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晓晓,妈炖了一下午的汤,你趁热喝。”
这句话是从屋里飘出来的。我刚把钥匙插进锁孔,手一顿,没拧。
我认得这句话。我写的。二十岁那年,我在大学宿舍的破床上趴着,一边啃苹果一边敲手机,敲完自己还掉了两滴眼泪,觉得真感人。现在站在自家门口,听我妈用一模一样的语气念出来,我起了一胳膊鸡皮疙瘩。
楼道里的声控灯闪了闪,亮了。
我站在门口,没进去,先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还是那件上班穿的灰外套,袖口沾着打印店的黑墨,鞋是去年双十一抢的,鞋跟磨掉一块。全须全尾,一个零件没换。跟做梦一样,又不像谁跟我开玩笑。
我家这一屋子人,穿进了我写的那本书里。
手机在裤兜里震了一下。我掏出来看,是我弟林杰发来的,就一条:“姐,晚上别吃太饱,妈给你炖汤了,你假装喝两口就行,别真喝啊。”
【假装喝两口。别真喝。这台词我可没写过。你们自己加的戏。】
我没回。把手机揣回去,拧开锁,推门进去。
客厅没人。饭桌上摆着六个菜,没一个放辣椒。我妈在厨房,听见动静探出头来,脸上堆着笑,笑得太满,嘴角都快扯到耳根了:“晓晓回来啦?快洗手吃饭,妈给你炖了排骨汤。”
我没说话,走过去,先看冰箱。
冰箱门上贴着一张新便签,圆珠笔写的,字迹工工整整,比她平时给我爸留的“酱油没了买一瓶”认真一百倍:
“补汤一碗,哭戏一场,香菜禁放,别演过了。”
底下还有一行铅笔字,小得很:“她要是问怎么记得这么清楚,就说全家都记着呢,她爱吃这个。”
我伸手,把便签揭下来,叠了两折,揣进兜里。
“妈,”我开口,“这汤,是谁教你炖的?”
我妈愣了半秒,脸上的笑僵了一下:“妈自己炖的,还能有谁?”
“排骨多少一斤?”
“……”她张了张嘴,答不上来。她天天买菜,从来不看价。
我没再问。端起那碗汤,喝了一口。烫,舌尖发麻。
我没哭。端着碗,脑子转得比喝汤快。剧本是我写的,台词我写的,便签是他们自己加的。我不拆穿。拆穿了我看什么?我倒要看看他们还能演到哪一步。
“晓晓,”我妈在饭桌那头叫我,“好喝不?”
“好喝。”我说,“妈,这汤你明天接着炖。”
她眼睛一亮,像得了表扬。
我低头,把那碗汤喝完了。碗底沉着一块排骨,骨头炖得发白。是块真东西。
第二天是我生日。二十六。
下午我提前翘了会儿班,路过菜市场,看见我妈蹲在摊前挑排骨。她手里拎着两袋菜,一边挑一边低头看手机,看了好一会儿才把手机揣回去。我妈买菜从来不看手机,她说占手。我站在菜摊对面,看她把排骨装进袋子,零钱数了两遍。
我绕到楼底下,没上去,蹲在花坛边数蚂蚁。楼上有声音飘下来,我爸在阳台,压着嗓子,像背东西。我听了半天,听清半句:“晓晓,这些年,委屈你了。”
练了两遍。第二遍没压住,飘进我耳朵里,又赶紧没声了。
【这些年,委屈你了。这句也是我写的。写的时候我自己哭得稀里哗啦,现在听,像春晚小品。】
晚饭六个菜,没放香菜,中间一碗排骨汤。我妈端汤的手在抖,抖得很轻。
【手抖。她演的时候才抖。平时端汤,她喊我“自己拿碗去”。】
我爸从裤兜里掏出个小盒子,上头系着红绳,活扣,松松垮垮的,一看就是现学的。“晓晓,爸给你买了块表。”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没看我,看的是我妈,像等指令。
【送表。昨晚半夜对的就是这句。你看我妈干什么,我又不是我妈。】
林杰更夸张。平时他“姐”都懒得叫,今天一进门就喊:“姐!生日快乐!姐你越来越漂亮了!”喊得太响,隔壁楼都听得见。喊完他还补一句:“真的,我没骗你。”
【他没骗我。他是在背词。】
没人让他补这句。他自己加的。加完自己先愣住,没人接话。
那顿饭吃得格外安静。全家都在等我哭。等我什么时候放下筷子,红了眼眶,说一句“谢谢爸妈”。我吃得很慢,一碗汤喝到底,也没红眼眶。我站起来收碗筷,我妈赶紧说“放着放着,你去看电视”。她连碗都不让我沾,怕我出戏。
我坐回椅子上,靠着椅背。坐了有十分钟,谁也没动筷子,就看着我。像看一台坏了的机器,等它重新启动。
我没哭。我妈等了半天没等到,脸上的笑快挂不住了:“晓晓,你不高兴?”
