一路追上了三只猎犬。
三只猎犬回头看了它一眼,眼神轻蔑。
小黑豹没有减速,它直接撞进了第一只猎犬的肚子底下,把它顶了个跟头,然后从它身上踩了过去。
全场安静了一秒。
然后卓啾啾发出一声奶凶的咆哮,四族血脉余威震得三只猎犬同时夹起了尾巴。小黑豹趁乱冲过终点线,回头冲着苞仔摇尾巴。
苞仔把红旗往地上一插:“香肠山灵兽队,胜!”
陈无误瞪大了眼睛,半天才说出一句话:“姐夫,你家这只黑豹子,以前是干什么的?”
苞仔蹲下来,摸了摸小黑豹的脑袋。小黑豹凑过来蹭了蹭他的手,布带被风吹起一角,露出底下黑白相间的皮毛。
“以前在赵家挨打,”苞仔轻声说,“现在在香肠山跑步。”
陈无误沉默了一秒,然后转头冲自己的乌龙军喊:“第二项!拔河!你们要是再输给香肠山,今晚别吃饭了!”
拔河比赛在聚义厅前的空地上进行。
香肠山这边出了十个人,苞仔站在最前面,芽儿站在他身后,小手攥着绳子,紧张得脸都红了。卓啾啾带着十三只灵兽在旁边当啦啦队,雪貂爬到苞仔肩膀上,孔雀在旁边开屏助威。
虎头山那边出了十个壮汉,陈无误亲自压阵。
卓文佳坐在太师椅上,翘着二郎腿,手里捧着茶碗,当裁判。
“预备——”卓文佳把茶碗往桌上一搁,“开始。”
两边同时用力。虎头山的壮汉们力气大,香肠山这边被拽得往前滑。苞仔咬着牙,脚趾头都快把鞋底顶穿了。芽儿在他身后死死攥着绳子,小脸憋得通红。
卓啾啾急了,跑到绳子中间,冲着虎头山那边“啾”了一声。
那一声奶凶的咆哮震得虎头山壮汉们耳朵嗡嗡作响,手上力道松了一瞬。苞仔抓住机会,大喊一声“拉”,香肠山这边一齐用力,绳子瞬间偏了过来。
陈无误跺脚:“你们耍赖!那只灵兽干扰比赛!”
卓文佳在太师椅上端着茶碗,眼皮都没抬:“灵兽也是香肠山的人。有本事你也让你那三只猎犬喊一嗓子。”
陈无误:“……”
香肠山,胜。
第三项:厨艺比拼。
这也是陈无误提议的,理由是“每年都是我们虎头山做饭,今年该你们了”。卓文佳把厨房让了出来,让苞仔和芽儿负责做一顿午饭。
苞仔看着厨房里的锅碗瓢盆,额头上的汗下来了。他在衙门里吃了三年食堂,在香肠山吃了十来天老孙做的饭,自己下厨的经验基本为零。
芽儿站在灶台边,仰头看着他:“哥,你会做饭吗?”
“会……一点。”
苞仔从案板上拿起一把菜刀,对着一条活鱼比划了半天,愣是没找到下刀的地方。鱼在案板上扑腾了两下,溅了他一脸水。
芽儿捂着嘴笑了一声。
苞仔抹了把脸,正要硬着头皮动手,卓文佳不知什么时候走进了厨房。她靠在门框上,看了他三秒,然后大步走过来,一把夺过他手里的菜刀。
“让开。”
卓文佳手起刀落,刮鳞、去腮、开膛,一气呵成。她把鱼往锅里一扔,顺手打了个嗝,灶膛里的火被罡风一吹,猛地窜起三尺高。
苞仔看得目瞪口呆:“大姐头,您还会做饭?”
“老娘当了十年土匪,不会做饭早饿死了。”卓文佳把锅铲往他手里一塞,“看着,我只教一遍。”
芽儿搬了个小板凳,坐在灶台边,认认真真地看着卓文佳炒菜。卓文佳每放一样调料,她就小声念一遍。苞仔站在旁边打下手,递盐递醋递酱油,忙得脚不沾地。卓啾啾蹲在灶台上,盯着锅里的鱼,口水滴到了灶灰里。
半个时辰后,一桌菜端上了聚义厅的桌子。
红烧鱼、回锅肉、酸辣土豆丝、番茄蛋汤,外加一碟芽儿亲手拌的凉拌黄瓜。菜色不精致,但闻着挺香。
陈无误夹了一筷子鱼,放进嘴里嚼了嚼,然后瞪大了眼睛:“姐,这鱼是你做的?”
“苞仔做的。”卓文佳面不改色。
陈无误又夹了一筷子,仔细品了品:“不对,这火候,这调味,绝对是你做的。姐夫哪有这手艺。”
卓文佳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没说话。
苞仔在旁边嘿嘿一笑:“陈统领,大当家说是就是吧。”
芽儿坐在苞仔旁边,小口小口地吃着饭,眼睛亮亮的。她看了一眼卓文佳,又看了一眼苞仔,嘴角弯弯的。
卓啾啾蹲在桌角,面前摆着一只小碗,里面是苞仔专门给它留的鱼肉。它吃得吧唧吧唧响,尾巴摇得把旁边的茶碗都扫翻了。
团建结束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陈无误带着虎头山的人往山下走,走到山门口又回头喊了一嗓子:“姐夫!明年我还来!到时候让你妹给我做饭!”
芽儿站在苞仔身边,冲她挥了挥手。
苞仔低头看着妹妹,芽儿仰起头,冲他笑了一下。这是她上山以来第一次笑得这么放松。
苞仔蹲下来,把她被风吹乱的头发拨到耳后:“今天开心吗?”
芽儿点了点头:“开心。”
“以后天天都这样。”
芽儿看着他,眼睛亮亮的:“哥,你以前在衙门里,是不是很苦?”
苞仔愣了一下。然后他笑了,伸手弹了一下她的脑门:“以前的事,不提了。”
芽儿捂着脑门,又笑了。
卓文佳扛着大刀从聚义厅里走出来,看见门口这一大一小蹲在一起,旁边还蹲着卓啾啾。她看了两秒,然后打了个巨嗝。
“苞仔,明天的账本还没算。”
苞仔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知道了大姐头。”
他牵着芽儿往柴房走,卓啾啾跟在脚边一路小跑。走到拐角的时候,苞仔回头看了一眼聚义厅门口。
卓文佳还站在那儿,手里端着茶碗,背对着月光。
苞仔收回目光,弯了弯嘴角。
13 县令出手,身份暴露
芽儿上山第三天,苞仔开始教她识字。
他找了块木板,用炭条在上面写了个“人”字,一笔一划教她念。芽儿学得很认真,手指头跟着炭条在木板上描来描去。卓啾啾趴在旁边,尾巴一甩一甩的,偶尔伸爪子拨弄一下苞仔的袖子。
“哥,你写的字真好看。”芽儿仰起头,眼睛亮亮的。
苞仔摸了摸她的脑袋:“以前在衙门里,李捕头抢了我的文章去交差,字写得比我还丑。县令还夸他写得好。”
“那县令是不是眼睛不好?”
苞仔愣了一下,笑出了声:“对,眼睛不好。”
日头刚过正午,山门外忽然传来一阵嘈杂。
苞仔抬起头,看见放哨的小弟连滚带爬冲进来,脸色发白:“苞仔哥!不好了!山门外来了好多人!打头的……打头的是个穿官服的!”
苞仔心里咯噔一下。
卓文佳已经扛着大刀从聚义厅里走出来了。她看了一眼苞仔,又看了看山门方向,眉头拧了起来。
“走,看看去。”
苞仔把芽儿交给老孙媳妇照看,快步跟了上去。卓啾啾跳上他的肩膀,毛微微炸着。
山门外的空地上,黑压压站了三十多号人。全是衙役,手里拿着水火棍和铁链,比上次李捕头带来的人多了三倍。
但最让苞仔心里发沉的,是站在最前面那个人。
瘦高个,尖下巴,穿着一身青色的官袍,腰上别着一块县令的令牌。他手里摇着一把折扇,嘴角挂着一抹笑,看起来斯斯文文的,但那双眼睛扫过来的时候,苞仔后背的汗毛全竖起来了。
青阳县令,钱不通。
卓文佳走到山门口,大刀往地上一插,发出“哐”的一声巨响。她抱着胳膊,居高临下地扫了一眼门外的人,然后吹了个流氓哨。
“钱大人,稀客啊。怎么着?今儿不办公,亲自来老娘这破山头串门?”
钱不通笑了笑,折扇一收,拱了拱手:“卓大当家,久仰。本官今日前来,不为别的,只为一个人。”
他的目光穿过卓文佳,落在她身后不远处的苞仔身上。
苞仔站在山门里面,手指攥紧了袖子。
“谁?”卓文佳明知故问。
“张苞仔。”钱不通的声音不大,但清清楚楚,“本官县衙的末等捕快,十天前上山执行公务,至今未归。本官听说,他现在是卓大当家的军师?”
卓文佳看了苞仔一眼。苞仔没说话,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是又怎样?”卓文佳转过头,拿刀尖剔了剔指甲,“苞仔现在是我香肠山的人。钱大人要是来要人,总得给个说法吧?”
