容安城的春天来得晚,三月了,河边的柳树才刚抽芽。陆清辞蹲在岸边洗衣裳,衣裳在水里搓了两把,拧干,搭在柳枝上。日头正好,她买了两个青菜包子,蹲在岸边吃完,起身时衣摆上沾了泥,她念动口诀,泥渍瞬间消失。
陆清辞原是天庭的九重仙君,因一千三百年前一桩旧案,被贬下凡。她下界之后,撑一艘乌篷船,在运河上摆渡为生。白日修船补网,入夜方开,从不破例。
她沿着河岸往北走,是一片山坡。坡上林子密,平日里少有人来。陆清辞本是想去山坳里看看有没有野笋,走到半坡时,忽然停住了脚步。有一缕妖气,极淡,极细,从林子深处飘出来。她拨开灌木,循着妖气往里走。山坳深处有一面陡壁,壁上裂着一个石洞,洞里蜷着一只银白色的小狐狸,正闭着眼修炼。两个猎户循着妖气往这边走来,陆清辞抬手画了一道障眼法,替它挡了过去。
小狐狸睁开眼,愣愣地看着洞口。它看见一道光从这个穿灰青长衫的年轻人指尖散开,无声无息地覆在洞口,像一层看不见的水膜。
小狐狸看着她,琥珀色的眼睛眨了眨,光晕渐渐稳下来,像是过了关口。它动了动爪子,从石台上跳下来,抖了抖毛。然后一阵白雾升起,雾气中,一个银发少年显出形来。少年看着十五六岁的模样,一身白衣,银发披散,只有耳边一缕头发是靛蓝色的。他伸了个懒腰,骨节咔咔响,脸上带着一股刚睡醒的懒劲儿。
“哎,多谢你啊。”他开口,声音清朗,带着点少年人特有的跳脱,“我在这儿闭关七七四十九天,就差最后这一哆嗦,要是被那两个猎户搅了,我得再耗上四十九天。”
陆清辞看他一眼:“你倒想得开。”
“想不开能怎么办?打又打不过。”阿澜耸了耸肩,弯腰把脚上沾的碎石拍掉,“我叫阿澜。你叫什么?”
“陆清辞。”
她转身往外走。阿澜跟在身后,脚步轻快,一边走一边问:“你是干什么的?怎么大半夜跑到山里来?你身上那气息不像是妖,也不像是人,你到底是什么?”
“话多。”
“话多怎么了,我闷了四十九天,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阿澜追上来,与她并肩走着,“你要下山?带我一程呗。我在山里修炼这么久,肚子饿了。”
陆清辞瞥了他一眼。这狐狸性子跳脱,和她想的不太一样。本以为妖修都是阴沉孤僻的,这只倒好,跟只雀儿似的叽叽喳喳。
“你之前住哪儿?”
“净水寺。”阿澜说,“寺里有个小和尚,人不错,养了我一段时日。后来我修为恢复了些,便上山闭关了。算算日子,四十九天没回去了,他大概以为我跑了吧。”
陆清辞脚步顿了一下。“净水寺?”
“嗯。就在城里,门前有棵老槐树。”阿澜偏头看她,“你去过?”
“没有。”她继续往前走。
两个人一前一后下了山,穿过林子,走过几条巷子。夜已深了,城中人家的灯火大都熄了,只有零星几点还亮着。阿澜一路上东张西望,看见什么都新鲜,一会儿指着墙头的猫说“那猫不怕我”,一会儿又凑到卖馄饨的摊子前闻了闻,说“好香,可惜没钱”。
陆清辞走在前面,阿澜跟在旁边,两人之间隔了半步的距离。陆清辞不说话,阿澜便自己找话说,也不嫌冷场,一个人说得高兴。
到了净水寺门口。寺门虚掩着,门缝里透出昏黄的灯光。门前那棵老槐树,树干粗壮,枝叶如盖。春夜的风穿过枝叶,沙沙作响。
阿澜推门进去,院子里空荡荡的。佛殿里亮着灯,隐约有念经的声音传出来,断断续续,平缓而沉静。
阿澜站在老槐树下,回头看了她一眼。
“喂,”他问,“你明天还来吗?”