“高兴。”我说,“就是最近眼睛干,哭不出来。”
我妈的表情,像错过了一个亿。她转身进厨房,我听见她压低声音打电话:“老刘,她没哭!是不是我香菜放多了?”
【老刘?哪个老刘?我剧本里没写老刘。他们还有场外指导?】
我爸在桌底下踢了我一脚:“哭一个。”
我没哭。我夹了一筷子排骨,吃了半天。
我想哭。可我偏不哭。我要是哭了,这场戏就顺顺当当演完了,我就真成了他们剧本里那个等着被换掉的假千金。我坐在台下看他们演。演员自己想哭,观众偏不捧场。
那几天我白天上班,晚上回家看戏。他们演得卖力,我看得认真。我是作者,我在检查演员,顺便对剧本。
最早是冰箱那张便签。凌晨三点我起来喝水,又看了一眼,那张便签还在。我撕下来,对着灯看。背面没字,正面那行铅笔字,越看越扎眼。
【“全家都记着呢”。这句不是我写的。你们自己加的。加戏。】
冰箱上还贴着一排旧便签:“晓晓加班,饭在锅里,微波炉热三分钟”“酱油没了,回来带一瓶”“你弟又忘带钥匙,给他开门”。每一张都是过日子的话,邋遢,务实,烦人。只有新贴上去的那张,字迹工整,内容齐全,像一张排演表。
然后是林杰的手机。那天他在客厅充电充睡着了,手机落沙发上。我拿起来,解锁,密码是他生日,这傻子四年没换过。搜索记录第一条:“真千金回归后,假千金什么下场?”第二条:“穿书后怎么不露馅,在线等,挺急的。”第三条:“弟弟角色需要舔狗语录,求现成的。”
【他搜“舔狗语录”。我写的台词,他还嫌不够,上网批发。】
我把手机放回去,又拿起来,多翻了一眼。置顶群聊叫“林家一家人”,群头像是一张全家福。三年前拍的,我们四个,谁都没笑。
群里的消息,我看了十分钟。手心的汗把手机壳都捂潮了。
“明天她生日,台词都背了吗?”我妈发的。
“背了。”我爸回。
“我演啥来着?”我弟问。
“你演舔狗!”我妈回,“剧本第七页,你自己画重点!”
【第七页?我写的是第八页。他们自己排的版。】
“哦对对,舔狗。”我弟回了个“收到”。
我妈又发一条:“演完这场,咱家就出头了。忍忍。”我爸回了个“嗯”。我盯着“出头”两个字,盯了半天。出什么头?演完我,你们能去哪儿出头?