钱不通又笑了笑,从袖子里取出一张纸,举起来。那纸有些发黄,边角卷曲着,但上面的字迹和红印在阳光下看得清清楚楚。
“说法?有。”他把纸展开,“这是张苞仔上山前,亲笔签下的卧底契。上面写得清清楚楚——‘张苞仔自愿为县衙卧底,潜入香肠山,探明匪首卓文佳行踪及山寨布防。事成之后,销其罪籍,还其自由。’下面有他的手印和画押。”
山门口一片死寂。
苞仔的脸色白得像纸。他张了张嘴,但嗓子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卓文佳没回头看他,眼睛盯着那张纸,看了很久。然后她慢慢走过去,从钱不通手里把那张纸拿过来,借着阳光,一个字一个字地看。
她看得很慢。慢到山风吹了三次,慢到钱不通又笑了笑。
“卓大当家,看清楚了?”钱不通收起折扇,在掌心敲了敲,“张苞仔是朝廷的人,签了契的。他在你山上待了十几天,你的布防、粮仓、暗哨、灵兽分布,他全写在本官这里。”他拍了拍另一只袖口,“本官今日来,是给你一个面子——把人交出来,本官既往不咎。否则——”
“否则什么?”卓文佳抬起头,把那张契书折了一下,塞进自己怀里。
钱不通脸色微变:“卓大当家,你这是——”
“钱大人,”卓文佳打断他,声音还是那个吊儿郎当的调子,“你说这是卧底契,上面有苞仔的手印。但老娘怎么看,这上面都没有写日期。没有日期,谁知道是苞仔上山前签的,还是你昨晚上随便找个人按的?”
钱不通的笑容僵了一下。
“再说了,”卓文佳往前迈了一步,大刀还插在地上,但她整个人挡在苞仔面前,“就算这张纸是真的——苞仔是我香肠山的人,签过什么契,做过什么事,那是他和老娘之间的事。钱大人要是想拿人,先问问老娘手里这把刀。”
她把刀从地上拔起来,刀身上那行“净重三百斤,缺斤少两管换”在阳光下闪着光。钱不通的护卫们不自觉地往后退了一步。
钱不通盯着卓文佳看了很久,脸上的笑容一点点收了起来。
“卓大当家,你可想好了。包庇朝廷钦犯,按律当——”
“当什么?”卓文佳打了个嗝,罡风把钱不通的官帽吹歪了,“钱大人,老娘在这香肠山当了十年土匪,什么律没见过?你要是想打,老娘奉陪。你要是不想打,就带着你这些人,赶紧下山。老娘今天心情好,不想见血。”
山门口安静得能听见风声。
钱不通扶正官帽,盯着卓文佳看了两秒,然后笑了一声。那笑声很短,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好。卓大当家,你有种。”他转过身,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山门里站着的苞仔,“张苞仔,你妹妹张芽儿,本官知道她在你这山上。你什么时候想通了,什么时候来县衙领她——本官说的是,如果你还想要她活着的话。”
苞仔浑身一震。
卓文佳猛地回头看了他一眼。
钱不通已经带着人走了。三十多个衙役跟着他,浩浩荡荡地下了山。
苞仔站在山门口,浑身都在抖。芽儿——芽儿不是已经被救回来了吗?她就在聚义厅后面跟老孙媳妇待着,好好的。钱不通说的“照看”,是什么意思?
他猛地转头看向卓文佳。
卓文佳也在看他。她怀里还揣着那张卧底契,脸上的表情很复杂,像是第一次认识他。
“苞仔,”她的声音很平,“那张契书,是你签的?”
苞仔张了张嘴。
“是你签的?”卓文佳又问了一遍。
山门口围满了人。二十个弟兄,老周,快刀刘,铁算盘,还有几个负责放哨的小弟。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苞仔身上。
苞仔点了点头。
“是。是我签的。”
他想起上山前那天晚上,李捕头把这张契拍在他面前,说“签了,你妹妹就没事”。他签了。他不知道签了意味着什么,只知道那是保住芽儿的唯一办法。
人群里响起一阵低低的议论声。
卓文佳沉默了很久。她看着苞仔,像是在看一个她从来没见过的人。
“钱不通说的布防、粮仓、暗哨,”她慢慢开口,“你写了没有?”
苞仔摇头:“没有。”
“灵兽分布呢?”
“没有。”
“水源呢?”
苞仔顿了一下,然后说:“没有。”
卓文佳盯着他看了三秒,然后转过身,扛着大刀往聚义厅走。走了两步,她停了一下,头也不回地丢了一句。
“今晚,你别回柴房了。”
苞仔的脚像灌了铅一样。
“去后山那个石洞。没我的允许,不许下山,不许见人。”
她说完就走了。
苞仔站在山门口,看着卓文佳的背影消失在聚义厅里。围观的弟兄们慢慢散了,没有人跟他说话。老周从他身边经过的时候,叹了口气,什么都没说。快刀刘看了他一眼,眼神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失望,又像是别的什么。
苞仔一个人在空荡荡的山门口站了很久。
直到卓啾啾从不知道什么地方跑过来,跳上他的肩膀,把脑袋埋进他的脖子里。
苞仔伸手摸了摸它的脑袋,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
“芽儿呢?”
卓啾啾“啾”了一声,往聚义厅后面跑了两步,又回头看他。
苞仔跟着它走过去。老孙媳妇正抱着芽儿,蹲在厨房门口。芽儿看见他,扑过来抱住他的腿,仰着头问:“哥,那些人是谁?他们为什么说你?”
苞仔蹲下来,把她抱进怀里。
“没事。”他的声音很轻,像是在对自己说,“哥没事。”
芽儿把脸埋进他的肩膀,小声说:“哥,我害怕。”
苞仔抱着她,没说话。
远处的山道上,钱不通的轿子已经走远了。但苞仔知道,这件事没完。钱不通今天来,不是为了抓他。他是来种一颗种子。
一颗让香肠山所有人怀疑苞仔的种子。
14 石洞一夜
后山的石洞不大,是早年猎户歇脚的地方。洞口朝南,白天能晒着太阳,晚上灌风。洞里除了一堆发霉的干草和半截烧黑的木柴,什么都没有。
苞仔缩在角落里,抱着膝盖。卓啾啾趴在他腿边,把脑袋搭在他的手腕上,肚子一鼓一鼓的,但没打呼噜。它也没睡。
苞仔看着洞口。月亮挂在山脊上,又大又圆,把洞口的碎石照得发白。
他想起卓文佳走之前看他的眼神。那个眼神说不上冷,也说不上热,就是很平。平得跟看一个陌生人似的。
“她信不信我?”苞仔自言自语,声音在石洞里撞了两下,又弹回来,没有答案。
卓啾啾抬起脑袋,“啾”了一声。
“你也觉得她信我?”苞仔低头看它,“可她让我待在这儿,谁都不许见。”
卓啾啾歪了歪脑袋,又把脑袋搭回他手腕上。
苞仔坐了很久。他一会儿想卓文佳扛着大刀护在他前面的样子,一会儿想她拿着那张卧底契一个字一个字看的样子,一会儿想她说“去后山石洞,不许见人”时的语气。
他想了很久,也没想明白。
夜风从洞口灌进来,凉飕飕的。苞仔打了个哆嗦,把外衣裹紧了一点。卓啾啾往他怀里挤了挤,身上热乎乎的。
就在这时,洞口传来脚步声。
苞仔猛地抬头。
卓文佳扛着大刀走进来,月光从她背后照过来,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她手里提着一个布包,往地上一搁,布包散开,里面是几个馒头、一壶水和一条厚毯子。
苞仔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
卓文佳没看他,也没说话。她蹲下来,把馒头和水壶往前推了推,然后把毯子往他怀里一塞。
苞仔捧着毯子,想说“谢谢大姐头”,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卓文佳站起来,转身要走。
“大姐头。”苞仔还是喊了出来。
卓文佳的脚步顿了一下,没回头。
“芽儿……她知道我在哪儿吗?”