陆清辞站在寺门外,没有进来,她看了看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看了看佛殿窗纸上映出的那个端坐诵经的身影。
“再说。”她说。
阿澜笑了,露出一颗小虎牙:“那我明天等你。”
第二日午后,陆清辞还是又去了净水寺。院子里三五个香客正从佛殿出来,一个灰袍僧人坐在矮凳上念经。他念完一卷,抬起头,看见了靠在门边的陆清辞。二十四五的年纪,眉眼生得清淡,眼睛不大,瞳色是浅褐色的,看人的时候目光很直。皮肤白,但白得踏实,不显病气。瘦,但瘦得结实,灰僧袍的袖口挽到小臂,露出一截精瘦的肌肉线条,手掌宽大,指节粗壮,虎口和指腹上有一层薄茧,是常年干活磨出来的。掌心还沾着些没洗净的泥。
“施主是来上香的?”
“昨日那只狐狸,是我送回来的。”
“多谢施主送阿澜回来。贫僧玄微。”他顿了顿,“施主若不嫌弃,喝盏茶吧。粗茶,没什么好招待的。”
陆清辞跟着他走到老槐树下,在石凳上坐下。玄微进了厨房,过了一会儿端着两盏茶出来。阿澜不知从哪儿钻出来,跳上石桌,在陆清辞手边蹲下,尾巴搭在她的手腕上。它冲玄微眯了眯眼,像是在炫耀什么。玄微看了一眼,没说什么,低头喝自己的茶。
此后半年,陆清辞成了净水寺的常客。每隔三五日便来一趟,有时带两条鱼,有时空手。两人坐在老槐树下的石桌旁喝茶,玄微念经,陆清辞翻经书,阿澜蹲在石桌上打盹。陆清辞渐渐发现,这小和尚虽然木讷,却并不蠢。他念经时会悄悄把经书往她那边推;她咳嗽一声,他便起身去倒热茶;她靠在树上打瞌睡,他便把外袍脱下来搭在她身上。陆清辞嘴上不说,却开始留意他的喜好,知道他爱吃甜,便从城里带些桂花糕来。两人之间话不多,但有一种彼此心照不宣的默契。
有一回,陆清辞靠在槐树干上打起盹来。玄微念完一卷,睁开眼,看见她睡着了。他放下经书,起身进了屋,过了一会儿出来,手里多了一件灰僧袍。他走到陆清辞面前,轻手轻脚地把袍子搭在她身上。动作很慢,生怕弄醒她。搭好了,退回自己的位置坐下,拿起经书继续念。
陆清辞没睁眼,但嘴角动了一下。玄微念了一会儿,忽然开口:“施主若冷,进屋睡吧。石凳上硌得慌。”
“不用。”
“那我把茶给你热一下。”
“随你。”
玄微便起身把陆清辞面前的凉茶端走,过了一会儿换了一盏热的回来,轻轻搁在原处。陆清辞睁开一只眼,看了看那盏茶,伸手端起来喝了。
秋去冬来,槐树叶子落了满地。有一日陆清辞来得早,玄微还在做早课。她独自坐在老槐树下,看见玄微从佛殿出来时,腰间系着一枚铜铃。拳头大小,铃身布满细密的纹路,铜色暗沉,不似新铸之物。
“腰上挂的什么?”
玄微低头看了一眼,把铜铃解下来,托在掌心。“师父留下的。叫渡厄铃。师父说,这铃遇劫则响。不过贫僧从不听见它响过。”
陆清辞伸手把铃拿过来,在手里掂了掂。书铜铃入手微沉,铃身冰凉,但触到掌心的一瞬,她感觉到了一丝极细微的震颤。她把铃递回去,目光在那枚铃上多停了一会儿。
入夜,她撑船出去。月亮很圆,照得河面明晃晃的。她坐在船头,脱了鞋袜,把脚伸进水里。河水从船底流过,发出细碎的声响。她低头看着水面上的月光,沉默了很久。
第二天,她撑船路过城西,看见一家铺子新挂了招牌,写着“桂花糕,现做现卖”。她站在铺子前看了一会儿,摸出两文钱买了一包。纸包用油纸裹着,拿在手里还有些烫。她顺手揣进怀里,撑着船去了净水寺。
玄微正在给一个老妇解签,她便在老槐树下坐着等。阿澜从房顶上跳下来,凑到她跟前嗅了嗅。“什么味儿?甜的。”
“桂花糕。”
“给我的?”
