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农药味
我死的时候,身边一个人都没有。
准确说,是我自己把自己活成了孤家寡人。
那年我五十八,窝在枫树坳那间漏雨的土坯房里,炕头摆着一张黑白照片。照片上的女人扎着两条麻花辫,笑起来眼睛弯弯的,像能盛住一整条山涧的泉水。
她叫苏晚晴。
我老婆。
我亲手逼死的老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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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八八年夏天,我老婆怀了两个月的身孕。
消息刚传出来的时候,我其实是高兴的。我陈根生二十好几了,爹娘死得早,穷得叮当响,能娶上老婆全靠晚晴她爹走眼——一个落魄教书先生,不知道看上我哪点,把闺女许给了我。
我记得成亲那天,晚晴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红褂子,低头给我递茶,手都在抖。我当时就想,这辈子得好好待她。
可这话我没守住。
村里的风言风语是从王婶嘴里先飘出来的。
王婶男人王长贵是生产队副队长,她家男人在村里说得上话,所以王婶说话向来是"吐个唾沫就是钉"。那天我从地里回来,远远看见王婶蹲在村口老槐树下,跟几个婆娘凑成一堆,手里搓着玉米粒,嘴里没闲着。
"你们看见没?陈家那媳妇,肚子显怀了。"
"啧,根生才娶她半年多……"
"半年多怎么了?"王婶把玉米粒往簸箕里一扔,声音压得更低,可那几个字偏偏跟长了腿似的,往我耳朵里钻,"我可是亲眼看见的,前一阵子她一个人往镇上去,穿得那叫一个齐整——见谁都笑。你们寻思寻思,一个小媳妇家,没事往镇上跑什么?"
我当时脑子"嗡"的一声。
后来我才知道,人这个东西,一旦心里扎了刺,别人说什么你都能往刺上凑。
我开始回家晚。晚晴问我吃了没,我不吭声。她给我端碗,我推开。她挺着还没显怀的肚子,小心翼翼地看我脸色,问我是不是地里活儿不顺。
我盯着她的眼睛看,想从里面看出点什么破绽来。
可她眼睛干干净净的,像山泉水。
但我那时候已经疯了。
"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我把碗往桌上一墩。
晚晴吓了一跳:"什么事?"
"你自己心里清楚。"
她想了想,忽然脸一白:"根生,你是不是……听外头说什么了?"
我"啪"地给了她一耳光。
那一巴掌扇出去的时候,我看见她整个人愣住了,手捂着脸,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可硬是没掉下来。她就那么看着我,看了好久,看得我心里发虚,可嘴上还硬:"你要是没做亏心事,你怕什么?"
"我没做。"她的声音很小,小得像蚊子叫。
"没做人家怎么不说别人?就说你?"
这话说出来我自己都觉得混账。可人一旦混账起来,道理是拦不住的。
从那以后,打她成了家常便饭。
我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了。下地回来累了,打;喝了两口红薯酒,打;看见她跟村口路过的刘二狗说了句话,打得更凶。刘二狗那个二流子,路过的时候嘴里不三不四,说什么"根生哥,你这媳妇细皮嫩肉的,别总闷在家里",我当时没打他,回头却把气全撒在了晚晴身上。
现在想想,我那不是在怀疑她。
我是在拿她撒我自己的窝囊气。
穷。没本事。在村里抬不起头。人家媳妇戴银镯子,我老婆连件新衣裳都没有。我不敢怨天,不敢怨地,就敢怨那个对我最好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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肚子一天天大起来。
晚晴的肚子大得比一般人早,村里人的闲话也就越传越邪乎。有人说"这肚子看着有四个月",有人说"根生娶她的时候是不是就已经……",话越传越难听,到后来连我自己都觉得,这孩子铁定不是我的。
我打过她好多次,有一次一脚踹在她肚子上。
她倒在地上,蜷成一团,双手护着肚子,疼得脸都白了。她抬头看我,那个眼神我这辈子都忘不了——不是恨,是一种"原来你真的不信我"的绝望。
那天晚上她大出血,我半夜背着她往乡卫生院跑,路上下着大雨,我摔了三跤,她趴在我背上,浑身都在抖,气若游丝地说:"根生,孩子要是没了……我也不活了。"
那天晚上孩子保住了。
可从卫生院回来之后,她就再也没跟我说过一句多余的话。
她还是给我做饭,给我洗衣,给我缝补衣裳,可她不笑了。看见我就低下头,能躲就躲。我有时候半夜醒来,看见她睁着眼睛躺在我旁边,望着房梁,一动不动,眼睛干得像两口枯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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孩子是冬天生的。
腊月里,天寒地冻。晚晴在屋里生产,我在外面蹲着,听着她在里面疼得直叫唤,心里说不上是急还是怕。接生婆是村里的刘奶奶,折腾了大半天,终于"哇"的一声,孩子落地了。
"生了生了!带把的!"刘奶奶出来报喜。
我"腾"地站起来,冲进屋去。
晚晴躺在床上,脸色惨白,汗把头发全打湿了。她怀里抱着个红扑扑的小婴儿,看见我进来,她的眼睛亮了一下——那是她怀孕之后,第一次眼里有光。
"根生,你看看。"她把孩子往我这边递了递,声音虚得像飘在风里,"是个男孩儿。你……抱抱他?"
我没接。
我盯着那个孩子看。
说句混账话——这孩子生下来皱巴巴的,红通通的,一点也不像我。我那时候满脑子都是王婶说的那些话,什么"四个月就显怀",什么"一个人往镇上跑",我越看这孩子,心里那根刺扎得越深。
"像谁呢?"我听见自己说。
晚晴的脸"唰"地白了。
"根生……你说什么?"
"我说这孩子像谁!"我一下子提高了嗓门,"我陈根生长得黑,长得糙,你看看这孩子,皮肤白白净净的——这是我的种?"
屋里一下子安静了。
接生婆刘奶奶在旁边急得直摆手:"根生!你胡说什么!刚生下来的孩子都这样!"
"都这样?"我冷笑一声,转头看晚晴,"你说,这孩子到底是谁的?"
晚晴躺在床上,眼泪无声地往下淌。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一个字也没说出来。她就那么看着我,眼泪流啊流,流进耳朵里,流到枕头上,洇出一大片深色的印子。
"我带他去做鉴定。"我说,"要是我的,我养。要是不是的——"
我没把话说完。
可这话已经像刀子一样扎进了她心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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鉴定是半个月后做的。我托人在县医院找的关系,抽了血,等结果那几天我天天睡不着。
不是怕。是怕结果出来,这孩子真不是我的。
可又有点怕——万一是我的呢?
结果出来那天,我攥着那张纸,手抖得跟筛糠似的。纸上几个字:亲子关系认定为亲生。
我蹲在县医院门口的台阶上,号啕大哭。
是我的。
真的是我的。
我陈根生的种。
我那天在镇上买了一罐麦乳精、两斤红糖、十个鸡蛋,恨不得插上翅膀飞回家。我想跟晚晴道歉,想跟她说我不是人,想把她和孩子搂在怀里,这辈子再也不碰她一根手指头。
我跑回村里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推开家门,屋里黑着灯。
"晚晴?"我喊了一声。
没人应。
我心里"咯噔"一下,摸到火柴点着了灯。
灯亮的那一瞬,我差点瘫在地上。
晚晴躺在床上,安安静静的,身上盖着她那件洗得发白的红褂子——就是成亲时穿的那件。孩子在她旁边的襁褓里,睡得正香,小嘴巴还在一动一动的。
晚晴的嘴角还挂着一丝笑。
可她的脸色是青的。
床头的桌上,放着一个空瓶子。瓶身上的标签已经被撕掉了,可那股味道我这辈子都忘不掉——六六粉,那种刺鼻的、带着苦杏仁味的农药。
桌上还有一张纸,是用铅笔写的,字歪歪扭扭,写得很急,有些地方被水晕开了——是眼泪。
上面写着:
"根生:
鉴定结果我知道了。
我没做过对不起你的事。
我走了,孩子你好好带。
别找我。"
没有落款。
因为她知道,我看到这张纸的时候,她已经不需要名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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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抱着晚晴的尸体,在冰冷的土坯房里坐了一整夜。
孩子醒了哭,我也不管。晚晴的身体慢慢凉下去,我就那么抱着,跟个木头人似的。天快亮的时候,我忽然想起她最后看我的那个眼神——不是恨,是一种"我早就知道会这样"的认命。
她其实早就不指望我信她了。
她只是在等。等孩子生下来,等一个证明。
可我连半个月都没等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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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的事,我不想细说了。
孩子我养大了,可他长大了跟我不亲。他从小就问"妈呢",我答不上来。他十二岁那年离家出走,再没回来过。
我一个人守着那间土坯房,守了四十年。
村里人都说我老了,疯了,成天对着一张照片说话。我确实疯了。每天晚上我都梦见晚晴,梦见她穿着那件红褂子,低头给我递茶,手在抖。我想跟她说对不起,可我一开口,她就不见了。
我五十八岁那年冬天,也病了。
没钱治,也不想治。
我躺在炕上,望着房梁,心里就一个念头:晚晴,我来找你了。
这一辈子,我欠你的,下辈子我用命还。
眼前越来越黑。
我听见有人在喊我,可那声音越来越远。我最后看见的,是晚晴站在一片白光里,还是那么年轻,扎着两条麻花辫,看着我,眼神里没有恨,也没有爱,只是淡淡地,像看一个陌生人。
然后我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第二章 重回一九八八
"根生?根生你怎么了?"
有人在拍我脸。
我猛地睁开眼。
映入眼帘的不是什么白光,也不是晚晴的脸——是黑黝黝的房梁,房梁上挂着一个破竹篮,竹篮里装着几个干葫芦。
空气里有一股柴火烧过的烟火味,还有……红薯粥的香味。
我愣了好半天。
这不是我那间住了四十年的土坯房。
我那间土坯房,房梁早被烟熏得乌黑,破竹篮也早就烂了。可现在头顶这个竹篮,还挺新,葫芦也挺完整。
我猛地坐起来。
身上盖着一床打了补丁的粗布被子,被子上有一股阳光晒过的味道。我低头一看自己的手——年轻,粗糙,但没有老年斑,指节虽然粗大,但皮肤是紧的。
这不是我五十八岁的手。
"根生!你醒了?"