“老孙媳妇陪着她。睡了。”
卓文佳说完这句,扛着大刀走了。脚步声很快消失在夜风里。
苞仔低头看着怀里的毯子。毯子面是旧的,洗得发白,但夹层絮的是好棉花,软乎乎的,一摸就是刚重新絮过的。
他把毯子展开,裹住自己和卓啾啾。卓啾啾往他怀里拱了拱,终于打起了小呼噜。
苞仔靠在石壁上,盯着洞口看了一会儿,慢慢闭上了眼睛。
他做了一个梦。
梦里他站在聚义厅中间,卓文佳坐在太师椅上,手里拿着那张卧底契。她看了很久,然后把契书往桌上一拍。
“苞仔,你走吧。”
苞仔想说话,嗓子发不出声音。他低头一看,自己手里攥着密令,那个本该被他烧掉的密令。信纸崭新,火漆完好。
卓文佳站起来,背对着他。
“你签了契,就该知道会有今天。”
苞仔猛地惊醒。
天已经亮了。阳光从洞口照进来,落在他的脸上。卓啾啾正蹲在洞口,嘴里叼着一块肉干。
苞仔抹了把脸,发现额头上全是汗。
他低头看了看怀里那张毯子——面是旧的,絮是新的。和梦里那张被拍在桌上的卧底契,一模一样。
“苞仔哥。”洞口传来一个声音。
苞仔抬头,看见一个小喽啰站在洞外,手里端着一碗粥,神色有些紧张。
“大当家让我送来的。”
小喽啰把粥放在洞口,垂着眼,没敢看他,转身快步走了。
苞仔端起粥碗,发现碗底下压着一张纸条。他把纸条抽出来,上面只有四个字,是卓文佳那歪歪扭扭的狗爬字。
“别乱跑。”
苞仔盯着那四个字看了很久。
字很丑,但笔画很用力,有几处墨迹洇开了,像是写的时候手顿了一下,墨滴在了纸上。
他把纸条折好,揣进怀里,端起粥碗,一口一口喝完了。
卓啾啾蹲在旁边,歪着脑袋看他。
“她让我别乱跑。”苞仔把空碗放下,靠在石壁上,看着洞外的天。
“这说明……她还没赶我走。”
卓啾啾“啾”了一声。
15 卸任
早上,苞仔是被山风冻醒的。
昨夜卓文佳送来的毯子裹在身上,暖和是暖和,但洞口灌进来的风把头发吹得乱七八糟。卓啾啾趴在他肚子上,四只爪子摊开,睡得像一滩泥。
苞仔正想翻身再眯一会儿,洞口又传来脚步声。
他以为是送粥的小喽啰,结果抬头一看,是快刀刘。快刀刘站在洞口,脸上的表情说不上好,也说不上坏,只是把手里的东西往地上一搁。
是一套叠得整整齐齐的捕快服。苞仔上山那天穿的那套。
“大当家让你换上。”快刀刘说完就走。
苞仔愣住了。他低头看着那套捕快服,旧是旧了点,但洗得干干净净,连袖子上的破口都用细线缝好了。他把衣服抖开,从里面掉出一张小纸条,上面还是卓文佳的狗爬字。
“吃完粥,来聚义厅。”
苞仔攥着纸条,愣了好一会儿。
他换上捕快服,把头发草草拢了拢,抱着卓啾啾往聚义厅走。
一路上遇到好几个弟兄,有人低头躲开他的目光,有人远远站着看他,没人跟他打招呼。
苞仔把背挺直了,步子没乱。
聚义厅里,坐满了人。
卓文佳坐在正中间的太师椅上,大刀搁在扶手上,手边放着一张纸——那张卧底契。左右两边,账房老周、快刀刘、铁算盘、十几个小头目,全到齐了。连陈无误都在,坐在角落里,表情不太好看。
苞仔站在聚义厅中间,感觉所有人的目光都像针一样扎在他背上。卓啾啾蹲在他脚边,尾巴垂着,不敢摇。
卓文佳先开口。
“苞仔,今天叫你过来,就一件事。”她拿起桌上那张卧底契,举起来,给所有人看,“这东西,你们都听说了。上面写的东西,我不念了。你们自己看。”
她把契书递给老周。老周推了推铜镜,一个字一个字看完,叹了口气,传给了快刀刘。快刀刘扫了一眼,面无表情,又传给了铁算盘。铁算盘看完,抬头看了苞仔一眼,嘴巴动了动,但没说话。
契书在十几个人手里转了一圈,最后回到卓文佳手里。
“看完了?”卓文佳把契书往桌上一拍,声音不大,但整个聚义厅都听见了。
没人说话。
“苞仔,”卓文佳转过头,看着他,表情很平,“军师这个位置,从今天起,你先卸了。账本交给老周,灵兽队交给卓啾啾。你在后山石洞待着,没我的允许,不许下山,不许见人。”
苞仔站在原地,脚像灌了铅一样。
他想说“我没写过”。但他知道,这张契是真的。他确实签了。不管他有没有写过布防图,他签过的东西,就是事实。他没法辩解,因为辩解只会让卓文佳更难做。
他张了张嘴,什么都没说出来。
卓文佳没给他机会,她已经转过头,对着其他人挥了挥手。
“都散了吧。”
众人陆续站起来,往外走。老周经过苞仔身边的时候,拍了拍他的肩膀,什么都没说。铁算盘走的时候回头看了他一眼,眼神有些复杂。
快刀刘是最后一个走的。他走到苞仔面前,停了一下,压低声音说了一句:“大当家不是那个意思,你别多想。”
苞仔挤出一个笑:“我知道。”
快刀刘看了他一眼,没再说什么,转身走了。
聚义厅里只剩卓文佳和苞仔两个人。
卓文佳站起来,走到他面前,把那张卧底契折好,塞进自己袖子里。她看着他,眼神还是很平。
“苞仔,你记住。从今天起,你不是香肠山的军师了。你就是张苞仔,一个被关在后山的闲人。”
苞仔点头:“我知道。”
“那套捕快服,你穿着就行。别换回来。”
苞仔没问为什么。
卓文佳走了。走到门口,她又停了一下,没回头。
“芽儿的事,不用你操心。老娘的人看着呢。”
她大步走了出去。
苞仔一个人站在空荡荡的聚义厅里,站了很久。
他低头看着自己身上的捕快服,旧是旧的,但洗得干干净净,袖口上的破口缝得整整齐齐。他忽然想起上山第一天,他就是穿着这套衣服跪在地上,一把鼻涕一把泪地求卓文佳收留他。
这才多少天。
卓啾啾蹲在他脚边,仰头看着他,“啾”了一声。
苞仔蹲下来,摸了摸它的脑袋。
“走吧,回石洞。”
他抱着卓啾啾走出聚义厅。外面的阳光很好,山风吹得老槐树沙沙响。几个小喽啰在远处看着他,没人过来。苞仔没看他们,径直往后山走去。
走到拐角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远处聚义厅门口,卓文佳正站在那里,扛着大刀,背对着他。
苞仔收回目光,快步往后山走。
他没有看到的是,卓文佳背在身后的那只手,一直攥着那张卧底契,攥得指节发白。
16 赶下山
苞仔在石洞里待了三天。
这三天,卓文佳没再来过。每天早晚各送一次饭,馒头、咸菜、一壶水,放在洞口就走。送饭的小喽啰每次来,把新饭放下,把上一顿的碗筷收走。但每个人都是低着头,不敢看他。
苞仔对着石壁上的刻痕数日子。他被关进来那天用指甲在石壁上划了一道,到现在一共划了三道。今天是第三天。
第三天傍晚,洞口来了个意想不到的人。
快刀刘。
他站在洞口,手里提着一壶酒,脸上的表情还是那副样子,不冷不热。他把酒壶往地上一搁,靠着洞口的石壁坐下来,也不说话。
苞仔看着他,也没说话。
两个人就这么坐了半炷香。最后是快刀刘先开口。
“前任军师走的时候,也是我送的。”
苞仔愣了一下。
“你前任军师,犯了什么事?”苞仔问。
“偷了山寨的银子,被大当家发现了。”快刀刘喝了一口酒,把壶递给苞仔,“大当家没杀他。让他自己走下山的。跟你一样,换上来时的衣裳,自己走。”
苞仔接过酒壶,喝了一口。酒很烈,呛得他咳了两声。
“我跟他不一样。”
“是不一样。”快刀刘看了他一眼,“他没你那么怂。但他也没你那么会算账。”
苞仔笑了一声,笑声很干。
快刀刘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
“大当家让我告诉你,明天天亮,自己下山。不许带寨子里任何东西,不许跟任何人告别。走的时候,从后山小路走。”
苞仔点了点头。
快刀刘走到洞口,又停了一下。
苞仔抬起头,以为他要说什么。
快刀刘张了张嘴,最后只是叹了口气:“明天走的时候,别回头。”
苞仔愣了一下,点了点头。
快刀刘走了。
苞仔坐在石洞里,盯着洞口的天一点一点暗下去。卓啾啾趴在他膝盖上,仰着脑袋看他。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卓啾啾歪了歪脑袋,“啾”了一声。
苞仔伸手摸了摸它的脑袋,什么都没说。
第二天天没亮,苞仔就醒了。
他把毯子叠得整整齐齐,放在石洞最里面的干草堆上。又把最后一顿饭用的那只碗、那双筷子摆好。洞里除了这两样东西,就是他上山第一天穿的那套捕快服,现在也穿在身上。
他抱起卓啾啾,走到洞口,然后把它放在地上。
“你不能跟我走。”
卓啾啾歪着脑袋看他,以为他在开玩笑。
苞仔蹲下来,认真地看着它:“大当家说了,不许带寨子里任何东西。你是香肠山的灵兽,不是我的。”
卓啾啾“啾”了一声,往前窜了一步,咬住他的裤腿。
苞仔掰开它的嘴,把它往石洞里推。卓啾啾不肯进去,四只短腿绷得笔直,尾巴死死夹着。
“听话。”苞仔的声音有点哑,“我下山办点事,办完就回来。”
他转身就走。卓啾啾在后面追,四只短腿跑得跌跌撞撞。
苞仔走到后山小路口,停下来,回头看了它一眼。
“回去。”
卓啾啾站在原地,尾巴垂着,“啾”了一声,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
苞仔转身走了。这一次他没有再回头。
他沿着后山小路往下走。晨雾很重,把山路裹得严严实实。走到半山腰的时候,他停了一下。他回头看了一眼。
香肠山安安静静地立在晨雾里。聚义厅的飞檐露出来一角,老槐树的树冠在雾里若隐若现。他想起刚上山那天,也是这样的雾。他在半山腰蹲着哭,放哨的小弟以为他拉肚子。
这才半个月。
苞仔收回目光,继续往山下走。
走到山脚的时候,他的脚步忽然顿住了。
路边的草丛里,丢着一只小布鞋。
苞仔认得那只鞋。是芽儿的。老孙媳妇给她纳的,鞋面上绣着一朵歪歪扭扭的小花。那是芽儿上山那天,老孙媳妇特意给她赶出来的。
苞仔蹲下来,把布鞋捡起来。鞋面上沾着泥,鞋口被扯破了一点。
他的手开始抖。
芽儿来过这里。她知道他要走,半夜从屋里跑出来,想在后山小路等他。然后有人来了。
苞仔攥着布鞋的手指发白。
他站起来,顺着地上的脚印往前跑。跑了没多久,在路边草丛里又发现了一样东西,芽儿头上那根红头绳,被踩进了泥里。红头绳旁边,是一块碎布,芽儿衣裳上的。
苞仔把碎布和红头绳捡起来,和布鞋一起揣进怀里,指甲掐进掌心。
他往官道上跑。跑了很远,在官道边的草垛后面,发现了一辆丢弃的马车。马车是空的,车板上落着几根干草,车辕上还挂着半截断掉的缰绳。
苞仔看着那辆空马车,站了很久。
然后他转过身,看着青阳县的方向。
晨雾散了。青阳县城的轮廓出现在远处的山脚下,灰扑扑的一片。
苞仔一步一步往县城走。
他没有注意到,在他身后,香肠山的山脚下,一个放哨的小弟正站在树后面,看着他走远。小弟攥着拳头,等苞仔走远了,才转头往山上跑,跑得比任何时候都快。
聚义厅里,卓文佳正坐在太师椅上,手里拿着那张卧底契,一个字一个字地看。老周站在旁边,低着头。
小弟冲进来,上气不接下气:“大当家!苞仔哥走了!但他走到山脚的时候,发现了一双小布鞋,好像是芽儿的!他往县城方向去了!”
