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没有充电宝
删除工单是上午九点整送到的。
编号七位,末尾三个零。执行对象那一栏没写我的名字,写的是「第七存档点·人形设施」。执行时间压在最底下:七十二小时后,周五凌晨两点。
我把工单翻过去,扣在登记簿底下。
柜台前站着个满脸是泥的新人,左手在滴血。他进门先看了一圈屋子,最后盯住柜台上那盏黄灯,愣了三秒,开口第一句是:「老板,充电宝有吗?」
「没有电。」我说,「只有水、糖、存档。」
他不信,把手机掏出来晃了晃。屏幕黑的,连开机动画都没撑过去。在回环里,现实的东西带不进来,只有他身上那道口子是真的。
我把登记簿推过去:「存一次档,半瓶水,或者一颗糖。」
「存档是什么意思?」
「存了,你死了能从这儿重来。」我说,「别的地方死了,就真死了。」
他掏出半瓶矿泉水,放在柜台上。动作很慢,像交出命里最后一点家底。名字那一栏,他填了个网名:不肯认输。
「前辈,」他填完抬头,「守这儿的算什么职位?」
「存档点管理员。」我说,「回环一共二百一十七个存档点,人形的就我一个。别的点都是机器。」
「机器坏了呢?」
「坏了就换一台。」我说,「人坏了,没人换。」
他没听懂。新人都要死过一次才懂。
今天是我在回环的第三年,第一千零九十五天,全勤。上一个纪录是我前任的,七百二十天,然后她消失了。档案上写「设施优化」,四个字,把一个人交代干净。
夜里的小屋有三种声音:黄灯的电流声,挂钟走针,还有墙角那台老式登记机的咔哒,每存一次档响一下,像给谁记了一笔谁也看不见的账。头一年我嫌吵,第二年听惯了,第三年它要是停了,我反倒睡不着。
窗外是回环的灰色天幕,永远阴着,永远不落雨。
我起身把柜台上的水碗续了热水。这也是规矩:夜里进门的,先给半碗热的。热的水治不了伤,能让人把话说完。三年里我听着几百个新人在这一碗热水前头,把进游戏前的名字、家里人、没送出去的道歉一样一样说完,然后擦干眼泪,去死第一次。
十一点,来了第二个人。
老面孔。贺临舟,冰系,通关者墙上第七个名字。三年前他头一回进这间屋子,比今晚这个新人还狼狈。
他没存档。他把一颗水果糖放在柜台上,橘子味的。
「老规矩?」
「遗言寄存,收费翻倍。」我说,「一颗糖,我替你带到。」
他从口袋里摸出一张折得发脆的纸条,推过来。上面写着:一苇,第十九副本第三条岔路,右边墙上有箭头,是你刻的。别再走左边。
程一苇。他的队友,死在第九十九天。
这是第七张了。前六张我分别塞给六个可能路过十九副本的老玩家,一张都没送进去。十九副本一年只开两次,进去的人多半活不到岔路。
我把纸条压进寄存簿,第三百四十一页。这一页我写得最工整。
「谢了。」贺临舟说。三年了,他从不问送没送到,就一件事:隔一阵子来一趟,放一颗橘子味的糖。
走到门口他回过头。他站在黄灯外面,影子拖得老长。
「明天十九副本开门。」他说,「我排上了。」
我抬起头。
「这回不用你带。」他说,「我自己送。」
我看着他出了门。三天后我就不在这间屋子里了,这话我没说。说了他也拦不住,工单上盖的是红章。
第二章 第三十八条
第二天上午,公司来人了。
翟总监带着两个技术员,穿回环统一发的灰制服。三年里我见过他四回,每一回都是来贴新章程。
「关槐。」他念我的编号,「第七存档点,运行满一千零九十五天。」
「全勤。」我说。