一个熟悉的声音在旁边响起。
我浑身一僵,慢慢地转过头。
晚晴正坐在炕沿上,手里端着一个粗瓷碗,碗里是热腾腾的红薯粥。她扎着两条麻花辫,脸色红润,眼睛弯弯的——没有四十多年后我记忆里那种枯井一样的死寂,也没有她死时那种惨白。
她就是二十出头的样子。
活生生的,温温热热的,就在我眼前。
"你……"我张了张嘴,嗓子干得像砂纸磨过,"你……"
"我怎么了?"晚晴被我吓了一跳,把碗往炕桌上一放,伸手摸了摸我额头,"你中午在地里干活儿,回来就倒头睡,喊你吃饭也不应——是不是中暑了?脸色这么差。"
她的手贴在我额头上,温温的,带着一点柴火的味道。
我"哇"的一声就哭出来了。
四十多年。
我在心里熬了四十多年,梦见她四十多年,想跟她说一句"对不起"想了四十多年。现在她就坐在我旁边,活生生的,手还是温的。
我一把抓住她的手,攥得死死的。
"晚晴……晚晴……"我哭得话都说不连贯,"我以为……我以为你……"
晚晴被我吓傻了。
她大概从来没见过我哭——上一世的我,在她面前永远是横眉竖眼的,连个好脸都没给过。现在我突然跟个孩子似的嚎啕大哭,她整个人都僵在那里,手被我攥着,想抽又抽不回去。
"根生,你、你怎么了?"她声音都慌了,"是不是哪里不舒服?我去叫刘奶奶——"
"别去。"我死死攥着她的手,"别去,晚晴,你别走。"
我哭了好久,哭到后来自己都觉得丢人,可就是停不下来。晚晴就那么坐在旁边,手足无措地让我攥着,偶尔用另一只手拍拍我后背,像哄孩子似的。
过了好一阵子,我才慢慢平静下来。
我松开她的手,抹了一把脸,抬头看墙上的日历。
墙上挂着一本撕剩的日历,红蓝两色的字,我眯着眼辨认了半天——
一九八八年,六月十七。
六月十七。
我记得这个日子。
就是这个日子,晚晴刚把怀孕的消息告诉我不到三天,王婶在村口老槐树下嚼舌根,被我下地回来撞见。也就是从这一天起,我心里那根刺开始扎了。
我重生了。
回到了一切都还来得及的时候。
晚晴刚怀孕两个月,肚子还没显。
我们的孩子还没有来到这个世界。
而她——还活着。
我"扑通"一声从炕上滚下来,跪在了地上。
晚晴吓得够呛:"根生!你这是干什么!"
我抓着她的手,把脸埋在她膝盖上,声音闷闷的:"晚晴,以前……以前我不是人。"
她整个人都僵住了。
"我以后再也不打你了。"我说,"再也不骂你了。别人说什么我都不信,我只信你。你说什么就是什么。这辈子,我陈根生要是再动你一根手指头,我就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晚晴半天没说话。
过了好久,我感觉有一只手轻轻放在了我头上,犹豫了一下,然后慢慢揉了揉我的头发。
"你是不是……中暑中糊涂了?"她的声音轻轻的,带着一点不确定,"先起来,把粥喝了。"
我抬起头看她。
她的眼睛红红的,嘴角却微微翘着,像是想笑又不敢信。
我心里一酸。
上一世,我让她连笑都不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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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正想再说点什么,院门外传来一个尖利的嗓门——
"哟,晚晴在家呢?我跟你说个事儿啊!"
这个声音我化成灰都认得。
王婶。
我脸上的表情一下子冷了下来。
上一世,就是这个女人,蹲在老槐树下搓着玉米粒,一句话把我这个家给毁了。她不是什么大奸大恶之人,她就是那种村里最常见的长舌妇——自己过得不怎么样,就爱打听别人的事,嚼出来的舌根能把人活埋了。
她在门外喊了两声,见没人应,居然自己推门进来了。
一进门,她就看见我跪在地上,晚晴坐在炕沿上,两个人都看着她。
王婶愣了一下,随即脸上堆起那种假惺惺的笑:"哟,这是……干什么呢这是?"
我慢慢从地上站起来。
晚晴拉了拉我衣角,小声说:"根生……"
我拍了拍她的手,示意她别说话。
然后我转过头,看着王婶。
王婶被我看得有点发毛,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干、干什么?我就是来串串门——"
"王婶。"我开口了,声音很平,平得像结了冰的湖面,"你刚才在村口老槐树下,跟谁说什么呢?"
王婶的脸色"唰"地变了。
她当然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她支支吾吾:"没、没说什么啊……就唠唠家常……"
"唠家常?"我往前走了一步,"唠我老婆怀孕几个月?唠她一个人往镇上跑?唠她肚子里的种是谁的?"
最后一句话我是咬着牙说出来的。
王婶吓得又退了一步,后背撞在了院门框上。她大概从来没见过我这个样子——上一世的我,虽然在家里横,可在村里见了谁都赔着笑脸,因为穷,因为矮别人一头。
可现在不是上一世了。
我死过一次。
我见过最亲的人因为这种狗屎不如的闲话,喝下了整瓶农药。
我还怕什么?
"陈根生!你、你想干什么!"王婶的声音开始发颤,"我就是随便说说——"
"随便说说?"我一把揪住她的领口,把她整个人提得脚都离了地,"你他妈的随便说说,差点毁了我一家你知不知道?"
王婶吓得"嗷"一嗓子叫出来,手脚乱蹬:"杀人了!陈根生杀人了!晚晴!你快管管他!"
晚晴在后面急得直拉我:"根生!你放开她!有话好好说!"
我深吸一口气,把王婶往地上一扔。
她一屁股坐在地上,捂着胸口直喘,脸都白了。
我蹲下来,跟她平视,一个字一个字地说:
"王婶,你给我听好了。"
"第一,我老婆怀的是我的种,这事儿轮不到你嚼舌根。"
"第二,以后你再敢在村口、在老槐树底下、在任何地方,提我老婆一个字——我不管你男人是谁,不管你有几个娃——我把你嘴撕了。"
"第三,你现在,从我家出去,给我老婆道个歉。然后滚。"
王婶坐在地上,张着嘴,半天没反应过来。
大概在她印象里,陈根生就是个软柿子,谁都能捏两下。可今天这个陈根生,眼睛红得跟要吃人似的,浑身散发着一股她从来没见过的狠劲儿。
"我……我……"她嘴唇哆嗦着,看了看晚晴,又看了看我,终于挤出一句,"对、对不起……"
"大点声。"
"对不起!"她扯着嗓子喊了一声,然后连滚带爬地从地上起来,头也不回地冲出了我家院门。
院门"哐当"一声被带上。
院子里安静了。
我站在原地,浑身还在抖。不是怕,是恨。恨上一世的自己,恨这个长舌妇,恨这个鬼地方——可这些都没用。
我转过身。
晚晴站在炕沿边,手捂着嘴,眼睛瞪得大大的,一眨不眨地看着我。
我刚才那副样子,估计把她吓着了。
"晚晴……"我有点手足无措,"我……"
她忽然小跑过来,一头扎进我怀里,双手紧紧搂住我的腰。
我浑身一僵。
然后我感觉到胸前的衣服慢慢变湿了。
她在哭。
"根生……"她的声音闷闷的,从我怀里传出来,"你今天……到底怎么了?"
我伸出手,轻轻搂住她。
她很瘦,腰细得一只手就能圈过来。我能感觉到她身体在抖——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委屈。
"我没事。"我把下巴抵在她头顶上,声音有点哑,"我就是想通了。"
"想通什么了?"
"想通了——"我深吸一口气,"这世上谁都能对不起我,我不能对不起你。"
晚晴在我怀里哭得更凶了。
我不知道她哭了多久。我就那么抱着她,一只手轻轻拍着她的背,像哄孩子。夏天的风从院门外吹进来,带着一丝山涧的凉意,吹得房梁上那个破竹篮轻轻晃了晃。
我抬头看了一眼墙上的日历。
一九八八年六月十七。
一切都还来得及。
晚晴还活着。
孩子还没出生。
这一世,我陈根生对天发誓——
绝不让上一世的事情,再发生一遍。
第三章 眼睛里的光
第二天一早,我天没亮就起了。
晚晴还在睡,侧着身子,一只手搭在被子外面,嘴角微微翘着,像是做了什么好梦。我蹲在炕边看了她好一会儿,看得差不多了,才轻手轻脚地穿上衣服。
上一世我这个时候在干什么?
我在心里琢磨怎么跟晚晴找茬。
可现在不一样了。
我兜里揣着五块钱——这是我们家全部的家底。上一世我穷了一辈子,穷到连老婆生孩子都拿不出住院费,穷到晚晴躺在县医院里我连一碗红糖水都买不起。
这一世,我得挣钱。
可我一个庄稼汉,没本钱,没人脉,能挣什么钱?
我一边想一边往门外走。刚推开门,迎面就撞上个看热闹的——刘二狗。
刘二狗是村里的二流子,三十好几了还光棍一条,成天东游西逛,谁家有事他都凑上去看两眼。上一世他路过我家门口,嘴里不干不净地说什么"根生哥你媳妇细皮嫩肉",那话被我听去过,回来就打了晚晴一顿。
现在刘二狗靠在我家院墙上,抱着胳膊,一脸坏笑地看着我:
"根生哥,听说你昨天把王婶给揍了?"
我瞥了他一眼。
刘二狗被我这一眼看得一缩脖子。
大概是王婶回家把我的话传遍了,村里人都知道陈根生转了性——以前那个软柿子,现在成了个炸毛的刺猬。
"有事?"我问。
"没事没事。"刘二狗赔着笑,"就是……哥,你昨天那事儿,王婶她男人王长贵今早在村口放话了,说要找你算账呢。"
我"嗤"了一声。
王长贵?那个生产队副队长,在村里吆五喝六的,其实也就那样。上一世他还跟着王婶一起传晚晴的闲话,说什么"我早就看那媳妇不是个安分的"。
"让他来。"我说。
刘二狗挠了挠头,看我的眼神跟看怪物似的,转身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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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没在家待着,扛着锄头就上了山。
不是去种地——我是想去山里转转。
上一世我在这山上刨了一辈子地,哪块地种玉米,哪块地种红薯,我闭着眼都能找到。可山上那些值钱的东西,我从来没注意过。
我记得小时候,我爹还在世的时候,跟我说过:这山里头有宝贝,就看你有没有那个命去找。
我爹死得早,没来得及教我。
可我现在不一样了。
我重生了。
我一边往深山里走,一边琢磨——金手指呢?重生不都有金手指吗?我死的时候晚晴在白光里站着,那道光是不是给我带来了什么?
