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7年,恢复高考的广播刚响。
继母当着我的面,把我的课本塞进了灶膛。
上辈子,我被她卖给打人的钱满仓,死在冰凉的炕上。
这辈子,我连夜翻过鹰嘴岭,借资料,摆地摊。
直到我在大队部看见那张报名表。
名字是我的。
照片,是继妹的。
【第一章】
我是被烟呛醒的。
睁眼的时候,灶膛里的火舔着锅底,噼啪作响。
继母赵桂芬蹲在灶前,手里攥着一本书,撕一页,往火里塞一页。
她手腕上那只银镯子,被火光映得一闪一闪。
那是我娘的陪嫁。
书的封皮朝上。
高中数学,第三册。
右下角是我用钢笔描了三遍的名字:许青禾。
我盯着那三个字,脑子嗡的一声。
堂屋墙上的挂历,翻在1977年10月27日。
窗台上的广播匣子还在响,男播音员一字一顿:“恢复高等学校招生考试……”
我回来了。
回到这一年。
上辈子就是今晚,她烧光了我的书。
第二天钱家上门相看。
半个月后,我被塞上钱家的驴车,嫁给了公社农机站站长的儿子钱满仓。
他喝了酒就打人。
我掉过两个孩子,断过三根肋骨。
四十三岁那年冬天,我咽气在钱家的炕上,耳朵里最后听见的,是院子里的鞭炮响。
钱满仓又娶了。
而我的继妹许美玲,那年考上了省城师范,后来成了县一中的许老师。回村的时候穿着呢子大衣,从我身边走过去,连正眼都没给过我。
火苗蹿起来,又一页纸卷了边。
我扑过去,一把从火里抢出那本书。
手背上的皮当场起了泡。
疼。
疼得我眼泪往外涌。
可这疼是真的。
我还活着,我才十九。
“你个死丫头!”
赵桂芬跳起来,烧火棍劈头就抽。
我侧身一躲,棍子砸在灶台上,火星溅了一地。
“书是我的。”我把那半本书按在胸口,“你凭什么烧?”
“凭什么?”她叉着腰,嗓门拔得老高,“凭我是你妈!一个丫头片子,念什么大学?念出来也是给别人家念的!钱家彩礼三百块,你弟去农机站的事,全指着你这门亲!”
“她不是我妈。”
我转头看向门槛。
我爸许长贵蹲在那儿卷旱烟,烟头一明一灭。
他没抬头。
“爸,我想考。”
烟头抖了一下。
“听你妈的。”他闷声说,“女娃子,嫁个好人家比啥都强。”
上辈子,我就是在这句话里死了心。
这辈子,我只是扯了扯嘴角。
里屋门帘一掀,许美玲探出半张脸,手里捏着块桃酥,嘴角沾着渣。
“姐,你就别闹了。钱家多好啊,顿顿白面。”她咬了一口桃酥,“你这种脑子,考了也是白考,何必呢。”
我那叫一个恨啊。
这桃酥,是拿我娘留下的布票换的。
我想扑上去撕她的嘴。
可我手上全是泡,赵桂芬攥着烧火棍,我爸蹲在门口装死。
硬碰,今晚我就得被捆进柴房。
我咬着后槽牙,把那口气咽了回去。
“行。”我低下头,“我不考了。”
赵桂芬哼了一声,把烧火棍扔回灶边:“这还差不多。”
半夜。
全家都睡死了。
我从炕席底下摸出一件旧棉袄,那是我娘留下的,袖子夹层里缝着我的高中毕业证。
上辈子我到死都没舍得拆。
我把半本烧焦的数学书塞进怀里,推开后窗。
十月底的风往脖子里灌,冷得我牙关打颤。
公社中学在鹰嘴岭那边,三十里山路。
周老师在那儿。
他是我在县二中的班主任,去年被调到了公社中学。
他手里有复习资料。
我翻出窗户,鞋拎在手里,赤脚踩着冻硬的土,一口气跑出了村口。
爬到半山腰,月亮被云吞了。
山风呜呜地刮。
我停下来喘气。
身后,咔嚓一声。
是枯枝被踩断的声音。
我回头。
一束手电光,正一晃一晃地朝我追上来。
【第二章】
我攥紧了路边一块石头。
手电光越来越近。
“谁?”
光柱打在我脸上,晃得我睁不开眼。
“柳树沟的?大半夜上鹰嘴岭,不要命了?”
是个男人的声音,带着点外地口音。
光往下移,照见他自己。
二十出头,旧军大衣,背上一个鼓囊囊的帆布包。
我认出来了。
陆川。
后沟知青点的,北京来的,在公社小学代过课。
上辈子我只远远见过他几回,后来听说他考走了,再没回来过。
“我去公社中学找周老师。”我没松开石头,“借复习资料。”
他一愣,手电光在我赤着的脚上停住。
“你鞋呢?”
“手里。”
“穿上。”他皱眉,“前面全是碎石子,你脚还要不要了?”
