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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0-15 01:19:50

1977年,恢复高考的广播刚响。

继母当着我的面,把我的课本塞进了灶膛。

上辈子,我被她卖给打人的钱满仓,死在冰凉的炕上。

这辈子,我连夜翻过鹰嘴岭,借资料,摆地摊。

直到我在大队部看见那张报名表。

名字是我的。

照片,是继妹的。

【第一章】

我是被烟呛醒的。

睁眼的时候,灶膛里的火舔着锅底,噼啪作响。

继母赵桂芬蹲在灶前,手里攥着一本书,撕一页,往火里塞一页。

她手腕上那只银镯子,被火光映得一闪一闪。

那是我娘的陪嫁。

书的封皮朝上。

高中数学,第三册。

右下角是我用钢笔描了三遍的名字:许青禾。

我盯着那三个字,脑子嗡的一声。

堂屋墙上的挂历,翻在1977年10月27日。

窗台上的广播匣子还在响,男播音员一字一顿:“恢复高等学校招生考试……”

我回来了。

回到这一年。

上辈子就是今晚,她烧光了我的书。

第二天钱家上门相看。

半个月后,我被塞上钱家的驴车,嫁给了公社农机站站长的儿子钱满仓。

他喝了酒就打人。

我掉过两个孩子,断过三根肋骨。

四十三岁那年冬天,我咽气在钱家的炕上,耳朵里最后听见的,是院子里的鞭炮响。

钱满仓又娶了。

而我的继妹许美玲,那年考上了省城师范,后来成了县一中的许老师。回村的时候穿着呢子大衣,从我身边走过去,连正眼都没给过我。

火苗蹿起来,又一页纸卷了边。

我扑过去,一把从火里抢出那本书。

手背上的皮当场起了泡。

疼。

疼得我眼泪往外涌。

可这疼是真的。

我还活着,我才十九。

“你个死丫头!”

赵桂芬跳起来,烧火棍劈头就抽。

我侧身一躲,棍子砸在灶台上,火星溅了一地。

“书是我的。”我把那半本书按在胸口,“你凭什么烧?”

“凭什么?”她叉着腰,嗓门拔得老高,“凭我是你妈!一个丫头片子,念什么大学?念出来也是给别人家念的!钱家彩礼三百块,你弟去农机站的事,全指着你这门亲!”

“她不是我妈。”

我转头看向门槛。

我爸许长贵蹲在那儿卷旱烟,烟头一明一灭。

他没抬头。

“爸,我想考。”

烟头抖了一下。

“听你妈的。”他闷声说,“女娃子,嫁个好人家比啥都强。”

上辈子,我就是在这句话里死了心。

这辈子,我只是扯了扯嘴角。

里屋门帘一掀,许美玲探出半张脸,手里捏着块桃酥,嘴角沾着渣。

“姐,你就别闹了。钱家多好啊,顿顿白面。”她咬了一口桃酥,“你这种脑子,考了也是白考,何必呢。”

我那叫一个恨啊。

这桃酥,是拿我娘留下的布票换的。

我想扑上去撕她的嘴。

可我手上全是泡,赵桂芬攥着烧火棍,我爸蹲在门口装死。

硬碰,今晚我就得被捆进柴房。

我咬着后槽牙,把那口气咽了回去。

“行。”我低下头,“我不考了。”

赵桂芬哼了一声,把烧火棍扔回灶边:“这还差不多。”

半夜。

全家都睡死了。

我从炕席底下摸出一件旧棉袄,那是我娘留下的,袖子夹层里缝着我的高中毕业证。

上辈子我到死都没舍得拆。

我把半本烧焦的数学书塞进怀里,推开后窗。

十月底的风往脖子里灌,冷得我牙关打颤。

公社中学在鹰嘴岭那边,三十里山路。

周老师在那儿。

他是我在县二中的班主任,去年被调到了公社中学。

他手里有复习资料。

我翻出窗户,鞋拎在手里,赤脚踩着冻硬的土,一口气跑出了村口。

爬到半山腰,月亮被云吞了。

山风呜呜地刮。

我停下来喘气。

身后,咔嚓一声。

是枯枝被踩断的声音。

我回头。

一束手电光,正一晃一晃地朝我追上来。

【第二章】

我攥紧了路边一块石头。

手电光越来越近。

“谁?”

光柱打在我脸上,晃得我睁不开眼。

“柳树沟的?大半夜上鹰嘴岭,不要命了?”

是个男人的声音,带着点外地口音。

光往下移,照见他自己。

二十出头,旧军大衣,背上一个鼓囊囊的帆布包。

我认出来了。

陆川。

后沟知青点的,北京来的,在公社小学代过课。

上辈子我只远远见过他几回,后来听说他考走了,再没回来过。

“我去公社中学找周老师。”我没松开石头,“借复习资料。”

他一愣,手电光在我赤着的脚上停住。

“你鞋呢?”

“手里。”

“穿上。”他皱眉,“前面全是碎石子,你脚还要不要了?”