还有一条我爸昨晚十一点发的:“她加班晚回,正好,咱们对一遍明天的流程。她进门,哭戏,补汤,表。顺序别乱。”
【顺序别乱。爸,你当年在厂里修车,可没这么严谨。】
他手机里还躺着一条没回的消息,同学约他周五烧烤,他回了个“再说”。都这时候了,他还惦记着烧烤。我盯着那条消息看了两秒,不知道该哭还是该笑。
剧本是我写的,每一场戏,每一个道具,我都能背。我看群聊,就是想看看他们自己加了多少戏。
再是烟灰缸。我爸说“养生”,戒烟。可半夜我起来,看见他蹲在阳台抽烟,烟灰缸里七根烟头。他抽两口就掏出手机看,我凑过去,他吓得一哆嗦,手机掉地上。屏幕上是备忘录,最上面一行:“林晓房间第三个抽屉,放着她小时候的照片,情节需要时拿出来哭。”
当晚我趁全家睡了,打开那个抽屉。里面真有一沓照片,我小时候的,扎着两个辫子,在公园门口,我妈蹲在旁边给我擦嘴。照片边角泛黄,是真的旧照片。可底下压着一张打印纸:“哭戏素材:照片三张,按情节顺序递。”
照片里夹着一张游乐场票根,日期是十二年前。那天我爸应该在厂里加班。
【票根是真的。照片是真的。他们拿真日子当道具,演一场假戏。】
再是鞋柜。我妈新买了一双大红色拖鞋,说“本命年”。可她今年四十八,本命年早过了。我问她,她顿了顿,说“图个喜庆”。后来我听见她跟人打电话:“对对,红拖鞋,书里写了,恶毒养母都得穿红的,这是标配。”
【恶毒养母。这四个字也不是我写的。这届演员,比我当年还会加戏。】
他们演得太用力了。用力到不像真的。
我试探过他们。我多希望是我搞错了,多希望我妈骂我一句“你一天到晚瞎琢磨什么”,我爸嫌我“净想些有的没的”。可他们没骂。他们连骂我都忘了。
上礼拜天晚饭,我跟我爸说:“爸,我想买房,首付差一点,您手头方便不?”我爸端着碗,愣住了:“这个回头再说。”他连“你哪来的钱买房”都没问。一个正常的爸,听到闺女说要买房,至少会问一句:你攒了多少钱?他没问。他剧本里,没有这场戏。
【我想买房?我从来没说过。我就是看看,你剧本里有没有这一页。】
我又问我妈:“妈,我小时候掉过一颗牙,是换牙掉的,还是摔的?”“换牙换牙。”“是摔的,在公园门口,您忘了?”我妈卡住了,半天:“哦……对,摔的。”她记性那么好,连我生日要哭都记得,怎么会忘了我摔的那颗牙?除非,她脑子里那本书里,没写我摔过牙。
【摔没摔,你自己不知道?你连我生日要哭都记得。哦对,我书里没写。】
我又试了一次。
晚饭桌上,我夹了一筷子青菜,状似无意地说:“后天是外婆忌日,我请假去趟山上,给她上个香。”
我妈夹菜的手停在半空:“啊,对,上炷香,应该的。”
“我给她带什么好?”我接着问,“她生前爱喝的那种花茶,山下那家店还开着吗?”
我妈彻底卡住了。她张着嘴,看看我,又看看我爸。我爸咳了一声:“老人忌日,心意到了就行,买啥都行。”
“买啥都行啊。”我点点头,低头扒饭。
【外婆忌日是哪天,我妈记得比谁都牢。每年这天她都蒸一碗糖糕,放在外婆遗像前头,蒸了整整十年。现在她答不上来。我书里没写外婆,你们就把她删了。】
林杰在旁边小声问我爸:“姐,外婆……是谁?”
我爸在桌底下踩了他一脚,疼得他龇牙咧嘴。
试探完,我最后那点侥幸,彻底没了。
可没过两天,风向反过来了。
全家开始试探我。
我妈吃饭的时候,忽然抬头看我:“晓晓,你最近是不是有啥心事?”
我夹菜的手顿了一下:“没有啊。”
“你以前吃饭没这么安静。”我妈说,“你以前一边吃一边骂你爸烟抽太多。”
【我骂你爸的时候,你还嫌我话多。现在倒怀念起来了。】
我爸也凑过来:“闺女,你是不是……工作不顺?要是有事,跟爸说。”
“没事。”我说,“就是最近,眼睛干。”
我爸张了张嘴,没接上话。
林杰更是,吃饭的时候老偷看我,被我逮到两回,他赶紧低头扒饭。晚上他敲我房门:“姐,你最近……是不是不太对劲?”
“哪里不对劲?”
