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青梅
三月的长安城,柳絮飞得正乱。
沈沅靠在廊柱上,看陆峥在院子里练剑。
春日的阳光透过梨花树的缝隙,在他翻飞的剑尖上碎成金色。
他身量已经很高了,肩宽腰窄,那柄木剑握在手里带着风声,一招一式都带着少年人特有的凌厉。
“郡主,您该回去了。”丫鬟在身后小声提醒,“侯爷若是看见您在这儿……”
沈沅没动。
沈沅的父亲——平阳侯沈誉,曾是西北边陲的守将,陆峥的父亲是他帐下副将。陆副将战死那年,陆峥七岁,被沈誉带回了长安。
她十岁那年第一次见陆峥,他刚被父亲从西北边陲带回来,瘦得像根竹竿,却有一双极亮的眼睛。父亲说这是故人之子,留在府里做个伴当。
“阿沅。”陆峥收剑,额头薄汗,笑得露出虎牙,“我今天多练了半个时辰,你听我剑鸣的声音,是不是更利了?”
他总叫她阿沅,从不叫郡主。从他还是个不会握剑的少年时,就这样叫她。
沈沅从袖中掏出一方帕子递过去,帕角绣着一枝青梅。
陆峥接过去擦汗,又不好意思地展开看了看:“别弄脏了。”
“脏了就脏了。”沈沅别过脸,“回头我再绣一方。”
这是他们之间心照不宣的秘密。
陆峥十四岁那年,沈沅十二岁,他在后山给她摘青梅,从树上摔下来,胳膊折了。
沈沅守了他三天,哭得眼睛肿成核桃。
他醒过来第一句话是:“阿沅别哭,我摘到最大的那颗了。”
那颗青梅最后被沈沅埋在院子里,她偷偷许愿:愿陆峥平安,愿岁岁年年。
如今她十六岁了,陆峥十八岁。
长安城人人都知道靖安侯萧衍看上了平阳郡主沈沅,聘礼下了三遍,被沈沅闹着退回两遍。第三遍是父亲收下的。
“阿沅,”陆峥忽然叫她,声音低下去,“听说……侯爷又派人送聘礼来了?”
沈沅攥紧手指:“我不会嫁的。”
“可你父亲……”
“我不管。”她抬头看他,眼眶泛红,“陆峥,你说过要娶我的。”
陆峥怔住。
他们从未挑明过,可那些彼此递过的帕子、留过的糕点、夜半偷偷翻墙看过的月亮,全是在说同一句话。
陆峥喉结动了动,伸手替她把一绺碎发别到耳后:“等我能配得上你。”
“你哪里配不上?”
“我什么都没有。”他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有沈沅看不懂的东西,“阿沅,你父亲说得对,我若是个平头百姓,连这将军府的院子都进不来。”
第二章 远行
沈誉的书房里,陆峥单膝跪地。
“老爷,”他声音平稳,“西北战事吃紧,末将愿往。”
沈誉坐在太师椅上,手指摩挲着茶杯沿口,似笑非笑:“你知道西北是什么地方?你父亲就是死在那里。”
“末将知道。”
“立军功?你以为军功是那么好立的?”沈誉站起来,绕到他身后,声音像蛇一样爬过来,“陆峥,我养你十年,供你习武,供你吃穿。你说要娶我女儿,凭什么?”