“给他。”
阿澜的耳朵耷拉下去,尾巴也甩了一下。“偏心。”
陆清辞没理他。玄微送走老妇,走过来在她对面坐下。她把纸包搁在石桌上,推过去。玄微看了一眼,没动。
“城西新开的铺子,路过,顺手买的。”她端起茶盏喝了一口,语气懒洋洋的,“你不吃就扔了。”
玄微还是没动。阿澜跳上石桌,爪子搭在纸包上,被陆清辞弹了一下脑门,缩了回去。过了好一会儿,玄微才伸手打开纸包。里面是六块桂花糕,方方正正的,上头撒着干桂花,黄澄澄的。他拿起一块,咬了一小口。嚼得很慢,腮帮子微微鼓着。
“甜吗?”陆清辞问。
玄微点了点头。
“甜就多吃点。”她把茶盏搁下,“你太瘦了。”
玄微没说话,把那块桂花糕吃完了,又拿起一块,小口小口地吃。阿澜趴在石桌上,脑袋搁在前爪上,盯着那包桂花糕,眼神幽怨。
那天之后,陆清辞每次来都会带一包。有时是桂花糕,有时是红豆糕,有时是绿豆糕。她从来不问玄微爱吃什么,只凭自己的眼缘买。玄微也不挑,她带什么他吃什么。每次都是小口小口地吃,吃完了也不说好不好吃,只是喝口茶,继续念经。
有一回,陆清辞来得早了。玄微还在做早课,佛殿里传出诵经声。她把纸包搁在石桌上,自己倒了盏茶坐着。阿澜从厨房溜出来,凑到纸包前,爪子刚碰到油纸,玄微的声音从佛殿里传出来,不高不低,但清清楚楚:“阿澜,放下。”
阿澜的爪子僵在半空,蔫蔫地缩回去。陆清辞笑了一声。
玄微念完早课出来,走到石桌旁坐下。他看了一眼纸包,没急着打开,先看了陆清辞一眼。
“今日是什么?”
“绿豆糕。”
玄微打开纸包,取了一块。绿豆糕做得细腻,颜色浅绿,捏在手里小小一块。他咬了一口,嚼了两下,停住了。
“怎么了?”陆清辞问。
“太甜了。”
陆清辞愣了一下。玄微从来不说好不好吃,头一回听他说“太甜了”。她伸手从纸包里拿了一块,尝了一口。确实比往常甜了些。
“那下次换一家买。”
玄微摇了摇头,把那块绿豆糕吃完了。他又拿起一块,小口小口地吃。阿澜趴在石桌上,看着玄微把整包绿豆糕都吃了,尾巴耷拉在桌沿,一副生无可恋的模样。
后来陆清辞才发觉,玄微其实爱吃甜。越甜的他越爱吃。只是他吃东西慢,又不肯说,旁人看不出来。她开始留心,哪家的桂花糕甜,哪家的红豆糕绵,哪家的枣泥糕香。来净水寺的路上,顺道买了带过去。有时候不用顺道,绕路也去。
有一回下大雨,陆清辞撑着伞来,纸包裹在怀里,没让雨水打湿。她进了院子,玄微正站在佛殿门口等她。他看见她怀里鼓鼓囊囊的,就知道她又带了什么。
“下雨还去买了?”
“顺路。”
“城西的铺子,不顺路。”
陆清辞把纸包搁在石桌上,拍了拍衣摆上的雨水。“你管我顺不顺路。吃你的。”
玄微打开纸包。里头是桂花糕,还温着。他拿了一块,咬了一口,嚼了两下,低头看着手里剩下的半块。
“怎么了?又太甜了?”
