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导语】
我叫阿苕,是永宁侯府签了三年契的帮佣丫鬟。
不是卖身的死契,是正经雇佣,每月二两银子,专门伺候摔成瘫子的世子萧衍之。
他是为了给未婚妻摘花从树上掉下来的,脊骨伤了,四肢不能动弹,吃喝拉撒全靠人伺候。
侯夫人看中我力气大、做事细,便把我招了来。
我为什么卖力气伺候人?因为我爹娘相继病故,家里还有个从小定亲的表哥在读书,束脩笔墨样样要钱,我不挣谁挣?
世子脾气臭得很,嫌我粗手粗脚,嫌我没规矩,骂我是乡下来的野丫头。
我忍了,谁让他月银给得多。
但我也不是软柿子,他骂我,我就背着他爬上院里最高的那棵槐树,吓得他脸都白了还嘴硬。
他说我想攀高枝勾引他,我说我有未婚夫,谁稀罕。
他找侯夫人换人,侯夫人不许,说大夫都夸他气色好了。
就这么鸡飞狗跳地伺候了两年多,眼看契约快到期,我却撞见了一桩好事——我那未婚夫表哥,跟一个贵女在屋里亲亲热热。
【正文】
第1章 当场撞破私情
"你谁啊?泥腿子也敢往这屋里闯?"
那贵女斜着眼看我,手里还捏着我表哥赵文清的衣袖,指甲染了蔻丹,红得像刚从谁身上剐下来的肉。
我站在门槛上没动。
倒不是被吓住了,是想把眼前的画面看得更清楚一些。
赵文清坐在桌边,面前摊着我上个月送来的银子买的湖笔,身上穿的是我托人从府城捎回来的细棉直裰。
他看见我的那一刹,脸白了一瞬,随即又镇定下来,甚至还端起了茶盏,慢条斯理地抿了一口。
这副做派我熟。
读书人嘛,天塌了也要先把茶喝完。
"阿苕,你怎么今日就回来了?"他把茶盏放下,声音还是那个温润的调子,"不是月底才休沐吗?"
"侯夫人多赏了五两银子,我高兴,想早些给你送来。"
我把油布包着的银子往桌上一搁,声音平平的,比我自己预想的还平。
那贵女嗤笑一声,扭头看赵文清,娇滴滴道:"文清哥哥,这就是你说的那个……乡下的表妹?"
赵文清没接话,但也没反驳"乡下"两个字。
我在侯府待了两年多,见过的世面不算少了。
世子萧衍之骂人都比这贵女有水平,她这点段数,连给世子提鞋都不够。
"表哥,这位是?"我问得客气。
赵文清清了清嗓子,终于放下茶盏看我一眼,温声道:"阿苕,这是方家的方小姐。"
方家。
我脑子转了转。
镇上开绸缎庄的方家,虽不是什么高门大户,但在咱们这小地方,算是有头有脸。
方小姐显然不耐烦这个介绍,站起身走到赵文清身边,一把挽住他的胳膊,昂着下巴看我。
"你就是那个跟文清哥哥有婚约的?我听他提过你,说你在人家府里给人端屎端尿的?"
我笑了一下。
这话要是搁半年前,我可能当场就掀桌子了。
但在侯府伺候了两年多的瘫子世子,我这脾气早就被磨得圆滑了不少。
萧衍之比你嘴毒十倍,我都没动过手。
"我是伺候人不假,"我点点头,"但伺候的是永宁侯府的世子,不是端屎端尿,是端药喂饭。"
"侯府?"方小姐的眼皮跳了一下。
赵文清的手微微一紧,搁在桌下,大约是怕我把侯府的名头扯出来。
可我偏偏就不怕。
"表哥,你这方小姐不认识我,你总该跟人说清楚吧?"我看着赵文清,语气还是不咸不淡的。
赵文清沉默了一会儿,终于叹了口气,那副"我也很为难"的模样拿捏得恰到好处。
"阿苕,有些事情……我本想等你休沐回来,当面跟你说。"
"说什么?"
"我和方小姐……"他顿了一下,看了方小姐一眼,方小姐冲他点了点头,他才继续,"我和她,情投意合。"
四个字说得文绉绉的。
情投意合。
我盯着他的脸,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我每天背着萧衍之在院子里转悠,那瘫子一百三十多斤,压得我脊背都弯了。
我下苦力挣来的银子,养出了一个情投意合。
"那我们的婚约呢?"我问。
赵文清张了张嘴,还没开口,方小姐先替他答了。
"婚约嘛,退了就是了。文清哥哥马上就要参加秋闱,若是高中,那前程可不是你一个帮佣丫鬟配得上的。趁早退了,对你也好。"
她说这话时脸上的表情我看得真切——不是恶意,是那种发自内心的、对我这种人理所当然的俯视。
像我在侯府里见过的那些贵妇看街边卖菜大娘的眼神,不含恨意,只有距离。
"退可以。"我说。
赵文清明显松了口气,肩膀都塌下去了,这样子哪有半分读书人的骨气。
"但我有条件。"
赵文清的脸又绷了起来。
"这些年我供你念书,束脩、笔墨、吃穿,前后加起来少说六十两。还有我爹娘在世时替你家还的那笔粮债,十五两。"
我一笔一笔算得清清楚楚。
在侯府管过世子的药账,这点加减法还是会的。
"七十五两银子,一文不能少。另外,退婚是你提的,按规矩要补偿——"
"一百两。"方小姐打断我,从袖子里摸出一张银票,啪地拍在桌上,"一百两够不够?多出来的算打发你的。"
打发。
我低头看了看那张银票,又看了看赵文清。
他没说话,但也没替我说话。
我笑了笑,把银票收了。
又从怀里掏出婚书,庚帖,还有当年定亲时交换的信物——一只绞丝银镯。
"东西在这儿,你们验清楚。"
赵文清接过婚书的时候,手指碰到了我的指尖,微微一缩。
方小姐却一把抽走,三两下撕了个粉碎。
"痛快。"她笑盈盈的,"文清哥哥,你看她多懂事。"
我没再多留。
转身出门时,赵文清在身后叫了一声"阿苕"。
我没回头。
他又说:"以后你若有难处,尽管来找我。"
我站在门外,背对着他,天光正好照在院里那棵歪脖子枣树上。
这棵树是我小时候跟他一起栽的。
我深吸了一口气,回过头,笑了一下。
"不必了,赵秀才。"
我没称表哥。
从这一刻起,他不值得这个称呼。
出了巷口,把那一百两银票和之前存的银子一起用油布包好,塞进贴身的衣裳里。
手指碰到银票的时候,纸面还带着方小姐的脂粉味。
不知道为什么,我忽然想起了萧衍之。
那瘫子要是知道我退了婚,大约又要阴阳怪气。
——"怎么?你那穷酸秀才不要你了?我早说了,你就该安安分分留在侯府。"
想到这儿,我居然觉得有点好笑。
再过几个月,契约到期,我就自由了。
有了这笔银子,我哪儿也不用去。
我阿苕,从今以后,谁也不用伺候了。
揣着这个念头走回侯府后门时,门房老张头探出脑袋压低声音。
"苕姑娘,你可回来了,世子从下午开始就不肯喝药,把碗都砸了,夫人正到处找你呢。"
第2章 退婚消息惊世
"你死哪儿去了?"
萧衍之靠在床头,脸色铁青,药碗碎了一地,被褥上溅着黑乎乎的药渍,整间屋子弥漫着苦涩的药味。
我蹲下去捡碎瓷片,没急着接话。
"问你话呢。"他声音冷得很,"月底才休沐,你提前跑了,谁准你走的?"
"侯夫人准的。"
我把碎片拢到一起,拿帕子包住,扔进角落的竹筐里。
站起身,看了一眼他床头那碗翻了的药。
"新熬的药呢?"
"倒了。"
"全倒了?"
"我乐意。"
我瞧着他那张脸,嘴角绷得紧紧的,下颌线都在用力。
两年多了,我太清楚这人的脾气。
他不是真的乐意倒药,是在生闷气。
"世子爷,药不喝,大夫说了,腿上那点知觉就保不住。"
"你管我保不保得住?你不是要走了吗?走了之后,我瘫不瘫的跟你有什么关系?"
我手里的动作顿了一下。
他知道了?
不对,契约还有几个月才到期,我还没跟任何人提过要走的事。
"谁跟你说的?"
他别过脸不看我,闷了半天才憋出一句:"你当我不会算日子?三年契,还剩四个月。你心里巴不得早走,以为我看不出来?"