陆峥脊背挺得笔直:“凭我这条命。”
沈誉笑起来,那笑声让陆峥后颈发凉。
“好啊,”他说,“你去西北,立下大功,做个大将军回来。到时候我亲自把沅儿嫁给你。”
这话说得漂亮,可陆峥知道,沈誉是在把他支走。
萧衍对沈沅势在必得,沈誉需要时间操办婚事。
但他没有退路,沈誉说得对,他什么都没有,除了一条命。
从书房出来时,沈沅站在廊下。
春日的阳光照在她脸上,她眼圈发红,显然是偷听了。
“陆峥,”她声音发颤,“你别去。”
“阿沅。”
“我求你。”她抓住他的袖子,指尖发白,“我什么都不要,我们逃吧。”
陆峥看着她。长安城这么大,却没有他们的容身之地。他若带她走,沈誉一个通缉令,萧衍再动动手脚,他们活不过三天。
“等我回来。”他握住她的手,从怀中掏出一样东西塞进她手心。
是一枚青玉珏,用红绳系着,正是他父亲留给他的唯一遗物。
“拿着这个,”他说,“等我回来娶你。”
沈沅攥着玉珏,眼泪掉在他手背上。
陆峥走的那天,沈沅没有去送。
她站在城楼上,远远看着那队人马出了城门。
陆峥骑在马上,回头望了一眼——他看不见城楼上的她,可她知道他在找她。
春风吹起她的裙摆,像一面残破的旗。
眼泪无声。
第三章 噩耗
陆峥走后的第三个月,萧衍来了。
靖安侯萧衍,长安城无人不知。
他十六岁袭爵,手段狠辣,朝中大臣见了他都要绕道走。
更出名的是他那些传闻——据说他府里养着十几个侍妾,每一个都是抢来的。
沈沅第一次见他是在赏花宴上。他隔着满园牡丹看她,目光像蛇信子舔过她的脸。
第二天,聘礼就抬进了平阳侯府。
“我不嫁!”沈沅把聘礼单子扔在地上,“爹,他是什么人您不知道吗?”
沈誉捡起单子,慢条斯理地掸了掸:“沅儿,萧侯爷有什么不好?位高权重,家财万贯。你嫁过去就是侯夫人,一辈子荣华富贵。”
“我不稀罕!”
“你不稀罕,沈家稀罕。”沈誉的声音冷下来,“萧侯爷手里握着咱们家多少事,你心里没数?他看上你,是你的福气。”
沈沅浑身发冷。
她忽然明白了——父亲根本没打算让她嫁给陆峥。
那番“立军功”的话,不过是骗陆峥去送死。
“爹,”她声音发抖,“陆峥在西北……”
“他能不能活着回来,看他的造化。”沈誉拂袖而去。
沈沅站在原地,手里紧紧攥着那枚青玉珏。
又过了两个月,西北战报传来——陆峥率三百骑兵突袭敌营,大获全胜,斩敌两千,功勋卓著。圣旨下来,封陆峥为护国将军,即日班师回朝。
沈沅听到消息时正在绣那方帕子。针尖扎进手指,血珠冒出来,滴在青梅上,像一滴泪。
他活着,他真的要回来了。
第四章 逼嫁
陆峥回来前七天,萧衍亲自登门。
沈誉把沈沅叫到正厅。
萧衍坐在主位上,手里把玩着一枚玉扳指,看见沈沅进来,笑了:“郡主别来无恙?”
沈沅没说话。
“我今天来,是跟郡主说件事。”萧衍站起身,走到她面前,俯下身,声音轻得像耳语,“陆峥在西北杀了不该杀的人。”
沈沅猛地抬头。
“他杀的人里,有一个是当朝太傅的外甥。”萧衍笑容温和,“太傅已经递了折子,要参他滥杀无辜,军功尽夺,人头落地。”
沈沅脸色煞白。
“不过,”萧衍退后一步,整了整衣袖,“只要郡主肯嫁给我,我就能保他无事。不仅无事,还能让他风风光光回长安。”
“你……”
“七天时间。”萧衍伸出手,轻轻碰了碰她的脸颊,“七天后我娶你过门。你若答应,陆峥就是风光无限的将军。你若不答应,他就是刀下鬼。”
他的手冰得像死人的。
沈沅回到房里,把那枚青玉珏攥在掌心,攥得发烫。
她想起陆峥走时说的“等我回来”,想起城楼上那个远去的背影,想起青梅树下那个笑得露出虎牙的少年。
她写了一封信。
信上说:“陆峥,我等你回来。等你回来,我们就成亲。”
然后她把信折好,交给父亲的亲信:“送去西北,给陆将军。”
