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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0-14 23:28:48

九月的南城还热得像蒸笼,梧桐叶蔫头耷脑地挂在枝上,偶尔有一阵风刮过,才会懒洋洋地晃两下。南城大学迎新的大红横幅从校门口一路挂到了宿舍区,沿途摆满了各学院的新生接待点,帐篷连成一片,像五颜六色的蘑菇长在地上,空气里弥漫着青春混在一起的味道,鲜活有生机。

林之意拖着一个二十六寸的大行李箱,在人群里挤来挤去。箱子太重了,轮子卡在砖缝里,她使劲拽了一下,箱子没出来,自己却差点摔倒。她蹲下来,手忙脚乱地检查着箱子。

“需要帮忙吗?”

声音从头顶传来,清清爽爽,像薄荷糖化在凉水里。林之意抬起头,阳光从男生的肩膀后面漫过来,在他周围勾出一圈毛茸茸的,金色的光边。男生个子很高,貌似有186,穿着简单的白T恤和牛仔裤,右手插在口袋里,微微偏头看着她。他的眼睛不算特别大,但很亮,眼尾微微下垂,看起来有些温柔。

“箱子轮子卡住了…”林知意小声说,声音被太阳晒得有些发软,“我好像…拽不出来了…”

男生蹲下来,先看了看轮子,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把钥匙,用钥匙尖轻轻一挑,卡在轮子里的那颗小石子就掉出来了。

“好了,”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你试试。”

林之意试着拽了一下,箱子果然顺滑地滑出来了。她抬起头,冲他笑了笑:“谢谢你啊。”

“不客气。”看着这个明媚笑容,他愣了一下。

“等一下,”林之意突然叫住他,“你知道女生宿舍三号楼怎么走吗?”

他停下脚步,回头看了她一眼,嘴角微微弯了一下:“我正好顺路,带你过去吧。”

他走在前面,步子不自觉地放慢了。林之意拖着箱子跟在后面,轮子咕噜咕噜地滚过水泥地面。她注意到他走路的时候左肩微微高一些,大概是因为常年单肩背包。T恤的后领被汗水洇湿了一小圈,贴在皮肤上,露出一截干净的后颈。

“你是新生?”他问。

“嗯,中文系的。”

“中文系?”他偏了偏头,似乎笑了一下,“那你会写诗吗?”

“不会,”林之意说得很坦然,“我是被调剂过来的。”

他这次真的笑了,转过头来看她:“你倒是诚实。”

“诚实又不花钱。”林之意笑着说。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出了声。那声音很好听,低低的,带着一点鼻腔的共鸣,像夏天的风穿过梧桐叶。他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成两道月牙,眼尾的弧度柔柔地垂着,整个人忽然好亲近。

“到了,”他指了指前面那栋贴着白色瓷砖的楼,“三号楼。宿管阿姨在一楼进门右手边,领钥匙。”

“谢谢,”林之意说,顿了顿,“你叫什么名字?”

“周砚,”他说,“计算机系,大二。”

“林之意,”她说,“中文系,大一。”

周砚点了点头,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来,阳光正好打在他脸上,他眯了眯眼。

“林之意,”他叫她的名字,发音很慢,像是要把每个字都嚼碎了再吐出来,“欢迎来南大。”

白T恤的背影混进人群里,很快被夕阳染成了橘色。林知意站在宿舍楼门口,手里攥着行李箱的拉杆,手心潮乎乎的。她低头看了看箱子轮子,脑海里不自觉回想起刚刚的画面。

开学第一周,林之意被各种社团招新的传单淹没了。她加了一个文学社,一个摄影协会,还有一个话剧社。话剧社面试那天,她站在台上念了一段《南风知我意》的台词,紧张得声音都在抖。台下几个学姐交头接耳了一番,最后说:“你先来后台帮忙吧,演不演后面再说。”

后台就后台。林之意抱着道具箱跑来跑去,搬椅子、贴海报、给演员递水,忙得脚不沾地。话剧社排的是《暗恋》,在学校的艺术中心演出,排练周期是两个月。林知意每周二和周四晚上都要去排练厅报到,慢慢地,她认识了社里所有人。

除了周砚。

她没想到周砚也是话剧社的。他负责灯光,每次排练的时候都坐在控制台后面,面前是一块巨大的调光台,几十个推杆密密麻麻地排列着。他很少说话,戴着耳机,手指在推杆上轻轻滑动,舞台上的光就跟着他的手指变幻,忽明忽暗,像某种魔法。

林知意第一次在排练厅见到他的时候,愣了好几秒。周砚也看见了她,抬了抬下巴算是打招呼,然后继续低头调光。他旁边的座位上放着一瓶矿泉水,瓶身上凝满了水珠。

“原来你也是话剧社的。”林之意凑过去说。

“嗯,”周砚没抬头,手指在一排推杆上试了试,“大一开始就在了。”

“那你上次怎么没告诉我?”