我没动。

他叹了口气,从包里掏出一本油印小册子递过来,封面印着:数学复习提纲。

“周老师那儿就这一份底稿,我刚抄完。”他说,“他这几天被人堵门,十里八乡都来借,嗓子都哑了。我带你过去。”

我把石头扔了,蹲下穿鞋。

手背上的泡蹭在鞋帮上,破了,黏糊糊的。

我没吭声。

陆川看了一眼,没说话,把手电往我脚底下照。

后半夜,我们敲开了周老师的门。

周秉文披着棉袄出来,看见我,眼镜差点从鼻梁上滑下来。

“青禾?”

“周老师,我要考。”

他看了看我手上的伤,又看了看我怀里那半本烧焦的书,嘴唇动了两下,侧身让我进了屋。

屋里一盏煤油灯,桌上堆着油印纸,地上全是写废的稿纸。

“资料只有一套。”周老师咳了两声,“你看完就得还,后面排着二十多个人。”

“二十多个人,一个一个借,借到考试也轮不完。”

我盯着那摞油印纸。

“周老师,我想抄。抄十份,二十份,拿到县城去卖。”

屋里静了。

陆川抬起头。

周老师的脸一下沉了:“卖?你知道这是什么性质?投机倒把!”

“我按纸钱卖。一份两毛,就是纸和墨水的本钱,一分不挣。”

“那你图什么?”

“图我自己也能留一份。图那些买不到资料的人,也能有一份。”我看着他,“我挣钱靠别的。”

“靠什么?”

“辣酱。”

我娘活着的时候,熬的辣酱十里八乡都有名。

自留地里那几垄辣椒,是她走那年亲手种下的,一年一年自己落籽。赵桂芬嫌呛,从来不碰。

那是我的。

“县城汽车站这阵子全是各公社来打听考试的人,啃干馍,没菜。”我说,“一瓶辣酱五毛,拌馍拌饭都行。卖的是自留地的东西,政策上不算投机倒把。”

周老师盯着我看了很久。

“你这丫头,”他摘下眼镜擦了擦,“什么时候脑子转得这么快了。”

上辈子在钱家熬了二十多年,我早学会了一件事。

想活,就得自己找路。

陆川开口了:“我帮你抄,我字快。”

他把旧军大衣脱下来,扔在我腿上:“你手伤着,先上药。”

那天往后,我白天在周老师屋里看书,夜里和陆川趴在一盏灯底下抄资料。

手抄到抽筋,甩两下接着抄。

第五天,县城逢集。

我背着十二份资料、二十瓶辣酱,在汽车站门口铺开一块蓝布。

还没开口,一个戴眼镜的男青年就蹲了下来。

“这是复习提纲?”

“两毛一份,纸钱。”

他手都在抖,掏出一把毛票塞给我:“我要两份!给我表妹也带一份!”

一嗓子,呼啦围上来一圈人。

不到半个钟头,资料没了。

辣酱也跟着走了个精光。

有个老大爷没抢着,抓着我袖子不撒手:“闺女,下个集还来不?”

“来。”

我数钱的时候,手指头在抖。

十一块三毛。

上辈子嫁到钱家二十多年,我手里从没攥过超过五块钱。

陆川站在旁边,看我把钱一张一张捋平,叠好,塞进棉袄内兜。

“下个集,抄三十份。”我说。

他笑了一下:“行。”

我得回趟家。

报名要户口本,户口本锁在赵桂芬的木箱里。

刚走到村口,我就站住了。

我家院门外,停着一辆驴车。

车辕上拴着红布条。

是钱家。

【第三章】

院子里挤满了看热闹的。

钱满仓叉腿坐在我家那张最好的条凳上嗑瓜子,瓜子皮吐了一地。

他娘钱婶穿着一件新做的灯芯绒褂子,正拉着赵桂芬的手说话。

赵桂芬笑得满脸褶子:“亲家你放心,我们青禾老实,干活是一把好手……”

话没说完,她看见了我。

笑容僵了一秒,马上又堆回来。

“哎呀,回来啦!这孩子,去她姥家住了几天,可算回来了。”

我姥家早就没人了。

她撒起谎来眼都不眨。

钱满仓斜着眼把我从头扫到脚,目光在我沾满泥的裤腿上停了停,啐了一口瓜子皮。

“就这?浑身没二两肉。”

“满仓!”钱婶拍了他一下,转头冲我笑,“青禾啊,进了我们钱家门,吃穿不愁。就是以后得收收心,别成天想着念书那些没用的。”

“婶子。”

我把背上的空筐放下。

“后沟的王翠莲,您还记得吗?”

钱婶的笑停住了。

院子里一下子安静了。

王翠莲,钱满仓上一个定过亲的对象。

上辈子我嫁过去以后才知道,她是被钱满仓打断了胳膊,连夜逃回娘家的。钱家拿五十块钱把事压了下来。

柳树沟没人知道。

可后沟的人知道。

“你、你胡说什么!”钱婶的脸刷地白了。

“我胡说?”我看着钱满仓,“王翠莲左胳膊到现在抬不过肩,阴天下雨就疼。要不要我现在去后沟把她请来,当着大伙的面问问?”