原来是自己算的。
这瘫子,别的本事没有,记日子倒是记得清。
我叹了口气,去外间重新端了一碗药进来。
这是我出门之前让小丫鬟温在炉子上的,还热着。
"把药喝了。"
"不喝。"
"喝了我就告诉你一件事。"
他眼珠子转了转,虽然脸上还端着架子,但那点好奇心藏都藏不住。
"什么事?"
"先喝。"
他盯着我看了半晌,终于一把夺过碗,仰头一口闷干,跟灌毒药似的。
把碗重重往床头一搁,皱着眉头咂嘴。
"说。"
"我退婚了。"
屋子里安静了一瞬。
他的表情从皱眉变成了愣怔,又从愣怔变成一种说不上来的复杂。
"你说什么?"
"我跟我表哥退婚了。今天去的,庚帖婚书都还了,银镯也退了。"
萧衍之盯着我,像是在辨别我说的是真是假。
半晌,他忽然哼笑一声。
"他不要你了?"
口气跟我猜的一模一样。
"不是他不要我,"我拿帕子擦了擦他嘴角的药渍,动作利索,"是我看不上他了。"
"你?看不上他?"萧衍之挑了挑眉,"你一个月挣二两银子的帮佣丫鬟,看不上一个马上要参加秋闱的秀才?"
"世子爷,你这语气,跟那个方小姐简直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方小姐是谁?"
"就是跟我表哥好上的那个,镇上绸缎庄方家的小姐。"
萧衍之沉默了一瞬,神色变了变。
"他有了别人?"
"嗯。"
"在你还在给他挣束脩银子的时候?"
"嗯。"
他没再阴阳怪气。
整个人往床头靠了靠,拇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被角。
过了好一会儿才闷声道:"那你……拿到补偿了吗?"
这话问得出乎我意料。
我以为他会接着嘲讽我,没想到问的是银子。
"拿了,一百两。"
"才一百两?"他皱眉,"你供了他多少年?"
"三年多,零零总总六七十两。她额外补了些,凑了个整数。"
"亏了。"
"没亏,多出来的我赚了。"
"你这人,"他声音压得低,像是不太想让我听见,"怎么什么亏都能往好处想。"
我没接这话。
给他翻了个身,替他把被子掖好,想着明天还得帮他擦身按腿,这套流程两年多了,我闭着眼都能做。
正要走,他忽然叫我。
"阿苕。"
"嗯?"
"那个姓方的,长什么样?"
"挺好看的,细皮嫩肉,手指上染蔻丹,说话细声细气——不对,你问这个干什么?"
他往枕头里缩了缩,嘟囔了一句,声音含含糊糊的。
"没什么,怕你吃亏。"
我站在床边看了他一会儿。
烛火映在他侧脸上,那张脸是真的好看。
永宁侯府的世子,没摔之前据说是京城里出了名的少年郎,骑射俱佳,风流倜傥。
如今只能窝在床上,被我一个乡下丫头翻来覆去地摆弄。
"世子爷,"我收回目光,语气照旧,"你操心自己吧,明天该换药了。"
"滚。"
"好,滚了。"
我转身出门,带上门的时候,听见里头传来极轻的一声。
好像是叹气。
又好像不是。
回到自己那间小耳房,我把银票和碎银子重新理了一遍,用油布裹了三层,塞进床板下面的暗格里。
二百多两。
对一般人家来说,够买两间带院子的瓦房了。
我躺在床上,盯着房梁上的蛛网发呆。
退了婚,银子到手,再熬四个月就自由了。
按理说该高兴。
可不知道怎么的,翻来覆去就是睡不着。
脑子里一会儿是方小姐撕婚书的脆响,一会儿是赵文清接过庚帖时缩回去的手指,一会儿又是萧衍之那句闷闷的"怕你吃亏"。
我翻了个身,把被子蒙住头。
阿苕,你清醒点。
一个是抛弃你的表哥,一个是你伺候的瘫子,都不值当的。
这么想着,迷迷糊糊睡了过去。
第二天一早,还没等我去给萧衍之送洗脸水,小丫鬟翠儿就一溜烟跑来了。
"苕姐姐,不好了,前头来了个姑娘,说是世子的未婚妻——方小姐,正在正厅跟夫人说话呢。"
我手里的铜盆差点没摔了。
"你说谁?"
"方小姐啊,方家绸缎庄的方小姐,好漂亮一个人呢,穿着鹅黄的褙子——"
方小姐。
不是吧。
昨天刚在赵文清屋里见过的方小姐,今天出现在侯府?
她来找世子的未婚妻做什么?
不对。
她来……她就是世子的未婚妻?
我脑子嗡了一下。
铜盆里的水晃了晃,映出我一脸不可思议的表情。
那个抢了我表哥的女人,居然就是萧衍之等了两年的未婚妻?
第3章 同是天涯沦落人
"方小姐说了,世子这样子,她耽误不起,要退婚。"
翠儿的声音细细的,带着几分幸灾乐祸。
我端着铜盆站在廊下,脑子还没转过弯来。
方小姐,方家绸缎庄,方——我仔细想了想昨天的场景。
那女人挽着赵文清的胳膊,理直气壮地撕了我的婚书,拿一百两银子"打发"了我。
转头今天就来侯府退婚?
她是属陀螺的吗?到处退婚?
"苕姐姐,你脸色怎么这么难看?"翠儿凑过来。
"没事。"我深吸口气,把铜盆搁在架子上,"世子知道了吗?"
"知道了,小厮刚去禀的,世子把桌上的茶壶都扫了。"
我闭了闭眼。
昨天砸药碗,今天砸茶壶,这屋里的瓷器快被他祸祸完了。
我去厨房重新打了热水,端着盆往世子的院子走。
远远就听见里头在摔东西。
推门进去,满地狼藉。
萧衍之靠在床头,胸口剧烈起伏,脸色白得像纸。
他的手指攥着被角,指节发青。
"都出去。"他声音哑得厉害。
两个小丫鬟吓得抖,缩着肩膀跑了。
我没动,蹲下去捡地上的碎瓷。
"你也出去。"
"你今天的药还没喝。"
"我说让你出去。"
我站起来,拿帕子擦了擦手,走到床边看着他。
他眼圈红了。
两年多,我伺候他吃喝拉撒、翻身擦背、穿衣喂药,从没见他掉过一滴眼泪。
摔成瘫子那年他才十七,愣是咬着牙一声没吭。
现在他眼眶里水光晃动,嘴唇抿成一条直线,倔强地不让那点湿意掉下来。
"方小姐来退婚了。"他忽然说,声音平得像在说别人的事,"她说我耽误了她的后半生。"
我没吭声。
"她是我小时候玩在一起过的,本来她的家世配不上,是我求了家里才求来的。两年前她让我摘那枝白梅,在树上第三根枝桠上,她说那枝开得最好。"
他闭了闭眼。
"我够到了,回头想跟她显摆,脚底一滑——"
"别说了。"
"她今天连看都不肯看我一眼。进了正厅直接跟我娘说的退婚。连面都没露,怕沾上晦气。"
他声音终于有了裂痕。
我在床边坐下来,把铜盆里的帕子拧干,去擦他脸上的汗。
他偏头躲了一下,没躲开,干脆不动了。
"萧衍之,"我叫了他的名字,"我跟你说个事。"
他没应声,但眼睛看着我。
"方小姐跟我表哥搞在一起了。昨天我回去送银子,在我表哥屋里撞见的。"
他的瞳孔缩了缩。
"什么?"
"方小姐,就是从我手里抢走赵文清的那个贵女。也是你那个等了两年的未婚妻。同一个人。"
屋里静得能听见院外的风声。
萧衍之盯着我,表情从震惊一点一点变成了荒唐的苦笑。
"好,好。"他连说了两个好字,笑声发涩,"她一边让你表哥甩了你,一边甩了我。"
"所以你看,"我把帕子搭在盆沿上,"被退婚这事,咱俩是同病相怜。"
他愣了一下,那点苦涩的笑意还没退干净,又被我这话逗得有些说不出什么滋味。
"你倒想得开。"
"想不开又怎样?银子到手了,婚约退了,日子还不是照过。"
"你就只认银子。"
"银子是实打实的,男人的嘴不是。"
他噎了一下。
然后闷闷地说了句:"你把我也算进去了?"