我没动。
他叹了口气,从包里掏出一本油印小册子递过来,封面印着:数学复习提纲。
“周老师那儿就这一份底稿,我刚抄完。”他说,“他这几天被人堵门,十里八乡都来借,嗓子都哑了。我带你过去。”
我把石头扔了,蹲下穿鞋。
手背上的泡蹭在鞋帮上,破了,黏糊糊的。
我没吭声。
陆川看了一眼,没说话,把手电往我脚底下照。
后半夜,我们敲开了周老师的门。
周秉文披着棉袄出来,看见我,眼镜差点从鼻梁上滑下来。
“青禾?”
“周老师,我要考。”
他看了看我手上的伤,又看了看我怀里那半本烧焦的书,嘴唇动了两下,侧身让我进了屋。
屋里一盏煤油灯,桌上堆着油印纸,地上全是写废的稿纸。
“资料只有一套。”周老师咳了两声,“你看完就得还,后面排着二十多个人。”
“二十多个人,一个一个借,借到考试也轮不完。”
我盯着那摞油印纸。
“周老师,我想抄。抄十份,二十份,拿到县城去卖。”
屋里静了。
陆川抬起头。
周老师的脸一下沉了:“卖?你知道这是什么性质?投机倒把!”
“我按纸钱卖。一份两毛,就是纸和墨水的本钱,一分不挣。”
“那你图什么?”
“图我自己也能留一份。图那些买不到资料的人,也能有一份。”我看着他,“我挣钱靠别的。”
“靠什么?”
“辣酱。”
我娘活着的时候,熬的辣酱十里八乡都有名。
自留地里那几垄辣椒,是她走那年亲手种下的,一年一年自己落籽。赵桂芬嫌呛,从来不碰。
那是我的。
“县城汽车站这阵子全是各公社来打听考试的人,啃干馍,没菜。”我说,“一瓶辣酱五毛,拌馍拌饭都行。卖的是自留地的东西,政策上不算投机倒把。”
周老师盯着我看了很久。
“你这丫头,”他摘下眼镜擦了擦,“什么时候脑子转得这么快了。”
上辈子在钱家熬了二十多年,我早学会了一件事。
想活,就得自己找路。
陆川开口了:“我帮你抄,我字快。”
他把旧军大衣脱下来,扔在我腿上:“你手伤着,先上药。”
那天往后,我白天在周老师屋里看书,夜里和陆川趴在一盏灯底下抄资料。
手抄到抽筋,甩两下接着抄。
第五天,县城逢集。
我背着十二份资料、二十瓶辣酱,在汽车站门口铺开一块蓝布。
还没开口,一个戴眼镜的男青年就蹲了下来。
“这是复习提纲?”
“两毛一份,纸钱。”
他手都在抖,掏出一把毛票塞给我:“我要两份!给我表妹也带一份!”
一嗓子,呼啦围上来一圈人。
不到半个钟头,资料没了。
辣酱也跟着走了个精光。
有个老大爷没抢着,抓着我袖子不撒手:“闺女,下个集还来不?”
“来。”
我数钱的时候,手指头在抖。
十一块三毛。
上辈子嫁到钱家二十多年,我手里从没攥过超过五块钱。
陆川站在旁边,看我把钱一张一张捋平,叠好,塞进棉袄内兜。
“下个集,抄三十份。”我说。
他笑了一下:“行。”
我得回趟家。
报名要户口本,户口本锁在赵桂芬的木箱里。
刚走到村口,我就站住了。
我家院门外,停着一辆驴车。
车辕上拴着红布条。
是钱家。
【第三章】
院子里挤满了看热闹的。
钱满仓叉腿坐在我家那张最好的条凳上嗑瓜子,瓜子皮吐了一地。
他娘钱婶穿着一件新做的灯芯绒褂子,正拉着赵桂芬的手说话。
赵桂芬笑得满脸褶子:“亲家你放心,我们青禾老实,干活是一把好手……”
话没说完,她看见了我。
笑容僵了一秒,马上又堆回来。
“哎呀,回来啦!这孩子,去她姥家住了几天,可算回来了。”
我姥家早就没人了。
她撒起谎来眼都不眨。
钱满仓斜着眼把我从头扫到脚,目光在我沾满泥的裤腿上停了停,啐了一口瓜子皮。
“就这?浑身没二两肉。”
“满仓!”钱婶拍了他一下,转头冲我笑,“青禾啊,进了我们钱家门,吃穿不愁。就是以后得收收心,别成天想着念书那些没用的。”
“婶子。”
我把背上的空筐放下。
“后沟的王翠莲,您还记得吗?”
钱婶的笑停住了。
院子里一下子安静了。
王翠莲,钱满仓上一个定过亲的对象。
上辈子我嫁过去以后才知道,她是被钱满仓打断了胳膊,连夜逃回娘家的。钱家拿五十块钱把事压了下来。
柳树沟没人知道。
可后沟的人知道。
“你、你胡说什么!”钱婶的脸刷地白了。
“我胡说?”我看着钱满仓,“王翠莲左胳膊到现在抬不过肩,阴天下雨就疼。要不要我现在去后沟把她请来,当着大伙的面问问?”