钱满仓腾地站起来,条凳哐当翻了。

“你个小贱货,找打是不是!”

他扬手就朝我扇过来。

我没躲。

那一巴掌带着风,眼看就要落到我脸上。

院墙外头有人喊了一嗓子:“钱满仓!你又打女人?”

是隔壁刘大娘,扒着墙头,手里还攥着一把葱。

钱满仓的手停在半空。

一院子的眼睛都盯着他。

他咬着牙把手放下,脸涨成了猪肝色。

钱婶一把拽住他,回头冲赵桂芬吼:“赵桂芬!你闺女这是啥意思?三百块彩礼你可收了!三天!三天之内人不送过来,你就把钱给我吐出来!”

驴车骂骂咧咧走了。

赵桂芬一把揪住我的头发,往屋里拖。

“你个丧门星!你要逼死我是不是!”

我被拖得一个趔趄,头皮火辣辣地疼。

我爸从堂屋出来看了一眼,又回去了。

门帘落下来,啪嗒一声。

我反手攥住赵桂芬的手腕,指甲掐进她肉里。

她嗷地一声松了手。

“三百块是你收的。”我理了理头发,“你自己嫁。”

说完我转身就走。

“你去哪儿!”

“大队部,报名。”

身后静了一瞬。

然后,我听见赵桂芬笑了。

那笑声尖尖的,听得我后脊梁发凉。

“去吧。”她说,“你去,看看人家让不让你报。”

大队部里,大队书记赵德旺正翘着腿看报纸。

他是赵桂芬的表哥。

“报名?”他眼皮都没抬,“你报过了啊。”

“我没报过。”

“你妈替你报的,前天就交上去了。”他不耐烦地拉开抽屉,抽出一张表往桌上一拍,“自己看。许青禾,柳树沟,贫农,高中毕业,错不了。回去等着吧。”

我低头。

名字是我的。

出生年月是我的。

家庭成分是我的。

可表格右上角贴的那张一寸照片,圆脸,细眉,嘴角一颗痣。

是许美玲。

我盯着那张照片,浑身的血一下冲到头顶。

耳朵里嗡嗡响,什么都听不见了。

赵德旺把表抽回去,塞进抽屉,咔哒一声锁上了。

“看完了?回吧。”

我站在那儿,手脚冰凉。

上辈子许美玲那个省城师范,那个县一中的许老师。

她考大学,用的根本不是她自己的名字。

用的是我的。

【第四章】

我是怎么走回家的,我不记得了。

只记得进门的时候,许美玲正坐在煤油灯底下,趴在桌上写字。

她面前摊着一个牛皮纸封面的本子。

那是我的笔记本。

高中两年,我一个字一个字攒下来的。

赵桂芬说书全烧了。

她烧的,只是一本课本。

我的笔记,一页没少,全在许美玲手里。

许美玲听见动静,抬头看见我,半点不慌,反而把本子往怀里收了收。

“姐,你回来啦。”她笑得甜,“你这字写得真好,我照着练呢。”

我盯着她嘴角那颗痣。

指甲把掌心掐出了血。

我想冲过去把本子抢回来,想当着全村人的面扯烂那张报名表。

可抢回来又怎样?

表在赵德旺抽屉里,照片已经贴上了。我喊冒名,赵德旺一句你看错了,就能把我堵回来。

再闹,赵桂芬当晚就能把我捆进钱家。

我松开手,冲她笑了笑。

“练吧,多练练。”

许美玲愣住了,大概没想到我会这么说。

半夜,我没睡。

隔着一道布帘子,里屋的说话声压得很低,我听得一清二楚。

“妈,赵伯说她今天看见表了。”

“看见又咋样?”赵桂芬哼了一声,“一张小照片,她敢闹,你赵伯就说她眼花。等她进了钱家门,那山旮旯一年出不来一回,谁知道柳树沟的许青禾是哪个?”

“那我考上了,以后……”

“以后你就是许青禾。”赵桂芬的声音发着狠,“你那个死鬼爹是富农,政审你过不去。用她的名字,贫农,高中毕业,干干净净。她那个死娘留下的东西,也该轮到你用了。”

布帘这边,我咬着被角,咬得牙根发酸。

原来是这样。

上辈子我被卖进钱家,不光是为了三百块彩礼。

是为了让我永远闭嘴。

我躺到天亮,想明白了一件事。

要堵死她们,得先拿到户口本,带着毕业证去县招生办。

可户口本锁在木箱里,钥匙拴在赵桂芬的裤腰带上,睡觉都不摘。

第二天一早,我端着一碗热粥进了里屋。

“妈。”

赵桂芬正在梳头,梳子停了。

这一声妈,这辈子她头一回听。

“我想通了。”我把粥放下,低着头,“钱家那门亲,我认。”

许美玲从炕上坐了起来。

赵桂芬眯着眼看我:“你又憋什么坏?”