“你也没问。”周砚终于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嘴角微微弯了一下,“而且,比起灯光,跟一个中文系新生说自己是管灯光的,好像不太酷。”

林之意被逗笑了:“管灯光怎么不酷了?光是最酷的东西。”

周砚的手指停住了。他偏过头看她,眼神认真了几秒,然后笑着说:“你这话说得还不错。”

“我语文高考一百二十三。”

“所以你确实会写诗。”

“不会,”林之意说,“但我会夸人。”

周砚笑了一声,低下头继续调光。灯光在他脸上流转,一会儿暖黄,一会儿冷蓝,他的轮廓在光里变得不太真实,像一帧被反复曝光的底片。

林之意站了一会儿,转身去后台帮忙了。走到一半,她回头看了一眼,周砚正把一束追光打到舞台正中央,光柱里浮着细小的灰尘,像金色的粉末。他的侧脸被屏幕的光映得发蓝,手指在推杆上跳动,整个人专注得像在弹一架只有他自己听得见的钢琴。

她忽然觉得心跳快了一拍。

排练结束通常是晚上九点半。林知意和社里几个女生一起走回宿舍,路过学校的商业街,奶茶店和炸鸡店灯火通明,空气里飘着甜腻的香气。大家叽叽喳喳地讨论着刚才的排练,谁走错了位,谁忘词了,谁的表情太夸张了。林之意偶尔附和两句,但脑子里想的全是控制台后面那个安静的侧影。

有一天晚上,排练结束得特别晚,快十一点了。林知意锁好道具间的门,发现走廊里只剩下周砚一个人在收拾调光台。他把电源线一圈一圈缠好,动作很仔细。

“其他人呢?”林之意问。

“都走了,”周砚说,“我习惯最后走,要检查设备。”

“那我等你吧,”林之意说,“一起走。”

周砚看了她一眼,没说话,继续缠线。他收拾得很快,把所有的线材归位,关掉总电源,背上那个洗得有些发白的黑色双肩包。

“走吧。”他说。

两个人走出艺术中心,外面下起了小雨。南城的秋雨来得毫无预兆,细密的雨丝在路灯下织成一张银色的网。林知意没带伞,周砚也没带。他看了一眼天空,把双肩包往头上一顶:“跑?”

“跑。”

两个人冲进雨里,踩着水花一路狂奔。林之意跑着跑着忍不住笑出声,雨水斜斜灌进嘴里,凉丝丝的。周砚跑在前面,时不时回头看她一眼,确认她没被落下。他的白T恤被雨淋透了,贴在身上,露出背脊的轮廓。

跑到女生宿舍楼下的时候,两个人从头湿到脚。林知意喘着气,头发贴在脸上,狼狈得不行,却笑得停不下来。

“给你,”周砚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纸巾,递过来,“擦擦。”

林知意接过来,抽了一张擦脸。纸巾也是薄荷味的,凉凉的,带着一点微苦。她擦完脸,发现周砚正看着她,眼神里有一种她说不清的东西。

“怎么了?”她问。

“没什么,”周砚移开目光,把双肩包重新背好,“上去吧,洗个热水澡。”

“你呢?”

“男生宿舍又不远,我跑回去就行了。”

他转身要走,林之意叫住他:“周砚。”

他回过头。

“谢谢你,”她说,“纸巾。”

周砚看了她两秒,然后笑了一下。雨已经小了,路灯的黄光透过雨丝落在他脸上,他的眼睛亮亮的,像雨水洗过的玻璃珠。

“林之意,”他说,“你以后排练记得带伞。”

“你怎么知道我以后还会忘?”