"世子爷,你又不是我的男人,我算你做什么。"
这话一出口,他的脸忽然红了。
从脖子根一直红到耳尖。
他猛地别过头,声音急促:"谁、谁要做你的男人了?你少往自己脸上贴金。"
我看着他那个窘迫的样子,忽然觉得好笑。
不对,不是好笑。
是觉得,这人偶尔不那么讨厌的时候,居然还挺有意思。
我没再逗他。
去把药热了端来,这回他没砸,皱着眉头喝了。
晚间我去收他的药碗,侯夫人身边的嬷嬷过来传话,说夫人请我去一趟正厅。
侯夫人坐在上首,妆容依旧精致,但眉间有了倦色。
"阿苕,方家退婚的事你听说了?"
"听说了。"
"衍之那孩子脾气犟,受了这样的打击,我怕他想不开。你这阵子多看着些。"
"夫人放心。"
侯夫人叹了口气,又看了我一眼。
"我听说,你也退了婚?"
消息传得倒快。
"是,跟我表哥退的。"
"可巧了,对方也是方家那个姑娘?"
我点头。
侯夫人的表情变得微妙。
半晌,她冷笑了一声——这是我头一次见她冷笑,跟萧衍之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好一个方家姑娘,脚踩两只船,都退得干干净净。"
我没接话。
"阿苕,你这孩子,吃了亏也不声张,跟衍之一样犟。"
"吃亏谈不上,银子没少拿。"
侯夫人被我这话说得笑了。
她摆摆手让我回去了。
我走出正厅时,夜风凉飕飕的,穿堂而过。
走到世子的院门口,里头黑着灯。
我推门进去,他没睡,黑暗里睁着眼睛不知道在想什么。
"世子爷,该睡了。"
"阿苕。"
"嗯?"
他在黑暗里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睡着了。
然后他说了一句很轻的话。
"你是不是也觉得,我这辈子就这样了?"
我站在床边,看不清他的表情,只能看见月光从窗缝里挤进来,照在他搁在被子上的那只手。
手指骨节分明,修长好看,但使不上力。
"你的腿有知觉了。"我说,"大夫说了,再养半年,说不定能站起来。"
"说不定。"他重复了一遍,声音里带着笑,是那种不指望的笑。
"萧衍之,你听我一句。"
"你说。"
"方小姐瞎了眼,跟你有什么关系?她不配你给她掉眼泪。你好好养伤,站起来走给她看,这才是正经事。"
黑暗里安静了一会儿。
他闷闷地出了口气。
"你这话跟我娘说的一模一样。"
"那你听不听?"
"烦。"
我被他气笑了,转身走了。
出门的时候听见他在里头翻了个身——他最近能自己翻身了,这是好迹象。
然后传来一句含含糊糊的:"灯留着。"
"留着费油。"
"我出。"
我折回去点了一盏豆灯搁在窗台上,小火苗晃晃悠悠的。
出来时终于觉出了点不对。
方小姐退了世子的婚,转头就跟赵文清好上了。
赵文清即将参加秋闱,方家做的是绸缎生意。
绸缎庄跟一个穷秀才,图什么?
除非,赵文清这次秋闱十拿九稳。
除非,方家提前得了什么消息。
我站在廊下,夜风吹得灯笼纸沙沙响。
一个不太好的念头冒了出来。
第4章 买功名的猫腻
三天之后,我验证了那个念头。
不是我要打听的。
是消息自己撞上门来的。
侯夫人让我去镇上的医馆取萧衍之的膏药,路过方家绸缎庄的时候,听见里头两个伙计嘀嘀咕咕。
"听说了吗?赵秀才跟咱们家小姐定了亲,方老爷花了五百两银子,给他打点了秋闱的门路。"
"五百两?买个功名也差不多了吧。"
"嘘,小声点。赵秀才那脑子,光靠自己可中不了。"
我脚步没停,耳朵却竖得直直的。
打点门路。
五百两。
我忽然想起赵文清说的那句"马上要参加秋闱"时的笃定,还有方小姐那句"文清哥哥即将高中"的口气。
原来不是他学问好,是有人替他铺了路。
而我供了他三年多的银子,充其量就是替他撑到了方小姐出现。
真好啊。
我笑了一下,把膏药接了,回侯府。
进了世子的院子,萧衍之正被小厮架着坐在轮椅上晒太阳。
难得的好天气,他脸色比前几天好多了,就是看见我的那一刻,眉头又皱上了。
"你去了多久?取个膏药要一个时辰?"
"路远。"
"方圆三里的路叫远?"
"我腿短。"
他被噎得翻了个白眼。
我把膏药放好,蹲下去替他按腿。
这是每天的功课,从膝盖往下揉到脚踝,来回半个时辰。
他的腿最近有了些起色,按到某些穴位的时候会微微颤一下。
大夫说了,能颤就是有知觉,有知觉就有希望。
"疼吗?"我问。
"不疼。"他脸上没什么表情。
"这里呢?"我加了点力。
他的小腿猛地弹了一下。
"你轻点!"
我心里一喜。
这一下弹得可比上次有力多了。
"世子爷,你腿好了不少。"
"你少来,别想转移话题——你今天去镇上做什么了?"
"取膏药啊,不是你要用的吗?"
"你脸上写着事儿呢。"
这瘫子,眼睛也太毒了。
我犹豫了一下,想了想还是没跟他说赵文清买功名的事。
这事牵扯到方小姐,方小姐又是他前未婚妻,提起来不是给他添堵吗。
"没事,就是路上馋了,多看了两眼糖炒栗子。"
"想吃?"
"嗯?"
"下回你去镇上,从我账上支银子,买了带回来。"
我按腿的手一顿,抬头看他。
他眼睛望着院子里的桂花树,耳根有点红。
"别误会,我也想吃。你顺便带的。"
"哦。"
我低下头继续按,嘴角忍不住翘了一下。
下午,侯夫人院里来了客人。
是方小姐的娘——方太太。
消息是翠儿跑来告诉我的,说方太太来给侯夫人赔不是,带了好些礼,话里话外的意思是退婚归退婚,两家交情还在,以后有什么生意上的往来还望侯夫人照应。
"脸皮真厚。"翠儿撇嘴。
我心里也这么想,但没说。
没想到的是,方太太走的时候路过世子的院子,居然停了下来。
我正在给萧衍之喂药,门被推开了。
方太太站在门口,四十来岁的妇人,保养得宜,穿着一身酱色缎面的褙子,头上戴着赤金簪,满脸堆笑。
"世子,好些日子没见了,我来瞧瞧您。"
萧衍之握药碗的手紧了紧,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方太太,有何贵干?"
方太太的眼神从他身上扫过,又扫到他身下的轮椅和我手里的药碗,眼底闪过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没什么大事,就是您跟我家小女的事,多有得罪。小女年纪轻不懂事,还望世子海涵。"
萧衍之冷笑了一声。
方太太好像没听见,又扭头看我。
"这位就是照顾世子的那个丫鬟吧?"她打量了我一番,"长得倒是壮实,难怪夫人器重。"
壮实。
好一个壮实。
我笑了笑,没说话。
方太太凑近了一步,压低声音对萧衍之道:"世子,有些话我今天就直说了。我家小女虽退了婚,但您这腿若真好了,以后想再续前缘,方家的大门随时——"
"出去。"
萧衍之的声音陡然冷了下来。
连我都被他这语气镇住了。
方太太脸上的笑僵了一瞬。
"世子——"
"我说出去。"他把药碗往床头一搁,目光冰冷,"方家的门,我就是爬,也不会爬进去。"
方太太脸色变了又变,终于甩了甩袖子,冷着脸走了。
出门时还不忘斜了我一眼,那眼神的意思大约是——你一个伺候人的丫鬟,有什么资格在这儿看戏。
我关上门,回头看萧衍之。
他的手在发抖。
不是气的,是药碗里的药洒了一半在手上,烫的。
我赶紧拿帕子去擦。
"你动作轻点。"他嘶了一声。
"你也是,再怎么生气也别拿手接药。"
"谁让你不提醒我?"
"你骂人的时候我敢说话吗?"
他哑了。
我替他把手上的烫痕吹了吹,擦了药膏。
他低头看着我给他抹药的动作,忽然说了一句没头没尾的话。
"阿苕,你说方小姐是不是从来就没看上过我?"