——这是假的。
她写了两封信。
一封是真的,托了忠仆从后门送出去。一封是假的,会先到萧衍手里。
那封真的信上,只有一句话:“陆峥,别回来。”
可她知道,他一定会回来。
第五章 大婚
七日后,沈沅穿上嫁衣。
红得刺眼。
她坐在铜镜前,丫鬟给她梳头,嘴里念着“一梳梳到尾,二梳白发齐眉”。
沈沅看着镜子里那张脸,像在看一个陌生人。
“郡主,该盖盖头了。”
沈沅从袖中取出那枚青玉珏,放在唇边吻了吻,然后塞进嫁衣的暗袋里,贴着心口。
盖头落下,世界变成一片红。
花轿颠簸着往靖安侯府去。沈沅坐在轿中,手按在心口,那枚玉珏硌着掌心。
今天,他该到长安了吧。
鞭炮声响起,轿子停下。有人掀开轿帘,牵住她的手。那只手冰凉,是萧衍。
沈沅被他牵着走进喜堂。
四周人声嘈杂,她听见傧相在喊“一拜天地”。
她闭上眼睛,弯下腰去。
红烛高燃,映得满堂喜庆,也映得她脸上胭脂如血。
喜堂之上,宾客的喧闹仿佛隔着水,模模糊糊听不真切。
她低着头,凤冠流苏轻晃,每一片都像是冰凌,刮着她的心。脚下是厚厚的红毯,软得让人发慌,每踏一步,都像是踩在自己的心尖上。
身旁的男人穿着吉服,身姿挺拔,可那气息却是冷的,阴鸷的,带着不容置疑的占有和快意。
他的手干燥而有力,紧紧攥着她的,力道大得像是要捏碎她的骨头。
“一拜天地——”
傧相的声音尖细悠长。
她被迫转身,朝着门外那一片灰蒙蒙的天跪下。风从敞开的大门灌进来,吹得烛火摇曳,也吹得她单薄的嫁衣猎猎作响。
就在她额头即将触碰到冰冷的地砖时,她好像听到了远处,极远极远的地方,似乎传来一声模糊的马嘶。
她浑身一颤,下意识地想要回头。
“别动。”身侧的男人低语,声音带着笑意,却冷得像毒蛇,“侯夫人,莫误了吉时。”
她的身体僵住了,缓缓地,拜了下去。额头贴着地砖,凉意顺着皮肤直窜进心里。
——与此同时,长安城外三十里,官道上。
陆峥骑在马上,身边只剩十几个亲兵。
他胸口揣着一封信,信上只有一行字:“阿沅,我攒够军功了,明日便求娶你。”
那是他昨晚在驿站写的,写完又觉得太直白,揉皱了好几张纸。
“将军,前面就到京畿地界了。”副将低声提醒。
他微微颔首,干裂的嘴唇动了动,却没发出声音。
快了,再快一点。
他答应过她,要骑着高头大马,风风光光地从正门回去,告诉她,他配得上她了。
今天他就能见到阿沅了。
他想着她看见这封信时的表情,嘴角不自觉扬起来。
然后他听见了破空声。
箭矢从两侧树林里射出来,亲兵们纷纷落马。陆峥拔剑,砍断几支箭,可更多人从林中涌出来。
是杀手,不是普通山匪——他们的刀法干净利落,招招致命。
“二拜高堂——”
她转向主位,那里坐着她的父亲,此刻满脸堆笑,对着旁边的萧衍不住点头。
她的指甲深深掐进掌心,隔着盖头,她也能想象出父亲那副谄媚的嘴脸。
母亲早逝,父亲何曾在意过她的死活?只有他……那个傻小子,会在她偷偷溜出府时,紧张地跟在后面,会在她受委屈时,笨拙地递上一块糖。
她再也忍不住落下泪来,无声滴落在手上。
陆峥杀了七个人,身上中了三刀。
他单膝跪地,撑着剑,血从胸口涌出来,染红了衣襟。
他忽然笑了。
杀手愣住,大概没见过笑着挨刀的人。
陆峥从怀中掏出那封信,已经染了血。他想着,还好,没寄出去。要是寄出去了,阿沅看见这封信,知道他死了,该多伤心。
不如让她以为他活着。
他把信塞回怀里,挺直脊背。最后一刀砍下来时,他还在笑。
“夫妻对拜——”
她转过身,面对着萧衍。
透过晃动的流苏,她似乎能看到对面男人眼中那病态的、胜利者的光芒。
他嘴角噙着笑,好整以暇地看着她,像是在欣赏一件终于到手的稀世珍宝。
她闭上了眼睛,眼不见为净。
陆峥不知道进京了没有?这一路奔波,不知道他累不累?