“因为你看起来就是那种人。”

他说完就走了,白T恤的背影消失在雨幕里。林知意站在宿舍门口的屋檐下,手里攥着那包湿了一半的纸巾,心脏砰砰砰地跳。

她回到宿舍,洗完澡躺在床上,把那包纸巾放在枕头旁边。纸巾的外包装被她攥得皱巴巴的,但薄荷味还在,丝丝缕缕地飘过来。她闭上眼睛,脑子里全是周砚在雨里回头看她的那个瞬间。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无声地笑了。

后来她开始带伞了。不仅带伞,还在包里多备了一把折叠伞,不重。她也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只是觉得万一呢,万一他又没带呢。

结果周砚也带了。

两个人并肩走在雨中,雨天总是静静的,他们甚至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声。林知意低头看着地面的水洼,发现周砚走路的时候会有意避开溅水的路面,脚步放得很轻。

“你走路真讲究。”她说。

“鞋湿了很难受。”

“那你上次还陪我淋雨。”

“上次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周砚沉默了几秒。雨打在伞面上,发出沙沙的声音。路灯在他们前面一盏一盏地亮过去,像某种温柔的指引。

“上次你没带伞。”他说。

林之意的心跳猛地快了一拍。她没再追问,两个人就这样沉默地走完了全程,谁也没有再说话。

话剧社的排练进入第三周,开始正式联排。林之意被安排了一个小角色,只有三句台词,但她紧张得每天对着镜子练到深夜。周砚的灯光也开始配合演员走位进行调整,他需要记住每一个cue点,在正确的时间把光推到正确的位置。

联排那天,林之意站在侧幕条候场,手心全是汗。她的三句台词背了无数遍,可还是怕忘。后台很暗,只有几盏工作灯亮着,把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她深吸一口气,试图让自己冷静下来。

有人拍了拍她的肩膀。

她回头,周砚站在她身后,手里拿着一个什么东西。后台的光很暗,她看不太清,只觉得他眼睛很亮。

“给你的,”他把手里的东西塞进她手心,“含一颗,就不会紧张了。”

林之意低头一看,是一颗薄荷糖。绿色的糖纸,上面印着细碎的花纹。她认得这个牌子,学校小卖部有卖的,三块钱两颗。

“你哪来的?”她问。

“一直带着,”周砚说,“排练厅空气不好,提神用的。”

林之意把糖攥在手心里,糖纸被掌心的汗洇湿了一角。她忽然想起什么,抬起头看他:“你每次排练都在控制台,怎么知道我今天会紧张?”

周砚没回答这个问题,只是伸手把她额前的一缕碎发拨到耳后。他的指尖擦过她的耳廓,凉凉的,带着薄荷糖的味道。

“到你了,”他说,“去吧。”

林之意转身走上舞台,灯光在她脚下铺开,明亮的,温暖的,像一条被精心铺就的路。她看不见控制台后面的周砚,但她知道他在那里,手指在推杆上滑动,把最好的光打在她身上。

三句台词,她说得很稳。

下台的时候,她剥开那颗薄荷糖放进嘴里。甜味散开,凉意漫上来,她觉得整个人都被点亮了。

那之后,林之意的口袋里开始多了一样东西。每天排练结束,她的口袋里都会多出一颗薄荷糖。有时候是绿色的,有时候是蓝色的,偶尔是粉色的。她不知道周砚是什么时候放的,他总是有办法在神不知鬼不觉的时候把糖塞进来。

她开始把糖纸留下来,抚平,夹在笔记本里。从第一颗到第十颗,从第十颗到第二十颗,笔记本渐渐鼓了起来,像藏了一个甜蜜的秘密。

有天晚上,排练结束后大家一起去吃宵夜。学校后门的小吃街灯火通明,烧烤摊的油烟混着麻辣烫的香气飘了半条街。几个人挤在一张小圆桌旁边,点了烤串和啤酒。周砚坐在林知意旁边,面前放着一瓶没开的啤酒,手指在瓶盖上一下一下地敲。

“周砚,你喝不喝?”社长问。

“不喝,”周砚说,“我喝这个。”他从包里掏出那个水杯,拧开喝了一口。

“你这水杯里装的什么啊,天天喝。”有人问。

“薄荷水,”周砚说,“自己泡的。”

林之意偏头看了他一眼。他正把水杯拧好,放回包里,动作仔细得像对待什么贵重的东西。他好像一直都是这样,简单、克制、有自己的一套秩序。白T恤,黑色双肩包,水杯,不带伞,但后来带了。这些细节在她脑子里串成了一条线,线的尽头站着一个安静的少年,酷酷的,但笑起来眼睛又弯成了月牙。

“林之意,”周砚忽然叫她,“你吃不吃烤茄子?”