“说不上来。”他挠头,“就是感觉,你好像什么都知道了似的。”
我看着他,差点笑出来。
【你们全家换了剧本,换得那么明显,还问我哪不对劲。演戏嘛,谁不会。我会的比你们多。】
“你想多了。”我说,“我啥也不知道。你们,该干嘛干嘛。”
他走后,我把门关上,靠着门板,笑得肩膀直抖。
那几天,我把他们的话全记下来。一会儿问我有没有心事,一会儿问我工作顺不顺。全是剧本外的话。他们慌起来,比演的任何一场戏都好看。
又过了几天,我提前下班,没进门,蹲在楼道拐角,手机调成静音,等。我蹲在那儿,活像个跟踪自己家的变态。蹲了大概四十分钟,腿都麻了,一动没动。
十点半,我妈下班回来,进门第一句话是:“老林,情节推进到哪儿了?”
我爸在屋里说:“第五天。后天,真千金上门。”
“这么快?”我妈的声音拔高了,“不是说七天吗?”
“改剧本了。”我爸说,“上面给的消息,真千金等不及了,提前来。咱们后天必须把那场戏演完:真千金进门,咱们全家站她那边,把林晓赶出去。她哭也好闹也好,咱们谁都不能心软。”
【上面?谁?我写的剧本里,没有“上面”。】
“那姑娘长啥样,你知道吗?”
“我哪知道。”我爸说,“剧本里没写真千金长啥样。反正是个有钱人家的女儿。”
“那她要是死活不走呢?”我妈问。
“不走也得走。”我爸说,“这是情节。情节让谁走,谁就得走。咱是配角,配角的命,就是按剧本活。”
我蹲在楼道里,手心攥出一层冷汗,没出声。
我多蹲了十分钟。听见我爸翻手机,念了一段资料:“真千金,林念,二十四岁,职业护士。出生那年,南城妇幼,七床。”我妈问:“就这些?”我爸说:“就这些。剧本里没写她小时候什么样。”
我把“林念”这个名字记了下来。
南城妇幼,七床。我写书的时候,从没想过给真千金编身份。谁这么上心,给她编了这么完整的简历?
“老林,”我妈的声音低下来,“我这心里,怎么这么不得劲呢。她好歹是咱养了二十六年的闺女。”
“她不是咱闺女。”我爸说,“剧本上写着呢,她是假千金。真千金才是咱家的。”
“我知道。”我妈说,“可我就是……哎,你别说了,再说我就演不下去了。”
我蹲在楼道拐角,那口气一直没吐出来。我妈那句“演不下去”,是按剧本说的,还是她心里真藏着什么?我没法确定。
还有一件事我没想明白:我的剧本,谁在改?
真千金来了。比我爸说的还早。
我下班回来,家里灯火通明,茶几上摆着水果,我妈穿着那件大红旗袍,我爸穿着白衬衫,我弟站在门口,像迎宾。
客厅正中央坐着一个女孩,二十出头,白白净净,冲我笑了笑:“姐姐,你好。我叫林念。我是林家的女儿,我回来了。”
林念。名字对上了。
她自我介绍的时候,我下意识去看她手腕。她今天穿的是七分袖,手腕露在外头,白白净净,什么都没有。
【我书里写的,真千金手臂内侧有颗红痣。我写它的时候,照的是我自己。她没有。她手腕上,什么都没有。】
她问我:“姐姐,你生日是几月?”
我说:“昨天。”
她顿了一下,说:“那祝你生日快乐。”
【生日都不知道,就来认亲。功课做得这么不扎实。】
我妈赶紧打圆场:“晓晓,这是你妹妹,小时候抱错了,现在找回来了。你看,一家人总算团圆了。”
“团圆?”我说,“妈,您前天晚上还跟我说,让我把碗洗了。今天她就成您亲闺女了?”
我妈脸上的笑僵了。
“晓晓,”我爸开口,声音很沉,“爸知道委屈你了。可这是情节,这是缘分。你妹妹这些年在外头吃苦,咱们得弥补她。”
“弥补她,就让我走?”我看着他。
“不是让你走。”我爸说,“家里这间房,先腾出来给你妹妹住。你去你外婆家住一阵。”
外婆家。我外婆十年前就没了。我爸自己都没意识到,他说了一个死人。
【我外婆死了十年。你连这都忘了。也对,我书里没写我外婆。】
“爸,”我说,“我外婆死了十年了。您让我去死人那儿住?”