「我知道。」他翻开文件夹,「按入职合同第五条,设施管理员守满一千天,可以申请结算离场。你的申请,驳回了。」
这句话我等了一千零九十五天。真听见的时候,胸口反倒静了,像一根绷了三年的弦被人从中间掐断。
「理由。」
「合同第三十八条。」他把文件夹转过来,指着一行小字,「设施类岗位不适用员工离职条款。存档点管理员属设施运维序列。换句话说,你不是员工。」
他停了一下。
「你是存档点的一部分。」
「三年前签合同的时候,没有这一条。」
「第十九次章程修订加的。」他说,「修订时间,你入职后第四十一天。」
第四十一天。我签合同是九月初。那年十月,我就成了铁板上一颗铆钉。提前四十一天,就有人替我把螺丝拧死了。
「机器下个月上线。」翟总监合上文件夹,「自动存档机,吞吐量是人形的六十倍,不喝水,不吃糖,不生病,不睡觉。第七存档点本月完成切换。」
「那我呢?」
他头一回正眼看我:「设施升级以后,旧设施按流程处理。你等通知。」
两个技术员开始量屋子。一个对着小屋拍了三百多张照片,另一个拿仪器贴着墙走,走到墙角,用粉笔画了个叉。
那是我挂寄存簿的地方。三年里,每一张字条都是从那儿取走的。
「挂载物需要清点。」画叉的技术员说,「拆卸时统一回收。」
「寄存簿不是挂载物。」
「墙上挂着的都是。」他把那道叉描粗了一遍,粉笔灰簌簌往下掉,「系统判定以物理位置为准。」
我盯着那道叉看了很久。白灰压在四十六本账的书脊上,像一张封条。三年里我往这面墙上挂簿子、取簿子,动作做了几千遍,从没想过有一天要人批准。
年轻的技术员被我看得发毛,收了仪器,先退出门外。另一个还蹲在门口测门槛,嘴里报着数字,我一个也听不懂,只听懂一句:承载物状态良好。
良好。这两个字他们念得又轻又快,像在念一件跟谁都没关系的东西。
翟总监临走,视线落在柜台上那只玻璃糖罐上。三百四十一颗糖,橘子味的居多,也有薄荷的、话梅的。那是三百四十一笔寄存费。
「关槐。」他说,「设施不得持有财物。」
他走的时候没带门。黄灯在穿堂风里晃了几下。
我起身把门带上。带门的时候手停了一下——三年里这扇门我只开过,没关过。存档点的规矩是门永远虚掩着,夜再黑,灯照出去一截,走夜路的人心里有个准头。今天我把它关严实了。关上门才发觉,屋里静得能听见黄灯的电流声。
门后贴着值宿表,日期栏密密麻麻记了一千零九十五个「在」字。今晚头一回,我站在自己写的字跟前,不知道明天这一栏还能不能接着写。
我拿起笔,把明天的格子也预先写了个「在」。
写完想撕,没撕。跟公司赌这一口气,总得先从自己这儿赌起。
然后是糖罐的问题。
我蹲到柜台底下,把三百四十一颗糖一颗一颗倒进一只旧铁皮盒,塞进木箱最里层,上面压四十六本旧账。罐子我擦干净,照样摆回柜台上,空的。
他们要收就收个空罐子。
剩下的事是那五张没送出去的纸条。我把它们从寄存簿里抽出来,对折两次,塞进袖口。
三百四十一笔,送出去三百三十六笔。差五笔。
三天,够不够,我不知道。
第三章 罐底
当天夜里没有客人。
我把墙角的寄存簿取下来,又从柜台底下搬出那只落灰的木箱。箱子里是四十六本旧账。
我入职那天,翟总监的前任把这箱子塞给我,只说了一句:「照着记。」
我记了三年,从没翻过第一本。今晚我把四十六本全码在柜台上,从第一本翻开。
第一任的字很小,像怕费墨。他记的头一笔寄存是一枚顶针,一个姓周的女玩家留下的,遗言四个字:给我妹妹。第二笔是一张全家福底片。第三笔是一条没织完的围巾。