“没憋坏。”我声音发闷,“昨天闹那一出,钱婶肯定恼了。我想着明天跟钱婶去公社把结婚证领了,生米煮成熟饭,三百块就不用退了。”

赵桂芬的眼睛亮了。

那三百块,她早花了一百多,给许小军买了辆自行车。

“领证得要户口本。”我说。

她的手摸到裤腰带上,又停住了。

“我跟你一块儿去。”

“行啊。”我一口答应,“钱婶说明早天亮就在公社门口等。您跟着去,正好把彩礼的事当面说清楚。”

我答应得太痛快,她反倒松了劲。

当天晚上,她把户口本塞进我手里,还拍了拍我的手背。

“这才是我的好闺女。”

第二天,天还没亮。

赵桂芬起来的时候,炕上的被褥叠得整整齐齐。

人没了。

户口本也没了。

那会儿我已经搭上了去县城的拖拉机,和周老师并排缩在车斗里,怀里揣着户口本,揣着从棉袄袖子里拆出来的毕业证。

县招生办在县教育局后院,门口排着长队。

接待我们的是个四十多岁的干部,姓马,脸黑,嗓门大。

“冒名顶替?”他把我的毕业证和户口本翻来覆去看了三遍,“你说柳树沟报上来的许青禾,照片不是你?”

“不是我。是我继妹,许美玲。”

马干事拉开档案柜,一沓一沓地翻。

翻到一张,抽出来,拍在桌上。

圆脸,细眉,嘴角一颗痣。

他把我的毕业证和那张表并排一放。

屋里几个干部全围了过来。

“好家伙。”马干事的脸黑透了,“胆子不小啊。”

周老师上前一步:“马同志,许青禾是我带了两年的学生,我拿我的工作担保。”

马干事盯着两张照片看了很久,一起收进一个牛皮纸袋。

“这张表我现在撤了,他们大队一句搞错了,就能推得干干净净。”他抬头看我,“你回去,什么都别说。考试那天,你上县一中考场来。我倒要看看,到时候门口站着几个许青禾。”

他给我开了一张重新登记的回执。

我攥着它走出招生办,两条腿都是软的。

拖拉机刚开进公社地界,我远远就看见路口站着一群人。

赵桂芬站在最前头,头发散着,眼珠子通红。

她身边,是两个背着枪的民兵。

她抬手一指我。

“就是她!投机倒把,在县城倒卖资料!”

【第五章】

两个民兵一左一右架住了我的胳膊。

周老师急了:“同志,这是误会!”

“误会?”赵桂芬冲上来,一把扯下我背上的布包,往地上一倒。

几份没卖完的手抄资料,两个空辣酱瓶子,还有一个手绢包。

她抖开手绢。

十几块钱,一分一毛叠得整整齐齐,全散在泥地上。

围观的人吸了口凉气。

“看见没有!”赵桂芬嗓子都劈了,“一个丫头片子,哪来这么多钱?钱满仓亲眼看见的,她在汽车站摆摊,一张破纸卖两毛!这不是投机倒把是什么!”

钱满仓从人群里挤出来,抱着胳膊冷笑:“好几个集了,抢着买呢。”

民兵队长弯腰捡起一份资料,翻了两下,脸沉下来。

“走吧,去公社。”

我被押着往公社走。

赵桂芬跟在后头,一路走一路骂,骂得满街的人都出来看。

“我们许家没这种不要脸的东西!早晚得蹲大狱!”

我一句没回。

不是不想回。

是得留着力气。

公社市场管理办公室里,烧着一个铁皮炉子。

管事的是个干瘦老头,姓孙,戴着套袖,把我布包里的东西一样一样摆上桌。

“说吧,资料哪来的?”

“公社中学周秉文老师的复习提纲,我和后沟知青陆川手抄的。”

“抄了卖钱?”

“卖纸钱。”我把一份资料推过去,“白纸三分一张,一份用六张,再加墨水,两毛,一分不多。您可以去供销社问纸价。”

孙主任眉头一跳。

赵桂芬在门口尖叫:“她撒谎!那这么多钱哪来的?”

“辣酱。”我说,“我娘留下的自留地种的辣椒,我自己熬的,一瓶五毛。社员拿自留地的产品上集卖,政策允许。孙主任,这个您比我清楚。”

孙主任没吭声,拿起空瓶子闻了闻。

赵桂芬急了:“自留地是我们许家的!辣椒也是我们家的!她这是偷!”

“我娘的坟离那块地就二十步。”我转过头看她,“你嫌那辣椒呛,五年没下过一回地。村里谁不知道?”

赵桂芬张了张嘴,一个字没吐出来。

门外一阵乱哄哄的脚步声。

陆川推门进来,满头大汗。

他身后呼啦啦跟进来七八个人。

那个戴眼镜的男青年,那个抓我袖子的老大爷,还有几个叫不出名字的,手里都攥着我抄的资料。

“孙主任!”戴眼镜的先开口,“我是红旗公社的考生,这资料两毛,就是纸钱!县里到处买不着,她这是帮我们!”