卓文佳猛地站起来,手里的契书掉在地上。
“芽儿呢?”
老孙媳妇从聚义厅后面冲出来,脸色惨白:“大当家!芽儿不见了!昨晚她还在屋里睡的,今早我进去一看,被窝是凉的,窗户开着!”
“门口守卫呢?”
“没动过。但是后山小路的暗哨说,天没亮的时候看见一个小人影往后山跑了,他以为是早起干活的,没拦。”
卓文佳一拳砸在桌上。
“她怎么知道苞仔要走?”
老孙媳妇低着头:“昨天傍晚,她一直在聚义厅后面玩……”
卓文佳沉默了一秒,然后闭上了眼。
她和快刀刘说话的时候,芽儿就在外面。她听见了。
那孩子什么都没说,安安静静回了屋。然后半夜翻窗出去,一个人蹲在后山小路上,想等苞仔下山的时候,第一个看见他。
结果她没等到苞仔,等到了钱不通的人。
卓文佳的脸色铁青。她大步走到小弟面前,一把揪住他的领子。
“他走的时候,往哪个方向?”
“县城!他往县城跑了!”
卓文佳松开小弟,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她又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地上的那张卧底契。
她没有捡。
“小的们!”她扛起大刀,声音响彻整个香肠山,“跟老娘下山!去县城!”
众喽啰齐声高呼,抄起家伙往外冲。
卓啾啾蹲在聚义厅门槛上,看着所有人往外跑。它“啾”了一声,然后跳下门槛,四只短腿跑得飞快,冲在最前面。
卓文佳带着人走到山脚的时候,卓啾啾忽然停住了。它回头看了一眼卓文佳,又看了看县城的方向,然后一头钻进了路边的草丛里,消失在晨雾中。
卓文佳看着它消失的方向,沉默了一秒。
“先不急着进城。”她扛着大刀往路边一站,“找个地方藏起来,等消息。”
快刀刘凑上来:“大当家,不救了?”
“救。”卓文佳靠在树上,把大刀插在脚边,“等卓啾啾探明了情况,再伺机而动。”
她闭上眼,不再说话。
晨风吹过聚义厅,那张卧底契在地上翻了个面,从契书里掉出一张对折的小纸片。那是苞仔的字,工工整整的楷书。
“若有朝一日,苞仔身陷囹圄,望大当家念在芽儿年幼,护她周全。”
纸片太小了,藏在契书夹层里,之前谁都没有翻开来过。
风把纸片吹到角落里,落在一堆干草上。谁也没有看见。
17 县衙大牢
苞仔走到青阳县衙门口的时候,日头已经偏西了。
他浑身是泥,眼睛红得吓人,怀里揣着芽儿的布鞋、红头绳和碎布。卓啾啾不知道什么时候跑过来的,蹲在他脚边,灰毛上沾满了草屑和泥点子,喘得舌头都伸出来了。
苞仔低头看了它一眼,没赶它走。
县衙大门敞着,两个衙役守在门口,看见苞仔走过来,伸手拦住:“干什么的?”
“张苞仔。找钱大人。”
两个衙役脸色一变,其中一个转身就往里跑,另一个抄起水火棍挡在门口,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看着他身上的捕快服,冷笑了一声:“背叛了衙门的人,还穿着这身皮?脱了。”
没一会儿,里面传来一阵脚步声,七八个衙役冲出来,把苞仔围在中间。
钱不通摇着折扇,慢悠悠地踱出来,站在台阶上,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嘴角挂着那抹招牌式的笑。
“张苞仔,你果然来了。”
“我妹妹呢?”
钱不通笑了笑,折扇往手心一敲:“急什么?进来喝杯茶,慢慢说。”
苞仔站着没动:“我妹妹在哪?”
“在里头。”钱不通收起折扇,往院子里努了努嘴,“好好的,有吃有喝,比你在香肠山当军师的时候还舒坦。不过——”他顿了顿,“你要是再不来,本官可就说不准了。”
苞仔攥了攥拳头,抬脚往里走。
卓啾啾跟在他脚边。钱不通瞥了它一眼:“这畜生就别进去了。”
苞仔低头看了看卓啾啾。卓啾啾仰着脑袋看他,尾巴紧紧夹着。
“它在外面等我。”
钱不通没再说什么,转身往里走。苞仔跟了上去。身后,两个衙役一左一右跟在他身后,水火棍几乎贴着他的后背。
县衙后院,一间门窗紧闭的偏房。钱不通推开门,苞仔一眼就看见了芽儿。
她缩在墙角的一张小床上,身上裹着一件宽大的旧袍子,头发乱糟糟的,脸上脏兮兮的,眼睛肿得跟核桃似的。她看见苞仔,嘴唇抖了抖,眼泪刷地就下来了。刚喊了一声“哥”,就剧烈地咳了起来,咳得整个人缩成一团,小脸憋得通红。
苞仔冲过去,一把将她抱住,手掌覆在她额头上,滚烫。
“没事了,没事了。”苞仔拍着她的背,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哥来了。”
芽儿在他怀里哭得浑身发抖,小手攥着他的衣襟,死活不松。
钱不通站在门口,折扇轻轻敲着门框。
“张苞仔,人你也见了。现在,该谈谈正事了。”
苞仔把芽儿护在身后,抬起头看着他。
“钱大人想谈什么?”
“香肠山的布防图。”钱不通走进来,在椅子上坐下,翘起二郎腿,“你上山当了半个月的军师,山寨的底细,你比谁都清楚。把布防图画出来,本官放你们兄妹走。你妹妹的病,本官还可以给你找个好郎中。”
苞仔看着他,没说话。
“怎么?”钱不通挑了挑眉,“你不愿意?”
“布防图我没有。”苞仔的声音很平,“我上山半个月,卓文佳从来没让我看过布防图。我一个文弱书生,她防我跟防贼一样。”
钱不通的笑容淡了一些:“张苞仔,你别跟本官耍花招。你跟卓文佳什么关系,本官心里有数。她让你当军师,灵宠聚会带着你,抄赵家也带着你。你说你没看过布防图,谁信?”
“信不信由你。”苞仔把芽儿往身后又护了护,“我真不知道。”
钱不通盯着他看了很久,然后慢慢站起来。他走到苞仔面前,拿折扇挑起他的下巴。
“张苞仔,你妹妹的病,本官知道。咳了半年了,再拖下去,活不过明年春天。”他顿了顿,“你替本官办一件事。办成了,你妹妹活。办不成,你们兄妹俩一起死。”
苞仔的手指攥紧了。
“什么事?”