“吃,”她回过神来,“你怎么知道我喜欢吃茄子?”

“你上次在食堂点了三天的茄子。”

林之意愣了一下。她确实连吃了三天茄子,因为那家窗口的鱼香茄子做得特别好吃,可她没想到周砚会注意到。

“你观察得挺仔细啊。”她说,故意拖长了尾音。

周砚的耳朵尖红了。他拿起一串烤茄子递给她,没敢看她的眼睛:“顺嘴一提。”

坐在对面的社长看看周砚,又看看林之意,意味深长地笑了一声。林之意接过茄子,低头咬了一口,嘴角压不住地往上弯。

宵夜吃到一半,大家开始玩真心话大冒险。啤酒瓶在桌上转来转去,瓶口停到谁,谁就要回答问题或者完成一个任务。轮到周砚的时候,社长搓了搓手,问了一个所有人都竖起耳朵的问题:

“周砚,你有没有喜欢的人?”

周砚靠在椅背上,手指搭在水壶上。他沉默了几秒,然后说:“有。”

桌上瞬间炸了。几个人同时发出起哄的声音,有人拍桌子,有人尖叫。林之意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手里的烤串差点掉在地上。

“谁啊谁啊?”大家追问。

周砚摇了摇头:“这是下一个问题了。”

瓶口继续转,这次停到了林之意。社长眼睛一亮,显然打算问一个对等的问题。林之意坐直了身子,手心全是汗。

“林之意,你有没有喜欢的人?”

她可以感觉到所有人的目光都聚在她身上,包括周砚的。他的目光从侧面看过来,安静而专注,像一束不刺眼的追光。

“有。”她说。

桌上又炸了一轮。有人开始拍手,有人喊着“在一起在一起”。社长笑得一脸奸诈,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

“你们两个——”社长指着周砚和林之意,话还没说完,周砚就站起来了。

“我去趟洗手间。”他说,声音很平,但脚步比平时快。

林之意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烧烤摊后面的拐角处,心里像揣了一只兔子,跳得她坐立不安。她等了两分钟,然后也站起来:“我也去一下。”

她绕过烧烤摊,走到后面那条小巷子。巷子里很暗,只有一盏昏黄的路灯挂在电线杆上,飞蛾绕着灯泡扑腾。周砚站在灯下,背对着她,肩膀微微绷着。

“周砚。”她叫他。

他转过身来。灯光从头顶打下来,在他脸上投下深浅不一的阴影。他的眼睛很亮,亮得像里面烧着一簇小小的火苗。

“你喜欢的人,”周砚开口,声音比平时低,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是谁?”

林之意站在他面前三步远的地方。巷子里很安静,远处传来烧烤摊的喧哗和马路上的车声,但都像隔了一层水。她闻到了薄荷味,不知道是从他身上传来的,还是她自己嘴里的糖还没化完。

“你先说的,”她说,“你先说。”

周砚看着她,看了很久。他的手指在身侧攥紧又松开,反复了好几次。然后他往前走了一步,又一步,走到她面前。他比她高很多,她需要仰头才能看见他的脸。

“是你,”他说,声音很轻,像怕吓到她,“一直都是你。”

林之意觉得自己的心脏停跳了一拍,然后猛地又跳了起来,比之前更快、更响。她的眼眶忽然热了,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打转,酸酸胀胀的。

“那你为什么不早说?”她的声音有些抖。

“我怕你嫌我烦,”周砚垂下眼,睫毛在灯光下投下一小片阴影,“你那么开朗,跟谁都能聊得来。我怕我说了之后,你连排练都不来了。”

“周砚,”林之意伸手抓住了T恤下摆,攥得紧紧的,“你真是个笨蛋。”

“我知道。”

“你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周砚抬起头,看着她的眼睛。他的眼眶也有些红,嘴唇抿成一条线,好像在忍着什么。

“你不会写诗的时候,你笑靥如花的时候,”他笑着说,“你在台上的时候。”

林之意愣住了。

林之意又忍不住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就掉下来了。她松开他的衣摆,抬手去擦眼泪,手腕却被他握住了。他的手心很烫,和平时凉凉的指尖完全不一样。

“林之意,”他叫她的名字,声音哑哑的,“我能抱你吗?”