钱满仓腾地站起来,条凳哐当翻了。
“你个小贱货,找打是不是!”
他扬手就朝我扇过来。
我没躲。
那一巴掌带着风,眼看就要落到我脸上。
院墙外头有人喊了一嗓子:“钱满仓!你又打女人?”
是隔壁刘大娘,扒着墙头,手里还攥着一把葱。
钱满仓的手停在半空。
一院子的眼睛都盯着他。
他咬着牙把手放下,脸涨成了猪肝色。
钱婶一把拽住他,回头冲赵桂芬吼:“赵桂芬!你闺女这是啥意思?三百块彩礼你可收了!三天!三天之内人不送过来,你就把钱给我吐出来!”
驴车骂骂咧咧走了。
赵桂芬一把揪住我的头发,往屋里拖。
“你个丧门星!你要逼死我是不是!”
我被拖得一个趔趄,头皮火辣辣地疼。
我爸从堂屋出来看了一眼,又回去了。
门帘落下来,啪嗒一声。
我反手攥住赵桂芬的手腕,指甲掐进她肉里。
她嗷地一声松了手。
“三百块是你收的。”我理了理头发,“你自己嫁。”
说完我转身就走。
“你去哪儿!”
“大队部,报名。”
身后静了一瞬。
然后,我听见赵桂芬笑了。
那笑声尖尖的,听得我后脊梁发凉。
“去吧。”她说,“你去,看看人家让不让你报。”
大队部里,大队书记赵德旺正翘着腿看报纸。
他是赵桂芬的表哥。
“报名?”他眼皮都没抬,“你报过了啊。”
“我没报过。”
“你妈替你报的,前天就交上去了。”他不耐烦地拉开抽屉,抽出一张表往桌上一拍,“自己看。许青禾,柳树沟,贫农,高中毕业,错不了。回去等着吧。”
我低头。
名字是我的。
出生年月是我的。
家庭成分是我的。
可表格右上角贴的那张一寸照片,圆脸,细眉,嘴角一颗痣。
是许美玲。
我盯着那张照片,浑身的血一下冲到头顶。
耳朵里嗡嗡响,什么都听不见了。
赵德旺把表抽回去,塞进抽屉,咔哒一声锁上了。
“看完了?回吧。”
我站在那儿,手脚冰凉。
上辈子许美玲那个省城师范,那个县一中的许老师。
她考大学,用的根本不是她自己的名字。
用的是我的。
【第四章】
我是怎么走回家的,我不记得了。
只记得进门的时候,许美玲正坐在煤油灯底下,趴在桌上写字。
她面前摊着一个牛皮纸封面的本子。
那是我的笔记本。
高中两年,我一个字一个字攒下来的。
赵桂芬说书全烧了。
她烧的,只是一本课本。
我的笔记,一页没少,全在许美玲手里。
许美玲听见动静,抬头看见我,半点不慌,反而把本子往怀里收了收。
“姐,你回来啦。”她笑得甜,“你这字写得真好,我照着练呢。”
我盯着她嘴角那颗痣。
指甲把掌心掐出了血。
我想冲过去把本子抢回来,想当着全村人的面扯烂那张报名表。
可抢回来又怎样?
表在赵德旺抽屉里,照片已经贴上了。我喊冒名,赵德旺一句你看错了,就能把我堵回来。
再闹,赵桂芬当晚就能把我捆进钱家。
我松开手,冲她笑了笑。
“练吧,多练练。”
许美玲愣住了,大概没想到我会这么说。
半夜,我没睡。
隔着一道布帘子,里屋的说话声压得很低,我听得一清二楚。
“妈,赵伯说她今天看见表了。”
“看见又咋样?”赵桂芬哼了一声,“一张小照片,她敢闹,你赵伯就说她眼花。等她进了钱家门,那山旮旯一年出不来一回,谁知道柳树沟的许青禾是哪个?”
“那我考上了,以后……”
“以后你就是许青禾。”赵桂芬的声音发着狠,“你那个死鬼爹是富农,政审你过不去。用她的名字,贫农,高中毕业,干干净净。她那个死娘留下的东西,也该轮到你用了。”
布帘这边,我咬着被角,咬得牙根发酸。
原来是这样。
上辈子我被卖进钱家,不光是为了三百块彩礼。
是为了让我永远闭嘴。
我躺到天亮,想明白了一件事。
要堵死她们,得先拿到户口本,带着毕业证去县招生办。
可户口本锁在木箱里,钥匙拴在赵桂芬的裤腰带上,睡觉都不摘。
第二天一早,我端着一碗热粥进了里屋。
“妈。”
赵桂芬正在梳头,梳子停了。
这一声妈,这辈子她头一回听。
“我想通了。”我把粥放下,低着头,“钱家那门亲,我认。”
许美玲从炕上坐了起来。
赵桂芬眯着眼看我:“你又憋什么坏?”