沈沅弯下腰去。心口忽然一阵剧痛,像被什么东西狠狠刺穿。她踉跄了一下,萧衍扶住她:“小心。”
沈沅咬住嘴唇,血腥味在嘴里漫开。
“礼成——”傧相的声音适时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轰然一声巨响,喜堂厚重的大门被人从外面狠狠撞开!
一个血人冲了进来。
陆峥身上那件原本素白的战袍,此刻已被鲜血完全浸透,沉沉地贴在身上,就像……就像穿着一件鲜红的嫁衣。
他手里还紧紧握着那柄卷了刃的刀,目光穿过人群,死死地、牢牢地锁在沈沅身上。
他看到了她。
看到了她凤冠霞帔,看到了她站在另一个男人身边。
他的嘴唇翕动着,似乎想说什么,却只是涌出一大口鲜血。他眼中的光,那点支撑着他千里奔袭、浴血厮杀的光,终于彻底熄灭了。
他的膝盖一软,重重地跪倒在地,然后,向前倒去。他最后的目光,依然朝着她的方向。
他看见她穿着嫁衣,真好看。比这世上任何东西都好看。可惜,站在她身边的,不是他。
她隔着盖头,看不清他的脸,却能看到那一片刺目的、铺天盖地的鲜红。
那红色蔓延开来,比她的嫁衣更红,更艳。
她强忍着几乎要冲口而出的悲鸣,身子晃了晃,几乎站立不稳。
身侧的萧衍适时地扶住她,力道大得吓人,声音却温柔得令人作呕:“夫人可是累了?”
沈沅猛地直起身,掀开盖头。
满堂宾客愣住。
萧衍皱眉:“郡主?”
沈沅低头看自己的嫁衣。
她感觉心口的位置,红色正一寸寸变深。
她伸手摸了一下,指尖沾了血——是自己的血吗?
可那血里,她闻到了另一股味道,咸涩的,带着西北的风沙。
“陆峥……”她喃喃。
萧衍脸色变了:“你在说什么?”
沈沅抬起头,看着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让萧衍后退半步。
“原来是幻觉吗?”她说,声音很轻。
沈沅的丫鬟急匆匆跑了进来,一边跑一边喘着气:“郡主,不好了,陆将军在返京的路上遇害了,陆将军的遗体运回京城了——”
沈沅眼泪止不住往下流,转身往外跑,嫁衣如火。
身后有人追,有人喊,她什么都听不见。她跑出喜堂,跑出侯府,站在大街上。
长安城的灯火亮着,照得她身上的嫁衣红得刺目。
在她脚下,一道血迹正从城门外蜿蜒而来,仿佛一条红绸,铺向西北方向。
那是陆峥,他穿着“嫁衣”来找她了。
沈沅跪下去,从怀里掏出那枚青玉珏。
玉珏碎了,裂成两半——就在方才,它忽然碎了。
她攥着碎玉,笑了出来。笑声像哭,又像解脱。
“陆峥,”她说,“你来娶我了吗。”
她缓缓转过头,定定地看着追出来的萧衍。
然后用尽全身的力气,克制住颤抖的声线,一字一顿,从齿缝里挤出:“望你……守诺,不要让陆峥死后背上污名。”
萧衍站在她面前,低头看着沈沅,脸上那种病态的痴迷像潮水一样涌上来。
他低低地笑了,那笑声里满是志得意满的愉悦。
“自然。本王答应过你的事,何时食言过?一个死人,换一个活生生的侯爵夫人,很划算。”
沈沅抬起头,看着这个毁了她一生的男人。
“萧衍,”她说,声音很平静,“你知道吗?陆峥走的时候跟我说,等他回来娶我。”
“可现在呢?”