我的手停了一下。
"打一开始,她看上的就是侯府世子这四个字。我摔了,这四个字不值钱了,她就走了。"
"可能吧。"我说不出安慰的话来。
因为他说的是事实。
"你那个表哥也是,"他接着说,声音平了下来,"他看上的也不是你阿苕,是你手里的银子和你的死心塌地。银子有了别的来路,他就不需要你了。"
这话扎得我心口一疼。
不是因为委屈。
是因为被一个瘫在床上的人看得这么透,有点丢脸。
"咱俩还真是同病相怜。"他忽然笑了,笑容里带着点自嘲。
我没笑。
"不一样,"我说,"你是侯府世子,以后好起来了,什么样的姑娘找不到。我就是个乡下丫头,能攒点银子过日子就不错了。"
"你又妄自菲薄。"
"这叫认清现实。"
他盯着我看了一会儿,忽然别过脸,声音闷闷的。
"你不差,别听她们胡说。什么壮实,她们懂什么。"
我没吭声。
但是手上抹药的动作,轻了一些。
晚上,我在耳房里翻来覆去睡不着的时候,翠儿忽然来敲门。
"苕姐姐,出事了。"
"怎么?"
"方太太走的时候跟夫人身边的周嬷嬷说了些话,周嬷嬷转头就去了夫人那儿。我刚路过听见了一耳朵——方太太说,世子的丫鬟跟外头的野男人有私情,还说你偷拿府里的东西贴补情夫。"
我腾地坐了起来。
"她说的野男人是指赵文清?"
"不知道,但周嬷嬷添油加醋说了好些,夫人的脸色很不好。"
方太太今天被萧衍之赶出去,转头就拿我开刀了。
好,真好。
这算盘打得够响的。
翠儿走后,我躺在床上,盯着头顶那根房梁。
本来以为退了婚、攒够了银子就能安安稳稳过完最后几个月,没想到事情越来越不对劲了。
屋外夜风吹着窗纸簌簌响,像有人在外头窸窸窣窣地说闲话。
我闭上眼。
阿苕,再忍忍。
四个月,就四个月了。
可不知道为什么,翻来覆去到半夜,我满脑子不是方太太那张脸,也不是赵文清的薄情——而是萧衍之那句话。
"你不差,别听她们胡说。"
第5章 栽赃反被护短
"阿苕,你进来。"
第二天一早,侯夫人就派人来传话了。
我跟着周嬷嬷进了正厅,侯夫人坐在太师椅上,手边的茶盏没动,面前的桌上放着一只半旧的荷包。
那荷包我认得。
是翠儿上个月帮我绣的,我嫌她绣的鸳鸯像鸭子,扔在针线筐里没用过。
"这是你的东西?"侯夫人指了指荷包。
"是。"
"周嬷嬷在你屋里搜出来的。里面有一封信。"
周嬷嬷从荷包里抽出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信笺,递给侯夫人。
我脑子嗡了一下。
什么信?我从来没往荷包里放过信。
侯夫人展开信看了两眼,然后抬头看我,目光沉沉。
"阿苕,信上写着'卿卿吾爱,银钱已收,秋闱在即,盼归期'。落款是赵文清。你怎么解释?"
我张了张嘴,一时间竟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这信不是我的。
赵文清从来没给我写过信,他连我送银子的时候都嫌我手上有洗衣服的碱味,怎么可能写"卿卿吾爱"?
"夫人,这封信不是——"
"方太太说你跟外头的男人有私情,我昨天没当回事。今天这信就从你屋里搜出来了。"侯夫人叹了口气,"阿苕,你在府里做事,我一直信你。但白纸黑字摆在这里。"
"夫人,赵文清是我退了婚的前未婚夫。就算以前有来往,也是正常的。但这封信不是他写给我的。"
"不是他写的?那是谁放进去的?"
我沉默了。
我知道是谁。
方太太昨天来过世子的院子,她身边跟着一个丫鬟,进门时我看到那丫鬟往耳房的方向多看了一眼。
但这话我没证据。
周嬷嬷在旁边冷冷插了一句。
"夫人,这丫鬟自打退了婚就魂不守舍的,世子院里的下人们都看见了,她隔三差五往镇上跑——"
"我去镇上是给世子取膏药。"
"你一个月去了四趟,膏药有那么多要取的?"
我看了周嬷嬷一眼。
这个女人我早就觉得不对。
方太太每次来侯府,都是她领进去的。方家送来的年礼土仪,也是她经手的。
这里头的关系比我想的要深。
"夫人,"我深吸口气,"我没有跟赵文清有私情。我们已经退婚了,庚帖婚书都还了。如果夫人不信,可以让人去赵文清那里对笔迹。"
侯夫人看了我一会儿,眼神复杂。
她还没开口,门外忽然传来轮椅碾过门槛的声响。
萧衍之坐在轮椅上,被小厮推了进来。
他穿了件月白的衫子,头发没有束好,显然是急着出来的。
"娘,这事跟阿苕没关系。"
侯夫人皱眉:"你怎么出来了?谁让你——"
"我自己要来的。"他把轮椅往前推了推,"方家那个泼妇昨天被我赶出去,今天就来栽赃阿苕?这也太明显了吧。"
周嬷嬷脸色一变,还想说什么,被侯夫人一个眼神按住了。
"衍之,你先回去。这是后院的事,你别掺和。"
"阿苕是我的人。"
这话一出,厅里安静了一瞬。
连我都愣住了。
侯夫人的眉头拧得更紧了:"你说什么?"
萧衍之的脸一红,但嘴上不松。
"我的意思是,她是签了契伺候我的人,她出了事就是我的事。"
侯夫人看了看他,又看了看我,最终叹了口气。
"把信留下,这事我会让人查。阿苕先回去,这几天安分些。"
我行了礼退出来。
走到廊下,萧衍之的轮椅在后面跟着,小厮被他支走了,他自己用手推着轮。
那两只手握着轮圈,指节发白。
"你推不动就别逞强。"我走回去,接过轮椅的把手。
"谁让你推了?我自己能走。"
"你走个屁。"
他噎住了。
我推着他走了一段,他忽然说:"那封信是假的。"
"我知道。"
"赵文清的字我见过,方小姐来退婚那天带了一封信,上面有他的笔迹。今天那封信的字,跟他的字不一样。"
我推轮椅的手一顿。
"你怎么记得他的笔迹?"
"我没事干就看字帖练字。他写的是颜体,那封假信写的是柳体,差得远了。"
我低头看着他后脑勺,他头发散着,有几缕垂在脖颈上。
"世子爷,你观察得挺仔细。"
"我闲的。"他顿了一下,"你别怕,有我在,她们翻不了天。"
我没说话。
不是不感动。
是不知道该怎么面对这种感动。
两年多了,我伺候他,他骂我,我治他,他气得跳脚,日子就在这种鸡飞狗跳里过的。
从什么时候开始,这个瘫子变成了会替我说话的人?
"阿苕。"
"嗯?"
"你今天别给我按腿了。"
"为什么?"
"你手在抖。你心里不踏实,按出来的力道不对,不如不按。"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真的在抖。
自己都没发现。
"等你心里平了再按。"他声音放低了,"不差这一天两天的。"
我把轮椅推到他屋里,替他盖好毯子。
转身的时候,他伸手拽了一下我的袖子。
力道很轻,但确确实实拽住了。
"你别想着提前走。"他看着我,眼神认真,"契约没到期,你走不了。"
我心里那根绷了一天的弦,忽然松了。
鼻子一酸。
我把他的手从袖子上掰开,嘴上却说了句不相干的话。
"你的手劲大了不少,大夫说得对,你在好转。"
他的手指蜷了蜷,缩回被子底下。
耳根红了。
"滚。"
"好,滚了。"
出了门,我在廊下站了很久。
天色暗了下来,远处厨房的灶烟升起来,有饭菜的香味混着晚风飘过来。
我攥了攥拳头。
阿苕,你不能走。
不是因为契约。
是因为——那个瘫子,除了你,没人护得住他。
第6章 街头秀给她看
查了三天,信的事有了结果。
侯夫人派人去镇上找赵文清对了笔迹,赵文清矢口否认写过那封信,还被方小姐知道了,两人当着侯府管事的面吵了一架。
方小姐骂赵文清没出息,连侯府的事都兜不住。
赵文清说自己根本不知情,是方家自作主张。
管事把这话原封不动地带了回来。
侯夫人坐在厅里,脸色很不好看。
周嬷嬷跪在下头,磕头磕得砰砰响。
"夫人,是方太太求到奴婢跟前的,说只是想给世子身边换个稳妥人。奴婢一时糊涂,就帮着递了那封信——"
"你帮着外人往我儿子院里塞东西,你是谁的人?"侯夫人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砸得实。
周嬷嬷抖了一下,不敢再说。
"革了她二等嬷嬷的份例,去浆洗房。"侯夫人端起茶盏,"方家那边,往后的帖子一概不收。"
这件事就这么了了。
但我知道,方太太不会善罢甘休。
她不是心疼女儿跟世子的婚事——那是她自己退的。
她恨的是萧衍之当面赶她走,让她没了脸面。
一个做生意的人,最怕的就是面子上过不去。
果然,没过几天,镇上就开始传闲话了。
说永宁侯府的世子成了废人,脾气乖张,连未婚妻都被他气跑了。还说府里伺候他的丫鬟是个乡下来的粗使婆子,整天背着世子在外头招摇,丢尽了侯府的脸。
翠儿把这些话传给我的时候,气得脸都红了。
"什么粗使婆子?苕姐姐你长得多好看啊,她们瞎了眼——"
"行了,别替我鸣不平了。"我把手里的衣裳搓了搓,拧干搭上架子,"嘴长在别人脸上,管不了。"
"你不气吗?"