“没憋坏。”我声音发闷,“昨天闹那一出,钱婶肯定恼了。我想着明天跟钱婶去公社把结婚证领了,生米煮成熟饭,三百块就不用退了。”
赵桂芬的眼睛亮了。
那三百块,她早花了一百多,给许小军买了辆自行车。
“领证得要户口本。”我说。
她的手摸到裤腰带上,又停住了。
“我跟你一块儿去。”
“行啊。”我一口答应,“钱婶说明早天亮就在公社门口等。您跟着去,正好把彩礼的事当面说清楚。”
我答应得太痛快,她反倒松了劲。
当天晚上,她把户口本塞进我手里,还拍了拍我的手背。
“这才是我的好闺女。”
第二天,天还没亮。
赵桂芬起来的时候,炕上的被褥叠得整整齐齐。
人没了。
户口本也没了。
那会儿我已经搭上了去县城的拖拉机,和周老师并排缩在车斗里,怀里揣着户口本,揣着从棉袄袖子里拆出来的毕业证。
县招生办在县教育局后院,门口排着长队。
接待我们的是个四十多岁的干部,姓马,脸黑,嗓门大。
“冒名顶替?”他把我的毕业证和户口本翻来覆去看了三遍,“你说柳树沟报上来的许青禾,照片不是你?”
“不是我。是我继妹,许美玲。”
马干事拉开档案柜,一沓一沓地翻。
翻到一张,抽出来,拍在桌上。
圆脸,细眉,嘴角一颗痣。
他把我的毕业证和那张表并排一放。
屋里几个干部全围了过来。
“好家伙。”马干事的脸黑透了,“胆子不小啊。”
周老师上前一步:“马同志,许青禾是我带了两年的学生,我拿我的工作担保。”
马干事盯着两张照片看了很久,一起收进一个牛皮纸袋。
“这张表我现在撤了,他们大队一句搞错了,就能推得干干净净。”他抬头看我,“你回去,什么都别说。考试那天,你上县一中考场来。我倒要看看,到时候门口站着几个许青禾。”
他给我开了一张重新登记的回执。
我攥着它走出招生办,两条腿都是软的。
拖拉机刚开进公社地界,我远远就看见路口站着一群人。
赵桂芬站在最前头,头发散着,眼珠子通红。
她身边,是两个背着枪的民兵。
她抬手一指我。
“就是她!投机倒把,在县城倒卖资料!”
【第五章】
两个民兵一左一右架住了我的胳膊。
周老师急了:“同志,这是误会!”
“误会?”赵桂芬冲上来,一把扯下我背上的布包,往地上一倒。
几份没卖完的手抄资料,两个空辣酱瓶子,还有一个手绢包。
她抖开手绢。
十几块钱,一分一毛叠得整整齐齐,全散在泥地上。
围观的人吸了口凉气。
“看见没有!”赵桂芬嗓子都劈了,“一个丫头片子,哪来这么多钱?钱满仓亲眼看见的,她在汽车站摆摊,一张破纸卖两毛!这不是投机倒把是什么!”
钱满仓从人群里挤出来,抱着胳膊冷笑:“好几个集了,抢着买呢。”
民兵队长弯腰捡起一份资料,翻了两下,脸沉下来。
“走吧,去公社。”
我被押着往公社走。
赵桂芬跟在后头,一路走一路骂,骂得满街的人都出来看。
“我们许家没这种不要脸的东西!早晚得蹲大狱!”
我一句没回。
不是不想回。
是得留着力气。
公社市场管理办公室里,烧着一个铁皮炉子。
管事的是个干瘦老头,姓孙,戴着套袖,把我布包里的东西一样一样摆上桌。
“说吧,资料哪来的?”
“公社中学周秉文老师的复习提纲,我和后沟知青陆川手抄的。”
“抄了卖钱?”
“卖纸钱。”我把一份资料推过去,“白纸三分一张,一份用六张,再加墨水,两毛,一分不多。您可以去供销社问纸价。”
孙主任眉头一跳。
赵桂芬在门口尖叫:“她撒谎!那这么多钱哪来的?”
“辣酱。”我说,“我娘留下的自留地种的辣椒,我自己熬的,一瓶五毛。社员拿自留地的产品上集卖,政策允许。孙主任,这个您比我清楚。”
孙主任没吭声,拿起空瓶子闻了闻。
赵桂芬急了:“自留地是我们许家的!辣椒也是我们家的!她这是偷!”
“我娘的坟离那块地就二十步。”我转过头看她,“你嫌那辣椒呛,五年没下过一回地。村里谁不知道?”
赵桂芬张了张嘴,一个字没吐出来。
门外一阵乱哄哄的脚步声。
陆川推门进来,满头大汗。
他身后呼啦啦跟进来七八个人。
那个戴眼镜的男青年,那个抓我袖子的老大爷,还有几个叫不出名字的,手里都攥着我抄的资料。
“孙主任!”戴眼镜的先开口,“我是红旗公社的考生,这资料两毛,就是纸钱!县里到处买不着,她这是帮我们!”