“我孙子今年也考!”老大爷把资料拍在桌上,“你们把这闺女抓了,我孙子上哪儿弄资料去?”

“对!”

“凭啥抓人!”

屋里一下炸了锅。

孙主任被吵得直揉太阳穴,一拍桌子:“都别嚷嚷!”

屋里静了。

他翻到资料最后一页。

右下角有一行钢笔字,是周老师亲手写的:本提纲供考生互助复习,准予传抄。周秉文。

孙主任盯着那行字看了半天,慢慢把资料放下。

“县里上礼拜刚下的文件,鼓励考生互帮互助。”他咳了一声,“按成本价传抄,不算倒卖。辣酱是自留地产品,集日上市,合规定。”

他把桌上的钱拢了拢,推到我面前。

“拿回去吧。以后摊子别摆在汽车站正门口,挡道。”

我把钱一张一张捡起来,揣回兜里。

回头。

赵桂芬站在门口,脸上的肉一抽一抽的。

钱满仓早溜了。

“孙主任。”我开口,“诬告的人,有没有说法?”

孙主任瞥了赵桂芬一眼。

赵桂芬一个哆嗦,扭头就跑,差点被门槛绊个跟头。

满屋子的人哄地笑开了。

从公社出来,天黑透了。

陆川走在我旁边,半天憋出一句:“你刚才不怕?”

“怕。腿到现在还在抖。”

他低头看了一眼,把手电往我脚底下照。

“那你还敢问诬告有没有说法?”

“她都敢冒我的名去考大学。”我说,“我问一句怎么了。”

陆川的脚步顿住了。

“冒名?”

我把报名表的事说了。

他听完半天没吭声,手电光在地上抖了一下。

“这是要毁你一辈子。”

我没接话。

上辈子,她们已经毁过一回了。

远处,柳树沟方向,一盏马灯一晃一晃地往这边来。

走近了,我看清了提灯的人。

是钱满仓。

他身后,跟着三个拎棍子的后生。

【第六章】

钱满仓把马灯往路边一墩。

“许青禾,你挺能啊。”

那三个后生散开,把我们围在中间。

“当着全村人揭我的短,又让我在公社丢人。”钱满仓扭了扭脖子,骨节咔咔响,“三百块彩礼你家退不出来。今儿个,你就跟我走。”

陆川一步挡在我前面。

“你敢动她试试。”

“哟,知青啊。”钱满仓嗤笑,“村里都传开了,许家大丫头跟北京来的知青钻一个屋,半夜都不出来。原来是真的。”

我脑子嗡的一声。

这话是谁传的,不用猜。

赵桂芬告不倒我,就要把我的名声搞臭。名声臭了,钱家抢人也就有了理。

“上!”钱满仓一挥手。

三根棍子一起砸下来。

陆川抓住一根,被另一根结结实实抽在背上,闷哼一声,跪下半条腿。

钱满仓绕过他,一把揪住我的衣领,往路边沟里拖。

他嘴里的酒气喷在我脸上,熏得我直犯恶心。

“老子今天就办了你,看你还嫁不嫁!”

上辈子,他也是这样拽着我的头发,把我往炕上拖。

我浑身的汗毛全立了起来。

手往棉袄兜里一摸。

摸到一个小纸包。

摆摊剩下的辣椒面,我娘的方子,最呛的那种。

我扯开纸包,对准他那张脸,一把全扬了上去。

“啊!我的眼!我的眼!”

钱满仓松开手,捂着脸在地上打滚。

那三个后生全愣了。

陆川趁机爬起来,夺过一根棍子横在我身前。

我抓起地上的马灯,高高举起,冲着村子扯开嗓子喊:

“救命啊!钱满仓带人截道打人了!”

山沟里的回声一层一层荡开。

最近的几户,狗先叫了起来。

接着,一扇一扇窗户亮了。

那三个后生对看一眼,扔下棍子撒腿就跑。

钱满仓还在地上嚎,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刘大娘她们举着火把赶到的时候,民兵也来了。

我站在火把底下,头发散着,衣领撕开一道口子。

“钱满仓拦路,要把我拖进沟里。”我一字一顿,“陆川同志为了救我,背上挨了一棍。大伙儿都看见了。”

陆川背上的棉袄裂开一道,血渗了出来。

民兵队长的脸黑成了锅底。

“带走。”

钱满仓被架着拖走的时候还在骂。

骂我,骂陆川,骂赵桂芬骗他家彩礼。

最后那一句,全村人都听见了。

我回到家,赵桂芬在院子里等我。

她脸色青白,嘴唇发抖。

“钱家的事,是你闹的?”

“是钱满仓自己闹的。”

“你知不知道他爹是农机站站长!你弟的工作没了!彩礼也得退!”她扑上来抓我的脸,“你这是要我们一家的命!”

我往后一退,她扑了个空,一屁股坐在地上。

“你冒我的名给你闺女报名的时候,”我低头看着她,“想过要我的命没有?”