玄微摇了摇头。他把那半块桂花糕搁在掌心,低头看了很久。雨声淅淅沥沥的,打在老槐树的叶子上,打在石桌石凳上,打在青石砖的地面上。
“陆施主。”他开口。
“嗯。”
“你每次来,都带。”
“顺路。”
“不顺路。”
陆清辞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没接话。雨声里,玄微把那半块桂花糕吃了,又拿起一块。这一次他吃得比往常还慢,一小口一小口地嚼,像是在嚼什么金贵的东西。
阿澜趴在石桌上,看看陆清辞,又看看玄微,尾巴轻轻甩了一下。它没再去抢桂花糕。
又过了些时日。这天午后,陆清辞照旧坐在老槐树下翻经。院门被轻轻叩响了三声。玄微去开门,门外站着一个女子,十八九岁,穿一身洗得发白的素布衣裳,肩上挎着包袱。她从包袱里摸出一枚同心结,说自己是玄微幼时的邻家女,两家曾定过娃娃亲,如今家道中落,走投无路来投靠。玄微接过同心结翻看,背面绣着一个“微”字。他对小时候的事记得不多,但这枚同心结是真的。他无法否认。
扶漪在寺里住了下来。她很安静,每日玄微做早课时,她便起来扫院子。玄微去佛殿给香客解签,她便在厨房里帮忙洗菜烧火。她做饭的手艺比玄微强不少,头一顿便多搁了一勺油,炒出来的青菜绿油油的。玄微吃了两碗,放下筷子,认认真真地说了一句“比贫僧做得好”。扶漪笑了,眼睛弯弯的。阿澜趴在石桌上,看着这一幕,尾巴甩了甩,翻了个白眼。
陆清辞来得少了。从前隔日便来一趟,如今三五日才来一回。来了也不怎么说话,坐在老槐树下翻经书,翻完了便走。玄微给她沏的茶,常常凉透了也没动过几口。阿澜趴在石桌上,看着两个人之间越来越长的沉默,尾巴耷拉着,连甩都懒得甩。
有一日陆清辞来得早,扶漪还在厨房里忙活。玄微独自坐在槐树下,面前搁着一卷经书,没看,手搁在膝上,望着院墙出神。陆清辞在对面坐下,自己倒了盏茶。
“想什么呢。”
玄微回过神,摇了摇头。
“你最近话少了。”陆清辞端起茶盏喝了一口。
“施主也少了。”
陆清辞看了他一眼。玄微垂着眼,睫毛在脸上投下一小片阴影。他的僧袍袖口挽着,露出一截白净的手腕,指节上那些干活磨出来的老茧比从前淡了些。扶漪替他补过好几回衣裳,那针脚细得几乎看不出痕迹。
“小和尚。”陆清辞开口。
“嗯。”
“你打算怎么办。”
玄微没说话。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贫僧自幼出家,师父养大,佛门中的规矩刻在骨子里。可她说的是真的,贫僧欠她的。”
“欠她什么?”
“欠她一个交代。”玄微抬起头,看着陆清辞,“她爹娘本可以把贫僧接过去养的。他们没有,是因为师父先来了。她一个人过了这些年,如今找上门来,贫僧若把她赶走,良心过不去。”
陆清辞放下茶盏,看着他。“良心过不去,跟还俗,是两码事。你若是可怜她,给她些银钱,替她寻个住处,都行。可你若为了良心过得去,把自己搭进去,那是蠢。”
玄微沉默了。他低下头,手指攥着经书的边角,攥得起了皱。
腊月初八那天,陆清辞傍晚撑船到净水寺外的河段上,远远看见寺里的灯亮着。她犹豫了一下,还是靠了岸。推开寺门,院子里很静。佛殿里亮着灯,但没有人。她走到玄微的房门前,门虚掩着,里面传出低低的说话声。
“阿微,你跟我回去吧。我一个人活不下去的。”是扶漪的声音,带着哭腔。
“贫僧是出家人。”
“出家人也是人。你摸着良心说,你心里就一点都没有我?”
沉默。很长的沉默。陆清辞站在门外,手搁在门上,没有推。里面又响起了声音,是玄微的,很轻:“我记得。”
陆清辞的手收了回来。她退了一步,退到院子当中,站在老槐树下,看着佛殿里那一点昏黄的灯光。门开了。玄微走出来,身上穿着那件灰僧袍。他走到陆清辞面前,站定了。
“陆施主。”
“嗯。”
玄微低下头,手伸到腰间,把那枚渡厄铃解了下来。铜铃托在掌心,暗沉沉的,那些细密的纹路在月色下泛着一点微光。他把铃递到陆清辞面前。“这铃跟了贫僧多年。如今贫僧用不上了。你留着,做个念想。”
陆清辞看着那枚铃,没有立刻接。“你想好了?”