“卓文佳的命。”钱不通凑近他耳边,声音很轻,“本官不要布防图了。本官要你回香肠山,找机会,杀了卓文佳。”
苞仔的瞳孔猛地一缩。
“你不敢?”钱不通笑了笑,直起身来,“那就换个法子。你回香肠山,给本官做内应。三天后,本官带人攻山。你在里面放火,里应外合。事成之后,你妹妹的卖身契,本官还给你。”
苞仔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芽儿在他身后,小手紧紧攥着他的衣角。
钱不通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他一眼:“本官给你一晚上考虑。明天天亮之前,给本官答复。否则——”
他看了一眼芽儿。
“你妹妹这病,可等不了。”
钱不通走了。门从外面锁上了。
苞仔蹲下来,把芽儿抱进怀里。芽儿把脸埋在他的肩膀上,小声哭,哭两声咳一声,咳得苞仔心都碎了。
“哥,我怕。”
“不怕。”苞仔拍着她的背,声音很轻,“哥在。”
他抱着芽儿坐在地上,后背靠着墙,看着窗外最后一点光亮慢慢消失。卓啾啾在院子外面叫了好几声,他听见了,但没法回应。
夜深了,芽儿在他怀里睡着了。苞仔睁着眼,盯着天花板。
钱不通要卓文佳的命。钱不通要他当内应。钱不通拿芽儿的命逼他。
他想起上山第一天,卓文佳把刀架在他脖子上,问他“说不清楚,这刀下次砍的就是你的脖子”。他当时吓得尿了裤子。
他想起卓文佳送他的酱肉,想起她拿刀背敲他脑袋,想起她说“你是香肠山的人,你妹妹就是香肠山的人,老娘的人,谁也不能动”。
他想起自己烧密令那天早上,对着散去的烟雾说“我不走”。
苞仔闭了闭眼。
他不能杀卓文佳。他也不能让芽儿死。
他得想个办法。钱不通要的是卓文佳的命,不会轻易杀他。只要他还活着,芽儿就还有筹码。他需要时间,需要一个让钱不通觉得他还有用的理由。
他想起灵宠聚会之前,他查赵家的时候,顺手抄了赵家跟黑风寨的往来账目,里面夹着一张钱不通的分赃收据。那张牌他一直没打,抄赵家那天晚上跟卓文佳喝酒的时候提了一嘴。当时卓文佳只是说了句“留着,以后有用。”
现在,时机到了。
后半夜,苞仔把芽儿轻轻放在床上,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是县衙的后院,院墙很高,墙头上插着碎瓦片。院墙外面,隐隐约约传来一声极轻的“啾”。
卓啾啾还在外面。
苞仔贴着窗缝,压低声音:“啾啾。”
窗外安静了一瞬,然后传来爪子扒拉墙根的细响。
“去找大姐头。”苞仔的声音很轻,“告诉她,我在县衙。让她别冲动。我有办法。”
什么办法?苞仔自己也没完全想好。但他知道一件事,钱不通要的是卓文佳的命,不会轻易杀他。只要他还活着,芽儿就还有筹码。他需要时间,需要让卓文佳知道他在哪儿,然后等一个机会。
墙外的扒拉声停了一下,然后一阵细碎的脚步声飞快地远去,消失在夜色里。
苞仔靠在墙上,闭上眼。
他有一个办法。那个办法很险,但只能赌一把。
他赌卓文佳信他。
18 卓文佳杀进大牢
卓啾啾跑回县城外那片树林的时候,天还没亮。
它四只短腿全是泥,爪子磨破了两个,灰毛上挂着草屑和荆棘。它冲进树林,一头撞在卓文佳腿上,仰着脑袋拼命叫。
“啾!啾啾啾!”
卓文佳正靠在一棵老槐树上,大刀插在脚边。她没睡。从昨晚带人下山到现在,她一直在这里等着。
她低头看卓啾啾。卓啾啾咬着她的裤腿往外拖。卓文佳不知道苞仔具体说了什么,但她知道一件事,卓啾啾不会无缘无故跑回来。它跑回来,就说明苞仔出事了。
她拔起大刀,跟着它走到树林边缘。卓啾啾松开嘴,往县城方向跑了两步,回头看她,又叫了一声。
卓文佳的脸色沉了下来。
“苞仔在县衙?”
卓啾啾拼命点头。
卓文佳把大刀往肩上一扛,回头看了一眼身后二十个弟兄。他们靠在树上、蹲在石头边,有的在啃干粮,有的在打盹,但一听到动静,全站起来了。
“走。”
她没再多说一个字,大步往山下走。
到青阳县衙门口的时候,天刚蒙蒙亮。
县衙大门紧闭。两个守夜的衙役靠在门板上打瞌睡,其中一个打着呼噜,另一个嘴角挂着口水。卓文佳走到门前,没停步,抬脚一踹。
“哐——”
门板飞了出去,砸在院子里,把两个衙役震得弹起来,还没看清来人,就被快刀刘一手一个按在了地上。
“卓文佳!你!”
钱不通从后院冲出来,官袍只穿了一半,头发散着,手里还攥着折扇。他身后跟着十几个衙役,个个衣衫不整,有的连鞋都没穿好。
卓文佳没理他,径直往后院走。她的步子很大,大刀拖在地上,刀尖划着青石砖,发出刺耳的“刺啦”声。
“卓文佳!你私闯县衙,这是造反!”钱不通拦在她面前,折扇指着她的鼻子。
卓文佳停下脚步,低头看了他一眼。
“钱大人,老娘问你一件事。”
“什么?”
“苞仔在哪?”
钱不通冷笑一声:“张苞仔是朝廷钦犯,本官抓他天经地义。你一个土匪头子,敢闯县衙要人,真当本官治不了你?”
卓文佳没说话。她抬起头,看了看后院的方向,然后吹了一个极其响亮、极其刺耳的流氓哨。
哨声穿透了整个县衙。偏房里,苞仔猛地抬起头。
他听见了。芽儿在他怀里动了动,迷迷糊糊地睁开眼。
“哥……”
“别出声。”苞仔把她往角落里护了护,眼睛盯着门口。
外面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然后是“哐”的一声巨响。偏房的门锁被一脚踹断了,门板弹开,卓文佳扛着大刀站在门口。
她的目光扫过屋子,落在苞仔身上。
苞仔蹲在墙角,浑身是泥,眼睛红着,怀里抱着芽儿。芽儿缩在他怀里,小脸通红,还在咳。
卓文佳看了他两秒,然后把目光移到芽儿身上。
“芽儿病了?”
“发烧。从昨晚开始。”苞仔的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
卓文佳走进来,蹲下身,伸手探了探芽儿的额头。她的手很粗糙,指腹全是老茧,但碰到芽儿额头的时候,动作很轻。
“烧得不轻。”她站起来,转头对着外面喊了一嗓子,“老周!把药拿进来!”
老周抱着药包跑进来,蹲在芽儿身边开始忙活。卓文佳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停了一下,没回头。
“苞仔,你在这看着芽儿。外面的事,老娘来。”
苞仔张了张嘴,什么都没说出来。
卓文佳走到院子里,钱不通已经带着衙役围了上来。他脸上恢复了一些镇定,折扇重新打开,在胸前轻轻摇着。
“卓大当家,本官最后劝你一句。把张苞仔交出来,本官可以当今天的事没发生过。否则——”
“否则什么?”卓文佳把大刀从地上拔起来,刀身上那行字在晨光里泛着冷光,“钱大人,老娘今天来,不是跟你商量的。苞仔是我香肠山的人,芽儿也是。你动了他们,就得给老娘一个交代。”
钱不通的脸色变了:“你敢!本官是朝廷命官!”
“朝廷命官?”卓文佳往前迈了一步,“钱大人,你跟黑风寨那笔账,老娘手里可还攥着呢。苞仔抄赵家那天晚上跟老娘喝酒的时候说过,赵家倒台之前,他抄了赵家的账目,里面夹着一张你的分赃收据。你要是不想让人知道,就把苞仔和芽儿放了。你要是想让人知道,老娘现在就把它送进知府衙门。”
钱不通的脸刷地白了。
他盯着卓文佳看了很久。院子里安静得能听见芽儿在偏房里咳嗽的声音。
“你……”钱不通的声音有些发颤,“你怎么知道……”
“苞仔查的。”卓文佳把大刀往肩上一扛,“他什么都知道。他什么都能查到。你惹谁不好,惹他。”
钱不通攥着折扇的手在抖。他看了看卓文佳手里那把大刀,又看了看自己身后那十几个衣衫不整的衙役。真打起来,他占不到便宜。更何况,那张分赃收据还在卓文佳手里。
他咬了咬牙,把折扇一收。
“滚。”
卓文佳冷笑了一声,转过身,对着众喽啰一挥手。
“把芽儿带上。回山。”
快刀刘走进偏房,把芽儿从苞仔怀里接过来。芽儿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看见快刀刘的脸,又看了看门口的卓文佳,小声喊了一句“大当家”。
卓文佳没回头,但她的步子顿了一下。
“嗯。回家了。”
快刀刘抱着芽儿往外走,门口已经牵来了一匹马。是刚才从县衙马厩里牵的。快刀刘翻身上马,把芽儿裹在怀里,用毯子兜住。
苞仔站起来,跟着往外走。经过钱不通身边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钱大人。”
钱不通抬起头,脸色铁青。
苞仔从怀里摸出那张分赃收据的抄本,在他面前晃了晃:“这是抄的。原本我藏在了一个你找不到的地方。你要是想动香肠山,随时可以试试。”
他把收据折好,重新揣回怀里,然后快步跟上卓文佳。
走到县衙门口的时候,天已经亮了。晨光照在青石板上,把苞仔的影子拉得很长。卓啾啾从角落里冲出来,一头撞进他怀里,四只爪子扒着他的衣襟,死活不下来。
苞仔抱着它,低头蹭了蹭它的脑袋。
“知道了知道了,回来了。”
卓文佳走在最前面,大刀扛在肩上,步子不紧不慢。她没回头,但走几步就停一下,等苞仔跟上来。
走到岔路口的时候,她忽然停住了。
“苞仔。”
“嗯?”