"气有什么用?我又不能把方太太的嘴缝上。"
我嘴上这么说,心里到底不是不在意的。
晚上给萧衍之按腿的时候,手上力道重了些。
他嘶了一声。
"你今天按得像要把我腿拆了。"
"对不住,走神了。"
"你走什么神?"他盯着我,"是不是镇上那些闲话?"
我手一停。"你也听说了?"
"小厮嘴快,全告诉我了。"他冷哼一声,"方家干的?"
"大概是。"
"大概?你不确定?"
"除了她家,还有谁吃饱了撑的编排你?"
他的脸色沉了下来,沉默了好一会儿。
"阿苕,你明天带我出门。"
"去哪儿?"
"镇上。"
"你去镇上做什么?"
"你不是说管不了别人的嘴吗?"他看着我,眼睛里有一股倔劲,"管不了嘴,那就管脸。让他们看看,本世子是不是废人。"
第二天一早,我推着他出了侯府。
他换了一身正经的青色锦袍,头发束得整整齐齐,腰间还挂了块玉佩。
坐在轮椅上,虽说不能走,但脊背挺得笔直,下巴微扬,那股子世家公子的气派愣是半分不减。
我推着他沿着主街走了一圈。
路上有人看,有人指指点点,但更多的人看到侯府的徽记和他那张脸,都老老实实地让了路。
走到方家绸缎庄门口时,萧衍之忽然说:"停。"
我停了。
他仰头看着方家的招牌,然后扭头看了看我。
"你进去买两匹布。"
"买布做什么?"
"给你做衣裳。你那身打了补丁的褙子也太寒碜了。"
"我穿什么跟你有什么关系?"
"你是伺候我的人,你穿得寒碜,我脸上也不好看。"
我被他这逻辑气笑了,但还是进去了。
方家的伙计认出了外头的轮椅,脸色立刻变了。
殷勤得不得了,恨不得把整间铺子搬到我面前。
我挑了两匹最贵的织锦缎,报了侯府世子院的账。
伙计笑着应了,手都在抖。
出来的时候,萧衍之看了看我手里的布。
"就这个?"
"够了,两匹做四件褙子,穿到明年都用不完。"
"你怎么不挑那个紫棠色的?我刚看着不错。"
"紫棠色显老。"
"显什么老,你才多大?"他皱着眉,"回去再买一匹。"
"不买,费银子。"
"我的银子,你心疼什么?"
"你的银子也是银子。"
他被我顶了一句,哼了一声没再说话。
我推着他往回走,路过一个卖糖炒栗子的摊子时,他忽然又开口了。
"买栗子。"
"你上次不是说要从你账上支吗?"
"现在就支。"他从袖子里摸出一小锭银子递给我,"买两包,一包你的,一包我的。"
我接过银子,去买了栗子。
回来递给他一包,他剥了一颗扔进嘴里,眯了眯眼。
"好吃。"他又剥了一颗,犹豫了一下,然后递到我嘴边。
我低头看了看那颗栗子,又看了看他的脸。
他的表情很自然,好像只是随手一递。
但耳根出卖了他。红得跟树上挂的灯笼似的。
我张嘴把栗子叼了。
嚼了两下,甜的。
"怎么样?"他问。
"甜。"
"你能不能多说两个字?"
"很甜,世子爷。"
他嘴角弯了一下。
很快又压下去了。
回到侯府,我把布匹送去针线房,让人量了尺寸。
晚间洗漱的时候,翠儿在旁边嗑瓜子嗑得脆响。
"苕姐姐,今天世子带你上街买布买栗子,整条街都看见了。"
"看见就看见。"
"你不觉得,世子对你——"
"别瞎说。"我打断她。
翠儿吐了吐舌头,不说了。
但她那个意味深长的眼神,我没法假装看不见。
回到屋里,关了门,灯吹了,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指尖还残留着栗子壳的粗糙触感。
他剥栗子的动作笨拙得很,指甲缝里全是碎屑。
一个手指都使不上太多力气的人,硬是剥了一颗完整的栗子递到我嘴边。
阿苕。
你可别犯傻。
这么想着,睡了。
半夜被一阵响动吵醒。
是世子院里的方向。
我披衣出去,迎面撞上小厮,一脸惊慌。
"苕姑娘,世子……世子从床上翻下来了,爬到门口了。"
"什么?"
"他、他说他要走两步试试。结果摔了,腿磕在门槛上,流血了。"
我拔腿就跑。
推门进去,萧衍之趴在地上,半截腿卡在门槛内侧。
膝盖磕破了,血顺着裤腿往下淌。
他抬头看见我,脸上的表情又窘又倔。
"你别扶我,我自己能起来。"
我蹲下去,二话没说把他扛了起来。
一百三十多斤压在肩上,熟悉的重量。
"你放我下来!"
"闭嘴。"
我把他扛到床上放好,转身去找药箱。
他在背后嚷:"阿苕,你轻点,你把我扔床上像扔麻袋似的——"
"你半夜爬什么?腿还没好全,你急什么?"
我打开药箱,取了金创药和棉纱。
蹲下去撩开他的裤腿时,看清了伤口——不算深,但破了一大片,青紫一片触目惊心。
"疼吗?"
他咬着牙没吭声。
我替他上了药,缠了纱布。
抬头的时候,看见他正低头盯着我。
月光从窗缝挤进来,照在他脸上。
他的眼睛很亮,亮得不像个刚摔了一跤的病人。
"阿苕,"他轻声说,"我今天在街上走了一圈,回来觉得腿比前些日子有劲了。"
"所以你半夜爬起来作死?"
"我想试试能不能站。"
他的声音低了下来,带着一种很少见的认真。
"我想快点站起来。"
"……为什么急?"
他没回答。
把视线移到窗外去了。
过了很久才说了一句。
"因为你快走了。"
我手上的纱布打了个结。
他紧接着又补了一句,声音更低了。
"你走了以后,谁扛我?"
第7章 不许你走
之后的日子,萧衍之练得越来越狠了。
大夫说他可以扶着东西站立,每天站半刻钟,他非要站一刻钟。
大夫说可以试着用拐杖在屋里走几步,他撑着拐杖从屋里走到廊下,额上全是汗,嘴唇咬得发白,也不肯停。
我每次看着都心惊,但拦不住。
这人倔起来,十头牛都拉不回。
有一次他撑着拐杖走到院门口,小厮没跟上,他一个趔趄往前栽。
我正好从厨房端药回来,一手接住他,药碗从手里飞出去,摔了个粉碎。
他整个人挂在我身上,喘得厉害。
"你……又来?"他气息不稳。
"你才又来。一天不作死你就浑身难受是不是?"
我把他扶回轮椅上,他脸色煞白,但嘴角有一丝很淡的笑。
"我今天走了十二步。比昨天多两步。"
"你数着呢?"
"当然数着。"
我替他擦汗的时候,手不小心碰到了他的耳朵。
他猛地一缩,瞪了我一眼。
"你碰我耳朵干什么?"
"擦汗而已,别大惊小怪。"
"你以后别碰那里。"
"怎么,怕痒?"
他不说话了,把脸转到一边去。
耳根又红了。
我在心里叹了口气。
阿苕,你到底在做什么?