她没回答,直接往前迈了一步,额头撞在他胸口。他的心跳隔着T恤传过来,快得不像话。她听见他低低地笑了一声,然后他的手臂环上来,把她圈在怀里。他的下巴抵在她头顶,呼吸拂过她的发丝,痒痒的。

“你心跳好快。”她说,声音闷在他胸口。

“嗯,”他说,“因为你在。”

两个人就这样抱着,站在昏黄的路灯下,飞蛾还在头顶扑腾,烧烤摊的喧哗还在远处继续。不知道抱了多久,周砚忽然开口:

“你口袋里的糖,你吃了吗?”

“吃了,”林知意说,“每一颗都吃了。”

“那你为什么还留着糖纸?”

林之意从他怀里抬起头,瞪了他一眼:“你怎么连这个都知道?”

周砚的耳朵又红了。他松开她,从背包侧袋里掏出一个东西,塞进她手里。林知意低头一看,是一个小小的玻璃罐,里面装满了薄荷糖,绿色的、蓝色的、粉色的,五颜六色,满满当当。

“本来想等你生日再给你的,”周砚说,“但是今天……忍不住了。”

林之意抱着那个玻璃罐,罐身冰冰凉凉的,里面的糖相互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她忽然想起那些在排练厅的夜晚,想起他在雨里回头看她的眼神,想起烤茄子,想起那包薄荷味的纸巾,想起他每次把光打在她身上时专注的侧脸。

“周砚,”她说,“你是个蓄谋已久的坏蛋。”

“嗯,”他低头看着她,眼里全是温柔的光,“你报警吧。”

林之意笑出了声,抬手打了他一下。他握住她的手,十指交握,掌心贴着掌心。他的手掌很大,包裹着她,严丝合缝。

“回去吧,”他说,“他们该等急了。”

“等一下,”林之意叫住他,“我先吃一颗。”

她从玻璃罐里拿出一颗薄荷糖,剥开糖纸放进嘴里。甜味瞬间漫开,凉丝丝的,和他第一次递给她时一模一样。她踮起脚,在他嘴角飞快地碰了一下。

“你的糖是薄荷味的,”她说,退开半步,笑得眼睛弯弯的,“我知道了。”

周砚愣在原地,手指还保持着握着她手的姿势。路灯的光落在他脸上,照出他通红的耳朵和压不住的嘴角。

“林之意,”他叫她,声音带着笑,“你跑不掉了。”

“我本来就没打算跑。”

巷子外面,烧烤摊的社长远远喊了一声:“你们两个——要不要再点一份茄子——”

林之意和周砚对视一眼,同时笑了。

那之后的日子变得很甜。甜得像一罐永远吃不完的薄荷糖。

周砚每天早上会在女生宿舍楼下等她,手里拎着豆浆和包子。林之意从三楼跑下来,接过早饭,两个人一起走到教学楼。她中文系在文韵楼,他计算机系在知源楼,两个方向,但他每次都要先把她送到文韵楼门口,再折回去。

“你不用送我,”林之意咬着包子说,“知源楼在反方向,你又要多走十分钟。”

“没事,”周砚说,“就当晨跑了。”

“你穿牛仔裤晨跑?”

周砚低头看了看自己的牛仔裤,然后看着她,面不改色:“好看就行。”

林之意被包子呛了一下,咳了半天。

中午吃饭的时候,周砚会提前发消息问她吃什么。林之意说“随便”,他就真的会想一个方案出来,发过来三个选项让她选,常常会说,任君挑选。她选了之后,他再回一个“好”,然后比她先到食堂,占好位置,把她的那份也打好。

“你怎么知道我什么时候到?”林之意端着餐盘坐下。

“心有灵犀。”

周砚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她碗里,“我知道的还多着呢,你周三下午没课,但你会去图书馆。周五下午有选修,在博学楼,下课之后会从南门出来,路过奶茶店会买一杯薄荷奶绿,少糖去冰。”

林知意拿着筷子,半天没动。

“怎么了?”周砚抬头看她,“今天不想吃红烧肉?”

“周砚,”她放下筷子,认真地看着他,“你是人还是AI?”