赵桂芬猛地抬头。

她的眼神变了。

不是慌。

是狠。

“你都知道了。”

她慢慢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

“知道了又怎么样?报名表在你赵伯手里,照片贴上了。你一个丫头片子,拿什么跟我斗?”

她凑近我,压低了声音。

“离考试还有五天。这五天,你哪儿都别想去。”

那天夜里,我被锁进了柴房。

门上挂了一把大铁锁。

窗户被木板钉死了。

【第七章】

柴房里没有灯。

只有木板缝里透进来的一点月光。

赵桂芬锁门之前,把我浑身上下搜了一遍。

户口本被她抢回去了。

招生办那张回执,她借着灶膛的火看了一眼,脸都白了,当着我的面撕成碎片扔进了火里。

“县招生办?”她咬着牙笑,“你倒是会跑。没了这张纸,你空口白牙,谁信你?”

她没发现缝回棉袄袖子里的毕业证。

可我心里也没底。

马干事说考试那天去县一中。

我连这扇门都出不去。

第一天,许美玲来送饭。

一碗稀得见底的粥,从门缝底下推进来。

“姐,你也别怪我妈。”她蹲在门外,声音软软的,“你就是命不好。我爹是富农,我命也不好。可我比你会争。”

我没吭声。

“我做梦都想当老师,站在讲台上,底下的人都得听我的。”她咯咯笑起来,“以后我就是许老师了。你呢,在钱家生孩子、喂猪、挨打,逢年过节回来,还得给我端茶。”

我隔着门板听她笑。

拳头攥得骨节发白。

“美玲。”

“嗯?”

“那张照片,是你自己去公社照相馆照的吧?”

门外的笑声停了一下。

“是啊,咋了?”

“没咋。照得挺好。”

她哼了一声,走了。

公社照相馆照相要登记,底片要存档。

那是证据。

马干事查得到。

第二天,第三天。

我把能背的公式背了一遍又一遍,在柴灰上用手指头一道一道演算。

手指头磨破了,就换一根。

第四天夜里,考试前一天。

外头刮起北风,下起了雪粒子。

我把耳朵贴在门缝上听。

赵桂芬屋里的灯灭了。

许美玲屋里的灯还亮着,传出哗啦哗啦的翻书声。

我开始拆窗户上的木板。

钉子钉得太死,指甲劈了两个,血顺着手指往下淌。

木板纹丝不动。

我靠在墙上喘气,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砸在手背上,冰凉。

就差这一道门。

上辈子我在钱家熬到死,这辈子连一道柴房门都出不去?

门外,咔哒一声。

锁头动了。

我浑身一僵。

门被推开一条缝,冷风灌进来。

门外站着一个人,佝偻着背,手里攥着一串钥匙。

是我爸。

他看着我,嘴唇哆嗦着,半天没出声。

雪粒子落在他头发上,白了一片。

“爸……”

“你娘走那年,”他嗓子哑得厉害,“拉着我的手,让我无论如何供你念书。”

他把一样东西塞进我手里。

户口本。

“我没做到。窝囊了一辈子,啥都听她的。”他声音发颤,“今天下午,我看见美玲拿着你的本子,一笔一划学你的字……我才知道她们要干啥。”

他抹了一把脸。

“你走,快走。”

我攥着户口本,嗓子眼堵得说不出话。

堂屋的门砰地一声被撞开了。

赵桂芬披着棉袄冲出来,看见敞开的柴房门,嗷地一嗓子:

“许长贵!你个老东西疯了!”

她扑上来要抓我。

我爸一把将她拦腰抱住。

“青禾!跑!”

赵桂芬又踢又咬,一口咬在我爸胳膊上。

他疼得脸都扭了,手死活不撒。

“跑啊!”

我转身冲出了院门。

身后,赵桂芬的尖叫刺破了整个柳树沟:

“美玲!明天一早你先去县城!别让她赶上!”

雪越下越大。

到县城二十里路。

天亮之前,我必须到。

【第八章】

我是摔着跑到县城的。

路上滑倒四回,膝盖磕破了,裤子冻得硬邦邦贴在腿上。

天蒙蒙亮,我看见了县一中的校门。

门口挤满了人。

有十七八的,也有三十多岁抱着孩子来的。

人群里有人认出我:“那不是卖资料的闺女吗?”

我顾不上应,一眼看见了门口那张圆脸。

许美玲。

她穿着一件崭新的红棉袄,头发梳得溜光,手里捏着一张准考证。

她身边站着赵德旺。

赵桂芬也来了,头发上挂着雪,眼睛死死盯着校门口的队伍。

她们坐赵德旺借来的拖拉机,比我早到。

队伍往前挪。

许美玲走到门口,把准考证递给检查的老师。

那老师低头看了眼照片,又抬头看了看她,正要放行。

“等一下。”

我从人群里挤出去。

所有人都回过头来。

许美玲看见我,脸上的血色唰地褪干净了。

赵桂芬一步冲上来挡在我前面:“你来干什么!这儿没你的事!滚回去!”