“我孙子今年也考!”老大爷把资料拍在桌上,“你们把这闺女抓了,我孙子上哪儿弄资料去?”
“对!”
“凭啥抓人!”
屋里一下炸了锅。
孙主任被吵得直揉太阳穴,一拍桌子:“都别嚷嚷!”
屋里静了。
他翻到资料最后一页。
右下角有一行钢笔字,是周老师亲手写的:本提纲供考生互助复习,准予传抄。周秉文。
孙主任盯着那行字看了半天,慢慢把资料放下。
“县里上礼拜刚下的文件,鼓励考生互帮互助。”他咳了一声,“按成本价传抄,不算倒卖。辣酱是自留地产品,集日上市,合规定。”
他把桌上的钱拢了拢,推到我面前。
“拿回去吧。以后摊子别摆在汽车站正门口,挡道。”
我把钱一张一张捡起来,揣回兜里。
回头。
赵桂芬站在门口,脸上的肉一抽一抽的。
钱满仓早溜了。
“孙主任。”我开口,“诬告的人,有没有说法?”
孙主任瞥了赵桂芬一眼。
赵桂芬一个哆嗦,扭头就跑,差点被门槛绊个跟头。
满屋子的人哄地笑开了。
从公社出来,天黑透了。
陆川走在我旁边,半天憋出一句:“你刚才不怕?”
“怕。腿到现在还在抖。”
他低头看了一眼,把手电往我脚底下照。
“那你还敢问诬告有没有说法?”
“她都敢冒我的名去考大学。”我说,“我问一句怎么了。”
陆川的脚步顿住了。
“冒名?”
我把报名表的事说了。
他听完半天没吭声,手电光在地上抖了一下。
“这是要毁你一辈子。”
我没接话。
上辈子,她们已经毁过一回了。
远处,柳树沟方向,一盏马灯一晃一晃地往这边来。
走近了,我看清了提灯的人。
是钱满仓。
他身后,跟着三个拎棍子的后生。
【第六章】
钱满仓把马灯往路边一墩。
“许青禾,你挺能啊。”
那三个后生散开,把我们围在中间。
“当着全村人揭我的短,又让我在公社丢人。”钱满仓扭了扭脖子,骨节咔咔响,“三百块彩礼你家退不出来。今儿个,你就跟我走。”
陆川一步挡在我前面。
“你敢动她试试。”
“哟,知青啊。”钱满仓嗤笑,“村里都传开了,许家大丫头跟北京来的知青钻一个屋,半夜都不出来。原来是真的。”
我脑子嗡的一声。
这话是谁传的,不用猜。
赵桂芬告不倒我,就要把我的名声搞臭。名声臭了,钱家抢人也就有了理。
“上!”钱满仓一挥手。
三根棍子一起砸下来。
陆川抓住一根,被另一根结结实实抽在背上,闷哼一声,跪下半条腿。
钱满仓绕过他,一把揪住我的衣领,往路边沟里拖。
他嘴里的酒气喷在我脸上,熏得我直犯恶心。
“老子今天就办了你,看你还嫁不嫁!”
上辈子,他也是这样拽着我的头发,把我往炕上拖。
我浑身的汗毛全立了起来。
手往棉袄兜里一摸。
摸到一个小纸包。
摆摊剩下的辣椒面,我娘的方子,最呛的那种。
我扯开纸包,对准他那张脸,一把全扬了上去。
“啊!我的眼!我的眼!”
钱满仓松开手,捂着脸在地上打滚。
那三个后生全愣了。
陆川趁机爬起来,夺过一根棍子横在我身前。
我抓起地上的马灯,高高举起,冲着村子扯开嗓子喊:
“救命啊!钱满仓带人截道打人了!”
山沟里的回声一层一层荡开。
最近的几户,狗先叫了起来。
接着,一扇一扇窗户亮了。
那三个后生对看一眼,扔下棍子撒腿就跑。
钱满仓还在地上嚎,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刘大娘她们举着火把赶到的时候,民兵也来了。
我站在火把底下,头发散着,衣领撕开一道口子。
“钱满仓拦路,要把我拖进沟里。”我一字一顿,“陆川同志为了救我,背上挨了一棍。大伙儿都看见了。”
陆川背上的棉袄裂开一道,血渗了出来。
民兵队长的脸黑成了锅底。
“带走。”
钱满仓被架着拖走的时候还在骂。
骂我,骂陆川,骂赵桂芬骗他家彩礼。
最后那一句,全村人都听见了。
我回到家,赵桂芬在院子里等我。
她脸色青白,嘴唇发抖。
“钱家的事,是你闹的?”
“是钱满仓自己闹的。”
“你知不知道他爹是农机站站长!你弟的工作没了!彩礼也得退!”她扑上来抓我的脸,“你这是要我们一家的命!”
我往后一退,她扑了个空,一屁股坐在地上。
“你冒我的名给你闺女报名的时候,”我低头看着她,“想过要我的命没有?”