契约还有两个月就到期了。
两个月。
这两个月里,方太太又折腾了一件事。
她不知道从哪里打听到我退婚的事,编了一套话在镇上散布——说我在侯府攀上了世子,所以才甩了原来的未婚夫。
把因果倒了个个儿。
这话传到赵文清耳朵里,赵文清也没出来替我澄清。
我听翠儿转述的时候,正在搓洗萧衍之的衣裳,手里使了劲,肥皂差点飞出去。
倒不是因为赵文清不帮我说话——他本来就不是什么有担当的人。
我气的是方太太这一招实在毒辣。
她把我架在了"攀高枝"的位子上。
以后不管我做什么,镇上的人都会觉得我是贪图侯府的富贵。
"苕姐姐,你脸色好吓人。"翠儿缩了缩脖子。
"没事。"
我把衣裳拧干,搭上杆子。
阳光照在湿衣裳上,水珠子一颗一颗掉下来。
晚间给萧衍之按腿的时候,他忽然问我:"你这两天在生闷气?"
"没有。"
"你按腿的力道变了,偏重。你心里有事的时候就按得重。"
这人,什么时候观察得这么细了。
"方太太在镇上传闲话,说我攀你的高枝。"
"放屁。"他脱口而出。
"你一个世子,别动不动就说粗话。"
"说你攀我高枝的人才粗俗。"他皱着眉,"你要是攀高枝,当初签契的时候就不会写明'三年期满即走'了。你一天到晚惦记着要走,怎么可能是贪图留下来?"
这话的逻辑,还挺对的。
"世子爷,你今天怎么说话这么顺?"
"我一直说话很顺。"
"你一直是嘴臭。"
他的眼角跳了一下,正要骂我,忽然顿住了。
沉默了一会儿,开口时声音变了调。
"阿苕,契约还有两个月。"
"我知道。"
"你……当真要走?"
我的手停在他膝盖上。
屋里很安静,能听见院外蝈蝈的叫声。
"世子爷,签契的时候说好了,三年期满。"
"我知道。我是问你,你想不想走?"
这个问题太直接了。
直接到我没办法用打岔或者开玩笑来躲过去。
"我……"
"你想好了再回答我。"他的语气平平淡淡的,但手指攥着被角的力度出卖了他。
他在紧张。
我在侯府待了两年多,从来没见萧衍之紧张过。
被摔成瘫子的时候,他没紧张。
被未婚妻退婚的时候,他没紧张。
被方太太当面试探的时候,他没紧张。
但是现在,问我走不走的时候,他紧张了。
我低下头,继续按腿。
沉默了很久,久到他大概以为我不会回答了。
"世子爷。"
"嗯。"
"你腿好了之后,打算做什么?"
他愣了一下,大约没想到我会反问。
"我?大概……上马骑射?我以前弓拉得不错。"
"那你还得练。"
"练什么?"
"练走路。你现在拄着拐能走十二步,等你能走一百步了,再想骑马的事。"
他看着我,眼神有些说不上来的味道。
"你是在变着法子说你不走?"
"我是在说,你的腿还需要人按,换个人你受得了吗?"
他又噎住了。
过了好一会儿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
"受不了。就你按得最好。"
这人。
怎么忽然就会说好听的话了。
我低着头按腿,不敢抬眼看他。
因为我怕他看出来,我的眼眶有点热。
两个月的期限,从这一天开始,变成了我心上的一根刺。
拔不掉,也不敢碰。
转眼到了最后一个月。
侯夫人又找我谈了一次话。
"阿苕,我想跟你续约。月银加到三两。"
三两银子,在这小地方已经是很大方的价码了。
"夫人,我想回老家了。"
侯夫人沉默了一会儿。
"是衍之让你受委屈了?"
"不是。是我自己的打算。攒了些银子,想回去把院子修修,做点小生意。"
"你一个姑娘家,回去做什么生意?"
"卖胭脂。我在府里这两年多跟着针线房的嬷嬷学了不少,调脂配粉的手艺还行。"
侯夫人看了我半晌,终于叹了口气。
"你心意已决?"
"是。"
"那你自己去跟衍之说。"
这句话才是最难的。
我站在世子院子的门口,深吸了三口气才推门进去。
萧衍之正拄着拐站在院子里。
他已经能站稳了,虽然走起来还是一瘸一拐的。
看见我进来,他抬了抬下巴。
"干什么?鬼鬼祟祟的。"
"世子爷,我跟你说个事。"
"说。"
"下个月初三,契约到期。我……不续了。"
院子里起了一阵风,把桂花树上的叶子吹了下来,打着旋儿落在他肩膀上。
他的表情没变。
一点都没变。
但我看到他握着拐杖的那只手,骨节全白了。
"你再说一遍。"
"我不续了。我要走了。"
他盯着我看了足足十息。
然后把拐杖往地上一摔。
"你给我滚。"
第8章 翻墙也要留你
他说让我滚,我就真准备滚了。
回到耳房收拾东西,包袱皮铺开,衣裳叠好,银票和碎银子用油布裹了三层,塞进最里面。
翠儿蹲在门口看我收拾,眼泪汪汪的。
"苕姐姐,你真的要走啊?"
"嗯。"
"世子怎么办?"
"夫人会另找人的。"
翠儿抹了抹眼,又凑过来压低声音。
"世子今天晚上没吃饭,把送去的碗全砸了。小厮说他把自己关在屋里,谁也不让进。"
我系包袱的手顿了一下。
没吭声。
第二天一早,我背着包袱去找侯夫人办交接。
夫人很爽快,把最后一个月的月银和额外的赏银一起给了我,加起来五两。
"阿苕,"她起身送我到门口,"衍之那孩子嘴上不饶人,心里是认你的。你以后若回了镇上,得了空,来看看他也好。"
"夫人放心,世子的腿已经好了大半,再请个好大夫继续按着穴位治,不出半年就能利利索索走路了。"
侯夫人点了点头,没再多说。
我转身往后院走。
路过世子的院子,院门紧闭。
我没停步,继续往前走。
走到侧门的时候,发现门被锁了。
铁锁是新换的,锃亮。
我扯了扯,纹丝不动。
回头看了一眼。
没人。
我笑了一下。
萧衍之,你能耐了。
我转身回到世子院子旁边,看了看那棵老槐树。
这棵树我爬过不知道多少回,带着他上去看过风景,每一根枝杈我都摸得熟。
我把包袱往背上一紧,翻身上树。
衣裳剐了一道口子,没管。
爬到墙头上,院墙外面就是侯府后巷,跳下去就自由了。
我蹲在墙头上,正要往下跳——
"你给我站住。"
身后传来一声低吼。
我扭头。
萧衍之拄着拐杖,站在院子里。
真的是站着。
不是坐在轮椅上,不是被人架着,是自己拄着拐杖,直直地站着。
他大约是从屋里听见动静冲出来的,脸色涨红,胸口起伏剧烈,额头上全是汗。
拐杖撑在青石板上,腿在微微发颤,但就是不倒。
"你——"我呆住了。
"你这个没良心的东西!"他提高了声音,整个院子的人都听见了,"我拦了你的门,你就翻墙?你是猴子吗?"
"你让人锁了我的门,我不翻墙怎么出去?"
"你就不能不走吗?"
"契约到期了,我凭什么留?"
他站在院子中央,胸口一起一伏。
拐杖在石板上滑了一下,他身子晃了晃,硬是稳住了。
"你回来,"他咬着牙,"你给我从墙上下来。"
"不下。"
"阿苕!"
"萧衍之,你自己好好养腿,别逞能。"
"你——"他的声音忽然哑了下去,像是用力过头扯到了嗓子。
我蹲在墙头上,低头看着他。
他站在院子里,一个人,拄着拐,浑身在发抖。
不是因为腿撑不住。
是因为在忍着什么。
"世子爷,"我的声音也不太稳了,"你回去。"
"你先下来。"
"我下来你就放我走?"
"你——我——"
他堵住了。
嘴张了两回,说不出整句话。
最后从牙缝里挤出一句。
"你走了以后,再也找不到一个像你这样对我的人了。"
我在墙头上坐了三秒钟。
然后翻身跳下了墙。
跳的是墙外头。
落地的时候脚踝崴了一下,疼得龇牙。
墙那边传来一声闷响——他摔了,拐杖掉在地上的声音。
紧接着是小厮的惊叫:"世子!"
