夫君每次受伤,伤口都会出现在我身上。
成婚五年,他从战场上毫发无损地回来,我却越来越不能走路。
后来,他的青梅成了随军医女。
她想看雪,他便赤脚站进雪里;她想试新药,他便割开手腕。
我疼得整夜睡不着,他却说:「她救的是全军将士,你不过疼一疼。」
第五年,他为了救她,当众将剑刺进自己胸口。
所有人都转头来看我,等我像从前那样倒下。
可那天,我站得很好。
倒下的是他。
01
谢临舟让我把鞋脱了。
那天是腊月初八,院里的雪没过脚踝。我坐在廊下,膝上盖着一条旧毯,手里正缝他的冬袜。
沈若蘅站在雪里,捧着一块刚取下的冰,笑着喊他。
「临舟哥哥,你记不记得小时候,我们说要一起踩初雪?」
他想起来了,眼睛都亮了一点。
我放下针,抓住他的衣袖。
「你脚上的冻疮才好。」
不是他的,是我的。
上个月她说边关的士兵苦,想亲自试试雪地行军。谢临舟陪她站了半个时辰,我两只脚肿得穿不进鞋。
今早换药,纱布还粘着伤口。
谢临舟看了眼我的鞋。
「穿这么厚,捂着反而不好。」
我没有松手。
「大夫说不能再冻了。」
沈若蘅走过来,低下头。
「嫂嫂若不愿意便算了。我不是非要他陪,只是想起从前,有些舍不得。」
她一说舍不得,谢临舟便把衣袖从我手里抽了出去。
「站一会儿,又不会少块肉。」
他脱鞋时,家里的丫鬟已经拿走了我的脚炉。
这是他的规矩。
同命契只能替伤,不能替去造成伤害的东西。他若站在雪里,我得把脚也露出来,才能让他确信替伤没有被热水、炭火搅乱。
其实契上没有这一条。
他第一次让我这样做时,我解释过。
他说:「我人在战场上,你要是乱来,出了事谁负责?」
后来我便不解释了。
两个婆子按住我的小腿,替我脱掉鞋袜。沈若蘅已经跑向院子另一头,谢临舟追过去,在她差点摔倒时扶住她的腰。
我脚上的纱布一点点湿了。
冷先扎进脚趾,再往骨头里钻。
我扶着椅背,叫他回来。
他没听见。
沈若蘅回头看了一眼,笑着将雪球塞进他领口。
他也笑。
雪水融在他胸前,我打了个寒战。
整座院子都是笑声。只有我坐在椅子上,不敢动。
等他们玩够,我手里的袜子已经掉到了地上。
谢临舟走回来,随手摸了摸我的额头。
「看,这不没事吗?」
我的脚下落着几滴血。
他正好踩过去,没看见。
沈若蘅却看见了。她蹲下,想替我擦,我往后缩了一下。
她的手停在半空。
谢临舟皱眉。
「若蘅是医女,你躲什么?」
我说:「疼。」
他把沈若蘅拉起来。
「那就别碰她了。她怕疼,脾气也不好,你别往心里去。」
他们一起进了屋。
丫鬟端来热水,伸手试了试,忽然问我。
「夫人,明年还续契吗?」
我低头看着腿。
右膝是两年前落下的旧伤。他在马背上跌下来,爬起来继续追敌,我从床上跌下来,此后再也没能跑过。
左脚上的冻伤是新添的。
隔着一层纱布,两边都在疼。
我捡起那只袜子,把针拔下来。
「不续了。」
她以为我说的是袜子。
「将军今晚要穿呢。」
我把缝了一半的袜子放进篮子。
「让他自己找一双吧。」
02
五年前,谢临舟不是这样的人。
那时他父亲战死,兄长重伤,谢家的男人只剩他能披甲。
我们成婚第三日,他收到军令,要去守白石关。
我在门口替他系腰带。他反复拆开,又反复让我系。
最后,他抓住我的手。
「许知微,我有点怕。」
我也是。
我爹是军医,我见过太多被送回来的伤兵。有的只剩一条腿,有的连名字都说不出来。
我知道同命契。
那是母亲留给我的东西,只有女子自愿取血,才能替另一个人承伤。一契五年,以第五年同一日的日出为限,到期必须重新落名。契不会凭空治伤,只是把伤转到承契者身上。
所以我一直没拿出来。
那晚,他睡着以后还攥着我的衣角。
我听见他在梦里喊父亲。
第二日,我把契拿出来,他不肯签。
「我是去打仗,又不是去让你替我挨刀。」
我说:「受了伤才能救,死了便不能了。」
他看着我,很久没有说话。
最后,他亲自去请了契师。
落名前,契师问了我三遍。
「愿意吗?」
我三遍都答愿意。
谢临舟坐在我旁边,红着眼说,等白石关稳下来,他就回来。
他要带我去江南。
因为我膝盖怕冷,江南暖和。
可惜白石关稳了,他又要守雁门。
雁门守住,他又成了最年轻的将军。