“计算机系,”他面不改色地吃了一口饭,“但我是人。纯的。”

林之意趴在桌上笑得直不起腰。

下午没课的时候,两个人会去图书馆。周砚写代码,林之意看小说。他们坐在四楼靠窗的位置,阳光从落地窗照进来,铺在桌面上,暖洋洋的。周砚敲键盘的声音很轻,像下雨。林知意翻书页的声音也很轻,像风吹过树叶。

有时候林之意看着看着书会睡着,脸枕在胳膊上,呼吸均匀。周砚会脱下外套搭在她肩上,然后把她的书合上,夹好书签,放在一边。他继续写代码,只是键盘敲得更轻了。

林之意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身上多了一件外套,薄荷味的。她偏头看周砚,他正专注地盯着屏幕,侧脸在阳光里像一幅安静的画。她伸手碰了碰他的指尖,他去看她,只是反手把她的手指扣住了。

两个人就这样牵着手,一个写代码,一个看小说,在图书馆四楼靠窗的位置,度过了一个又一个下午。

晚饭通常是去学校后门的小吃街。周砚知道林之意所有喜欢的东西:鱼香茄子、酸辣土豆丝、烤面筋多放辣、麻辣烫少麻酱、章鱼小丸子要双份木鱼花。林之意也知道周砚的:他喜欢清淡的,偏爱素菜,不吃香菜,喝汤从不加醋,不爱喝奶茶。

“你吃得也太素了,”林之意夹了一块糖醋排骨放进他碗里,“补补。”

“我不瘦。”

“我说的是脑子,”林之意一本正经,“你脑细胞一天死那么多,得补。”

周砚看了她两秒,然后把排骨吃了。吃完了才说:“你说得对。”

林之意笑得差点把筷子掉在地上。

晚上如果排练,两个人就一起去艺术中心。林之意在台上排练的时候,周砚就在控制台把光打好。她下台的时候,会走到控制台旁边,弯腰凑近他耳边小声说:“刚才那束追光打得太偏了。”

“我知道,”周砚头也不抬,手指在推杆上微调,“故意的。你往左站了两步,我得跟着你。”

“你连我站几步都知道?”

“我视力很好的。”

排练结束后,两个人一起走回宿舍。路过商业街的时候,周砚会买一杯热牛奶给林之意,自己喝那瓶永远喝不完的薄荷水。走到女生宿舍楼下,两个人会在门口站一会儿,说些没有营养的话。

“今天月亮好圆。”

“嗯,十五了。”

“你明天几点起?”

“七点,闹钟响三遍。”

“我六点五十给你发消息。”

“你怎么起那么早?”

“给你买豆浆。”

“周砚。”

“嗯?”

“你真好。”

“嗯。”

“你‘嗯’什么‘嗯’,你该说‘你也好’。”

“你也好。”

“敷衍。”

“没有。”

“有。”

“没有。”

“那你亲我一下。”

周砚沉默了一秒,然后低头在她额头轻轻碰了一下。他的嘴唇凉凉的,带着薄荷水的味道。他退开的时候,耳朵已经红透了。

“够了吗?”他问,声音有些哑。

“不够,”林之意仰着头看他,眼睛亮亮的,“明天继续。”

周砚深吸一口气,把她往宿舍门口推了推:“上去吧,快关门了。”

“你还没说晚安。”

“晚安。”

“叫名字。”

“林之意,晚安。”

“周砚,晚安。”

她转身跑进宿舍楼,脚步轻快得像踩在云上。跑到二楼拐角的时候,她从窗户往下看了一眼,周砚还站在路灯下,抬头看着这扇窗。她冲他挥了挥手,他也挥了挥手,然后才转身走了。

林之意回到宿舍,舍友陈小满正趴在床上刷手机,见她进来,头也不抬地问:“又跟周砚在楼下腻歪?”

“就说了几句话。”

“你每天都说‘就说了几句话’,然后说了半个小时。”

林之意把包扔到椅子上,从里面掏出那个玻璃罐,拿了一颗薄荷糖放进嘴里。甜味漫开的时候,她弯着眼睛笑了。

“陈小满,”她说,“我好像谈了个特别好的恋爱。”

陈小满终于抬起头,翻了个白眼:“你才知道?”