然后是他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怒意。
"追。都给我追。"
我一瘸一拐地跑了。
从后巷出去,左拐右拐,穿过一条窄巷,进了大街。
身后有脚步声追过来,是侯府的小厮。
我比他们熟路。
两年多了,我每个月休沐都走这条路回镇上,哪条巷子通哪里,闭着眼都知道。
跑到街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
没人追上来。
我站在街口,弯着腰喘了半天。
脚踝疼得厉害,大约是扭了。
但心更疼。
说不上来为什么。
我揣着包袱,一瘸一拐地走上了回镇的路。
走出去大约一里地,忽然听见身后有人在喊。
声音很远,被风吹得断断续续。
"阿苕——"
我回头。
侯府的方向,院墙上蹲着一个人。
萧衍之。
他居然爬上了院墙。
天知道他一个腿还没好全的人怎么爬上去的。
他蹲在墙头上,拐杖横在旁边,冲我的方向喊。
"你这个没良心的——你嘴臭——你——你以后再也别想找到像我这样的人了!"
我站在一里地之外,风灌进嗓子,眼睛酸涩。
我深吸了一口气,冲着他喊了回去。
"你才嘴臭!你脾气臭!你难伺候!你以后再也别想找到像我这样——"
喊到一半,声音哑了。
我抹了一把脸,转身走了。
没再回头。
第9章 瘸腿寻上门来
回到老家的时候,镇上正在办流水席。
赵文清高中了。
消息传遍了整条街,方家绸缎庄门口挂了红绸,鞭炮纸铺了一地。
我站在自家那间破院子门口,看着隔壁巷子里来来往往道贺的人群,忽然觉得很安静。
不是街上安静,是心里安静。
像一碗水放久了,沉淀下来,清清楚楚。
赵文清高中了,跟我没关系了。
方小姐飞上枝头了,也跟我没关系了。
我推开院门。
屋里积了一层灰,蛛网结在了房梁上。
我放下包袱,把衣裳卷起来,开始打扫。
一边扫一边想,院子漏雨的地方得补,灶台塌了半边得重砌,院墙上的缺口也得堵上。
忙活了一整天,手上磨出了水泡。
傍晚的时候,有人来敲门。
是隔壁的赵婶子,赵文清的远房婶娘。
"阿苕,你回来了?文清今儿高中了,都在办席呢,你不过去瞧瞧?"
"不去了,婶子。我跟他退婚了,去了不合适。"
赵婶子脸上的表情变了变。
"退了?什么时候的事?"
"上个月。"
"哎呀,那可惜了。文清这下做了老爷了,你要是——"
"婶子,"我靠在门框上笑了笑,"他做他的老爷,我过我的日子。挺好的。"
赵婶子走了以后,我坐在院子里吃冷馒头。
月亮升起来了,又大又圆。
我啃着馒头想,萧衍之今天吃饭了没有。
那个倔驴,八成又砸碗了。
接下来几天,我把院子收拾得差不多了。
漏雨的地方补上了新瓦,灶台重新砌了,院墙也堵得严严实实。
又拿出银票去镇上置办了些东西,买了个二手的妆奁台,找木匠打了几排架子。
我准备开胭脂铺子了。
在侯府的两年多,针线房的刘嬷嬷是个手巧的人,教了我不少调脂配粉的手艺。
我试着调了几盒胭脂,颜色还不错,匀净细腻,抿在唇上像春天的桃花瓣。
第一个来买的客人是隔壁巷的小媳妇,试了一下,当场买了两盒。
然后是街尾的裁缝铺老板娘,再然后是镇上学堂先生的女儿。
口碑慢慢传开了,不到半个月,我的小铺子居然有了几个回头客。
日子安安稳稳地过了大半个月。
直到有一天傍晚,我正在院子里碾花瓣——
门被拍得山响。
"阿苕,开门。"
我手里的石杵差点掉了。
这声音,怎么那么耳熟?
推门一看,萧衍之站在门口。
真的是站着。
没有轮椅,没有小厮架着,拄了一根拐杖。
他穿着一身灰蓝的直裰,比在侯府时朴素了不少,头发束得齐整,脸比上回瘦了些。
但精神很好,眼睛亮得吓人。
"你……你怎么来的?"
"走来的。"
"从侯府走到这儿?三十多里地?"
"雇了辆牛车。"他顿了一下,"最后五里地是走过来的。"
他身后,一辆牛车停在巷口,车夫正拴牛。
我低头看了看他的腿,裤腿上沾了泥,鞋面磨破了一点,但两条腿实实在在地立在地上。
"你腿好了?"
"没全好。能走了,不太利索。"
"那你来做什么?"
他看了看我,又看了看我身后的小院子。
脸上的表情从倔强变成了一种不太好意思开口的别扭。
"路过。"
"路过?侯府在城北,我家在镇东,你怎么路过?"
他被我怼得无话可说,脖子一梗。
"我乐意绕路。"
我靠在门框上看着他。
他站在门口,手撑着拐杖,月光打在他侧脸上。
两个多月没见,他的下颌线硬朗了些,可能是瘦了的缘故。
"进来吧,"我让开身子,"站在外头让邻居看见了又要说闲话。"
他拄着拐走进来,一进院子就四处看。
看了翻新的灶台,看了架子上一排排的胭脂盒,看了我晒在竹匾里的花瓣。
"你真开铺子了?"
"嗯。"
"生意怎么样?"
"凑合。"
"赚了多少?"
"跟你有关系吗?"
他噎住了,闷了半天,在院子里的石凳上坐了下来。
我去灶上烧了壶水,泡了壶粗茶端出来。
他接过去喝了一口,皱了皱眉。
"什么茶?苦的。"
"粗茶叶,我又不是侯府,喝不起好的。"
"以后我给你带。"
"不用。"
"我说给你带就带。"
他把茶盏搁在石桌上,盯着我看了一会儿。
嘴张了张,欲言又止。
最终说了句:"你瘦了。"
"你也瘦了。"
"我是练走路练的。你呢?"
"我是忙的。一个人又开铺子又收拾院子,胖不了。"
他的眉头皱了起来,那个表情我太熟悉了——又要管闲事的前奏。
"你一个人忙得过来?"
"忙得过来。"
"请个帮手不行吗?"
"费银子。"
"我——"
"你说你出钱我就把你赶出去。"我瞪了他一眼。
他闭嘴了。
那天晚上他没走,说天黑了路不好走。
我把客房收拾了一下,铺了干净的被褥。
他嫌硬,我说爱睡不睡。
他睡了。
第二天一早,我起来碾花瓣的时候,他已经拄着拐在院子里溜达了。
"你什么时候起的?"
"卯时。你这院子的鸡叫得太早了。"
"那是邻居家的鸡。"
"吵。"
"嫌吵你回侯府去。"
他看了我一眼,没接话。
走到门口时停下来,拄着拐站了一会儿。
"阿苕,我过几天再来。"
"你来做什么?"
他没回答,拄着拐走了。
牛车还停在巷口,车夫等了一宿。
我靠在门框上看着他的背影。
一瘸一拐的,但走得很稳。
五天之后他果然又来了。
这次带了两斤糖炒栗子和一包好茶叶。
还有一匹紫棠色的织锦缎。
"你说紫棠色显老,我不信。你做件褙子我看看。"
"萧衍之,你到底想干什么?"
他把东西往石桌上一放,拄着拐坐到石凳上。
"我就是来看看。你有意见?"
我看了他一眼。
他的耳根又红了。
第10章 扛你辈子走
萧衍之之后三天两头就来。
有时带茶叶,有时带点心,有一次居然扛了半扇猪肉过来,说他路上碰见卖肉的便宜。
便宜个鬼。
他一个侯府世子,什么时候跟集市上的屠户讲过价了。
但来就来吧,反正他也不白住。
我说了,住宿费一天五十文,茶水费二十文,饭食费三十文,加起来一天一百文。
他眼都没眨,一口答应。
到了第三趟来的时候,他从怀里摸出一个钱袋,哗啦倒在石桌上。
金的银的铜的,乱七八糟一堆。
"这是我全部家当。都给你保管。"
我低头数了数,零零总总加起来差不多有二百两。
"你一个侯府世子,就这点家底?"
"我是瘫了两年多的侯府世子,有这些已经不少了。"
"给我保管?你不怕我卷了跑?"
他看着我,语气笃定。
"你不会。"
我被他这认真的样子搞得一时语塞,把银子铜板拢了拢,用他带来的那块布包好,扔进了我屋里的暗格。
"行,算你存我这儿了。要用的时候跟我说。"
他笑了一下。
不是以前那种冷哼的、挑刺的笑,是真的笑了。
嘴角弯起来,眼角有了细碎的纹路。
好看得不像话。
我连忙低头去碾花瓣,不敢再看了。
邻居们开始议论了。
说我院子里来来往往住着个俊俏的年轻公子,拄着拐,不知道什么来路。
赵婶子最八卦,有一天堵着我问。
"阿苕,那后生是你新相好的?"