赵桂芬猛地抬头。
她的眼神变了。
不是慌。
是狠。
“你都知道了。”
她慢慢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
“知道了又怎么样?报名表在你赵伯手里,照片贴上了。你一个丫头片子,拿什么跟我斗?”
她凑近我,压低了声音。
“离考试还有五天。这五天,你哪儿都别想去。”
那天夜里,我被锁进了柴房。
门上挂了一把大铁锁。
窗户被木板钉死了。
【第七章】
柴房里没有灯。
只有木板缝里透进来的一点月光。
赵桂芬锁门之前,把我浑身上下搜了一遍。
户口本被她抢回去了。
招生办那张回执,她借着灶膛的火看了一眼,脸都白了,当着我的面撕成碎片扔进了火里。
“县招生办?”她咬着牙笑,“你倒是会跑。没了这张纸,你空口白牙,谁信你?”
她没发现缝回棉袄袖子里的毕业证。
可我心里也没底。
马干事说考试那天去县一中。
我连这扇门都出不去。
第一天,许美玲来送饭。
一碗稀得见底的粥,从门缝底下推进来。
“姐,你也别怪我妈。”她蹲在门外,声音软软的,“你就是命不好。我爹是富农,我命也不好。可我比你会争。”
我没吭声。
“我做梦都想当老师,站在讲台上,底下的人都得听我的。”她咯咯笑起来,“以后我就是许老师了。你呢,在钱家生孩子、喂猪、挨打,逢年过节回来,还得给我端茶。”
我隔着门板听她笑。
拳头攥得骨节发白。
“美玲。”
“嗯?”
“那张照片,是你自己去公社照相馆照的吧?”
门外的笑声停了一下。
“是啊,咋了?”
“没咋。照得挺好。”
她哼了一声,走了。
公社照相馆照相要登记,底片要存档。
那是证据。
马干事查得到。
第二天,第三天。
我把能背的公式背了一遍又一遍,在柴灰上用手指头一道一道演算。
手指头磨破了,就换一根。
第四天夜里,考试前一天。
外头刮起北风,下起了雪粒子。
我把耳朵贴在门缝上听。
赵桂芬屋里的灯灭了。
许美玲屋里的灯还亮着,传出哗啦哗啦的翻书声。
我开始拆窗户上的木板。
钉子钉得太死,指甲劈了两个,血顺着手指往下淌。
木板纹丝不动。
我靠在墙上喘气,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砸在手背上,冰凉。
就差这一道门。
上辈子我在钱家熬到死,这辈子连一道柴房门都出不去?
门外,咔哒一声。
锁头动了。
我浑身一僵。
门被推开一条缝,冷风灌进来。
门外站着一个人,佝偻着背,手里攥着一串钥匙。
是我爸。
他看着我,嘴唇哆嗦着,半天没出声。
雪粒子落在他头发上,白了一片。
“爸……”
“你娘走那年,”他嗓子哑得厉害,“拉着我的手,让我无论如何供你念书。”
他把一样东西塞进我手里。
户口本。
“我没做到。窝囊了一辈子,啥都听她的。”他声音发颤,“今天下午,我看见美玲拿着你的本子,一笔一划学你的字……我才知道她们要干啥。”
他抹了一把脸。
“你走,快走。”
我攥着户口本,嗓子眼堵得说不出话。
堂屋的门砰地一声被撞开了。
赵桂芬披着棉袄冲出来,看见敞开的柴房门,嗷地一嗓子:
“许长贵!你个老东西疯了!”
她扑上来要抓我。
我爸一把将她拦腰抱住。
“青禾!跑!”
赵桂芬又踢又咬,一口咬在我爸胳膊上。
他疼得脸都扭了,手死活不撒。
“跑啊!”
我转身冲出了院门。
身后,赵桂芬的尖叫刺破了整个柳树沟:
“美玲!明天一早你先去县城!别让她赶上!”
雪越下越大。
到县城二十里路。
天亮之前,我必须到。
【第八章】
我是摔着跑到县城的。
路上滑倒四回,膝盖磕破了,裤子冻得硬邦邦贴在腿上。
天蒙蒙亮,我看见了县一中的校门。
门口挤满了人。
有十七八的,也有三十多岁抱着孩子来的。
人群里有人认出我:“那不是卖资料的闺女吗?”
我顾不上应,一眼看见了门口那张圆脸。
许美玲。
她穿着一件崭新的红棉袄,头发梳得溜光,手里捏着一张准考证。
她身边站着赵德旺。
赵桂芬也来了,头发上挂着雪,眼睛死死盯着校门口的队伍。
她们坐赵德旺借来的拖拉机,比我早到。
队伍往前挪。
许美玲走到门口,把准考证递给检查的老师。
那老师低头看了眼照片,又抬头看了看她,正要放行。
“等一下。”
我从人群里挤出去。
所有人都回过头来。
许美玲看见我,脸上的血色唰地褪干净了。
赵桂芬一步冲上来挡在我前面:“你来干什么!这儿没你的事!滚回去!”