我走了大概一个钟头,走到一处半山腰的崖壁下。
这儿有一片阴凉地,长着杂草和灌木。我正想歇歇脚,忽然——
我眼前一花。
不对。
我使劲眨了眨眼。
就在我右前方的灌木丛里,有一株植物在发光。
不是那种耀眼的光,是淡淡的、黄绿色的光晕,像有人在那株植物上罩了一层灯笼纸。那光很柔和,从叶子上透出来,在周围一片普通的绿色里,显眼得不行。
我愣住了。
我揉了揉眼睛,再看——还在。
我慢慢走过去,蹲下来。
这是一株……我认出来了。
黄精。
野生黄精。
叶子一轮一轮的,像竹子似的轮生,茎秆直直的,顶上还开了几朵小白花。这东西我认得,村里老人说过,黄精是好东西,泡酒、炖汤都行,拿到镇上去卖能换钱。
可问题是——
它在发光。
我伸出手,在那株黄精上方悬了悬。光不是从别的地方照过来的,就是从这株植物本身透出来的。
我又往周围看了看。
这一看不要紧——
这一片山坡上,到处都是光。
有的光暗一点,是淡绿色的,凑近了看是几株金银花藤;有的光更暗,是苔藓上的什么东西;而在我左前方大约二十步远的地方,有一株植物发出的光特别亮——是那种金黄色的、暖暖的光,比刚才那株黄精亮了好几倍。
我心跳一下子快了。
我快步走过去,扒开灌木丛——
一株天麻。
不,不是一株——是一小片,至少有四五株,从腐殖土里钻出来,橘红色的茎秆,像一个个小火箭似的立在那里。最中间那一株,个头最大,茎秆粗得跟小拇指似的,顶上的花穗都开全了。
我蹲在那里,手抖得跟筛糠一样。
野生天麻。
这东西在药铺里是论克卖的。
我上一世听人说过,县药材站收野生天麻,好一点的十几块钱一斤。这一小片,刨出来怎么着也有个一斤多——十几块钱。
十几块钱是什么概念?
一九八八年,一个壮劳力在地里干一天,也就挣个块儿八毛的。我爹活着的时候,攒了三年才攒了二十块钱给我娶媳妇。
我一屁股坐在地上,大口喘着气。
金手指。
真的有金手指。
我眼睛能看见药——不,能看见值钱的药。普通的草不发光,只有能卖钱的药材才发光。而且光越亮,说明这药材越值钱、品级越好。
我蹲在那片天麻旁边,激动得半天没站起来。
过了好一会儿,我才冷静下来。
不能着急。
这东西要是被别人看见了,我就完了。村里这帮人,见钱眼开的多,我一个人发现了满山的宝贝,要是传出去,别人要么以为我疯了,要么直接来抢。
我得偷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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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先把那株黄精刨了。
没有锄头,我就用手挖。腐殖土松软,我小心翼翼地把黄精的根茎整个挖出来——那根茎一节一节的,像生姜,又像鸡头,所以这东西又叫"鸡头黄精"。
挖出来一看,我乐了。
这株黄精长得真肥,根茎比我大拇指还粗,少说有二三两。洗都不用洗,用衣角擦掉泥,直接用衣服包起来。
然后是那片天麻。
我挑最大的那两株挖了,剩下的小的我没动——留着,过两个月再来,还能长。这东西得可持续发展,我不能一次把山头都薅秃了。
两株大天麻刨出来,掂了掂,少说有六七两。
我把东西用衣服包好,揣在怀里,跟揣着两个暖水袋似的,一路都能感觉到心跳。
回到家的时候,太阳刚爬上山头。
晚晴已经起来了,正在灶屋烧火。看见我回来,她探出头:"这么早?上哪儿去了?"
"上山转了转。"我把怀里的东西往桌上一放,"你看这是什么。"
晚晴凑过来,打开衣服一看:"天麻?你从哪儿挖的?"
"山上。"我尽量轻描淡写,"以前不知道这玩意儿值钱,今天才想起来。晚晴,你等着,我明天拿到镇上去卖,卖了钱给你买红糖。"
晚晴愣了一下。
她大概从来没听我说过这种话。上一世的我,别说给她买红糖,能给她个好脸就不错了。
"买什么红糖……"她低下头,声音小小的,"家里还有。"
"那不够。"我蹲下来,看着她的眼睛,"你现在是两个人,得吃好的。鸡蛋,红糖,白面,想吃什么我给你买什么。"
晚晴抬起头看我,眼睛里又有那种我看不懂的光——像是感动,又像是不敢相信。
"根生……"她小声说,"你真的没事吗?"
"我有事。"我说,"我有大事。"
我指了指桌上那两株天麻:"我有事干了。"
---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半天没睡着。
晚晴在旁边已经睡着了,呼吸均匀。我睁着眼睛望着房梁,心里盘算着。
明天去镇上,把天麻和黄精卖了。
卖了钱,先给晚晴买吃的。
然后——
我得去见见那个收药的人。
我记得县里有个药材站,在镇子东头,一个大院子,门口挂着牌子。上一世我路过无数次,从来没进去过。因为我从来没东西可卖。
可明天不一样了。
我有东西。
我翻了个身,看着晚晴的睡脸。
月光从窗棂里透进来,照在她脸上,她的睫毛长长的,嘴角翘着。
我在心里轻轻说了一句:
晚晴,等着我。
这一世,我让你过上好日子。
第四章 镇上的贵人
镇上离枫树坳十八里地。
天刚亮我就出发了,怀里揣着那两株天麻和那株黄精,用布包了三层,生怕碰坏了。晚晴非要给我煮两个鸡蛋带着,我说不用,她硬是塞进我兜里。
走了两个钟头,终于看见镇子的轮廓。
一九八八年的镇子,说破不破,说繁华也谈不上。一条主街,柏油路坑坑洼洼的,两边是砖瓦房,有供销社、有饭馆、有剃头铺,还有一个大大的集市。赶集的日子人挤人,叫卖声、讨价还价声、自行车铃铛声混在一起,热闹得很。
我平时不怎么来镇上。
上一世我来镇上,都是来买个盐打个酱油,买完就走,从不多待。可今天不一样,我兜里揣着值钱的东西,眼睛里看什么都新鲜。
我先没急着去药材站。
我先在集市上转了一圈,看看行情。
集市上有摆摊卖药材的,都是附近山里的农民,摆着一堆乱七八糟的东西——有柴胡,有防风,有板蓝根,都是些大路货,卖不上价。我在一个摊子前蹲下来,问老板:"这野生天麻收不收?"
那老板抬头瞥了我一眼:"有多少?"
"不多,就几株。"
"拿来我看看。"
我把怀里的布包打开,露出那两株天麻。
那老板本来懒洋洋的,一看见我这两株天麻,眼睛"唰"地亮了。他伸手拿起一株,翻来覆去地看,又凑到鼻子底下闻了闻,脸上的表情越来越惊讶。
"你这……哪儿来的?"
"山上挖的。"我说。
"这是……野生的?"他有点不信,"个头这么大,品相这么好——你确定是山上挖的,不是自己种的?"
"山里野的。"我面不改色。
那老板咂了咂嘴,伸出三根手指:"这样,我给你这个数。"
"多少?"
"三十块。"
我心里"咯噔"一下。
三十块。
上一世我以为这两株天麻能卖十几块就不错了,结果这老板一开口就是三十。
可我没急着答应。
因为我注意到,这老板的表情——他太想要了。一个收购商如果看到货眼睛发亮,那说明这东西的价格,绝对不止三十。
"我再转转。"我把东西包起来,作势要走。
"哎哎哎!"那老板急了,"别啊!你嫌少?那你说多少?"
"我先去药材站问问。"我说,"人家公家收多少,我心里有个数。"
那老板一听"药材站"三个字,脸色变了变,挥挥手:"行行行,你去吧你去吧。"
我转身就走。
其实我心里也打鼓。我根本不知道药材站收多少钱,我就是在唬他。可这一唬,唬出效果来了——这两株天麻,三十块绝对是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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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按记忆找到了药材站。
镇子东头,一个大院子,围墙是砖的,门口挂着一块木牌子,上面写着"湘江地区药材采购站分站"。门口有个传达室,一个老头在里面听收音机。
我走进去的时候,腿还有点抖。
上一世我这种人,进这种公家单位,腿都是软的。可现在我不一样了——我死过一次,我见过最惨的事,我连农药味都闻过了,我还怕什么?
院子里有个大棚子,棚子下摆着几杆秤,几个穿蓝布中山装的人正在收货。农民排着队,把手里的药材一筐一筐递过去,验级、过秤、算钱。
我排在队尾,前面大概有五六个人。
等了大概半小时,终于轮到我了。
收货的是个老头,五十来岁,戴一副老花镜,面前摆着一个算盘。他头也不抬:"什么货?"
"天麻。"我把布包打开,"还有一点黄精。"
老头抬头扫了一眼。
就这一眼,他的目光停住了。
他放下手里的笔,伸手把那两株天麻拿起来,对着光照了照,又用指甲掐了掐断面,然后放到鼻子底下闻了好一会儿。
"这是你挖的?"他抬起头,老花镜后面的眼睛很亮。
"是。"
"哪儿挖的?"
"我们村后山上。"
老头沉默了一会儿,把天麻放下,又拿起那株黄精看了看。然后他抬起头,看着我,慢悠悠地说:
"小伙子,你知道你这两株天麻,是什么品级吗?"
我摇头。
"这是'冬麻',而且是伏天采的——不对,伏天采的应该是春麻……"他自己嘀咕了半天,最后抬起头,"这是野生天麻里的上品。你看这断面,角质样,半透明,没有空心——这种货,我们站里一年也收不到几斤。"
我心跳加速了。
"那……多少钱?"
老头伸出四根手指:"四十块一斤。你这两株,大概有六两,我给你算七两——二十八块。黄精按三块钱一斤,你这二两,给你六块。加一起,三十四。"
三十四。
比集市那个老板给的三十还多四块。
可我总觉得,这老头看货的眼神不对——他太懂行了,太想要了。
我没说话,低着头,装作为难。
老头看我这样,笑了:"怎么,嫌少?"
"大叔,"我抬起头,"我实话说吧,刚才集市上有人给我三十。我来您这儿,是觉得公家的地方,公道。可您要是这个价……"
老头哈哈一笑,把老花镜摘下来,擦了擦:"你这小伙子,挺精啊。"
他站起来,背着手在原地走了两步,然后回过头:
"这样。我给你个实诚价。天麻,我给你五十块一斤——这是我能做主的最高价了。黄精五块一斤。你这货我称一下。"
他拿秤一称——天麻七两二,黄精二两八。
算下来:天麻三十六,黄精十四,一共五十块整。
五十块。
一九八八年的五十块,是什么概念?
一个普通工人,一个月工资也就八九十块。我这一趟上山,两个钟头挖的东西,顶人家大半个月工资。
我接过那五张大团结的时候,手都在抖。
老头看着我这副样子,笑了:"小伙子,你叫什么名字?"
"陈根生。枫树坳的。"
"枫树坳……"老头想了想,"你们那山,叫什么来着?"