“那张分赃收据,你真藏了?”
苞仔从怀里摸出那张纸,递给她。
卓文佳接过来看了一眼,折好,塞进自己袖子里。
“以后这种东西,放老娘这。你藏东西的本事太差。”
苞仔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好。”
卓文佳继续往前走。走了几步,又丢了一句。
“还有,你那套捕快服,回去换了吧。丑。”
苞仔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那套旧捕快服,袖口的破口还缝着细线,是卓文佳亲手缝的。
他没说话,快步跟了上去。
19 县令倒台
回到香肠山,天已经大亮了。
芽儿被快刀刘抱进老周收拾好的屋子,裹上被子,老周媳妇给她喂了药。苞仔守在床边,一直到芽儿退了烧,呼吸平稳了,才站起来,腿都麻了。
卓文佳站在门口,扛着大刀,嘴里叼着根狗尾巴草。
“醒了?”
“嗯,烧退了。”
“那你过来,有事跟你说。”
苞仔跟着她走到聚义厅。卓文佳坐在太师椅上,从袖子里摸出那张分赃收据的抄本,往桌上一搁。
“接下来怎么办?”
“什么怎么办?”
“钱不通。”卓文佳拿刀尖剔了剔指甲,“你今天把收据亮给他看了,他一定睡不着觉。要么他跑,要么他先下手为强。咱们得赶在他前面。”
苞仔在她对面坐下来,从怀里掏出那把随身的小算盘,噼里啪啦打了一阵。他一边打一边想,珠子响得比平时慢。
“钱不通的命门不在收据上。”苞仔把算盘珠子一拨,归了零,“收据只能证明他贪,但贪官多得是,知府未必愿意为了一个县令大动干戈。真正能要他命的,是他跟黑风寨的往来。”
卓文佳挑眉:“黑风寨?”
“赵家倒了,黑风寨独大。朝廷早就想收拾黑风寨,一直没找到借口。钱不通是青阳县令,黑风寨就在他眼皮子底下。他不但不剿匪,还跟黑风寨分赃。这件事捅到知府衙门,知府也兜不住,得上报省里。”
苞仔把算盘往桌上一搁,从怀里掏出三张纸,上面写满了密密麻麻的小字。
“这是什么?”
“我昨晚在县衙偏房里写的。”苞仔把纸往前一推,“一张是钱不通跟黑风寨的往来账目明细,一张是钱不通分赃的经过,还有一张,是我替知府衙门写的《关于青阳县令钱不通勾结匪寇的呈文》。”
卓文佳拿起来看了一眼,字迹工工整整,条理清清楚楚。她看了很久,然后放下纸,盯着苞仔。
“你昨晚在偏房里,抱着芽儿,还能写这个?”
“芽儿睡了以后写的。”
卓文佳盯着他看了三秒,然后仰天大笑,顺手打了个嗝,把桌上的纸震得飞起来。
“苞仔,你这脑子,真是个宝贝。”
苞仔嘿嘿一笑:“大姐头,我还没说完。这三张纸不能直接送知府衙门。钱不通在官场混了这么多年,知府衙门里不可能没他的人。送过去,万一有人通风报信,钱不通跑了,咱们白忙一场。”
“那送哪儿?”
“送钦差。”苞仔从怀里又摸出一张纸条,“上次赵家的事,钦差大臣还在青阳县。赵家的案子还没结,他一直在查。我打听过了,他后天启程回京。明天晚上,我让人把这三张纸塞进他的行囊里。他一回京,一拆开,钱不通就完了。”
卓文佳把大刀往桌上一搁,站起来,走到苞仔面前。
“苞仔,你老实说。这些事,你从什么时候开始准备的?”
苞仔沉默了一瞬。
“从赵家倒台那天起。”他抬起头,看着卓文佳,“钱不通手里有我妹妹,我手里有他的把柄。我一直在等一个机会,一个能彻底扳倒他、又能保住芽儿的机会。”
卓文佳看着他,没说话。
“所以那张分赃收据,你一直没拿出来,是在等最好的时机。”卓文佳慢慢开口。
“对。如果太早拿出来,钱不通会狗急跳墙,芽儿危险。现在赵家倒了,黑风寨暴露了,钦差还在青阳,时机到了。”
卓文佳盯着他看了很久。聚义厅里安静得只剩下腊鸡敲墙的声音。
然后她拿起桌上那三张纸,折好,塞进自己怀里。
“这事,老娘来办。你今晚好好睡一觉,明天陪芽儿。”
苞仔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别争。”卓文佳扛起大刀,“你昨晚一夜没睡,今天又折腾了一天,再熬下去你那个秃头就真的没救了。”
苞仔下意识摸了摸头顶,然后笑了。
“好。”
第二天夜里,快刀刘带着两个弟兄摸进了钦差大臣下榻的驿馆。他们没惊动任何人,只是把三张纸塞进了钦差随行书箱的最底层。
第三天一早,钦差启程回京。
半个月后,知府衙门来了人。钱不通被押上囚车,罪名是“勾结匪寇、贪赃枉法、陷害良民”,判了流放三千里。
消息传到香肠山那天,苞仔正坐在院子里教芽儿写“天”字。卓啾啾趴在他脚边晒太阳,十三只灵兽在院子里各忙各的。
放哨的小弟冲进来:“苞仔哥!钱不通倒了!被押走了!”
苞仔手里的炭条顿了一下。
芽儿抬起头,看着他:“哥,钱不通是谁?”
“一个坏人。”苞仔把炭条搁下,摸了摸她的脑袋,“以前欺负过你。现在他走了,再也不会来了。”
芽儿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然后低头继续写她的“天”字。
苞仔站起来,走到院子门口。远处的山道上,秋风吹过来,把老槐树的叶子吹得沙沙响。
卓文佳扛着大刀从聚义厅走出来,看见他站在门口发呆,吹了个流氓哨。
“苞仔,愣着干嘛?账本还没算呢。”
苞仔回头,笑得一脸欠揍:“大姐头,账本我昨晚就算完了。今天能不能歇一天?”
“歇什么歇,灵兽队的伙食费又超了。”
“那是因为您前阵子给它们加了三次餐……”
“你说什么?”
“没什么!我这就去算!”
苞仔小跑着往账房走,卓啾啾跟在脚边一路小跑。跑到半路,他忽然停住了,回头看了一眼山下。
青阳县的方向,灰扑扑的城墙还在,但那个关了他妹妹、逼他当间谍、让他提心吊胆了半个月的人,已经不在了。
他收回目光,快步走进账房。
20 万兽之尊
钱不通倒台后的第十天,一封烫金请帖送到了香肠山。
请帖是修仙界“万兽阁”发来的。上面写着:特邀香肠山灵兽“卓啾啾”参加本届“万兽大会”,地点在天穹峰,时间三日后。每只参赛灵兽限一名随行人员。
卓文佳把请帖翻来覆去看了三遍,然后往桌上一拍:“万兽阁?那帮眼高于顶的老东西,灵宠聚会的时候连正眼都不瞧咱们,现在倒主动发请帖了?”
苞仔拿过请帖看了一眼,笑了:“大姐头,他们请的是卓啾啾,不是香肠山。灵宠聚会上,卓啾啾四族血脉觉醒的事,整个修仙界都传遍了。万兽阁想看看,这只四不像到底是真本事,还是昙花一现。”
卓文佳低头看了一眼脚边正啃肉干的卓啾啾。卓啾啾抬起头,嘴边全是肉渣,一脸无辜地“啾”了一声。
“去。”卓文佳把请帖往袖子里一塞,“老娘倒要看看,那帮老东西能整出什么花样。”
三日后,天穹峰。
天穹峰是修仙界第一峰,半山腰以上终年覆雪,山顶却有一片被灵气护罩笼住的巨大平台,方圆数百丈,悬浮在云海之上。平台中央立着一块十丈高的白玉碑,上面刻着“万兽”两个金字,碑顶嵌着一颗拳头大的夜明珠,照得整个平台亮如白昼。
平台四周,悬空漂浮着三层看台。最低一层是散修和中小世家,密密麻麻坐了几百号人。中间一层是各大宗门,个个衣袍华贵,灵兽盘踞。最高一层是万兽阁的九位长老,九把白玉椅一字排开,居中那位白胡子老头,就是万兽阁阁主,也是上一届万兽大会的魁首。
苞仔抱着卓啾啾走进场,作为随行人员,他被安排在最低一层的角落里。卓文佳和芽儿坐在他旁边。卓啾啾今天特意被苞仔洗了三遍澡,灰毛虽然还是灰的,但至少不炸了。耳朵竖着,尾巴翘着,看起来比平时精神了不少。
大会开始,万兽阁阁主站起来,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传到每一个人耳朵里:“本届万兽大会,共有三十二只灵兽参赛。第一轮,灵兽斗法。胜者晋级,败者淘汰。”
卓文佳扭头看苞仔:“你给它报名了?”
“报了。”苞仔从怀里摸出一张纸条,“我昨天就报了。”
“你什么时候报的?”