日子一天天过去,秋天变成了冬天,南城下了第一场雪。

那天早上,林之意裹着羽绒服跑下楼,发现周砚站在雪地里,帽子上落了一层白。他手里除了豆浆和包子,还多了一个纸袋。

“这是什么?”林之意接过来。

“围巾,”周砚说,帮她打开纸袋,“我织的。”

林之意愣住了。纸袋里是一条奶白色的围巾,针脚不算特别整齐,有些地方松有些地方紧,但摸起来很软很暖。她抬头看周砚,他耳朵冻得通红,鼻尖也是红的,眼睛却亮亮的。

“你织的?”她不敢相信。

“嗯,跟视频学的,”周砚说,声音里带着一点不太自在,“织了三条才成功这一条。前两条太丑了,扔了。”

林之意把围巾围在脖子上,奶白色衬着她被冻红的脸颊,好看极了。她闻到围巾上有淡淡的薄荷味,和当初那包纸巾的味道一模一样。

“周砚,”她说,“你还有多少事情是我不知道的?”

“慢慢来,”周砚把豆浆递给她,“有的是时间。”

林之意接过豆浆,豆浆是热的,透过纸杯暖着她的手指。她低头喝了一口,甜味在舌尖化开,和薄荷糖的甜混在一起。

“我也有东西给你,”她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放在他手心,“圣诞快乐。”

周砚低头一看,是一个很小的钥匙扣,上面挂着一个微缩的调光台模型,是她自己用软陶捏的,按钮和推杆都做得很细致,涂了银灰色的颜料。调光台的一角,刻着两个很小的字母:LZY。

“你什么时候做的?”周砚把钥匙扣翻来覆去地看。

“你写代码的时候,”林之意说,“我在旁边偷偷捏的。图书馆四楼,靠窗的位置,下午三点。”

周砚把钥匙扣攥在手里,攥得很紧。他抬起头看她,眼眶有些红,嘴角却弯着。

“林之意,”他说,“你才是蓄谋已久。”

“彼此彼此。”

雪还在下,细细密密的,落在两个人的头发上、肩膀上。周砚伸手把林之意围巾上沾的雪花拂掉,手指在她脖颈侧面停了一秒。

“走吧,”他说,“要迟到了。”

“嗯。”

两个人并肩走在雪地里,脚印一深一浅,从宿舍楼一直延伸到教学楼。林知意把围巾又紧了紧,围巾上的薄荷味在冷空气里格外清晰。周砚走在她左边,和平时一样,步伐放得很慢。

她伸手,勾住了他的手指。他的手凉凉的,但手心是暖的。

“周砚。”

“嗯?”

“你什么时候开始喜欢我的?”

周砚偏头看了她一眼。雪落在他睫毛上,他眨了一下眼,雪花就化了。

“你拖着箱子在人群里骂人的时候。”

“我没骂人。”

“你小声说了句‘什么破轮子’。”

“你听见了?”

“嗯,”周砚笑了一下,“挺可爱的。”

“你变态。”

“嗯。”

“你又‘嗯’。”

“林之意,”他停下脚步,认真地看着她,“你以后骂人的时候,能不能只骂给我一个人听?”

林之意看着他,雪花在他们之间飘落。他的眼睛很亮,像装着整个冬天的光。

“行,”她说,“独家授权。”

周砚满意地点了点头,牵着她的手继续往前走。雪越下越大了,两个人的头发都白了,像提前走到了很多年之后。

寒假的时候,两个人各自回了家。林知意在北方,周砚在南方,中间隔了一千多公里。每天晚上,两个人都会视频。周砚在视频那头写代码,林之意在这头看小说,有时候两个人都不说话,只是开着视频各做各的,偶尔抬头看一眼屏幕里的对方,然后继续低头。

“你妈没问你为什么天天视频?”林之意问。

“问了,”周砚说,“我说跟同学讨论项目。”

“什么项目?”

“终身项目。”

林之意把脸埋进枕头里,笑得肩膀都在抖。视频那头,周砚的嘴角弯了一下,继续敲代码。

开学的时候,周砚提前一天回了学校。林之意到宿舍的时候,发现桌上放着一个玻璃罐,里面装满了薄荷糖,比之前那个更大、更满。罐子上贴着一张便利贴:

“补货。想你。——周砚”

林之意拧开罐子,拿出一颗糖放进嘴里。糖纸是粉色的,草莓味的薄荷糖,甜里带着一点点酸。

她拍了一张糖纸的照片发给周砚:“草莓味是新出的?”

周砚秒回:“嗯,小卖部阿姨说限量,我全买了。”

“你买了多少?”

“三十七颗。”

林之意盯着屏幕上的数字看了很久。三十七。她忽然想起什么,翻开笔记本,数了数里面夹着的糖纸。从第一颗到现在,正好三十六颗。

她拿起手机,打字:“周砚。”

“嗯。”

“那第三十七颗,你准备什么时候给我?”