"就叫后山。悬崖那边有一片崖壁,背阴的。"
老头眼睛一亮:"背阴的崖壁?腐殖土厚不厚?"
"厚。一脚踩下去没到脚踝。"
"那地方出好东西啊。"老头点点头,忽然问我,"你以后还能挖到这种货?"
我心里一动。
这是机会。
"能。"我说得很肯定,"我从小在山里跑,哪里有药我门儿清。就是以前不知道这东西值钱。"
老头上下打量了我一番,然后伸出手:
"我姓周,周德山。这个站的收购员。"
我赶紧握住他的手:"周叔。"
"这样,小陈。"周德山说,"你以后挖到这种好货,别拿到集市上去——集市上那些贩子,都是压价的。你直接给我送来。什么货、什么价,我给你公道价,绝不亏你。"
我心里乐开了花。
这就是贵人。
上一世我怎么没发现这个地方?我在这山里刨了一辈子地,居然不知道脚下踩着黄金。
"周叔,"我说,"我下次来,怎么找您?"
"我就在这个院子里,天天在。"周德山从兜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名片,递给我,"这是我的联系方式。你要是挖到什么稀罕东西——比如灵芝、何首乌——你直接来找我,价钱好商量。"
我接过名片,小心翼翼地揣进兜里。
---
从药材站出来,我兜里揣着五十块钱,走路都飘。
我先去了供销社。
供销社里琳琅满目的,我东看看西看看,最后买了:两斤红糖,一包麦乳精,二十个鸡蛋,两尺花布,还有一斤水果糖。
算账的时候,售货员抬头看了我一眼——大概我一个浑身是泥的农民,买这么多东西有点扎眼。
我没管,付了钱,拎着东西就走。
路过饭馆的时候,我闻见里面飘出来红烧肉的香味。我犹豫了一下,进去了。
"师傅,给我打半斤米饭,再来一份红烧肉。"
饭馆师傅看了我一眼,大勺一挥:"好嘞!"
红烧肉端上来的时候,我眼睛都直了。上一世我最后一次吃红烧肉,是什么时候?我都忘了。我狼吞虎咽地吃,半斤米饭加一份红烧肉,风卷残云。
吃到一半,我忽然想起晚晴。
她肯定没吃过红烧肉。
我打包了一份,用荷叶包着,揣在怀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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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家的路上,太阳已经偏西了。
我兜里揣着剩下的钱,怀里揣着红糖、麦乳精、鸡蛋、花布,还有一份红烧肉。一路上我都在笑,笑得跟个傻子似的。
路过村口老槐树的时候,几个婆娘又在那儿蹲着。
她们看见我,眼神都有点躲——昨天我揍了王婶的事,显然已经传遍了。
我没理她们,大步往家走。
推开家门的时候,晚晴正在补衣裳。看见我回来,她站起来:"回来了?卖了多少钱?"
我把东西往桌上一放。
红糖、麦乳精、鸡蛋、花布、红烧肉,一样一样摆出来。
晚晴的眼睛越睁越大。
"这……这得多少钱啊……"
"五十。"我伸出五根手指,"那两株天麻,卖了五十。"
晚晴张着嘴,半天没说出话来。
我拿起那份红烧肉,塞到她手里:"先吃这个。热的。"
晚晴接过荷叶包,打开,里面是油汪汪的红烧肉。她抬头看我,眼睛红红的:
"根生……"
"别哭。"我笑了,"以后这种日子,长着呢。"
第五章 村口立威
我原以为,揍了王婶一顿,村里的闲话就能消停了。
我太天真了。
农村这个地方,你堵得住一个人的嘴,堵不住全村的嘴。你打了王婶,王婶不敢说了,可她男人王长贵还在;王长贵不敢说了,还有别的长舌妇;别的长舌妇不敢说了,还有那些二流子、闲汉、见不得别人好的——这种人,每个村都有,而且永远不会消失。
第三天头上,我就遇到了。
那天我从山上下来,怀里又揣了点东西——不是天麻,是一小丛金银花和几株前胡,不算太值钱,但胜在量多,拿给周叔也能换个几块钱。
刚走到村口老槐树下,我就听见里面传出来声音。
"……我跟你们说,陈根生那媳妇,绝对有问题。"
说话的是刘二狗。
我脚步一顿。
"你想啊,"刘二狗的声音压得低低的,可他那公鸭嗓,压再低也跟广播似的,"陈根生那穷样,个子不高,长得也一般,凭什么娶上那么俊的媳妇?那苏晚晴,细皮嫩肉的,说话跟唱歌似的——她能看上陈根生?"
旁边有人附和:"也是……听说她爹是个教书先生?"
"教书先生怎么了?还不是把闺女往火坑里推?"刘二狗嗤笑一声,"我看啊,那苏晚晴指不定在镇上有相好的。不然陈根生家那穷门破户的,她怎么就愿意嫁?还有啊,你们注意没有,她最近老往镇上跑——"
"哎哎哎,"另一个声音打断他,是王婶,"二狗你可别瞎说,陈根生那天把我揍得那个狠……"
"他揍你是他的事,我说的是实话。"刘二狗来了劲,"我看陈根生就是被蒙在鼓里的王八——"
他这句话还没说完。
我已经走到了槐树底下。
几个人蹲在树荫里,凑成一堆。刘二狗蹲在最中间,唾沫横飞地正说到兴头上,一抬头看见我,声音"咔"地卡住了。
旁边那几个婆娘一看是我,吓得"嗷"一嗓子站起来,往后退了好几步。
只有刘二狗,大概是没反应过来,还蹲在那儿,张着嘴,一脸懵。
我慢慢走过去。
树荫底下很安静,只有蝉在叫。
"刘二狗。"我开口了。
"陈、陈哥……"刘二狗的脸"唰"地白了,"我、我就是唠唠嗑……"
"唠嗑?"我走到他面前站住,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唠我老婆?"
"我没、没说什么……"
"我都听见了。"我说,"你说我是王八。你说我老婆在镇上有相好的。"
刘二狗扑通一声就跪下了。
"陈哥!我错了!我嘴贱!我放屁!"
上一世,我就是被这些话撩拨得火冒三丈,回家打晚晴。可这一世,我听着这些话,心里居然异常冷静。
因为我知道——这些人说的,全是假的。
我也知道——上一世我之所以会信,不是因为这些话说得有多真,是因为我自己心里有鬼,我自己自卑,我自己觉得配不上晚晴,所以我才会把别人的闲话当证据。
可现在不一样了。
我兜里有钱。我手里有金手指。我知道晚晴是清白的。
我还用得着怕这些嚼舌根的?
"刘二狗,"我蹲下来,跟他平视,"你刚才说我老婆在镇上有相好的——你看见了?"
"没、没有……"
"你听谁说的?"
"我、我猜的……"
"猜的?"我笑了一下,"那我现在也猜一猜——我猜你昨天晚上偷了老张家的鸡,被老张追了二里地,对不对?"
刘二狗的脸"唰"地白了。
这件事全村没几个人知道。我是怎么知道的?
我当然不知道。我就是诈他。
可他这副表情,已经说明了一切。
"我……"
"刘二狗,我跟你说个事。"我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第一,我老婆是什么样的人,我比你清楚。你以后再敢提她一个字,我把你这张嘴撕了,让你以后只能用吸管喝水。"
"第二,你偷鸡的事,我可以不说。但你要是再敢在背后编排我老婆——我就把你偷鸡的事,连同你那些烂事,一起捅到大队部去。你自己掂量。"
刘二狗跪在地上,头跟捣蒜似的:"我不敢了陈哥!我再也不敢了!"
我没再理他,转头看旁边那几个婆娘。
王婶站在最外面,脸都绿了。
"王婶。"我说。
"……陈根生。"她声音发颤。
"上次我跟你说的话,你忘了?"
"没忘没忘!"她赶紧摆手,"我再也不敢了!"
"那就好。"我点点头,"今天这事我不追究。但你们几个都给我听好了——"
我扫了一圈在场的人。
"我老婆,是我陈根生的媳妇。她怀的是我的种。谁要是再在背后嚼她舌根,传她闲话——我不管你是谁,不管你男人是谁——我陈根生第一个不答应。"
"我以前是穷,是窝囊,可我现在想通了。我老婆是用来疼的,不是用来给你们当谈资的。"
"谁要是不服,现在就可以站出来。"
没人说话。
蝉还在叫。
王婶低着头,那几个婆娘低着头,刘二狗跪在地上不敢起来。
我"嗤"了一声,转身就走。
---
我以为这事就这么完了。
可第二天,王长贵来了。
王长贵是生产队副队长,四十来岁,矮胖,脖子粗,在村里向来是横着走的。他媳妇王婶被我揍了,他本来就憋着一肚子火,现在刘二狗又在我面前栽了跟头,他觉得这事儿关系到他的面子——我揍他媳妇,又收拾他圈子里的人,这不是打他的脸吗?
那天傍晚,我正在院子里劈柴,王长贵带着两个汉子推门进来了。
"陈根生!"他一进门就扯着嗓子喊,"你给我出来!"
晚晴在屋里听见动静,吓了一跳,掀开门帘出来:"长贵叔,你这是……"
"少跟我套近乎!"王长贵一挥手,"陈根生!你给我出来!"
我放下斧头,从院子里走出来。
"王队长,有事?"
"有事?"王长贵抱着胳膊,"你打我媳妇,你知不知道?"
"我知道。"我说,"她嘴贱。"
"你说什么?!"王长贵没想到我敢这么直接,愣了一下,随即大怒,"陈根生!你别给脸不要脸!你以为你是个什么东西?穷得叮当响,娶个媳妇还看不住——"
"我媳妇不用看。"我打断他,"她是什么人我清楚。"
"你清楚?"王长贵冷笑,"全村谁不知道你媳妇——"
他这句话没说完。
因为我已经抄起了靠在墙根的那根扁担。
上一世我是个软柿子,谁都能捏。可这一世,我死过一次,我连死都不怕,我还怕一个生产队副队长?
我把扁担往地上一戳,"咚"的一声。
"王长贵,"我盯着他的眼睛,"你把刚才那句话,再说一遍。"
王长贵被我这眼神吓了一跳。
他大概从来没见过我这种眼神——不是生气,是一种冷冰冰的、恨不得把人生吞活剥的狠。
"你、你想干什么?"他往后退了一步,"你还敢打人?"
"我不打人。"我说,"我就问你,你刚才说我媳妇什么?"
"我……"
"你说全村谁不知道我媳妇?"我往前走了一步,"你知道什么?你亲眼看见了?还是你亲耳听见了?"
王长贵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什么都没有,对吧?"我又往前走了一步,"那你凭什么在我家里,指着我老婆的鼻子说三道四?"