“出发前。用卓啾啾的爪印按的手印。”
卓文佳看了他一眼,嘴角勾了一下:“行啊你。”
第一轮,卓啾啾对上的是万兽阁阁主的嫡孙,一个十七八岁的少年,牵着一只通体雪白的九尾天狐。纯血,九条尾巴,灵气逼人。
少年站在场中央,扫了一眼卓啾啾,嗤笑出声:“这就是那只四族混血的杂种?我看跟村口土狗没什么区别。”
卓啾啾歪了歪脑袋,看了他一眼,然后低头继续啃苞仔塞给它的肉干。
少年被无视,脸色铁青:“开始!”
九尾天狐九条尾巴同时展开,灵气暴涨,整个斗法场的空气都凝重了。卓啾啾还在啃肉干,啃完最后一口,把肉干渣往地上一吐,打了个小嗝。
然后它抬起了头。
“啾——————!”
一声奶凶的咆哮炸裂开来。四色神光冲天而起,凤凰真火从左眼喷薄而出,苍龙威压从右眼倾泻而下,麒麟祥瑞在脚下铺展开来,九尾虚影在身后炸成漫天霞光!
但这一次,神光没有像灵宠聚会时那样一闪即逝。
四色光芒在卓啾啾身上流转,灰扑扑的毛一点一点褪去,露出底下一层银白与深灰交织的皮毛。银白色的部分泛着冰蓝的寒光,深灰色的部分透着暗金色的纹路。耳朵不再耷拉,而是竖得笔直,耳尖一撮银毛在神光中微微飘动。尾巴蓬松起来,四色流光顺着尾巴的弧度一圈一圈缠绕。那双眼睛,左眼冰蓝如寒潭,右眼漆黑如夜空,中间夹着四色光晕。
它整个体型也大了一圈,不再是那只四只短腿跑起来打绊的四不像。四只爪子踏在光晕上,稳稳当当,每一步都带着一种不属于幼兽的沉稳。
全场死寂。
万兽阁阁主猛地站起来,手里的茶杯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四族血脉……完全体?龙凤麒麟九尾,这四种血脉怎么可能同时存在于一只灵兽身上?!”
卓啾啾踩着四色神光,一步一步走向九尾天狐。它走到九尾天狐面前,低下头,用鼻子碰了碰它的额头。
九尾天狐吓得直接翻了个白眼,昏了过去。
卓啾啾回头看向卓文佳,尾巴摇得像个小风车,冰蓝色的左眼在神光里闪闪发亮。
卓文佳仰天大笑,顺手打了个巨嗝,罡风把最近一排修士的帽子全吹飞了。
苞仔站起来,扯着嗓子喊:“香肠山灵兽‘卓啾啾’,胜!”
第二轮,卓啾啾对上一只赤焰金猊。金猊喷出三昧真火,把整个斗法场烧成了火海。卓啾啾站在原地没动,等火扑过来,张开嘴,打了个喷嚏。喷嚏带出的四色神光直接把火海撕成两半,赤焰金猊被自己的火烧了尾巴,嗷嗷叫着跑出了场外。
第三轮,卓啾啾对上一只玄冰蛟龙。蛟龙吐出千里冰封,把整个斗法场冻成了冰原。卓啾啾歪了歪脑袋,抬起一只爪子,往冰面上一拍。冰原碎成渣,玄冰蛟龙被反震之力弹飞出去,砸进了看台下面。
第四轮,卓啾啾对上一只九头蛇。九头蛇九个脑袋同时喷出九种毒雾,五颜六色,铺天盖地。卓啾啾吸了吸鼻子,嫌恶地打了个喷嚏,四色神光把毒雾吹散,顺便把九头蛇吹得翻了三个跟头,九个脑袋缠在一起,解了半炷香才解开。
到了决赛,卓啾啾对上的是万兽阁的镇阁灵兽,一只活了三百年的五爪金龙。
五爪金龙体型是卓啾啾的二十倍,鳞片泛着金光,龙威压得全场修士喘不过气来。卓啾啾站在它面前,银白与深灰交织的皮毛在龙威中纹丝不动。
五爪金龙低下头,龙眼盯着卓啾啾,发出一声低沉的龙吟。那声音震得整个天穹峰都在抖,云海翻涌,雪峰崩裂。
卓啾啾歪了歪脑袋,看着眼前这个庞然大物,然后回头看了一眼苞仔。
苞仔冲它点了点头。
卓啾啾转回头,深吸一口气。
“啾——————!”
四色神光再次炸裂,但这一次,神光没有扩散,而是凝聚成四道锁链,直奔五爪金龙而去。凤凰真火锁住龙尾,苍龙威压锁住龙爪,麒麟祥瑞锁住龙身,九尾虚影锁住龙颈。
五爪金龙挣扎了两下,发现挣脱不开,发出一声震天动地的怒吼。它张开龙嘴,喷出一道金色龙息,直奔卓啾啾面门。
卓啾啾没有躲。它抬起一只爪子,往龙息上一拍。
金色龙息被四色神光裹住,打了个转,掉头飞了回去,砸在五爪金龙自己的脸上。五爪金龙被自己的龙息轰得眼冒金星,龙须都焦了半截。
卓啾啾趁它发懵,四只爪子一蹬,跳上了龙首,踩着龙角,仰头打了一个小嗝。
全场鸦雀无声。
万兽阁阁主颤颤巍巍地站起来,指着卓啾啾,嘴唇抖了半天,最后只说出四个字:“万兽之尊。”
全场修士肃然起敬,纷纷起身行礼。
就在这庄严肃穆的一刻,苞仔动了。
他伸手从怀里掏出一块皱巴巴的布,抖开,上面歪歪扭扭写着几个大字——“万兽之尊·灵兽一姐·香肠山首席灵兽·苞仔头号闺女”。
苞仔把布高高举过头顶,声音比谁都大:“双职称,不冲突!”
全场安静了一秒。
万兽阁阁主一口茶喷了出来,喷了旁边长老一脸。
旁边那位长老正端着茶杯,被喷了一脸茶,手一抖,茶杯掉在地上,摔成八瓣。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只是默默从袖子里摸出帕子擦脸。
最高层看台上,一位正在喝茶的长老直接被呛得连咳三声,假发都歪了。另一位长老手里的拂尘掉在地上,想捡又觉得不妥,手悬在半空,嘴角抽搐。还有一位闭着眼装没听见,但眼皮一直在跳。
最低一层看台上,几个年轻弟子先是憋着,肩膀一抖一抖的。然后有一个没憋住,“噗”地笑出了声。紧接着第二个、第三个,笑声像瘟疫一样传开了。
卓啾啾回头看了看苞仔手里的布,歪了歪脑袋,然后四只爪子一蹬,跑回苞仔脚边,仰头“啾”了一声。
苞仔蹲下来,把布搭在它背上,像披了条小披风。
卓啾啾挺着小胸脯,踩着四色神光,在场中央走了一圈,尾巴翘得老高,像在阅兵。
万兽阁阁主扶着额头坐下来,挥了挥手:“散了吧,散了吧。”
卓文佳坐在看台上,笑得前仰后合,顺手打了个巨嗝,罡风把最近两排修士的帽子全吹飞了。
万兽大会结束那天,卓啾啾被正式授予“万兽之尊”的称号,万兽阁还送了一块牌匾,上面刻着“万兽之尊”四个金字。卓文佳把牌匾扛回香肠山,挂在了聚义厅进门正对的那面墙上。
卓啾啾站在牌匾下面,挺着小胸脯,尾巴翘得老高。银白与深灰交织的皮毛在阳光下泛着流光,冰蓝色的左眼和漆黑的右眼一眨不眨地盯着门口。十三只灵兽站在它身后,排成两排,一只比一只站得直。
苞仔蹲在旁边,掏出算盘噼里啪啦打了一阵:“大姐头,万兽阁送了五百两银子的奖金,外加三株万年灵草,还有一箱灵兽丹。”
卓文佳啃着苹果,眼皮都没抬:“嗯,存库房。”
“还有,万兽阁长老说,想请卓啾啾去万兽阁当客座长老,每个月给一百两银子的俸禄。”
卓文佳啃苹果的动作停了一下。她低头看了一眼卓啾啾,卓啾啾正仰着脑袋看她,嘴里叼着一块肉干。
“不去。”卓文佳把苹果核往桌上一丢,“它是香肠山的灵兽,哪儿也不去。”
卓啾啾“啾”了一声,尾巴摇得更欢了。
苞仔合上算盘,走到院子里。秋风吹过来,把老槐树的叶子吹得沙沙响。芽儿蹲在门槛上,正拿树枝在地上写字,写的是苞仔教她的那个“人”字。
卓啾啾从聚义厅里跑出来,跳上苞仔的肩膀,把脑袋搭在他的耳朵上。它现在比之前重了不少,压得苞仔肩膀一沉。
苞仔伸手摸了摸它的脑袋:“万兽之尊了,还这么黏人?”
卓啾啾“啾”了一声,蹭了蹭他的手指。冰蓝色的左眼在夕阳里亮晶晶的。
远处,卓文佳扛着大刀走出来,看见门口这一人一兽蹲在一起,嘴角一勾。
“苞仔,账本还没算呢。”
苞仔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大姐头,今天能不能歇一天?卓啾啾刚拿了万兽之尊,怎么也得庆祝一下吧?”