"不是,租客。"
"租客?你家又不是客栈。"
"我乐意。"
赵婶子走了以后,萧衍之在院子里拄着拐慢悠悠地踱步。
"她说我是你新相好的?"
"你听见了?"
"她声音那么大,隔壁县都听见了。"
我没理他。
他踱到我身边,低头看了看我正在调的胭脂。
"这个颜色太深了,抹在脸上像唱戏的。"
"你懂什么?这叫醉颜红,时下京城流行的色号。"
"京城流行的不一定好看。"
"你要不要试试?"
他往后退了半步。
"你少来。"
我笑了。
又过了半个月,侯夫人来了。
不是派人来的,是她亲自来的。
一辆青帷马车停在我家小巷口,侯夫人带着两个嬷嬷走了进来。
萧衍之正蹲在院子里帮我晒花瓣——拄着拐蹲不下去,就坐在小板凳上,一片一片地摆。
侯夫人看见这个场景,脸上的表情复杂得像打翻了调料铺子。
"衍之。"
"娘。"他倒是淡定,头都没抬。
侯夫人看了看他,又看了看我,把两个嬷嬷支到门外,坐到石凳上。
"阿苕,"她开门见山,"我今天来,是想聘你做衍之的侧室。"
我手里的竹匾差点翻了。
"夫人,我——"
"你别急着推辞。"侯夫人抬了抬手,"侯府虽说今不如昔,但世子的侧室,聘礼按规矩走,不会亏待你。"
侧室。
就是妾。
我看了萧衍之一眼。
他终于抬起头了,脸上的表情微妙,嘴唇抿了抿,像是在忍什么。
"夫人,"我放下竹匾,在她对面坐下,"您的好意我领了。但侧室,我不做。"
侯夫人的眉头动了一下。
萧衍之忽然开口了。
"娘,我说过了,不是侧室。"
"衍之,你别胡闹。她的出身——"
"她的出身怎么了?"他的声音陡然高了一度,"她伺候了我两年多,从瘫子到能走路,大夫说过,她的按摩手法比药还管用。她替我挡了方家的明枪暗箭,替我背过骂名,她受的那些委屈——"
"衍之!"侯夫人提高了声音。
萧衍之闭上了嘴,但下巴的角度倔强得很。
侯夫人看了看他,又看了看我。
沉默了很久。
"阿苕,你呢?你什么意思?"
"夫人,我说实话。"我看着她的眼睛,"侧室我不做。正室——不是我不想,是我不合适。我出身乡野,不识大字,进了侯府只会给世子丢脸。"
"你胡说。"萧衍之又开口了。
"你闭嘴。"我和侯夫人同时说。
他闭嘴了。
侯夫人叹了口气,站了起来。
"这件事,容我再想想。"
她走了。
马车的辘辘声远了,院子里又安静下来。
萧衍之坐在小板凳上,手里还攥着一片花瓣。
"阿苕。"
"嗯。"
"你说不合适,是真的觉得不合适,还是怕我娘不答应?"
我蹲下去,把翻了的竹匾扶正。
"都有。"
他沉默了。
过了很久,他把那片花瓣放进竹匾里。
"我去边关。"
"什么?"
"我去边关。"他抬头看我,眼睛里的光很亮,"立了军功,请旨赐婚,我娘就没话说了。"
"你腿还没好全,去什么边关?"
"好得差不多了。我能走了。"
"走和上战场是两码事。"
"我以前骑射在京城排得上号的,腿好了以后一直在练。"
"萧衍之,你疯了吗?"
他站了起来,拐杖没拿,直直地站着。
晃了两下,稳住了。
然后他走了过来。
一步,两步,三步。
走到我面前,低头看我。
"阿苕,你等我。"
"我凭什么等你?"
"就凭我是萧衍之。"
我仰头看着他。
他比我高了快一个头,下巴上有一颗很浅的痣,以前在轮椅上的时候看不清楚。
"你这人,"我的声音有点哑,"嘴臭了两年多,忽然说这种话,很恶心。"
他笑了。
弯腰,额头碰了碰我的额头。
轻得像一片叶子落下来。
"等我回来娶你。"
他走的那天,我没有去送。
站在院子里碾花瓣,听见巷口的马车声渐渐远了。
翠儿从侯府送了一封信来,是侯夫人写的,说同意了,只要萧衍之平安回来。
信的末尾附了一句——"阿苕,你这丫头,脾气倔得跟我儿子一模一样。"
我笑了笑,把信叠好收起来。
之后的日子,我继续做胭脂。
铺子的生意越来越好了,从镇上传到了邻县,有人专程赶来买。
我又雇了一个帮手,是镇上寡妇家的女儿,手脚麻利,话不多。
银子一点一点攒起来。
萧衍之的信隔三差五就到,字写得越来越好了,不像以前在床上歪歪扭扭的。
他说边关很冷,说马背上颠得腿疼,说他杀了第一个敌人的时候手抖了半天。
他还说,想吃我做的糖炒栗子。
我给他回信,说栗子寄不了,会坏。
给他做了两双厚底的棉靴和一件羊皮的护膝,托人捎了过去。
入了冬以后,信忽然断了。
一个月没来。
两个月。
我每天照常开铺子、调胭脂、收账记账。
晚上睡觉前会把他之前写的信翻出来看一遍。
不是矫情,是习惯了。
就像以前在侯府里,每天晚上要检查一遍他的药碗才能安心睡觉。
第三个月头上,消息来了。
不是信。
是侯府的管事亲自来的。
"苕姑娘,世子受伤了。"
我手里的石杵终于掉了。
管事说萧衍之在一次夜袭里伤了腿,断了一根骨头。
命保住了,但右腿落了残。
以后只能拄拐。
他回来的那天,我没有去侯府接他。
我在院子里等着。
傍晚的时候,巷口传来拐杖点地的声响。
一下,一下,一下。
很慢,很稳。
他拄着拐出现在院门口。
瘦了一大圈,颧骨都凸出来了,下巴上的那颗痣显得更深了。
右腿绑着夹板,左手撑着拐。
但他站着。
看见我的时候,他的嘴角弯了一下。
"阿苕,我回来了。"
我靠在门框上看着他,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他拄着拐走了过来。
走到我面前,停下。
"军功立了,旨意也请了。"他声音低低的,"但我腿废了。"
他抬头看着我。
"你要是不乐意——"
"你闭嘴。"
我伸手把他的拐杖抽了。
他愣了一下,身子往前一倾。
我一把接住他。
一百三十多斤的重量压在肩上。
熟悉的。
两年多没扛了,居然还是这么熟。
"你扛不动的。"他在我耳边说。
"扛得动。"
我把他扛在背上,稳稳地站住了。
他趴在我背上,胳膊环着我的脖子。
过了好一会儿,我感觉到脖颈上有一点湿意。
"萧衍之,你哭了?"
"没有。风沙迷眼了。"
"院子里哪来的风沙。"
"你管我。"
我笑了,扛着他往院子里走。
后来的事情就顺理成章了。
侯夫人亲自上门提亲。
我提了两个条件。
第一,嫁进去之后我的胭脂铺子照开,不许任何人干涉。
第二,我行动自由,想出门就出门,不用请示。
侯夫人想了想,答应了。
嫁进侯府那天,我穿了那匹紫棠色的织锦缎做的褙子。
他看见我的时候,愣了好半天。
"你不是说紫棠色显老?"
"你不是说不信?好看吗?"
他别过脸去,耳根红透了。
"凑合。"
我在侯府做了世子夫人,日子还是跟以前差不多。
他粘我粘得紧,我每天带他出门。
他腿不好,上街的时候我背着他,逛园子的时候我扛着他。
镇上的人一开始看傻了眼,堂堂侯府世子夫人,背着世子满街跑。
后来看多了,都习惯了。
赵婶子有一次凑过来悄悄问我:"阿苕,你天天扛着他不累吗?"
我想了想。
"不累。他才一百三十斤。"
萧衍之趴在我背上,下巴搁在我的肩膀上。
他偏过头,嘴唇几乎贴着我的耳朵。
"阿苕,我好像又重了两斤。"
"闭嘴,再重我就把你扔了。"
"你舍不得。"
我没说话。
他把脸埋在我的肩窝里,闷闷地笑了。
是那种很轻、很满足的笑。
走在青石板路上,阳光照着两个人的影子。
一个长长的,背上驮着另一个。
走得不快,但走得很稳。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