"我是生产队副队长!"王长贵急了,"你这是什么态度!"
"生产队副队长了不起?"我把扁担往肩上一扛,"王长贵,我告诉你。你这个副队长,是村里人选的,不是你自己封的。你要是正经办生产队的事,我敬你一声叔。可你要是跟着你媳妇一起嚼我老婆的舌根——"
我顿了一下。
"我连你一起打。"
王长贵带来的那两个汉子,本来是想帮腔的,一看我这副样子,都往后缩了。
他们跟王长贵不一样。他们就是普通村民,看热闹的,犯不上为了王长贵的事跟我拼命。
"根、根生兄弟……"其中一个汉子赔着笑,"有话好好说,好好说……"
"我在好好说。"我看着王长贵,"王队长,你今天来,是想算账,还是想干什么?"
王长贵的脸涨得跟猪肝似的。
他大概从来没被人这么当众怼过。可他看了看我手里的扁担,又看了看我的眼神,到底没敢动手。
"好。好你个陈根生。"他咬着牙,"你给我等着。"
"我等着。"我说,"你回去告诉你媳妇,以后少往我家跑。再让我听见她在村口说我老婆一个字——我就没今天这么客气了。"
王长贵一甩手,带着人走了。
院门"哐当"一声。
院子里安静了。
晚晴站在屋门口,手捂着嘴,眼睛瞪得大大的。
我把扁担靠回墙根,转过身:"晚晴,没事了。"
她走过来,忽然抱住我,把脸埋在我胸口。
"根生……"她声音闷闷的,"你以后……别这样了。"
"哪样?"
"别跟人动手。"她抬起头,眼睛红红的,"我害怕。"
我心里一软。
我伸手摸了摸她的头:"好。我尽量。"
"不是尽量。"她看着我,"是一定。根生,我知道你是为我好。可你要是为了我跟人打架,打伤了人,或者被人打伤了——我怎么办?"
我看着她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没有别的,全是担心。
上一世,我打她的时候,她也是这样看着我——不是恨,是怕。怕我出事,怕这个家散了。
可那时候我不懂。
现在懂了。
"好。"我把她搂进怀里,声音放得很轻,"我答应你。以后能不动手,就不动手。"
"真的?"
"真的。"
她在我怀里点点头,紧紧搂住我。
可我心里清楚——
今天这事,不算完。
王长贵这种人,在村里横行惯了,他不会就这么算了。他迟早还会来找茬。
可那又怎么样呢?
我陈根生,现在手里有金手指,兜里有钱,身后有晚晴。
我什么都不怕。
---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琢磨着一件事。
我不能总在村里跟人打架。
打架解决不了根本问题。要想让村里人真正闭上嘴,靠的不是拳头——是钱。
等我有了钱,盖了新房,买了自行车,让晚晴穿上新衣裳,吃上细米白面——那时候村里人自然就闭嘴了。
因为人都是这样。你比他穷,他笑话你;你跟他差不多,他嫉妒你;你比他强多了,他就只能羡慕你。
我得赶紧挣钱。
我翻了个身,看着窗外的月亮。
明天,我要上更远的山。
我要找到那些发光的、值钱的东西。
我要让晚晴,让我们的孩子,过上真正的好日子。
第六章 满山都是钱
从那天起,我就成了山上的常客。
每天天不亮我就出门,怀里揣两个晚晴给我煮的鸡蛋,扛着锄头往深山里钻。村里人一开始还纳闷——陈根生这是怎么了?以前下地都懒懒散散的,现在怎么天天往山上跑?
他们不知道,我眼睛里看到的山,跟他们看到的,完全不一样。
在我眼里,这满山遍野都是发光的宝贝。
一丛淡绿色的光——金银花,采下来晒干,能卖钱。
一片暗黄色的光——前胡、柴胡,虽然不值大钱,但架不住量多,积少成多。
而那些金光闪闪的、红光熠熠的,就是值钱货了。
头一个礼拜,我采了不到十块钱的货——都是些普通药材。可到了第二个礼拜,我就发现了好东西。
那天我往更深的山里走,走到一处从来没去过的悬崖底下。这里人迹罕至,连砍柴的都不愿意来——因为崖壁下面全是乱石,不好走。
可我一到这儿,眼睛就亮了。
悬崖的石缝里,有一株东西在发光。
不是黄精那种淡绿,也不是天麻那种金黄——是一种暗红色的、带着光泽的光,像有人在石缝里点了一盏红灯笼。
我爬过去一看。
灵芝。
野生紫芝。
那灵芝长得不算大,巴掌大,菌盖是紫黑色的,表面有一层漆样的光泽,边缘还带着一点点金黄。我小心翼翼地把它采下来,捧在手里,激动得手都在抖。
我知道这东西值钱。
上一世我在县城药铺里见过人家摆的灵芝,那是人工种的,都卖好几十。这可是野生的——还是紫芝。
我把灵芝用布包好,揣在怀里,跟揣着个宝贝似的。
那天我还在旁边的土里,发现了一株更不得了的东西。
那是在一棵老松树的树根旁边,有一团特别亮的、土黄色的光,从地底下透出来。我蹲下来刨土,刨了大概半米深——
何首乌。
一个跟小孩胳膊那么粗的何首乌,块根歪歪扭扭的,居然还真有点像人形——脑袋、身子、两条腿,连"胳膊"都有。
我坐在地上,大口喘着气。
这一株何首乌,加上那株灵芝——拿到周叔那儿,不得卖个大价钱?
---
我第二天一早就去了镇上。
周德山正在院子里算账,看见我进来,他抬头一笑:"小陈,来了?"
"周叔,您看看这个。"
我把布包打开,先露出那株灵芝。
周德山本来是坐着的,一看见灵芝,"腾"地就站起来了。他拿起那株紫芝,翻来覆去地看,又闻了闻,脸上的表情跟我第一次看见天麻时一模一样——震惊,还有点兴奋。
"这是……野生紫芝?"
"您看看。"
周德山拿着灵芝,对着光照了好半天,最后抬起头,看着我的眼神都变了:
"小陈,你这山……是宝山啊。"
他放下灵芝,又看见旁边那个人形何首乌,倒吸一口凉气:"还有这个?"
"老松树根底下刨的。"
周德山拿着那个何首乌,掂了掂分量,又看了看须根——须根完整,没断。他点点头:"这是好东西。这玩意儿要是拿到城里药铺,能卖大价钱。"
"周叔,您给个价。"
周德山想了想,伸出手指比划:"灵芝,我给你八十。何首乌——这东西品相好,还是人形的,我给你一百二。"
两百。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
两百块。
一九八八年的两百块,能盖一间瓦房了。我爹活着的时候,攒一辈子也攒不到这个数。
我面上不动声色,点了点头:"行。"
周德山看我这副样子,笑了:"小陈,你倒是沉得住气。"
"周叔您公道,我有什么沉不住气的。"
周德山哈哈大笑,从柜子里拿出钱来,数了两百块给我。他一边数钱,一边说:
"小陈,我跟你说个事。你以后要是经常能挖到这种货——我是说这种级别的——你直接给我送来。我给你留着,价格好商量。"
"行。"
"还有,"周德山压低声音,"这事儿你别跟别人说。你挖到什么、卖了多少钱,一个字都别往外蹦。农村人嘴碎,你要是让人知道你山上能挖到值钱东西——你这山就不是你的了。"
我心里一动。
周德山这话,是真心为我好。
"我明白,周叔。"我说,"我就说是上山砍柴,顺便挖了点草药,没人会多想。"
"那就好。"
---
从药材站出来,我兜里揣着两百多块钱——加上上次剩下的,我现在手头有将近三百块了。
我先去了供销社。
这次我没犹豫。
我扯了两尺灯芯绒的布——这种布当时最流行,做件夹克穿身上,那就是镇上最靓的仔。我又买了一斤毛线,大红的,给晚晴织毛衣用。
然后我去了食品店。
我称了两斤红糖,两斤鸡蛋,还称了一斤五花肉。想了想,又买了一罐麦乳精——上次那罐快吃完了。
路过一个卖布的摊子,我看见一块枣红色的灯芯绒,忽然想起晚晴。
晚晴嫁过来两年,没穿过一件新衣裳。她身上那件红褂子,是成亲时穿的,平时都舍不得穿,只有过年才拿出来。她平时就是两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换来换去。
我走过去:"师傅,这枣红的,给我来三尺。"
卖布的师傅抬头看我:"给媳妇做衣裳?"
"嗯。"
"眼光不错。这颜色衬人。"
我付了钱,把布卷好,揣在怀里。
---
回到家,晚晴正在院子里喂鸡。
她看见我回来,习惯性地迎上来接我肩上的锄头:"回来了?"
我把东西一样一样拿出来。
灯芯绒布、毛线、红糖、鸡蛋、五花肉、麦乳精,还有那块枣红色的布。
晚晴一样一样看过来,眼睛越睁越大。
"根生……"她声音都在抖,"这、这得多少钱啊……"
"不多。"我把那块枣红色的布递到她手里,"你摸摸,这布多软。给你做件新褂子。"
晚晴接过布,手指在布上摩挲着,半天没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她抬起头,眼泪已经流下来了。
"你哭什么?"我慌了,"是不是不喜欢这颜色?那我明天去换——"
"不是。"她摇摇头,用手背擦了擦眼泪,笑了,"我就是……高兴。"
她把那块布贴在脸上,闭上眼睛:
"根生,我嫁过来两年,你从来没给我买过布。"
我心里一酸。
上一世的我,是有多混账。
"以后都买。"我说,"你想要什么,我给你买什么。"
晚晴睁开眼看着我,忽然踮起脚,在我脸上亲了一下。
亲完她自己先不好意思了,低下头,转身就往灶屋跑:"我去做饭!今晚给你炖肉!"
我站在院子里,摸了摸被她亲过的地方,嘿嘿地笑了。
太阳正好,照在院子里,晒得人暖烘烘的。几只鸡在脚底下刨食,墙根底下的喇叭花开了,红的紫的,开得热热闹闹。
我忽然觉得,这日子,真的开始好了。
---
那天晚上,我们吃了一顿红烧肉。
晚晴炖的,放了土豆,油汪汪的,香得我能吃三大碗米饭。晚晴自己舍不得吃,一个劲儿往我碗里夹——"你白天上山累,多吃点。"
我夹了一块最大的肉,放到她碗里:"你吃。你现在是两个人,得补。"
"我不饿……"
"吃。"
她看着我,最后还是低下头,小口小口地吃起来。
吃着吃着,她忽然说:"根生,你最近……变了好多。"
"哦?"