客厅安静了。那个女孩轻轻咳了一声,说:“姐姐,你要是舍不得,我可以去住酒店。”
“不用。”我说,“你们演你们的,我走。”
我进屋,收拾行李。我故意收拾得很慢,一件一件叠,想等他们谁开口留我一句。羽绒服塞进去了,又拿出来,现在是九月,用不上。我叠到第三件,手停了一下。那件毛衣是前年我妈织的,左袖子织短了一截,她当时说回头拆了重织,一直没织。我把它叠好,放进了箱子里。
我叠衣服的时候,听见客厅里我弟小声问:“要不要留姐一下?”我妈的声音也低:“情节里没写。”
【情节里没写。妈,你知不知道,情节是我写的。】
床头那张全家福,我拿下来,看了很久。三年前拍的,我们四个,谁都没笑,可那是真的。我把它放进箱子最底层。相框底下压着一条红绳,外婆编的,说等我出嫁那天系上。外婆走了十年,我一直没舍得扔。我把它拿起来,揣进兜里。行李箱拉链拉了一半,卡住了,我拽了两下才拽顺。
没有。我妈在客厅给那女孩削苹果,削得认认真真,一个接一个,堆了满满一盘子。苹果盘里有一个烂了一角的,搁在最上面,没人动。我爸在跟她说话,声音温柔,我从来没听过我爸用那种声音跟我说话。我弟蹲在我房间门口,看着我一趟一趟往外拎东西,嘴唇动了动,最后说了一句:“姐,你早该把位置让出来了。”
剧本里的台词。他一字不落。
我拎着行李箱,站在门口。风从楼道灌进来,吹得后脖颈发凉。我妈终于抬了一下头,看着我,说:“晓晓,那你自己在外面,好好的。”
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睛是红的。可我知道,那红,是她按剧本哭的。
可她站起来送我,往我行李箱里塞了一件厚外套,塞得很用力。嘴上说:“你快走吧,别磨蹭。”手上那件外套,是去年冬天她给我买的,我当时嫌丑,没穿过几次。她塞完外套,又补了一句,声音很轻:“夜里冷。”
【红眼是按剧本哭的。可你塞外套的时候,手是热的。】
厚外套。我认得。
我拎着箱子,走到楼梯口,回头看了一眼。门已经关上了。
林杰不知道什么时候跟了出来,站在楼梯转角,小声说:“姐。”他塞给我一张银行卡,说:“密码是我生日。”说完转身就跑,跑得比兔子还快。我捏着那张卡,站了一会儿。他怕情节,可他偷着给我塞了张卡。这算不算他没按剧本演?
邻居王姨站在她家门口,探出头来:“小林,这是去哪儿啊?大半夜的,拎着箱子。”她穿着睡衣,头发乱糟糟的,一看就是刚被吵醒,出来看看热闹。
“出差。”我说,“临时出差。”
王姨“哦”了一声,又看了我一眼,说:“那啥,你妈昨儿还跟我说,给你炖了排骨汤呢。”说完她咂了咂嘴,没再往下说,缩回去了。她不知道,我这一走,可能再也回不来了。
我下了楼,箱子挺沉,我拖到小区门口的花坛边,坐了下来。路灯照着我,影子拖得老长。我坐了一会儿,眼泪没忍住,掉下来两滴。我拿袖子擦了,没再让它们掉。
【剧本让我哭,我偏不哭。日子让我疼,疼就疼吧,我认。】
我掏出手机,想打个电话。翻了一遍通讯录,不知道打给谁。闺蜜在深圳,同学都在忙,家人刚刚把我赶出来。
我还是拨了闺蜜的号。通了。她那边吵吵闹闹,像在聚会。
“喂?晓晓?我这会儿忙着呢,回头打给你啊!”