“现在他回来了。”沈沅低头看自己的嫁衣,又抬头看萧衍,笑容凄美得像三月的梨花,“他穿着嫁衣来找我了。你看——”
她指着地上的血迹。
“他正从西北方向流过来。流成一条河。”
萧衍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去。
长安城的街道上,暮色渐深,灯火一盏盏亮起来。
而那道血迹,在灯光下泛着诡异的光,仿佛真的在流动,从城外流进来,穿过城门,穿过长街,流到沈沅脚下。
流成一条红色的河。
红烛摇曳,映着满堂的红色,映着那血泊中一动不动的身影,也映着新娘那低垂的、微微颤抖的凤冠流苏。
一切,都安静了下来。只有那两处鲜红,在无声地诉说着什么。
一处,是她的嫁衣;一处,是他的血。
第六章 梨花落
三年后,靖安侯府后院。
沈沅坐在院中,面前放着一方绣帕。
帕角有一枝青梅,青梅上有一滴血——那是三年前滴上去的,洗不掉了。
这三年来,她没笑过。
后院的梨树已经凋零得所剩无几。
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有个少年在梨树下练剑,阳光碎在他剑尖上。
她伸出手,接住一片掉落的梨花。
“阿沅。”身后忽然有人唤她。
沈沅慢慢转过头——
花园小径尽头,站着一个穿白衣的人。他瘦了很多,脸上有一道疤痕,可那双眼睛还是亮的,笑得露出虎牙。
“阿沅,”陆峥说,“我回来了。”
沈沅眼中蓄满了泪。
陆峥快步走过来,在她面前站定,嘴角还带着笑意。
他从怀中掏出一样东西——是一封信,被小心地叠好,放在一个锦囊里。
“我攒够军功了。”他把信放在她手心,“我成为将军了,我可以求娶你了。”
沈沅闭上了眼睛,听见风吹过梨树叶的声音,沙沙的,像谁在说话。
“阿沅。”
她睁开眼。
梨树下,站着一个人。白衣胜雪,笑容清澈,露出那颗小小的虎牙。
他朝她伸出手来,掌心朝上,像是要牵她。
“阿沅,我来接你了。”
沈沅笑了。
她攥紧掌心的碎玉,慢慢把身体靠得更稳些。
梨树的影子罩着她,月光从枝叶间漏下来,洒在她身上,斑斑驳驳。
“好。”
掌心的碎玉渐渐暖了,像是被体温捂热的。
她的呼吸越来越浅,越来越慢,胸口那件素红裙衫上绣着的青梅,随着她的呼吸起伏,一针一线,都是当年少女心事。
第二天清晨,侯府的丫鬟来后院找她。
远远地,丫鬟看见梨树下靠着一个人。
素红的裙衫,乌黑的发髻,髻边别着一朵白绢花,安安静静地倚在树干上。
丫鬟跑过去,喊她,她不答。丫鬟伸手碰她,她的身体已经凉了,嘴角却带着笑。
掌心里,碎玉两半合拢了,严丝合缝,像是从未断裂过。
丫鬟尖叫起来。尖叫声划破清晨的寂静,惊飞了梨树上栖着的鸟。
萧衍赶来的时候,看到的便是这样一幅画面——
沈沅靠着梨树,像是睡着了。晨光落在她脸上,映着胭脂的红,比任何新娘子都好看。她掌心的玉珏完好无损,断口消失了,仿佛那裂开的两半从没有分开过。
而在她脚边的地上,不知从哪儿来的花瓣落了满地。
这个时节,梨花早谢了,可那些花瓣洁白如雪,铺了薄薄一层,盖住了她裙摆的边缘,像一条白色的河,朝西北方向缓缓流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