"以前你回家,脸都是绷着的。现在……"她想了想,"现在你回来,会笑了。"
我愣了一下。
我自己都没注意到。
"人总是会变的嘛。"我说。
"那你是怎么变的?"她抬头看我,"那天你从地里回来,睡了一觉起来,就跟换了个人似的。你……是不是做了什么梦?"
我心里"咯噔"一下。
晚晴比我想的敏感。
我总不能告诉她,我是从四十年后重生回来的,我亲眼看着她喝农药死的,我守着她的照片过了一辈子——这种话说出来,她肯定觉得我疯了。
"做了个噩梦。"我尽量轻描淡写,"梦见你不要我了。"
晚晴愣了一下,然后"噗嗤"笑了。
"就因为这个?"
"就因为这个。"我看着她,"所以我想通了。以前我浑,不是人。以后我不浑了。"
晚晴低下头,扒拉着碗里的饭,半天没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她小声说:"根生,不管你以前怎么样……只要你以后对我好,我就知足了。"
我伸出手,隔着桌子,握住了她的手。
"晚晴。"
"嗯?"
"以后你就等着享福吧。"
她笑了,眼睛弯弯的,跟我第一次见到她的时候一模一样。
窗外,月亮升起来了。
照在院子里,照在我们家那间土坯房上,也照在我和晚晴交握的手上。
我心里默默说了一句:
晚晴,这一世,我说到做到。
第七章 贵人指路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着。
我每隔三五天就上一次山,每次从山上下来,怀里都揣着点东西。我学乖了——值钱的、发光亮的,我偷偷摸摸给周德山送去;那些普通的、不值钱的,我就拿到集市上零散卖了,换点油盐酱醋钱。
村里人慢慢也习惯了。
他们看见我天天往山上跑,一开始还指指点点,说什么"陈根生这是发什么疯"、"以前也没见他这么勤快"。可时间长了,也没人在意了——一个庄稼汉,天天上山刨食,有什么好大惊小怪的?
他们不知道,我每次从山上下来,兜里都揣着钱。
---
七月初的一天,我又去了镇上。
这次我带的是一小丛野生黄连——这东西是我在一处背阴的山沟里发现的,光不是特别亮,可胜在量大,一丛一丛的,刨出来晒干了能有个两三斤。
周德山看见我进来,放下手里的活,招招手:"小陈,来,坐。"
我在他对面的长条凳上坐下。
周德山给我倒了杯水,然后从抽屉里拿出一个信封,推到我面前。
"周叔,这是?"
"你打开看看。"
我打开信封,里面是一沓钱。
我数了数——五百块。
"周叔,这……"
"你先别说话,听我说完。"周德山摆摆手,"这两个月,你给我送了不少好货。天麻、灵芝、何首乌、黄连——我粗略算了算,你这些货,按我们站的收购价,一共是这个数。"
他指了指那个信封。
"我知道你最近手头紧,你媳妇怀着孕,正是用钱的时候。所以我提前把钱给你结了——本来这些钱,要等我们站里跟县里对账之后才能发下来,我给你垫上了。"
我捧着那个信封,半天没说话。
五百块。
一九八八年的五百块,是什么概念?
在我们枫树坳,盖三间大瓦房,材料加人工,也就一千块左右。我这两个月上山,已经挣出半间房了。
"周叔……"我声音有点哑,"这……"
"拿着。"周德山把信封往我手里一塞,"你给我供好货,我给你公道价,咱们两不相欠。"
我把钱攥在手里,深吸一口气:"周叔,我陈根生不是不懂事的人。您对我好,我记着。"
"记着就行。"周德山笑了,然后压低声音,"小陈,我跟你说个事。"
"您说。"
"你以后有什么好货,别都往我这儿送。"
我愣了一下:"为什么?"
"你听我说。"周德山往前凑了凑,"我们这个站,是基层收购站。我们收的货,主要是供县里的药材公司,价格……你也知道,公家单位,有定价,压得比较死。"
"可你那些好东西——比如那个紫芝,那个人形何首乌——这些东西,真正的好价钱不在我们这儿。"
"在哪儿?"
"在市里。"周德山说,"地区药材公司,还有市里的中药铺。他们收这些名贵药材,价格能比我们这儿高出一截。尤其是你那种野生的、品相好的——城里人认这个。"
我眼睛亮了。
"周叔,您是说……我可以直接卖到市里去?"
"直接去市里,你找不到门路,人家也不收你的。"周德山摆摆手,"但我有个老战友,在地区药材公司当副主任。我给你写封信,你拿着我的信去找他。他叫李建国,你到了地区,直接找他,就说我让你来的。"
我接过周德山递过来的信,手都在抖。
这不仅仅是一封信。
这是一条路。
一条从山沟沟里通到城里的路。
"周叔……"我不知道说什么好,"我……"
"别婆婆妈妈的。"周德山笑着拍了拍我肩膀,"你小子是个有福的。山上的东西,是老天赏你的。可你要记住——老天赏你饭吃,你也得有那个本事端碗。以后有钱了,别飘,别忘了本分。"
"我记住了。"
"还有,"周德山想了想,"你媳妇怀着孕,你别老是一个人往远处跑。山里路不好走,摔了碰了的,你媳妇怎么办?"
我心里一暖。
周德山这个人,不光是在生意上帮我,他是真心把我当晚辈看。
"周叔,我知道。"我说,"我以后上山,尽量趁早去趁早回,不远走。"
"那就好。"
---
从药材站出来,我没有直接回家。
我先去了供销社,给晚晴买了两瓶水果罐头——黄桃的,她以前从来没吃过。然后我又去割了一斤肉,称了两斤鸡蛋。
路过一个卖婴儿用品的摊子,我停住了。
摊子上摆着小衣裳、小帽子、小鞋子,都是手工做的,粗布的,花色很鲜亮。我蹲下来,挑了一件小红袄,一双小布鞋。
摊主是个老太太,看我蹲在那儿挑,笑了:"给媳妇买的?"
"嗯。快生了。"
"几个月了?"
"六个多月。"
"那是该准备了。"老太太把小衣裳叠好,递给我,"这小袄,纯棉的,小孩穿着舒服。"
我付了钱,把东西揣好。
走在回家的路上,我心情特别好。
我想起上一世,孩子生下来的时候,我连一块尿布都没准备。晚晴是用她自己的旧衣服撕成布片当尿布的。孩子冻得直哭,我还在旁边琢磨"这孩子到底是谁的种"。
这一世,我提前给孩子买了小衣裳、小鞋子。
我还给他准备了——一个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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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家,晚晴正在院里纳鞋底。
她肚子已经显了,六个多月的身孕,走路的时候腰都往后仰。看见我回来,她习惯性地站起来接东西。
"今天怎么回来这么晚?"
"去镇上办了点事。"我把东西一样一样拿出来,"你看这是什么。"
水果罐头、肉、鸡蛋,还有那件小红袄和小布鞋。
晚晴看见那件小衣裳,愣住了。
她拿起来,翻来覆去地看,手指在那小布片上摩挲着,半天没说话。
"根生……"她声音轻轻的,"这是……给孩子的?"
"嗯。"我蹲下来,把小布鞋放在她肚子旁边比了比,"你看,这么小。"
晚晴的眼泪"唰"地就下来了。
"你哭什么?"
"我没哭。"她用手背擦了擦眼睛,笑了,"我就是……高兴。"
她把小衣裳贴在脸上,闭着眼睛:
"根生,我以前以为……"
"以为什么?"
"我以前以为,我这一辈子,就这么过了。"她声音轻轻的,"嫁给你,穷,苦,你还不相信我。我有时候半夜醒过来,看着你睡在旁边,我就想——这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
我心里一酸。
"可现在不一样了。"她睁开眼看着我,眼睛里有光,"你对我好,你给孩子买衣裳,你还挣钱了。我就觉得……这日子有盼头了。"
我伸出手,把她和那个小衣裳一起搂在怀里。
"晚晴,你等着。"我说,"以后的日子,比这个还好。"
她在我怀里点点头,紧紧搂着我。
---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我脑子里在盘算。
我现在手头有五百多块钱。加上以后持续采药,再过两三个月,我应该能攒到一千块。
一千块,能盖三间瓦房。
我要在晚晴生孩子之前,把新房盖起来。
我要让她和孩子,住进亮堂堂的新房子里,再也不用住在这个漏雨的土坯房里。
我还要——
我还要去一趟地区。
拿着周德山给我的信,去找那个李建国。我要看看,市里的药价,到底有多高。
如果市里价钱好,那以后我的路子就宽了。
我翻了个身,看着晚晴的睡脸。
她睡得很安稳,嘴角翘着,像是在做什么好梦。月光从窗棂里透进来,照在她脸上,也照在她隆起的肚子上。
我伸出手,轻轻放在她肚子上。
孩子在里面动了一下。
我浑身一震。
这是我第一次,真切地感觉到——这个小生命,是我的。
是我陈根生的种。
我深吸一口气,在心里默默说了一句:
儿子,等着。
爹一定让你和你妈,过上最好的日子。
第八章 孩子降生
日子进入腊月的时候,晚晴的肚子已经很大了。
她走路越来越费劲,腰往后仰,像扛着个小包袱。我不让她下地,不让她喂鸡,不让她碰凉水——什么活都不让她干。她一开始还不乐意,说"我又不是纸糊的",可我板着脸跟她说:"你现在是我们家重点保护对象,谁敢让你干活我跟谁急。"
她就笑了,由着我伺候。
我那段时间基本不往远处跑了。每天就在家附近的山上转一转,采点普通药材,卖个块儿八毛的,主要是陪着晚晴。
周德山那边我也去了两趟,送了点好货,又结了一百多块钱。我手头的钱,已经攒到了八百多。
盖房的钱,差不多了。
可就在这个节骨眼上,晚晴要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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腊月初八的晚上,下着小雪。
我们刚吃完饭,晚晴在炕上做针线——她在给孩子做小尿布。我在旁边劈柴,准备明天的烧火柴。
忽然,晚晴"哎哟"一声。
我扔下斧头就冲过去:"怎么了?"
"我……"晚晴皱着眉,手捂着肚子,"我肚子疼。"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
上一世,晚晴生孩子就是腊月。可上一世我在干什么?我在外面蹲着,心里还在琢磨"这孩子到底是谁的种"。我甚至都没顾上她疼不疼。
"是不是要生了?"我声音都在抖。
"我不知道……"晚晴疼得脸都白了,"就是……一阵阵的……"
"别动!你别动!"我手忙脚乱,"我去叫刘奶奶!"
我冲出门,踩着雪就往刘奶奶家跑。刘奶奶是村里的接生婆,七十多了,经验丰富。我踹开她家院门的时候,她正准备睡觉。
"刘奶奶!刘奶奶!晚晴要生了!"