卓文佳看了他两秒,然后打了个嗝。
“行。今晚加菜。”
苞仔咧嘴笑了。
卓啾啾从他肩膀上跳下来,带着十三只灵兽浩浩荡荡地往后山跑。跑到半路,又回头看了一眼苞仔。银白的皮毛在夕阳里泛着淡淡的四色光晕,像披了一层彩虹。
苞仔冲它挥了挥手。
“去吧,别跑太远。”
卓啾啾“啾”了一声,转身带着十三只小弟消失在夕阳里。
苞仔站在院子里,看着天边渐渐沉下去的晚霞,忽然觉得,这地方,真的比衙门的大通铺暖和多了。
21 压寨夫君
钱不通倒台后的第三个月,香肠山入了冬。
苞仔坐在账房里,面前摊着厚厚一摞账本,手里拨着那把缺了两颗珠子的小算盘。算盘珠子噼里啪啦响了一阵,他提笔在账本上写下最后一个数字,合上账本,长长舒了口气。
“大姐头,今年的账,全平了。”
卓文佳瘫在太师椅上,一只脚踩在桌面上,嘴里叼着根狗尾巴草,闻言眼皮都没抬:“全平了?库房里还剩多少?”
“银子两千七百两,粮草够吃到明年开春,灵兽丹还有四箱,万年灵草还剩两株。另外,万兽阁送的牌匾,我找人做了个框,挂好了。”
“嗯。”卓文佳吐掉草根,顺手打了个小嗝,“还行。”
苞仔合上算盘,站起来伸了个懒腰。他走到聚义厅门口,看着外面的院子。院子里的老槐树叶子落光了,枝丫上挂着几串红灯笼,是芽儿这两天剪的窗花,缠着老周媳妇帮她挂上去的。卓啾啾正带着十三只灵兽在院子里晒太阳,银白与深灰交织的皮毛在冬日暖阳下泛着流光,冰蓝色的左眼半眯着,尾巴有一搭没一搭地甩着。
芽儿蹲在卓啾啾旁边,拿树枝在地上写字。她现在认字认得差不多了,苞仔教她的那本《千字文》已经翻到了最后一页。
“哥,你看这个字念什么?”芽儿举着树枝指着地上一个歪歪扭扭的字。
苞仔走过去看了一眼:“念‘家’。”
“家。”芽儿念了一遍,眼睛亮亮的,“就是咱们这个家?”
苞仔蹲下来,摸了摸她的脑袋:“对,就是咱们这个家。”
芽儿低头看着那个“家”字,又抬头看了看聚义厅,看了看院子里的灵兽,看了看从门口走出来的卓文佳,嘴角弯弯的,又低头继续写了。
苞仔站起来,走到卓文佳身边。她正靠在门框上,手里端着一碗热茶,看着院子里这一大摊子,芽儿写字、卓啾啾晒太阳、十三只灵兽打呼噜、老周媳妇在厨房门口择菜、快刀刘在磨刀、铁算盘在扫院子。
“大姐头。”
“嗯?”
“有件事想跟您说。”
卓文佳抬了抬眼皮:“说。”
苞仔从怀里摸出一张纸,递给她。卓文佳接过来看了一眼,是一份婚书。上面写着:张苞仔,年二十有三,愿入赘香肠山,为压寨夫君。下面是他的签名和手印,日期是今天。
“钱不通倒了,通缉令也撤了。”苞仔嘿嘿一笑,“我现在是良民。”
卓文佳盯着那张婚书看了很久。
院子里安安静静的,芽儿停了笔,卓啾啾睁开了左眼,十三只灵兽全都竖起了耳朵。快刀刘的磨刀石停了下来,铁算盘的扫帚悬在半空,老周媳妇手里的菜掉进了水盆。老周从账房探出脑袋,推了推铜镜,眼睛瞪得溜圆。
卓文佳把婚书折好,塞进自己袖子里。
“这事儿,谁允许的?”
苞仔嘿嘿一笑:“我自己允许的。”
“老娘允许了吗?”
“那您现在允许一下?”
卓文佳盯着他看了三秒,然后仰天大笑,顺手又是一个巨嗝,罡风把院子里那串红灯笼吹得满天飞。芽儿捂着头蹲下来,卓啾啾跳起来去追灯笼,十三只灵兽跟着乱跑,院子里鸡飞狗跳。
“行。”卓文佳笑完了,拿刀背拍了拍苞仔的肩膀,“准了。”
苞仔从怀里又摸出一样东西,是一条红绳,上面串着两颗算盘珠子。一颗是他的,一颗是卓啾啾的。他把红绳递给卓文佳:“那这个,算聘礼。”
卓文佳低头看了一眼那条红绳,又看了看苞仔那张笑得一脸欠揍的脸。
“寒酸。”
“穷嘛。”
“行了。”卓文佳把红绳往手腕上一套,跟之前那串丑珠串并排戴着,晃了晃,听了听珠子碰在一起的脆响,“去准备吧。明天办。”
“这么快?”
“废话,老娘等了三个月了。”
苞仔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第二天,香肠山大办。
虎头山的人来了,陈无误带着二十个乌龙军,扛着大包小包的贺礼,一进门就喊:“姐夫!不对,现在该叫——压寨夫君了!”
芽儿穿着老周媳妇连夜赶出来的新衣裳,站在门口迎客。她看见卓文佳走过来,犹豫了一下,小声喊了一句:“嫂子。”
卓文佳脚步一顿,低头看了她一眼。芽儿缩了缩脖子,以为喊错了。
卓文佳蹲下来,伸手弹了一下她的脑门:“叫大姐头。”
芽儿捂着脑门:“大姐头。”
“嗯。”卓文佳站起来,扛着大刀往聚义厅走,嘴角勾了一下。
卓啾啾被芽儿打扮得干干净净,脖子上系了条红绳,银白的皮毛泛着光。十三只灵兽排成两排站在山门口,一只比一只站得直,像仪仗队。
聚义厅里摆了二十桌,桌上堆满了菜,老孙掌勺,卓文佳亲自盯着火候。苞仔穿着那套旧捕快服,坐在主位上,被快刀刘和铁算盘按着灌了三碗酒。
“苞仔哥,不对,压寨夫君,你今天不喝不行!”
“喝!喝!”
苞仔被灌得脸红脖子粗,卓啾啾蹲在他脚边,把脑袋搭在他膝盖上,一脸幸灾乐祸。
快刀刘端着第四碗酒过来,卓啾啾忽然站起来,冲着酒碗“啾”了一声。那碗酒被四族血脉的余威震得晃了晃,溅出来小半碗,正好洒在快刀刘鞋上。
快刀刘低头看了看湿了的鞋,又看了看卓啾啾。
卓啾啾歪了歪脑袋,一脸无辜。
“……算你狠。”快刀刘把剩下的半碗酒塞给铁算盘,转身走了。
铁算盘端着酒,看了看卓啾啾,又看了看卓啾啾身后那十三只灵兽,默默把碗放下了。
卓文佳坐在另一张桌子上,跟陈无误拼酒。陈无误喝到第三碗就趴下了,卓文佳喝了五碗,脸都没红。她站起来,走到苞仔面前,手里端着一碗酒。
“苞仔。”
苞仔摇摇晃晃站起来,看着她。
“从今天起,你就是我香肠山的人了。”卓文佳把酒碗举起来,“以前的事,翻篇了。以后你跟着老娘,吃香的喝辣的,谁欺负你,老娘替你揍他。”
苞仔接过酒碗,仰头一饮而尽。
“大姐头,不对——”他把碗放下,咧嘴笑了,“媳妇。”
卓文佳拿刀背敲了他一下:“叫大姐头。”
“媳妇。”
“叫大姐头。”
“媳妇。”
卓文佳又敲了一下,苞仔还是笑。院子里所有人都笑了,芽儿笑得直拍手,卓啾啾“啾啾”叫着满地跑,十三只灵兽跟着起哄。
夜深了,客人们散了。
苞仔坐在后山的石头上,怀里抱着卓啾啾。卓文佳扛着大刀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
“还不睡?”
“睡不着。”苞仔低头看着怀里的卓啾啾,“想起刚上山那天,您把刀架在我脖子上,我吓得尿了裤子。”
卓文佳嗤笑一声:“没出息。”
“现在想想,那是我这辈子最走运的一天。”
卓文佳没说话,只是把大刀插在脚边,仰头看着天上的月亮。冬夜的月亮又大又圆,照得整座香肠山银亮亮的。
“苞仔。”
“嗯?”
“芽儿的咳嗽,老周媳妇说好得差不多了。明年开春,接着认字。”
“好。”
“还有,万兽阁送的那两株万年灵草,我让老周收好了。以后万一有人受伤,用得着。”
“好。”
“还有——”卓文佳顿了一下,“那个卧底契,我烧了。”
苞仔转头看她。
“留着也没用。”卓文佳扛起大刀,站起来,“你人都入赘了,还留着那东西干嘛。”
她往山下走,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他一眼。
“还不跟上?外面冷。”
苞仔抱着卓啾啾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快步跟了上去。
卓啾啾趴在他肩膀上,回头看了一眼天上的月亮,然后“啾”了一声,蹭了蹭他的耳朵。
苞仔伸手摸了摸它的脑袋。
“走吧,回家。”
(全书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