“我来考试。”

“你考什么考?你报名了吗?”赵德旺背着手,摆出大队书记的派头,“同志,这是我们大队一个疯丫头,脑子有毛病,天天说自己要考大学。别理她,耽误人家考试。”

检查的老师皱起眉。

我从棉袄袖子里拽出毕业证,啪地拍在桌上。

“我是柳树沟许青禾,贫农,县二中七五届高中毕业。”我盯着许美玲,“她手里那张准考证上的名字,是我的。”

人群一下炸了。

“啥?冒名顶替?”

“还有这种事?”

许美玲攥着准考证的手在抖,一步一步往后退。

“你、你胡说!我就是许青禾!”

“你是许青禾?”我往前走一步,“那我问你,县二中高二的班主任叫什么?”

许美玲张了张嘴。

她连县二中的门都没进过。

“叫……叫……”

“叫周秉文。”

人群后头,一个声音响起来。

周老师拄着一根木棍挤过来,眼镜片上全是雾气。

他身边站着马干事,手里拎着那个牛皮纸袋。

马干事走到许美玲跟前,从袋子里抽出两样东西。

一张是那份报名表。

一张是公社照相馆的登记簿,上面写着:许美玲,一寸,十月二十号。

“许美玲同志。”马干事把两样东西并排摆在桌上,“照相馆登记的名字,是你亲手写的。你解释一下,为什么这张照片贴在许青禾的报名表上?”

许美玲腿一软,扶着桌子才没倒下去。

“不是我……是我妈让我……”

“你闭嘴!”赵桂芬尖叫着扑过来抢桌上的表。

马干事一抬手,旁边两个公安上前,把她架住了。

赵桂芬拼命挣扎,头发全散了:“是她!是这个死丫头陷害我们!她早就嫁人了,她不考了!”

“嫁谁了?”我看着她,“嫁给拦路要把我拖进沟里的钱满仓?他这会儿还在公社关着呢。”

人群里一片嘘声。

赵德旺见势不对,转身就往人堆里钻。

马干事头都没回:“赵德旺,报名表上的大队公章是你盖的。你也别走了。”

赵德旺僵在原地,两条腿直打颤。

许美玲终于撑不住了。

她一屁股坐进雪地里,崭新的红棉袄沾满了泥水。

“我也想考大学……凭什么她能考,我不能……我爹是富农又不是我的错……”她哭得鼻涕眼泪一起流。

我低头看着她。

上辈子,就是这个人,穿着呢子大衣从我身边走过去。

“你想考,可以自己去争。”我说,“你偷我的名字,偷我的笔记,还要把我卖进钱家,让我一辈子闭嘴。”

“许美玲,你想当的那个许老师,是踩着我的命当的。”

她捂着脸,哭得直抽。

赵桂芬被押着往外走,回头死死瞪着我,嘴里还在骂。

马干事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新的准考证递给我。

照片上,是我。

“三楼,第七教室。”他看了看表,“还有十分钟。”

我接过准考证,手抖得差点没拿住。

周老师拍了拍我的肩膀:“去吧。”

我转身往教学楼跑。

跑上二楼,开考铃响了。

我一步两个台阶冲上三楼,推开第七教室的门。

监考老师抬头看我。

我把准考证放在他面前,嗓子发干:“许青禾,来考试。”

他看了一眼,指了指靠窗的空位。

我坐下来。

卷子发到手里。

我拿起笔,手还在抖。

我把手按在桌面上,按了三秒。

不抖了。

【第九章】

考了两天。

最后一门交卷,外头的雪停了。

我走出校门,陆川站在老槐树底下,背上还贴着膏药,脖子缩在旧军大衣里。

他没问我考得怎么样。

只是把一个烤红薯塞进我手里。

烫手。

我捧着红薯站在雪地里,一口一口啃,啃得满嘴黑灰。

“你呢?”我问。

“还行。”他笑了一下,“数学最后一道,我用了你笔记里那个法子。”

腊月二十三,小年。

大队开社员大会。

赵德旺已经被撤了书记,站在台上念检讨,念到一半腿软,被人架了下去。

许美玲被取消考试资格,记入档案,往后几年都不准报名。

轮到赵桂芬。

她站在台上低着头,手腕上那只银镯子在马灯底下一闪一闪。

我从人群里站起来。

“婶子,镯子摘下来。”

满院子的人都看向我。

赵桂芬猛地捂住手腕:“这是你爸给我的!”

我爸从角落里站起来。

他胳膊上还缠着纱布,是那天夜里被她咬的。

“我没给过你。”他声音不大,一个字一个字砸在地上,“是你自己从箱底翻出来的。”

他走到台前。

“桂芬,咱俩离了吧。”

院子里鸦雀无声。

赵桂芬愣了足有五秒,嘴唇哆嗦:“许长贵……你敢……你个窝囊废,离了我你连饭都吃不上……”

“吃不上就饿着。”我爸说,“饿死,也比到了地底下没脸见青禾她娘强。”

赵桂芬的脸一下子垮了。

她浑身发抖,扯下镯子,狠狠朝我脚边砸过来。

“拿去!你们许家没一个好东西!”