往后翻,笔迹换了四十六次,内容没怎么变过。武器、名单、坐标、道歉、账,还有数不清的「告诉某某,对不起」。
第九任的账里夹着半张画。蜡笔涂的,一个歪歪扭扭的太阳。寄存人写:女儿五岁,画给我的,我在第三副本没能带出去,麻烦谁回去,替我贴在她房间。
第九任在后面批了一行小字:已托两批玩家,未果,继续。
第二十六任的账上有一页写得极满,六十多个名字。寄存人是个队长,一夜之间全队没了,他一个人走出来,把六十多条遗言一口气全寄了。寄存费不够,他把水壶押在柜台上。第二十六任在账边记:壶已收,待其赎回。
壶赎回没有,账上没写。我只知道那只壶如今在箱底,壶身上一个凹坑,坑里的漆还亮着。
第二十九任的字最潦草,账记得最勤,一天三五笔。翻到中间忽然有一页空着,只在页脚写了一行:今日无寄存,只有寄存的人来坐了坐。没收费。
我在那页停了很久。三年来我的柜台前也有很多人什么都没寄,坐一会儿就走。我以前当他们是开不了口。
每一本的最后一页都停在同一种句子上。
第十二任写:寄存费已结清,本人申请结算离场,等批复。
第三十任写:守满一千天,回家。
第四十六任,也就是把箱子塞给我的那位,最后一页只有半行:今天机器到货了,先——
后面没有了。
四十六本翻完,天快亮了。四十六个人,四十六份「等批复」,然后都没有了。章程修订十九次,管理员换了四十六任,存档点始终亮着灯。
我把旧账收回木箱,顺手把那只空糖罐拿下来,想擦一擦。
倒到第三十几颗的时候,罐底硌了一下。
不对。罐子是空的。
我把罐子倒扣在柜台上,抖了两下。掉出一张纸条,折成小方块,压在罐底那层玻璃的凹心里,不知道是谁什么时候塞进去的。字很急,笔画都连在一起:
「第47位,别签字。」
我捏着那张纸,在黄灯底下站了很久。
四十六个前任,四十六本账。这纸条是第几任塞的,我不知道。我只知道一件事:三年里进过这间屋子的人成千上万,肯往空罐子底下压纸条的,只有一个。
门外有脚步声。
今早那个新人回来了。半边脸肿着,走路一瘸一拐。他推门进来,看见柜台后的我,咧开嘴,比了个胜利的手势。
「前辈,」他说,「我死了一次。给我也登个记。」
第四章 送信
他在登记簿上写名字的时候,我看见他左手手背上多了一道疤。
第二副本的门神。死过一次的人身上会留下死因的印子,这是存档的代价,也是凭证。
「记住这个感觉。」我说,「下回别站在门轴边上。」
他低头看着那道疤:「前辈,你以前也是玩家?」
我给他倒了半杯水。这问题三年里被问过很多次,我一直没答。今天不一样了,机器三天后上线。
「回环上线前需要内测。」我说,「我是第零号。」
头一版的回环只有三个副本,七个测试员。第三个副本出事故,七个人死了五个。我从塌下来的横梁底下被拖出来,心跳停了四十秒,测试舱又把我拽了回来。事故报告写了二百页,结论一行:受试者关槐存读档同步率异常,保留其作为人形存档,继续观察。
观察了三年。公司每季度来测一次同步率,报表上我是一个百分比,不是名字。
测试在一间白机房里做。他们让我存档、读档、再存档,两百次,三百次。别人玩回环是过副本,我的回环就是那台机器的嗡嗡声。同步率的刻度表挂在我头顶,数字跳一格,技术员就在本子上画一道。第两百一十七次读档的时候,我从舱里坐起来,头一句问的是今天几号。技术员翻了翻表,说,比进去那天晚了四十天。
四十天。我的两百一十七次读档,别人过了四十天日子。