“我来考试。”
“你考什么考?你报名了吗?”赵德旺背着手,摆出大队书记的派头,“同志,这是我们大队一个疯丫头,脑子有毛病,天天说自己要考大学。别理她,耽误人家考试。”
检查的老师皱起眉。
我从棉袄袖子里拽出毕业证,啪地拍在桌上。
“我是柳树沟许青禾,贫农,县二中七五届高中毕业。”我盯着许美玲,“她手里那张准考证上的名字,是我的。”
人群一下炸了。
“啥?冒名顶替?”
“还有这种事?”
许美玲攥着准考证的手在抖,一步一步往后退。
“你、你胡说!我就是许青禾!”
“你是许青禾?”我往前走一步,“那我问你,县二中高二的班主任叫什么?”
许美玲张了张嘴。
她连县二中的门都没进过。
“叫……叫……”
“叫周秉文。”
人群后头,一个声音响起来。
周老师拄着一根木棍挤过来,眼镜片上全是雾气。
他身边站着马干事,手里拎着那个牛皮纸袋。
马干事走到许美玲跟前,从袋子里抽出两样东西。
一张是那份报名表。
一张是公社照相馆的登记簿,上面写着:许美玲,一寸,十月二十号。
“许美玲同志。”马干事把两样东西并排摆在桌上,“照相馆登记的名字,是你亲手写的。你解释一下,为什么这张照片贴在许青禾的报名表上?”
许美玲腿一软,扶着桌子才没倒下去。
“不是我……是我妈让我……”
“你闭嘴!”赵桂芬尖叫着扑过来抢桌上的表。
马干事一抬手,旁边两个公安上前,把她架住了。
赵桂芬拼命挣扎,头发全散了:“是她!是这个死丫头陷害我们!她早就嫁人了,她不考了!”
“嫁谁了?”我看着她,“嫁给拦路要把我拖进沟里的钱满仓?他这会儿还在公社关着呢。”
人群里一片嘘声。
赵德旺见势不对,转身就往人堆里钻。
马干事头都没回:“赵德旺,报名表上的大队公章是你盖的。你也别走了。”
赵德旺僵在原地,两条腿直打颤。
许美玲终于撑不住了。
她一屁股坐进雪地里,崭新的红棉袄沾满了泥水。
“我也想考大学……凭什么她能考,我不能……我爹是富农又不是我的错……”她哭得鼻涕眼泪一起流。
我低头看着她。
上辈子,就是这个人,穿着呢子大衣从我身边走过去。
“你想考,可以自己去争。”我说,“你偷我的名字,偷我的笔记,还要把我卖进钱家,让我一辈子闭嘴。”
“许美玲,你想当的那个许老师,是踩着我的命当的。”
她捂着脸,哭得直抽。
赵桂芬被押着往外走,回头死死瞪着我,嘴里还在骂。
马干事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新的准考证递给我。
照片上,是我。
“三楼,第七教室。”他看了看表,“还有十分钟。”
我接过准考证,手抖得差点没拿住。
周老师拍了拍我的肩膀:“去吧。”
我转身往教学楼跑。
跑上二楼,开考铃响了。
我一步两个台阶冲上三楼,推开第七教室的门。
监考老师抬头看我。
我把准考证放在他面前,嗓子发干:“许青禾,来考试。”
他看了一眼,指了指靠窗的空位。
我坐下来。
卷子发到手里。
我拿起笔,手还在抖。
我把手按在桌面上,按了三秒。
不抖了。
【第九章】
考了两天。
最后一门交卷,外头的雪停了。
我走出校门,陆川站在老槐树底下,背上还贴着膏药,脖子缩在旧军大衣里。
他没问我考得怎么样。
只是把一个烤红薯塞进我手里。
烫手。
我捧着红薯站在雪地里,一口一口啃,啃得满嘴黑灰。
“你呢?”我问。
“还行。”他笑了一下,“数学最后一道,我用了你笔记里那个法子。”
腊月二十三,小年。
大队开社员大会。
赵德旺已经被撤了书记,站在台上念检讨,念到一半腿软,被人架了下去。
许美玲被取消考试资格,记入档案,往后几年都不准报名。
轮到赵桂芬。
她站在台上低着头,手腕上那只银镯子在马灯底下一闪一闪。
我从人群里站起来。
“婶子,镯子摘下来。”
满院子的人都看向我。
赵桂芬猛地捂住手腕:“这是你爸给我的!”
我爸从角落里站起来。
他胳膊上还缠着纱布,是那天夜里被她咬的。
“我没给过你。”他声音不大,一个字一个字砸在地上,“是你自己从箱底翻出来的。”
他走到台前。
“桂芬,咱俩离了吧。”
院子里鸦雀无声。
赵桂芬愣了足有五秒,嘴唇哆嗦:“许长贵……你敢……你个窝囊废,离了我你连饭都吃不上……”
“吃不上就饿着。”我爸说,“饿死,也比到了地底下没脸见青禾她娘强。”
赵桂芬的脸一下子垮了。
她浑身发抖,扯下镯子,狠狠朝我脚边砸过来。
“拿去!你们许家没一个好东西!”