刘奶奶一听,二话不说,披了件棉袄就跟着我跑。
到了家,刘奶奶让我烧热水,找干净布。我手忙脚乱地在灶屋里忙活,水烧了一锅又一锅,布找了一块又一块。
里屋传来晚晴的痛呼声。
我站在灶屋门口,听着那声音,浑身都在抖。
上一世,我就是在这个时候,心里还在犯嘀咕。我甚至盼着这孩子生下来,能跟我有点像——可又怕不像。
可现在,我站在这里,心里就一个念头:
晚晴平安。
孩子平安。
别的什么都不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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折腾了大半夜。
雪越下越大,窗纸都被打湿了。我在院子里蹲着,手里攥着一根烧火棍,跟个傻子似的。
刘奶奶在里面喊:"根生!烧的水呢?再端一盆进来!"
我赶紧端着水进去。
晚晴躺在床上,头发全被汗打湿了,贴在脸上。她咬着牙,疼得直哆嗦。看见我进来,她伸出手,抓住了我的手腕。
她的手冰凉。
"根生……"她声音虚得像飘在风里。
"我在。"我蹲下来,握住她的手,"我在这儿呢。"
"我疼……"
"我知道。"我眼泪都快下来了,"晚晴,你忍忍。刘奶奶在呢。"
刘奶奶在旁边催:"使劲!晚晴,使劲!头已经出来了!"
晚晴发出一声惨叫。
我死死攥着她的手,感觉她的手都要被我捏碎了。可她顾不上这些,她在使劲——拼了命地使劲。
"哇——"
一声婴儿的啼哭,划破了冬夜的寂静。
我整个人都僵住了。
"生了生了!"刘奶奶高兴地喊,"是个男孩儿!根生!你有儿子了!"
我脑子里一片空白。
刘奶奶手忙脚乱地给孩子擦洗、包布。过了一会儿,她把那个红扑扑的、皱巴巴的小婴儿递到我面前:
"看看,多俊的小子。"
我盯着那个孩子看。
上一世,我就是在这个时候,心里想的是——"这孩子怎么一点都不像我?"
可现在,我看着那个小家伙,他闭着眼睛,小嘴巴一动一动的,哭声洪亮得很。
他不像我?
他当然不像我——他刚生下来,所有孩子都长一个样。
可那又怎么样?
他是我的。
他是晚晴给我生的。
是我陈根生的种。
我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接过那个孩子。他轻得很,软软的,抱在怀里跟抱一团棉花似的。
"儿子……"我声音哽咽了,"儿子……"
晚晴躺在床上,脸色惨白,可她嘴角翘着,看着我和孩子,眼睛里全是温柔。
"根生,"她轻轻说,"你抱抱他。"
我抱着孩子,走到炕边,蹲下来。
晚晴伸出手,轻轻摸了摸孩子的脸,然后抬头看我:
"你看,他像不像你?"
我看着晚晴的眼睛。
那双眼睛干干净净的,没有一点杂质。她在等我回答——上一世,我就是在这个时候,说了那句混账话:"像谁呢?"
可这一世,我低下头,在她额头上亲了一下。
"像。"我说,"像极了。"
晚晴的眼睛一下子红了。
她伸出手,搂住我的脖子,把脸埋在我肩膀上,无声地哭了。
我抱着她,抱着孩子,三个人挤在冰冷的土坯房里,可我觉得,这是我这辈子最暖和的时候。
---
刘奶奶收拾完,叮嘱了几句注意事项,就回去了。
屋里就剩我们一家三口。
我打了热水,给晚晴擦了脸,又给她煮了一碗红糖鸡蛋水。她喝了半碗,就累得睡着了。
孩子在她旁边的襁褓里,也睡着了。
我坐在炕沿上,看着她们娘俩。
雪还在下,窗纸上映着灶屋的火光,一跳一跳的。
我忽然想起上一世。
上一世,也是这样的雪夜,也是这样的产房。晚晴刚生完孩子,脸色惨白,把孩子往我怀里递,说"你抱抱他"。
可我做了什么?
我说:"像谁呢?"
我看见她眼睛里那点光,一下子灭了。
我亲手把那点光,掐灭了。
后来她喝农药死的时候,嘴角还挂着一丝笑——那是一种解脱的笑。她大概觉得,死了就不用再受委屈了。
我伸出手,轻轻握住晚晴的手。
她的手温温的,还在。
"晚晴。"我在心里说,"这一世,我再也不会让你受委屈了。"
"再也不会了。"
---
第二天一早,雪停了。
我起床烧火,给晚晴熬米汤。刚把灶点着,院门外就有人敲门。
我开门一看——是刘二狗。
刘二狗站在门口,手里提着一篮子鸡蛋,脸上的表情扭扭捏捏的。
"陈、陈哥……"他挠着头,"听说……生了?"
"嗯。男孩儿。"
"恭喜恭喜!"刘二狗把鸡蛋往我手里一塞,"这是……一点心意。你别嫌少。"
我愣了一下。
上一世,刘二狗是传闲话传得最凶的人之一。可现在,他站在我家门口,给我送鸡蛋。
"进来坐?"
"不坐了不坐了!"刘二狗连连摆手,"我就是来道个喜。那个……陈哥,以前的事,对不住啊。我嘴贱,你别往心里去。"
我看着他。
他脸上是真心实意的赔罪。
"行了。"我拍了拍他肩膀,"过去的事,不提了。"
刘二狗如蒙大赦,一溜烟跑了。
我关上门,提着那篮子鸡蛋,站在院子里。
太阳出来了,照在雪地上,白得晃眼。
我忽然觉得——这个村子,好像也没那么可恨了。
人嘛,都是这样。你对他好,他就对你好。你比他强,他就服你。
我提着鸡蛋,走进灶屋。
晚晴已经醒了,靠在炕头上,孩子在她怀里吃奶。看见我进来,她笑了:
"谁来了?"
"刘二狗。送鸡蛋来了。"
晚晴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他还会送鸡蛋?"
"人都是会变的。"我说。
我把鸡蛋放下,蹲在炕边,看着她们娘俩。
阳光从窗棂里透进来,照在晚晴脸上,照在孩子红扑扑的小脸上。
我心里默默说了一句:
晚晴,儿子。
咱们的好日子,才刚刚开始。
第九章 盖新房
孩子满月那天,我做了一个决定。
盖房。
我把这大半年攒的钱全倒在炕上数了一遍——加上周德山给我结的、加上我零散卖药材的,一共是一千三百多块。
一千三百块。
在一九八八年的枫树坳,这已经是一笔大钱了。
晚晴靠在炕头上,看着那一堆十块五块的钞票,眼睛瞪得跟铜铃似的:"根生,咱们……哪来这么多钱?"
"上山挖药材挣的。"我把钱拢成一沓,"我跟你说过,咱这山是宝山。"
"可这也太多了……"晚晴还是不敢信,"你是不是……干什么违法的事了?"
我"噗嗤"笑了。
我伸手捏了捏她脸蛋:"你男人是那种人吗?都是正经钱。挖药材,卖给药材站,周叔给的公道价。"
晚晴将信将疑,可看着我,最后还是点点头:"那……你想盖房?"
"嗯。"我指了指我们那间土坯房,"这房子,漏雨,透风,冬天冷夏天热。你跟孩子不能再住这儿了。"
"可一千多块……盖房够吗?"
"够了。"我心里盘算了一早上,"我们家那块宅基地,就在村东头,地方够大。请人打坯、买砖瓦、请木匠——省着点花,一千出头能盖三间大瓦房。"
晚晴看着我,半天没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她忽然扑过来,搂住我的脖子,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
"你哭什么?"
"我没哭。"她用手背抹眼睛,可越抹越多,"我就是……我就是高兴。根生,我嫁过来两年,做梦都想住上新房子。"
我拍了拍她后背:"那咱就盖。"
---
说干就干。
第二天我就去找了大队长。
大队长姓赵,是个干瘦的老头,在村里德高望重。我找到他的时候,他正在大队部门口晒太阳。
"赵叔。"
"哟,根生啊。"赵大队长眯着眼看我,"啥事?"
"我想盖房。"
赵大队长愣了一下,然后坐直了:"盖房?你?"
"嗯。"
"你哪来的钱?"
"上山挖药材挣的。"
赵大队长上下打量了我半天。大概他印象里的陈根生,还是那个穷得叮当响、连媳妇都快养不起的浑小子。现在这小子站在他面前,说要盖房——他有点反应不过来。
"你那宅基地……"赵大队长想了想,"村东头那块是吧?行,那地方是你的。你要盖,我不拦着。可我跟你说,盖房是大事,你别逞能。"
"我知道,赵叔。钱我攒够了。"
赵大队长盯着我看了好一会儿,最后点点头:"行。你小子……出息了。"
---
盖房的消息,半天就传遍了全村。
我刚开始备料,村里人就三三两两地过来看热闹。
"听说了吗?陈根生要盖房!"
"他哪来的钱?"
"不知道啊……说是挖药材挣的。"
"挖药材能挣几个钱?他不会是……"
"你管人家呢。反正人家现在有钱了,要盖新房了。"
王婶也来了。
她站在人群外面,伸着脖子往我这边看。我正坐在地上挑砖瓦,抬头跟她对上了眼。
王婶吓了一跳,下意识往后缩了缩。
我没理她,继续挑我的砖。
可过了一会儿,王婶居然慢慢凑过来了。她搓着手,脸上堆着那种我以前最熟悉的、假惺惺的笑:
"根生啊……听说你要盖房?"
"嗯。"
"那……那好事啊!"王婶笑得跟朵花似的,"你说你这孩子,出息了!当初我就说,你根生这孩子,以后肯定有出息——"
"王婶。"我打断她。
"哎!"
"您有事?"
"我……"王婶挠了挠头,"我就是……来看看。那个,你盖房缺不缺人?我家那口子,闲着也是闲着,让他来给你帮工?"
我看着她。
上一世,就是这个女人,蹲在老槐树下,一句话把我家毁了。我老婆喝农药死的时候,她还在背后说"早知今日,当初就不应该嫁过来"。
可现在,她站在我面前,赔着笑脸,说要让她男人来给我帮工。
人啊。
我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不是恨,也不是原谅——就是觉得,没意思。
"不用了。"我说,"帮工我请好了。"
"那……那有什么需要帮忙的,你随时说啊。"
"行。"
王婶讪讪地走了。
我看着她的背影,没什么感觉。
---
盖房是个大工程。
我请了村里的泥瓦匠,又找了几个帮忙的乡亲。砖瓦、木材、石灰,一样一样备齐了。打地基、砌墙、上梁,忙了整整一个月。
这一个月里,我每天天不亮就起来干活,天黑了才回家。晚晴在家带孩子,偶尔也过来看看,给工人们端水送茶。
村里人看我的眼神,一天一个样。
一开始是好奇,然后是惊讶,到最后——是羡慕。
"你看陈根生,现在多精神。"
"人家现在是能人了,天天往镇上跑,听说跟药材站的人都熟。"
"他媳妇也跟着享福了,你看穿的那新衣裳,戴的那银镯子——"
"啧,当初谁说人家媳妇不守妇道来着?"