后来公司给我发了张工牌,塑料的,正面印「设施管理员」,背面印使用须知,一共五条。第五条是:本设施如有异常,请联系运维。我捏着那张牌看了半天,问发牌的人,异常了找谁修我。
那人愣了愣,说,关前辈,您别这么说。
那是我进公司以来头一回有人叫我前辈。也是最后一回有人问我舒不舒服。
「那七个测试员,」新人小声问,「剩几个?」
「两个。」我说,「一个是我。」
另一个叫贺临舟。当年七个人里他是最后补进来的替补,跟我一样没有正式编号。事故那天,是他把我从横梁底下拖出来的。后来他成了玩家,成了通关者,成了墙上第七个名字。他从没跟任何人提过第零号,也从没在通关者墙上挂过自己的照片。
三年前他头一回走进存档点,把那颗橘子味的糖放在柜台上,说:老关,我队友没了。你能记住人,帮我记句话。
从那天起有了寄存簿,有了那罐糖。
新人把登记簿推回来,忽然问:「机器上线以后,你去哪?」
「不知道。」我说,「设施处理,不通知本人。」
他盯着我看了会儿,伸手从口袋里掏出半瓶水,认认真真放在柜台上。
「寄存。」
「你才死了一次,没有遗言。」
「有。」他说,「寄一句话给我自己。下回死了重来,麻烦前辈提醒我:别站门轴边上。」
我收了那半瓶水,记下第三百四十二笔。
记完我把袖口里那五张纸条抽出来,摊在柜台上。
第五条。第十二任的账上挂到今天的死账。收信人叫雷万钧,如今也是通关者,墙上第十九个名字,脾气比贺临舟还硬。
机器上线之前,我想把这五条送完。
雷万钧不好找,但通关者有通关者的规律:大副本开门前一夜,他们都在第七存档点外围的集散区整备。
我带着纸条出门。守了三年存档点,我头一回主动走出去。
集散区的灯是冷白的,照得人脸上一点血色都没有。墙上不贴规则,贴战报;地上不摆水,摆着阵亡队友的旧装备,一件一件擦干净,摆在灯底下,谁路过谁看一眼。
我在这群人里走,像个误入的。三年了,我头一回用两只脚走在玩家走的路上。
一个年轻队员看见我胸前的旧工牌,愣了一下,低声跟同伴说:存档点的来了。同伴往我这边看了一眼,往边上挪了半步,给我让出一条道。
雷万钧来了,带着一队人,看见我的时候眉毛拧起来。
「存档点的?」
「第五存档周期的事。」我把纸条递过去,「程一苇留给你的。」
他没接。
「程一苇死了六年了。」他说。
「所以是遗言。」
「遗言。」他重复了一遍,像嚼一颗坏的糖,「人都没了六年,你留张纸条做什么?他连轮回都轮不到,存档一清,什么都没了。你送一张纸条给谁看?」
周围有人停下看。集散区的玩家圈成半圆,没人见过管理员走出那间小屋。
我没跟他吵。我把纸条展开,当着所有人念:
「一苇说:雷哥,第三副本的地窖我记熟了,物资清单写在背面。要是哪天我不在了,清单你别弄丢,第十七格是空的,空的格子也要写明白,后来的人才好接着用。」
我把纸条翻过来。背面是六年前的手写清单,十七格,最后一格真的空着,只在旁边画了个笑脸。
念完,集散区很静。
过了很久,雷万钧伸手把纸条接过去,捏得很紧。
「第十七格。」他说,「我填了六年,一直不知道为什么总觉得少一格。」
他抬头看我:「要是公司删了你,这些字条谁送?」
「所以我来问你。」我说,「明天公司切机器。机器记得档,不记得人。」
雷万钧盯着我看了半晌,忽然转身冲人堆里喊:「老贺呢?」
人群外圈有人应了一声。
贺临舟从灯影外面走进来,肩上落着集散区顶棚的灰。他手里没有糖,只有一张纸。纸的抬头我认得,是回环运营方的红头工单。
他把工单拍在我手里。
「老关,」他说,「我不用你送信了。这一张,你自己送。」