玄微点了点头。他的眼眶有些红,但没落泪。他把铃往前递了递,陆清辞终于伸手接了过来。铜铃入手冰凉,沉甸甸的,铃舌轻轻晃了一下,没有响。
“你打算去哪儿。”
“不知道。先出去再说。”
陆清辞看着他的脸。月光下,那张脸白净瘦削,眉眼清淡,和第一次见时没什么分别。可他的眼神变了,不再是那个认认真真说“施主身上没有杀气”的小和尚了。
“小和尚。”陆清辞开口。
玄微抬起眼看他。
“你要走,我不拦。”陆清辞把铃攥在掌心里,声音很淡,“她若对不住你,你来找我。”
玄微愣了一下,然后轻轻摇了摇头。“她不会的。”
陆清辞没再说什么。她退了一步,让开路。玄微从她身侧走过,走向院门。扶漪已经站在门外了,披着一件旧披风,手里拎着包袱。她看了陆清辞一眼,笑了一下,然后挽住玄微的手臂。两个人影在月光下越来越远。
阿澜从佛殿里跑出来,站在院门口,望着那条路。“你就这么让他走了?”
陆清辞没回答。她站在老槐树下,掌心的渡厄铃忽然震了一下。她摊开手掌,铜铃躺在那里,铃舌不停地晃动。然后是一声极轻的响。叮。很轻,很闷。像是一声被捂住的呜咽。陆清辞把铃握回掌心,攥紧了。
此后每隔数月,陆清辞便会回净水寺一趟。寺门总是虚掩着,院子里越来越荒,石桌上的灰越积越厚,佛殿里的蒲团落满了尘。阿澜还守在那里,不肯走。她每次来,阿澜都会迎出来,看她的眼神像是在问“找到了吗”。她每次都摇头。阿澜便垂下耳朵,转身蹲回槐树下。
头一年,她来得勤,每月都来。第二年,两三个月来一回。第三年,半年一回。第五年,一年一回。每一次,寺里都是空的。门虚掩着,佛殿里没有灯,东厢房的门开着,那只旧木箱还在墙角,里面的东西没有被翻动过。玄微没有回来过。一次都没有。
阿澜渐渐也不守了。他偶尔会出现在陆清辞的船头,蹲一会儿便走。
一日,陆清辞路过城中衙门。
衙门口围了一群人,她本不想凑热闹,却听见人群里传出一个耳熟的声音。她拨开人往里看了一眼,公堂上跪着一个女子,灰头土脸,手上戴着镣铐。正是扶漪。
堂上坐着县令,案上摊着一卷卷宗。师爷在旁边念着:“扶氏,南边云溪镇人氏,三年前以说亲为名,骗走城东王员外家白银五十两;两年在梅溪渡以寻亲为由,骗走船行老板三十两;今年入容安,先以同心结骗净水寺僧人还俗,后又折返寺中盗取地契……”
陆清辞站在人群后面,听了个大概。
扶漪跪在堂下,低着头,脸上没什么表情。县令问她认不认罪,她点了点头,声音平平的:“认。”
“你一个女子,为何屡次行骗?”
“活不下去。”扶漪说,“我爹娘走得早,没人管,只能自己想法子。”
县令没再多问,判了杖二十,收监候审。衙役上前拖她起来,她踉跄了一下,抬起头。目光扫过人群,落在陆清辞身上。
两个人隔着人墙对视了一瞬。
陆清辞没有动。扶漪也没有喊她。衙役拖着她往后堂去了,铁链在地上拖出哗啦哗啦的响声。人群渐渐散了,陆清辞还站在原地。
她转身去了后堂。花了些银子,跟衙役通融了几句,在牢房里见了扶漪一面。扶漪靠着墙坐着,头发散乱,手腕上还留着镣铐磨出来的红痕。她看见陆清辞进来,笑了一下。
“陆施主来看我笑话。”
“小和尚在哪里?”
扶漪歪了歪头,像是没听懂。“什么?”
“他不在净水寺,不在城中。他在哪里?”
扶漪看着她,脸上的笑慢慢淡了。她靠在墙上,闭了闭眼。“不知道。”
扶漪睁开眼,看着陆清辞,语气里带着一点漫不经心的散漫,“他太无趣了。”
“什么意思?”
“成天念经,不说话,我问他什么他都答得寡淡。”扶漪撇了撇嘴,“我骗过那么多人,头一回遇到这种。什么都不要,什么都留不住。我拿了他的东西,他也不追。我走了,他也不问。”
她说完,看着陆清辞的表情,忽然又笑了一下,“陆施主,你这么紧张他,跟他什么关系?”