镯子在冻土上弹了两下,滚到我鞋边。
我弯腰捡起来,用袖子擦干净上面的土。
内圈刻着两个小字:长宁。
我娘的名字。
我把它攥在手心里,冰凉的银子一点一点被我焐热。
正月十六。
邮递员骑着自行车进村,车铃一路响到我家门口。
“许青禾!许青禾在家不?省城来的信!”
全村人都跑出来了。
我接过那个牛皮纸信封,手指头在封口停了半天,才撕开。
省城师范大学,数学系。
刘大娘第一个嚷起来:“考上了!老许家大闺女考上大学了!”
一院子的人围上来,七嘴八舌。
我爸蹲在门槛上抽旱烟,烟头抖得厉害,最后背过身去,拿袖子使劲擦了擦脸。
人群外头,有人挤了进来。
是赵桂芬。
离婚以后,她带着许美玲和许小军搬回了村东头赵家的老屋。屋顶漏风,一冬天没烧过一回热炕。钱家天天上门要彩礼,许小军那辆自行车早被推走抵了债。
她瘦了一圈,棉袄上全是补丁。
许美玲跟在她身后,头发乱糟糟的,眼睛肿着。
赵桂芬挤到我跟前,扑通一声跪进了雪里。
满院子的人全愣住了。
“青禾……”她抓住我的裤腿,“婶子以前对不住你,婶子是猪油蒙了心……”
我低头看着她。
“你是大学生了……”她仰着脸,眼泪鼻涕糊了一脸,“你带上美玲吧,带她去省城,给她找个活干,扫地也行……她档案上记了那一笔,在这山沟里一辈子都抬不起头了……”
许美玲也跪下了。
她不敢看我,额头磕在雪地上,肩膀一抽一抽的。
“姐……我错了……我真错了……”
上辈子,我四十三岁死在钱家冰凉的炕上。
那年冬天,许老师在县一中的宿舍里烧着暖气。
我把裤腿从赵桂芬手里抽出来。
“婶子,你起来,挡着我家门了。”
赵桂芬的手僵在半空。
“青禾……”
“我娘走那年,我十四,发高烧,你把我锁在西屋,说丫头片子烧不死。”我看着她,“我要考大学,你烧我的书,冒我的名,把我卖给钱满仓。”
“现在你让我带她去省城?”
我笑了一下。
“凭什么?”
赵桂芬张着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她慢慢瘫坐在雪地里,嘴里来来回回念叨一句:
“完了……全完了……”
许美玲趴在地上,哭声越来越大,最后变成了干嚎。
刘大娘啐了一口:“早干啥去了!”
几个婶子上来,连拉带拽把娘俩拖出了院子。
雪地上,留下两道歪歪扭扭的拖痕。
【第十章】
走的那天,是正月二十六。
天刚亮,我背着铺盖卷出门。
院门口站着一个人。
后沟的王翠莲。
她左胳膊还是抬不过肩,右手拎着一个鼓鼓的布包。
“青禾,辣酱我熬好了,二十瓶。路上带着,到省城自己吃也行,卖也行。”
年前,我去后沟找过她一回。
把我娘的辣酱方子,一样一样教给了她。
汽车站门口那个摊,那块蓝布,也一起交给了她。
钱满仓拦路行凶,被送去劳教了。钱家再不敢去后沟找她的麻烦。
她现在每个集都进县城,一个集能挣七八块。
“上个集,有个考上了的后生专门来找我,说要买一瓶带走。”她笑出了声,“说是卖资料那个闺女家的辣酱,吃了考得好。”
我接过布包,沉甸甸的。
“翠莲姐,摊子你守好。”
“守着呢。”她用那只好胳膊拍了拍我,“你也守好你自己。”
我爸一路把我送到公社汽车站。
他话少,一路上就说了一句:“到了写信。”
车要开了,他又追上来,往我兜里塞了一把炒花生,还热着。
“你娘爱吃这个。”
他说完转身就走,走得很快,一次头都没回。
我知道他在哭。
车门口,陆川拎着帆布包站在那儿,冲我扬了扬手里的信封。
省城大学,物理系。
“同一个城。”他说。
“嗯。”
“这回鞋穿好了?”
我低头看了眼脚上的新棉鞋,是刘大娘连夜给我纳的。
“穿好了。”
汽车突突地发动,往鹰嘴岭上爬。
我从铺盖卷里摸出那半本数学书。
封皮烧掉了一个角,许青禾三个字被熏黑了一半,可还看得清。
陆川凑过来看:“这都烧成这样了,还带着?”
“带着。”
我把书放在膝盖上,手指头摸过那道焦黑的边。
车翻过山梁,柳树沟缩成了山坳里的几缕炊烟。
我把车窗推开一条缝。
风灌进来,带着雪化以后的土腥味。
我剥开一颗花生,放进嘴里。
还是热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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