第五章 十万条
工单是三年前的一份验收单。
第零号内测事故的赔偿协议,乙方签栏空着。当年公司承诺结算离场,用的就是这一份。事故之后没人敢让第零号签字离场,怕存读档同步率出问题,这份协议就压了下来,一压三年。
「程序上,你是第零号测试员,签的是测试协议,不是设施协议。」贺临舟说,「三十八条管不着你。他们把顺序做反了。」
「一张纸能赢过章程?」我说,「章程他们想改就改,改了十九次。」
「改十九次,是因为有人盯着。」雷万钧说,「这次全服盯着。」
贺临舟当场把方案摊开。他的队伍联署,雷万钧的队伍联署,墙上有名字的十七个人联署。方案只有一条:第七存档点保留人形管理员,作为全服唯一的历史存档仲裁点。三百四十一条遗言寄存记录,移交官方纪念堂,永久保存。
「公司不会答应。」
「可以不答应。」贺临舟说,「但从今晚起,我们天天来你这儿存档。」
当天夜里,第七存档点的门头一回排起了队。
队是从傍晚排起来的,起头十几个人,天黑透的时候拐过了集散区的灯柱。有人拿粉笔在地上画线,隔一米站一位,画到后半夜,粉笔断了三根。
联署名册是贺临舟队里的医疗兵起草的,一页纸三十行。头一页写满,第二页递出去的时候,纸边被手汗浸软了。
有个独眼的老玩家不识字,让队友代签,自己按手印。按完一个,他又伸出另一只手:「这个也按。双脚双手,都算上。」
名册传到我手里是后半夜。我翻到最后一页,空着大半,末尾一行小字:后续自愿者另附。另附的纸到天亮订了小半指厚。
开始是十七个人,然后是他们的队伍,然后是队伍的队伍。有人存档,有人寄遗言,有人什么也不寄,就把半瓶水放在柜台上转一圈再拿走。登记簿一晚上写满两本。
排队的人什么都聊。有人聊下个副本的攻略,有人聊三年前在哪个副本死过,聊到一半发现旁边排着的就是当年同一队的老熟人,两个人隔着三个人握手。
有个女玩家排到我柜台前,存的不是档。她把一面小镜子放在柜台上照了照,理了理刘海,又收回去。
「存好了。」她说。
「你什么都没存。」
「存了。」她说,「存了个还能照镜子的自己。」
我把这句记在登记簿的页边。页边本来是留给章戳的,三年了,一枚没盖过。
第三天,存档记录突破十万条,全绑在我的同步率上。
第四天,翟总监一个人来的,站在门口,脸色不好看。
「关槐。」他说,「十万条记录与人形存档绑定。系统一旦删除你,十万条触发回档。全服玩家三个月的进度,一夜清零。」
「我知道。」我说,「他们的意思就是让你知道。」
「公司可以技术处理,剥离绑定。」
「可以。」我说,「剥离一次,崩一次档。上次试剥离是第九存档点,三万条记录,崩了十一分钟。论坛上现在还有人贴当时掉线的截图。」
翟总监沉默了很久。黄灯照着他的灰制服。
「自动化切换,延期。」最后他说,「等总部决定。」
他走了以后,新人在门口探头:「前辈,今晚还登记吗?」
「登。」我说,「排队,一个一个来。」
那天晚上我把黄灯擦了一遍,又擦了一遍。灯罩上有个三年的老划痕,擦不掉。
我以为事情往好里走了。
第六章 灯灭
总部的决定第二天上午下来:删除程序照常执行,定在周五凌晨两点。
公告写得很冷静,措辞是「第七存档点设施迭代,同步节点例行迁移」,落款盖着回环运营的红章。论坛上骂声一片。骂声不占地,占地的从来是工单。
下午,第七存档点断了电。
不是故障,是运维那边把这一路的供电切到了新机器上。黄灯灭的时候我正在柜台后面写值宿表,钢笔尖在纸上顿了一下,洇了个墨点。