陆清辞没回答。她站起来,转身往外走。
扶漪在后面喊了一声:“陆施主。”陆清辞脚步顿了一下,没回头。“那小和尚有一回问我,”扶漪的声音从牢房里传出来,淡淡的,“他问我,你每次来寺里,为什么都带桂花糕。我说喜欢你呗。他没接话,低头把那一整包都吃了。吃得干干净净,一块没剩。”
陆清辞站在牢房门口,没有转身。过了好一会儿,她抬脚走了出去。
牢房的门在她身后关上,锁链哗啦一响。外面日光很好,照得满街明晃晃的。陆清辞站在衙门外的台阶上,眯了眯眼。她想起扶漪方才那句话,想起那包桂花糕,想起玄微低着头小口小口地吃,从来不说好不好吃。
她站了一会儿,看见了一个卖糕点的摊子,走过去买了一包桂花糕。纸包拿在手里,还温着。她站在渡口,拆开纸包,取了一块,放进嘴里。
太甜了。比她给玄微买的都甜。
她把剩下的包好,揣进怀里。河面上月亮很圆,照得一片银白。她撑着竹篙,一下,又一下。怀里那包桂花糕渐渐凉了,她也没有拿出来吃。
十年过去,陆清辞渐渐不再去净水寺了。她以为玄微大约是真的不在了。那枚渡厄铃安安静静地躺在她怀里,十年没有响过。
十年后,陆清辞路过南方一座大城,正逢一场盛大的水陆法会。城中人山人海,香客络绎不绝。她走进会场,在人群最后面站着。高台之上,一位法师正端坐讲经,眉眼清淡,鼻梁挺直,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灰僧袍,手持锡杖,面容沉静。
正是玄微。
他比十年前瘦了许多,肩胛骨在灰僧袍下支棱出两道清瘦的棱角。眉眼还是那副眉眼,眉色浅淡,眉尾微微下垂,可眉间多了一道细细的竖纹,像是这十年里蹙眉蹙出来的。但那双眼比以前深了许多,眼底沉着一些说不清的东西,是疲倦,也是别的什么。眼下的青影很重,衬得皮肤愈发苍白。颧骨比从前高了,颌线更加分明,脖颈细长,喉结的轮廓更突出了。抿着的时候嘴角自然微微下压——那个认真的、甚至有些固执的神情一点没变。
他手持锡杖,端坐台上,声音不高不低,平缓沉静。一字一句地念着经文。他的姿态比从前庄严了许多,脊背挺直,肩颈舒展,坐姿一丝不乱。可他的手腕露在袖口外,瘦得骨节分明,手背上隐约可见青筋。
陆清辞没有出声,只是站在台下,静静地看着他。法会持续了三日,她便在人群中站了三日。法会结束那日,人群散去,玄微从台上下来,转身往寺中走。陆清辞站在廊下,看着他走过来,近了,更近了。然后她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落在两人之间。
“小和尚。”
十年了,他瘦了,老了,头发白了,可他还是那个小和尚。她还是那个样子。眉眼清冷,灰青长衫,寻常发髻。一点没变。岁月没有在她脸上留下任何痕迹。他看着她,目光从她的眉眼滑到她的鼻梁,滑到她的唇,滑到她的下颌。他看得极慢,像是在确认一件失了十年又忽然出现在眼前的东西。
他身后两个年轻僧人察觉了异样,顺着他的目光看过来。其中一个低声问:“师父?”玄微没答。他抬起手,合十,微微欠身。那一瞬,两行清泪落下,砸在青石砖上,洇开两团深色。
他没有说话。陆清辞也没有。两人隔着几步的距离,对望了许久。然后玄微直起身来。他转身走了。灰袍在风里轻轻翻动,锡杖点地的声音一下一下,越来越远。他的背影比从前瘦了,可他走得稳,脊背挺直,一步不乱。
陆清辞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长廊尽头。
此后玄微云游四方,多年后客死异乡。陆清辞听闻消息时,袖中的渡厄铃忽然轻轻响了一声,然后碎了。那夜,河面上月亮很圆,照得一片银白。她把碎裂的渡厄铃碎片摊在掌心,低头看了一会儿。碎铜在她掌心里微微发烫,像是还有一丝余温。她把碎片收回袖中,撑着竹篙,一下,又一下。船顺流而下,消失在月色深处。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