“嗯,你忙。”我说。
她挂了。没回头。
我坐在花坛边,打开行李箱,想找件外套。翻到最底下,手碰到一个硬邦邦的东西。拿出来一看,是那本旧笔记本。封皮磨白了,四角卷边,上面用圆珠笔写着五个字:《团宠真千金》。
我妈塞进来的。我明明把它塞回了书架,可她收拾我行李的时候,把它也塞了进来。不知道她是认出了我的字,还是随手抓的。塞得也不利索,边角都压皱了。
【妈,你塞什么不好,塞我的剧本。你这不是给我递刀吗。】
我翻开第一页。是我当年写的设定:“书名:团宠真千金。女主:林晓,真千金。林家养女,实际上是当年医院抱错的孩子。二十岁那年,真千金回归。”
翻到第二页:“反转(未写完):林晓才是真正的林家女儿。当年医院抱错,林家抱回的是林晓,送走的是另一家的孩子。后来上门的‘真千金’,是冒认的,因为真正的林家女儿手臂内侧有颗红痣,而她没有。”
我撸起左手的袖子。手腕内侧,一颗红痣,小小的,像一粒红豆。我从小就有,我妈说这是“福气痣”,我一直以为是她编的。
那个坐在我家沙发上、叫我姐姐的女孩,她伸手接苹果的时候,袖口滑上去,我看见了。她手腕白白净净,什么都没有。
没有红痣。
我蹲在路灯底下,把这本笔记本从头翻到尾,翻了两遍。风把纸页吹得哗哗响。想笑,又笑不出来。
【全对上了。一个字都没错。这本书是我写的。他们演的是前面那半截。后面那半截,该我写了。】
我抱着笔记本,站起来,一步一步往回走。门卫大爷探出头:“小林,咋还不回家?”
“回家。”我说,“我回家拿点东西。”
我又上了楼。家里门关着,我掏出钥匙,开了门。
客厅里,一家人正围着那个女孩,热热闹闹地说话。我妈削的苹果,堆了一盘子。我爸在讲他年轻时候的事,声音压得低低的。我弟蹲在女孩旁边,一口一个“妹妹”,喊得那叫一个甜。
看见我回来,客厅瞬间安静了。
“晓晓,”我妈先反应过来,声音发紧,“你怎么又回来了?不是说了,让你去外婆——”
“妈,”我打断她,“我外婆走了十年了。您又说错了。”
她张了张嘴。
我走到茶几边,把笔记本放在茶几上。封皮朝上,五个字正对着他们:《团宠真千金》。
“给你们讲个故事。”我说,“有个人,大学时候写小说,懒得想名字,就用自己名字写了女主角。写到一半,写不下去了,烂尾了。她以为这辈子不会再碰这个故事。”
我翻开第一页,念道:“林晓,真千金,林家养女,二十岁那年真千金回归。”
客厅里,我爸的脸色,一点一点白了。我妈手里削到一半的苹果,掉在地上,滚了两圈。我弟的手机“啪”地一声,摔了。
“爸,”我看着他,“您前天晚上跟我妈对台词,说‘情节让谁走,谁就得走’。您知道那情节是谁写的吗?”
他没说话。
“是我写的。”我说。声音发紧,我清了清嗓子,“你们穿进来的这本书,是我写的。你们手里的剧本,是我烂尾之前的前半段。你们演得这么认真,演的是我二十岁那年随手编的狗血桥段。”
我举起左手,把袖子撸上去,露出那颗红痣:“我当年写设定,写‘真千金手臂内侧有颗红痣’,是因为我自己就有。我图省事,把自己身上有的东西写进去了。那个女孩,她伸手接苹果的时候,我看见了。她手腕上,什么都没有。”
客厅死一样安静。
我爸的手在抖,抖得厉害,烟灰落了一裤子,他自己没发觉。我妈扶着桌角,腿软了一下,撑着没倒。我弟蹲下去捡手机,捡了两次才捡起来。
那个女孩站起来,脸上的笑终于挂不住了:“你胡说什么?我才是真千金!”
“你才是真千金?”我说,“那你说,你出生那年是哪家医院,哪张床,护士姓什么?你身上有没有红痣?你妈生你那天下雨没下雨?”