屋里一下子黑透了。窗外是灰天幕,回环里没有太阳,没有月亮,天光永远那样,阴着。
我摸黑把门打开。存档点的门永远虚掩着,这条我改不了,也不打算改。
半个钟头后,雷万钧来了。他站在门口看了一眼黑着的屋子,一句话没说,抬起手,指尖一团雷光搓出来,甩上了房梁。
那团光在梁上悬着,冷白,抖得厉害,照见的屋子比黄灯难看十倍。
「撑多久?」我问。
「我睡一觉的工夫。」他说,「我睡了就灭。」
「那你别睡。」
他哼了一声,在门槛上坐下。
夜里来的玩家越来越多。有人带了手电,回环里带不进现实的东西,手电是回环造的,光弱得像萤火。有人把光挂在门框上,有人站在队伍里举着。到后半夜,第七存档点门口挂了六十几团光,什么色都有,黄的白的青的,照着一条从门口一直拐到集散区的队。
不亮。可是队伍没散。
那天夜里我在黑屋子里坐了一夜。没有黄灯,登记机也停了,屋里只剩挂钟走针的声音。我数着走了三千多下,天没亮。
第二天天亮,我发现门框上被人挂了一盏灯。不是电的,是一块会发光的矿石,回环里挖出来的,光很弱,青白色。灯底下压着一张纸条,写着两个字:亮着。
我没查是谁挂的。查了也没用,问谁谁都说不是自己。
第二天上午公司来收东西。两个技术员把墙上的寄存簿一摞一摞搬出去,捆好,装车。
搬到最后,一个技术员抱起柜台上的玻璃罐,晃了晃。
空的。
他抬头看我。
「三百四十一颗糖呢?」他问。
「吃完了。」我说。
他没再问,把空罐子搁在了车厢的角落里。那只罐子跟四十六本旧账挤在一处,车开走的时候,我从门缝里看见它歪了一下。
糖在木箱里,一颗没少。
我回屋,把值宿表上今天那一栏的「在」字描了一遍。墨点还在旁边,我没擦。
离周五凌晨两点,还有两天。
第七章 四万三千根手指
周五凌晨一点五十分,存档点外面的空地上站满了人。
没有喧哗。十七个通关者站在最前头,后面是队伍,队伍后面是队伍拖来的队伍。有人测算过,那一晚在场的玩家,四万三千。
一点五十九分,翟总监站在我柜台前,手里捏着执行终端。
「关槐。」他说,「最后确认。你现在签字,删除中止,你转为自动存档机的运维顾问,合同另签。」
「不签。」
「你被删除以后,同步率并入主机,你这个人就没有了。」他的声音压得很低,「我按流程办事。流程之外的话我可以说一句:不值得。」
「三百四十一条遗言。」我说,「五条死账,昨晚全送完了。你管这个叫不值得?」
他捏着终端的手紧了紧。
两点整,倒计时开始。
系统广播在头顶响:「删除程序启动,倒计时六十秒。」
四万三千人,没有一个人后退。
头顶的探照灯每十秒扫一遍人群,扫过的时候,一张一张脸在光里亮起来,又暗下去。有一张脸我认得,是那晚照镜子的女玩家。她今天站在第五排,手里举着一面小镜子,镜面朝前,反射的光一晃一晃,落在人群后面。她旁边的人看见了,也掏出镜子。一面,十面,几十面。冷白的探照灯底下,那些细碎的反光连成一片,明明灭灭,比头顶的灯活。
广播每十秒报一次秒数。念到三十秒的时候,人群里有人开始跟着数,先是零星几个,后来是整片。四万三千人一起数,声音压得极低,低得像一片海在退潮。
数到十,齐了。
第一个动手的是不肯认输。
他就站在队伍最前面,左手那道门神的疤还泛着红。他把手按上去的时候回头看了我一眼,那眼神跟三天前他推门进来时一模一样,只不过那会儿他问的是充电宝。
「前辈,」他说,「我存了档的。」
然后是贺临舟。
贺临舟抬起手,当着所有人的面按下存档键。冰系老玩家手心的霜顺着按键边缘漫上来,冻住了整个存档卡槽。