镯子在冻土上弹了两下,滚到我鞋边。

我弯腰捡起来,用袖子擦干净上面的土。

内圈刻着两个小字:长宁。

我娘的名字。

我把它攥在手心里,冰凉的银子一点一点被我焐热。

正月十六。

邮递员骑着自行车进村,车铃一路响到我家门口。

“许青禾!许青禾在家不?省城来的信!”

全村人都跑出来了。

我接过那个牛皮纸信封,手指头在封口停了半天,才撕开。

省城师范大学,数学系。

刘大娘第一个嚷起来:“考上了!老许家大闺女考上大学了!”

一院子的人围上来,七嘴八舌。

我爸蹲在门槛上抽旱烟,烟头抖得厉害,最后背过身去,拿袖子使劲擦了擦脸。

人群外头,有人挤了进来。

是赵桂芬。

离婚以后,她带着许美玲和许小军搬回了村东头赵家的老屋。屋顶漏风,一冬天没烧过一回热炕。钱家天天上门要彩礼,许小军那辆自行车早被推走抵了债。

她瘦了一圈,棉袄上全是补丁。

许美玲跟在她身后,头发乱糟糟的,眼睛肿着。

赵桂芬挤到我跟前,扑通一声跪进了雪里。

满院子的人全愣住了。

“青禾……”她抓住我的裤腿,“婶子以前对不住你,婶子是猪油蒙了心……”

我低头看着她。

“你是大学生了……”她仰着脸,眼泪鼻涕糊了一脸,“你带上美玲吧,带她去省城,给她找个活干,扫地也行……她档案上记了那一笔,在这山沟里一辈子都抬不起头了……”

许美玲也跪下了。

她不敢看我,额头磕在雪地上,肩膀一抽一抽的。

“姐……我错了……我真错了……”

上辈子,我四十三岁死在钱家冰凉的炕上。

那年冬天,许老师在县一中的宿舍里烧着暖气。

我把裤腿从赵桂芬手里抽出来。

“婶子,你起来,挡着我家门了。”

赵桂芬的手僵在半空。

“青禾……”

“我娘走那年,我十四,发高烧,你把我锁在西屋,说丫头片子烧不死。”我看着她,“我要考大学,你烧我的书,冒我的名,把我卖给钱满仓。”

“现在你让我带她去省城?”

我笑了一下。

“凭什么?”

赵桂芬张着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她慢慢瘫坐在雪地里,嘴里来来回回念叨一句:

“完了……全完了……”

许美玲趴在地上,哭声越来越大,最后变成了干嚎。

刘大娘啐了一口:“早干啥去了!”

几个婶子上来,连拉带拽把娘俩拖出了院子。

雪地上,留下两道歪歪扭扭的拖痕。

【第十章】

走的那天,是正月二十六。

天刚亮,我背着铺盖卷出门。

院门口站着一个人。

后沟的王翠莲。

她左胳膊还是抬不过肩,右手拎着一个鼓鼓的布包。

“青禾,辣酱我熬好了,二十瓶。路上带着,到省城自己吃也行,卖也行。”

年前,我去后沟找过她一回。

把我娘的辣酱方子,一样一样教给了她。

汽车站门口那个摊,那块蓝布,也一起交给了她。

钱满仓拦路行凶,被送去劳教了。钱家再不敢去后沟找她的麻烦。

她现在每个集都进县城,一个集能挣七八块。

“上个集,有个考上了的后生专门来找我,说要买一瓶带走。”她笑出了声,“说是卖资料那个闺女家的辣酱,吃了考得好。”

我接过布包,沉甸甸的。

“翠莲姐,摊子你守好。”

“守着呢。”她用那只好胳膊拍了拍我,“你也守好你自己。”

我爸一路把我送到公社汽车站。

他话少,一路上就说了一句:“到了写信。”

车要开了,他又追上来,往我兜里塞了一把炒花生,还热着。

“你娘爱吃这个。”

他说完转身就走,走得很快,一次头都没回。

我知道他在哭。

车门口,陆川拎着帆布包站在那儿,冲我扬了扬手里的信封。

省城大学,物理系。

“同一个城。”他说。

“嗯。”

“这回鞋穿好了?”

我低头看了眼脚上的新棉鞋,是刘大娘连夜给我纳的。

“穿好了。”

汽车突突地发动,往鹰嘴岭上爬。

我从铺盖卷里摸出那半本数学书。

封皮烧掉了一个角,许青禾三个字被熏黑了一半,可还看得清。

陆川凑过来看:“这都烧成这样了,还带着?”

“带着。”

我把书放在膝盖上,手指头摸过那道焦黑的边。

车翻过山梁,柳树沟缩成了山坳里的几缕炊烟。

我把车窗推开一条缝。

风灌进来,带着雪化以后的土腥味。

我剥开一颗花生,放进嘴里。

还是热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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