后面这话,是王婶说的。
她故意说给周围人听,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我听见。
我听见了,可我没理她。
有意思吗?
上一世我要是听见这话,早就跳起来了。可现在——我手里拿着瓦刀,正在砌墙。我老婆孩子在屋里等着我,我盖的是给她们住的新房。
我跟这些人计较什么?
---
新房上梁那天,放了一挂鞭炮。
三间大瓦房,红砖到顶,木格窗,亮堂堂的。院子里铺了石板,还打了一口新井。
村里人都来了,挤了一院子。
赵大队长也来了,围着房子转了两圈,连连点头:"好!好房子!根生,你小子真行。"
我给工人们发了烟,又给来道喜的乡亲们散了糖。晚晴穿着那件枣红色的新褂子,抱着孩子,站在新房门口,脸上红扑扑的,笑得跟朵花似的。
我站在院子里,看着这一切。
上一世,我住的那间土坯房,漏雨,透风,晚晴就是在那间房子里,喝的农药。
这一世,我给她盖了三间大瓦房。
亮堂,结实,冬天暖和夏天凉快。
我转过头,看着晚晴。
她也在看我。
我们的目光对上了。她笑了,我也笑了。
不需要说什么。
她都懂。
---
搬进新房那天,是腊月二十八,快过年了。
我把最后一件家当搬进屋,晚晴正在屋里收拾。孩子在新炕上睡着,小脸红扑扑的。
我在堂屋里站了一会儿。
水泥地面,白灰墙面,玻璃窗,阳光透进来,亮堂堂的。跟以前那间黑糊糊的土坯房比,简直是两个世界。
晚晴从里屋出来,走到我身边,轻轻挽住我的胳膊。
"根生。"
"嗯?"
"这是真的吗?"
我笑了:"你掐自己一下。"
她真掐了一下,然后"嘶"了一声。
"疼不疼?"
"疼。"她笑了,眼睛弯弯的,"是真的。"
我伸手把她搂过来。
"晚晴,"我说,"这才刚开始。"
"刚开始?"
"嗯。"我看着窗外,"以后我还要盖更大的房子。还要买自行车,买电视机,让你和孩子,过最好的日子。"
晚晴靠在我肩膀上,小声说:"有你这句话,就够了。"
我们在堂屋里站了很久。
阳光从玻璃窗里照进来,照在我们身上,暖烘烘的。
窗外,是枫树坳的山。那山上,还有数不清的、发光的宝贝,等着我去发现。
而我们的日子,就像这新房子一样——
亮堂,结实,充满了奔头。
第十章 这一世,值了
时间一晃,就到了一九九二年。
我们家的日子,就像开春的庄稼,一天一个样。
先是那三间瓦房,后来我又接了两间,变成了五间大瓦房。院子里打了水泥地坪,砌了围墙,还盖了一间单独的厨房。
我买了一辆永久牌自行车,大梁上焊了个铁架子,专门用来绑药材。每次从镇上回来,车把上挂着猪肉、白面、水果罐头,大梁上绑着给晚晴买的花布、给孩子买的玩具,一路叮铃当啷,村里人远远看见就说:"陈根生回来了。"
后来我又买了一台十四寸的彩色电视机。
那是我们村第一台彩电。每天晚上,院子里挤得跟赶集似的,左邻右舍端着饭碗来看电视。王婶每次来得最早,搬个小板凳坐在最前面,看到激动处还跟着哭。
我没赶过她。
人嘛,都是这样。你富了,她自然就围过来了。我犯不上跟她们计较。
---
我跟周德山的合作,越做越大。
他写介绍信,我就真的去了一趟地区,找到了那个李建国。李建国一看是周德山介绍来的,又看了我带的货——那是一株百年野生何首乌,比上次那个人形的还大——当场就拍板:"以后你的货,我全收。价格好商量。"
从那以后,我的药材就直接卖到地区药材公司,价格比在镇上高了一大截。
我不再自己上山瞎跑了。
我雇了村里两个闲着的劳力,给我打下手。我负责找——我眼睛一扫,哪里有值钱的药材,我门儿清。他们负责挖、负责背。挖出来的货,我分类、整理、装箱,然后用自行车驮到镇上,再坐班车拉到地区。
一年下来,我算了算账——净赚了三千多块。
三千块。
在一九九二年,这已经是万元户的水平了。
村里人看我的眼神,彻底变了。
以前他们说我是"穷横",现在他们说我是"陈老板"。以前王长贵在我面前吆五喝六,现在见了我,老远就递烟:"根生兄弟,忙呢?"
我接过烟,笑一笑,不置可否。
---
我们的孩子,叫陈念安。
是我给起的名。
念安——念着平安。
上一世,他生下来就没了娘,从小没爹疼,十二岁就离家出走,再也没回来。
这一世,我给他起这个名字,就是希望他这辈子,平平安安,健健康康,在爱里长大。
念安两岁的时候,已经会跑了。
他长的像晚晴——皮肤白白净净的,眼睛大大的,笑起来有两个小酒窝。我每次从镇上回来,他都张开胳膊,踉踉跄跄地跑过来:"爹!抱!"
我把他举过头顶,他"咯咯"地笑,口水流了我一脸。
晚晴站在门口,看着我们父子俩笑。
她现在穿得好,吃得好,脸色红润,比刚嫁过来的时候还好看。她怀里又揣上了——这回是个闺女,已经五个月了。
我看着她们娘俩,心里就一个念头:
值了。
这一世,值了。
---
那年夏天,晚晴的生日。
我从镇上回来,带了一条银项链。不是那种粗笨的银镯子,是细细的链子,下面坠着一个小锁片——长命锁。
晚晴正在院子里给念安扇扇子。看见我进来,她习惯性地站起来接东西。
"别起来。"我按住她,"坐着。"
我从兜里掏出那个小盒子,打开,递到她面前。
晚晴看见那条银项链,愣住了。
"这……"
"给你的。"我说,"生日快到了,提前给你。"
晚晴拿起那个长命锁,翻来覆去地看。锁片上刻着两个字——"平安"。
她的眼泪,"唰"地就下来了。
"根生……"
"哭什么。"我在她旁边坐下,"一条项链而已。"
"不是。"她摇摇头,用手背擦眼泪,可越擦越多,"我就是……我就是觉得,跟做梦似的。"
我伸手,把她揽过来。
念安在我们脚边玩泥巴,嘴里嘟嘟囔囔的。院子里的喇叭花开得正旺,红的紫的,爬了满墙。
"晚晴。"我说。
"嗯?"
"我跟你说个事。"
"你说。"
我深吸一口气。
这件事,我在心里憋了四年。从重生那天起,我就想跟她说。可我一直不知道怎么开口——我总不能说,我是从二十年后回来的,我亲眼看着你喝农药死的,我守着你的照片过了一辈子。
可今天,我想说。
不是全部。但我想说一点。
"晚晴,"我声音有点哑,"你记不记得,一九八八年六月十七那天,我在炕上睡了一觉,起来就跟换了个人似的。"
"记得。"晚晴靠在我肩膀上,"那天你哭了好久。"
"我那天做了个梦。"
"什么梦?"
"我梦见……"我顿了顿,"我梦见你没了。"
晚晴愣了一下。
"我梦见,你生了念安之后,有人说闲话。我信了。我打你,骂你,不相信孩子是我的。后来鉴定出来了,是我的——可你已经……"
我说不下去了。
晚晴在我怀里,身体僵住了。
"你已经喝了农药。"我声音很轻,"我抱着你,坐了一整夜。"
院子里安静了。
只有蝉在叫,还有念安玩泥巴的声音。
晚晴半天没说话。
过了好久,她抬起头,眼睛红红的,看着我:"根生……"
"我知道你觉得我疯了。"我说,"可这就是我那天做的梦。太真了。真到我醒过来的时候,看见你在我旁边,我差点哭死。"
"所以从那天起,我就发誓——"
我转过身,看着她的眼睛。
"晚晴,我发誓,这辈子,我再也不会让你受一点委屈。别人说什么我都不信。我只信你。我要让你过上最好的日子。"
"我欠你的,我这辈子还。"
晚晴看着我,眼泪无声地流。
她伸出手,轻轻摸了摸我的脸。
"根生,"她声音轻轻的,"那只是个梦。"
"我知道。"
"我现在好好的。"
"我知道。"
"念安也好好的。"
"我知道。"
她把头靠回我肩膀上,紧紧搂住我。
"不管你做过什么梦,"她说,"现在都是真的。你在,我在,念安在,肚子里还有一个。我们一家人,好好的。"
"嗯。"
"以后再也不许做那种梦了。"
我笑了,眼泪却掉了下来。
"好。"
---
那天晚上,念安睡了。
晚晴靠在我怀里,我们坐在院子里看星星。
夏天的夜空,星星特别亮。山风从村后吹过来,带着一丝凉意。远处的山黑黢黢的,像一头沉默的巨兽。
晚晴忽然说:"根生。"
"嗯?"
"你后不后悔?"
"后悔什么?"
"后悔……以前那些事。"
我沉默了一会儿。
"后悔。"我说,"后悔得要死。"
"那你为什么从来不跟我说?"
"我不知道怎么说。"我看着天上的星星,"我怕一说,就像又把你推回去了。"
晚晴在我怀里笑了。
"傻瓜。"她说,"都过去了。"
我低下头,在她额头上亲了一下。
"晚晴。"
"嗯?"
"谢谢你。"
"谢我什么?"
"谢谢你……没真的走。"
晚晴没说话。
她只是紧紧搂住我,把脸埋在我胸口。
夜风吹过院子,喇叭花的香气淡淡的。远处有狗在叫,还有人在说笑——是隔壁王婶家,大概又在看电视。
我抬头看着天上的星星。
我想起上一世,我五十八岁那年冬天,躺在漏雨的土坯房里,身边一个人都没有。我最后看见的,是晚晴站在一片白光里,看着我,像看一个陌生人。
那时候我以为,我这一辈子,就这么完了。
可现在——
我怀里搂着我老婆。
屋里睡着我儿子。
我老婆肚子里,还怀着我闺女。
我们有五间大瓦房,有彩电,有自行车,有存款。
村里人看得起我,周叔器重我,我老婆爱我,我儿子粘我。
我陈根生,这一辈子——
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