「存档。」他说。
雷万钧按下存档。第十七个通关者按下存档。然后是队伍,是队伍的队伍。四万三千根手指,在同一秒钟落在存档键上。
倒计时四十秒的时候,主机的报警声穿透了整个集散区。系统公告被刷成红色乱码,隐约能辨认出几个词:同步率过载、并发峰值、回档风险。
倒计时归零的前一秒,公告跳出最后一行:
「删除工单执行失败:存档节点处于不可分割状态。」
空地上安静了三秒,然后炸开。四万三千人的喊声掀翻了探照灯。
翟总监站在原地,手里的执行终端黑着屏。他忽然把终端放在柜台上,从口袋里摸出半瓶水,放在那排水的最边上。
「存档。」他说,「我的那份。」
第八章 空的那一格
删除失败后的第七天,公司重新跟我谈了。
新的协议三页。第一页承认我是员工,编号回环零〇一,工龄从内测事故当日算起,三年零两个月。第二页是结算:一千零九十五天工资,按玩家通关奖金标准的八折计,另加十七天年假,一天不少。
第三页只有一条附加条款:三百四十一条遗言寄存记录,全部移交官方纪念堂,刻名上墙,永久保存。起草这一条的人不知道是谁,字打得很规整,规整得不像公司一贯的文风。
纪念堂动工那天我去看了。位置就在第七存档点旁边,用的是拆下来的旧机房材料。三百四十一个名字,一块砖一个,从第一任账本上那个姓周的女玩家,到上个月刚寄存的新人。
程一苇的名字在第三排。旁边留了一格,空的。
「空的格子也要写明白。」我说,「后来的人才好接着用。」
施工的工人没听懂,也没多问,把那格留成了整体的样子。砖都备齐了,愣是空一块,他们觉得我外行。我没解释。
走之前我把糖罐赎了回来。空罐子从仓库角落里找出来,擦干净,三百四十一颗糖一颗一颗倒回去,一颗没少。
贺临舟在门口等着,站在黄灯外面的老位置。
「回环说了,通关者可以申请现实休假。」他说,「你的年假怎么用?」
「睡够一百天,再说。」
「睡醒了呢?」
「来看看你们打副本。」
「观众不收费?」
「收费。」我说,「半瓶水,或者一颗糖。」
他笑了,从口袋里摸出一颗橘子味的糖抛过来。我伸手接住,糖纸在黄灯底下晃出一小片亮。
「问你个事。」我说着把糖翻过来,指了指罐底,「这张纸条。」
我把那张折成小方块的纸递给他:「第47位,别签字。」
贺临舟接过去,没打开,捏在手里。
「三年前我头一回来这屋。」他说,「那时候你刚挂上寄存簿。我在柜台前站了半个钟头,看你收费一颗糖,替人存一句话。我就想,这人迟早要给公司做掉。」
「你塞的时候,罐子里还是空的?」
「空的。」他说,「我塞完第二天,你存了第一颗糖进去。压了三年。」
我把糖剥开,含进嘴里。橘子味的,甜得有点冲。三年零两个月,这是我头一回在回环里吃东西。
新管理员是公司派的,年轻人,入职第一天紧张得同手同脚。我教他的头一件事不是流程,是规矩。
「存档,收半瓶水,或者一颗糖。」我说,「遗言寄存,收费翻倍。热水碗夜里别断,门别关严。」
「要是有人问,上一个管理员去哪了?」
「就说去结算了。」我说,「守满一千天,回家。」
我最后一次走出存档点,是傍晚。走之前在柜台后面坐了十分钟,把登记机的灰吹了,把水碗扣好,把值宿表上那个洇了墨点的日子留在那儿,没撕。
出门的时候天幕还是那样,灰的,不落雨。
黄灯亮着。门口有人在排队,队伍拐过集散区的灯柱,一直排到看不见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