她愣住,一个字答不上来。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手在包里摸来摸去,摸出一张名片,递也不是,收也不是,最后捏皱了,塞回包里。
我又补了一句:“你认亲之前,查过户口本没有?林家户口本上,从来只有一个孩子,叫林晓。你,连户口都进不来。”
“这本书我写了十二万字,烂尾在真相揭晓之前。”我看着我妈,“妈,您装了这么多天恶毒养母,可我在设定里写的是,‘养再是鞋柜。我妈新买了一双大红色拖鞋,说”本命年”。可她今年四十八,本命年早过了。后来我听见她跟人打电话:”对对,红拖鞋,书里写了,恶毒养母都得穿红的,这是标配。”
【恶毒养母。这四个字也不是我写的。这届演员,比我当年还会加戏。】合上笔记本。茶几上的苹果,堆得像座小山。
“你们想问我,谁是亲生的。”我说,“行,我告诉你们。二十六年前,医院抱错孩子。林晓从小在你们家长大,她身上有颗红痣,户口本上写着‘林晓’。那个女孩,她是当年抱错走的另一家孩子,她不知道。她只知道有户人家丢了个女儿,赶着来认。你们要是真想认亲,先把红痣找出来。找得出来,我走。找不出来——”
我看着那个女孩:“姑娘,这出戏,你演错了人家。”
那女孩的脸,青一阵白一阵。她抓起包,站起来,往门口走。走了两步,又回头,恶狠狠地瞪着我:“你等着,我会查清楚——”
“查吧。”我说,“你查的那本书,也是我写的。你查到哪儿,我改到哪儿。”
她走了。门摔得很响。楼道里静下来,我听见她高跟鞋的声音,一路往我试探过他们。我多希望是我搞错了,希望我妈骂我一句”你一天到晚瞎琢磨什么”,我爸嫌我”净想些有的没的”。可他们没骂。他们连骂我都忘了。角色,我当年写得最惨,最后全家都知道了,她什么都没捞着。”
我妈不说话了。她大概没想到,她装了这些天的“亲闺女”,是我书里最惨的一个配角。她手里的苹果又削了两下,皮断了,她也没接着削,就那么攥着半个苹果坐着。
客厅里,剩下我们四个。我爸,我妈,我弟,还有我。谁都没说话。
我爸摸出烟盒,点了一根,抽了一口,又掐了。他戒烟戒了一个月,今晚破功了。我妈低头看着自己脚上那双大红色拖鞋,看了很久,没抬头。我弟站在墙角,把那包烟捏在手里,捏扁了,又捏扁了。
过了好一会儿,我妈小声问:“晓晓,那我们……还是不是一家人?”
“你们拿着剧本演我,演了这么多天,把我赶出家门,行李都扔了。现在问我,是不是一家人?”我说。
“不是!”我妈急得眼泪都快出来了,“我们不知道啊!我们以为这就是情节,以为照着演,咱家就能好,你就能过上好日子……”
“你们以为。”我把这四个字又念了一遍,“你们以为情节是真的,就全家合起伙来演我。那碗汤,那双红拖鞋,那块表,连那句‘你早该把位置让出来了’,全都对得上。你们演得那么卖力,我差点就信了。”
我弟低着头,耳朵都红了:“姐,对不起。”
“对不起有用吗?”我说,“明天,我回公司上班。这个家,我暂时还住着。至于你们,先想清楚一个问题:这本书,是我写的。你们的角色,是我定的。戏是假的,日子是真的。你们是继续演我笔下的配角,还是想当回我爸妈,我弟弟?”
我拎起行李箱,往我屋里走。走到门口,我停了一下,没回头。
我关上门。行李箱靠在墙角,笔记本压在枕头底下。我坐在床上,掏出手机,打开文档软件,新建了一个空白文档。
光标一闪一闪。
客厅里很安静。过了一会儿,我听见我妈压着声音说:“她……她会不会把咱写没了?”
我爸说:“闭嘴。她听得见。”
我没说话。手指搭在键盘上,一个字都没敲。脑子里倒是飘过一行字:“番外:一家四口,重新做人。”也就飘了一下,我没敲。我怕。怕的是连睡在一墙之隔的家人,我都信不过了。
窗外,天快亮了。我爬起来,去卫生间洗脸。镜子里那个人,眼下发青,头发乱得像鸟窝。我捧了把凉水拍在脸上,抬头,盯着她看了半天。她也盯着我。我冲镜子里的自己说:“醒了?醒了就去上班。”
我听见我妈在厨房里洗碗,哗啦哗啦的,洗了很久,很久。后来水声停了。又过了一会儿,我听见她把碗放进柜子,一个一个,放得很轻。
明天早上九点,我还有一场文案评审会。PPT我昨晚改到两点,第三版,客户还说要再想想。再想想就再想想吧,我他妈也真是够累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