那边沉默了几秒,然后发过来一条语音。她点开,周砚的声音从手机里传出来,低低的,带着一点笑意:

“现在。下楼。”

林之意跑到窗边,拉开窗帘。周砚站在楼下,手里捧着一个小小的盒子,仰头看着她这扇窗。路灯的光落在他身上,雪已经化干净了,春天的风把梧桐树吹出了嫩绿的新芽。

她跑下楼,跑到他面前,喘着气。

周砚把盒子递给她:“打开看看。”

林之意打开盒子,里面是一枚戒指。很细的一枚素圈,银色的,内壁刻着两个字:之意。

“周砚,”她抬头看他,声音有些抖,“你——”

“先别说话,”周砚打断她,深吸了一口气,“让我说完。”

他看着她,眼神很认真,像在控制台前等待一个最重要的cue点。

“林之意,从第一次遇见你的时候,我就想好了。你写的话剧,你的三句台词,你在雨里跑的时候笑的样子,你在图书馆睡着的时候,你吃茄子的时候,你叫我名字的时候……我全都记得。我这个人没什么特别的,就会写代码、打灯光、泡薄荷水。但我可以保证,你的每一场戏,我都会把最好的光打在你身上。”

他顿了顿,从盒子里拿出那枚戒指,托在手心。

“第三十七封情书,我准备当面给你。你愿意收吗?”

林之意看着他,眼泪掉了下来,砸在手背上,烫烫的。她把手伸出去,手指微微发抖。

“收,”她说,“这辈子都收。”

周砚把戒指轻轻戴在她无名指上,大小刚好。他低头在她手指上碰了一下,嘴唇凉凉的,带着薄荷糖的味道。

“林之意,”他直起身,看着她,眼睛弯成两道月牙,“欢迎来我的人生。”

“这话你大一的时候说过。”

“我会对你说一辈子。”

林之意扑上去抱住他,脸埋在他胸口。他的心跳隔着T恤传过来,砰砰砰的,和第一次在巷子里抱住她时一样快。

“周砚,”她闷闷地说,“你心跳还是好快。”

“嗯,”他低头,下巴抵在她头顶,“因为你在。”

风从梧桐树间穿过,嫩绿的新叶沙沙作响。春天来了,整个校园都是薄荷味的。

后来,林之意把那个玻璃罐放在了书桌最显眼的位置。罐子里的糖一颗一颗地少下去,又一颗一颗地被补满。周砚总是有办法在她快吃完的时候,变魔术一样拿出一罐新的。

“你是不是有个薄荷糖工厂?”林之意问。

“嗯,”周砚面不改色,“在计算机系实验室,我用代码生成的。”

“你骗人。”

“没骗你。代码写得好,糖就多。”

林之意笑着往他嘴里塞了一颗。他含着糖,继续敲代码,嘴角弯弯的。

话剧社毕业演出那天,周砚负责最后一场的灯光。林之意已经是大四了,这次她演的是女主角,台词很多,戏份很重。她在台上表演的时候,能感觉到周砚的光一直追着她,从左边到右边,从台前到台后,每一束光都刚刚好。

谢幕的时候,全场起立鼓掌。林之意站在舞台中央,灯光打在她身上,明亮而温暖。她看向控制台的方向,周砚正站在那里,手还放在推杆上,远远地朝她笑。

她朝他比了一个心。他看见了,耳朵又红了。

演出结束后,两个人在艺术中心门口合影。林之意穿着戏服,周砚穿着那件洗得有些发白的黑T恤,两个人站在一起,背后是亮着灯的“南城大学艺术中心”几个大字。

“周砚,”林之意挽着他的手臂,“你毕业之后去哪里?”

“你去哪里我就去哪里,”周砚说,“我写代码,哪里都能写。”

“那我去京州呢?”

“京州的薄荷糖贵一点,但我买得起。”

林之意笑了,靠在他肩膀上。他的肩膀很稳,像控制台一样可靠。

“周砚。”

“嗯?”

“谢谢你等我。”

“不客气,”他低头看她,“反正我一直在。”

晚风吹过来,带着初夏的味道和薄荷的清香。林之意闭上眼睛,把这一刻收进记忆里。她知道,从第一颗薄荷糖开始,到第三十七颗,再到后来的无数颗,她的青春里所有甜的部分,都和他有关。

而他会一直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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