朝廷赐宅,谢家摆宴。他在前厅敬酒,我在后院接住他最后一场仗里的刀伤。
一盆盆血水往外端,亲戚却说我有福气。
「若不是将军看重,哪个男人会让你碰他的命?」
那晚,他醉着回房,看见我的伤口,立刻跪在床前。
他握着我的手,说这是最后一次。
往后每一次,都成了最后一次。
军中想出了替伤的用法。有我在京城,他可以带头登城,可以替部下挡刀,可以冲在任何人前面。
我不怪他救那些人。
一个小兵的母亲来谢我,提着一篮鸡蛋,坐在门槛上哭。我让她别磕头,回去好好过日子。
我那时以为,我的伤至少是有用的。
直到沈若蘅回来。
她父亲曾在谢家任职,两人一同长大。早些年她随母亲离京,去年回来,成了医女。
谢临舟说,她愿意去军中,是有大志向的女子。
我让人把爹留下的医书找给她。
她拿走书时,问过我同命契。
「那是不是不管受什么伤,他都不疼?」
我说,是。
她又问:「你也不会死?」
我摇头。
「我会。」
她很快笑起来。
「我只是问问。哥哥肯定不会让你出事。」
半个月后,谢临舟为了让她练习缝伤口,用刀割开了手臂。
我在家中洗头,水忽然红了。
我以为他遇袭,顾不上湿着头发,让人驾车去军医所。
门开时,沈若蘅正拿着针。
谢临舟低头安慰她。
「别怕,再来一遍。我没事。」
她第一遍缝坏了,拆了重缝。
我站在门外,手臂上扎着她练过的针眼。
那一次,他没有跪下来。
他嫌我进门太急,吓着了她。
03
我的手不太能握针了。
沈若蘅练缝伤的那只手,总在阴天发抖。她送来一盒药,说敷着就能好。
杏枝替我涂了一次,我疼得将半碗药都打翻。
谢临舟闻声过来。
「怎么了?」
我让他找别的大夫看看。
他拿起药盒,闻了一下。
「若蘅配的,不会有错。」
「可我用了更疼。」
「药哪有不刺激伤口的?」
杏枝在旁边说,那盒药是医所淘汰的,沈姑娘自己都没有用过。
谢临舟放下盒子,看向她。
「你听谁说的?」
杏枝不敢说。
我把她挡在身后。
「她跟我去取的药,听见药童说了。」
他沉下脸。
「你若不喜欢若蘅,可以不用。别带着下人编排她。」
当天晚上,杏枝被调去洗衣房。
她是跟我进门的丫头。
我去找婆母,求她把人留下。婆母正在挑沈若蘅送来的布,手都没停。
「临舟在外面够累了,你少为这些小事闹他。」
我扶着桌沿站了一会儿。
「她没做错事。」
婆母把一匹红绸推给嬷嬷。
「你也没做错,不还是坐在家里享福?人得惜福。」
我看着那匹红绸。
是我去年生辰时想要的颜色。
那时谢临舟说边关花销大,府里要节俭。我把衣服单子划掉,拿旧裙子改了一条。
如今他买了六匹,给沈若蘅做过年的衣裳。
婆母终于抬头。
「还有事?」
我说没有了。
出了院门,我踩到结冰的石阶,右膝一软。
没有人来扶。
两个婆子在旁边站着,以为我故意跪下来,还劝我别拿这个逼老夫人。
我撑住地面,慢慢坐到阶下。
膝上的伤还没疼完,肩膀又猛地一沉。
熟悉的痛从肩头一路往下劈。
我叫来马车,回了房。
傍晚,谢临舟才回来。
他将一只兔子放在桌上,说若蘅去山里采药,想要一只雪兔。他抓兔子时,从矮坡上跌下来。
「没多高,你肩上应当就是碰青了一块。」
我坐在床沿,肩膀上扎着绷带。
他看了一眼,笑了。
「你也太小心了。」
我问他:「你知不知道我今天摔了?」
他解着外袍。
「母亲说了。你膝盖不好,少往外跑。」
「我去求她把杏枝还给我。」
他动作停下来。
「我让她去洗衣房,你又去找母亲?知微,你到底要闹到什么时候?」
我没有再说。
过了一会儿,他走过来,在我旁边坐下。
「这只兔子本来也是给你的。若蘅说你整日待在屋里,养个小东西,有个伴。」
兔子在竹笼里缩着,鼻子受了伤。
他伸手想碰我的肩,我躲开了。
他终于有点不高兴。
「我在外面拼命,是为了这个家。你到底还有什么不满意?」
我低头看自己的手。
食指上有刚才撑地时擦出的血口。
这是我自己受的伤。
这么多年,我几乎快分不清,哪一次疼是我的。
「谢临舟。」
「嗯?」
「我要把杏枝带走。」
他以为我仍在说气话。
「随你。别让她再乱说话。」
这是他那天给我的唯一一句好话。
我收下了。
04
第二天,我去了城西的契铺。
五年前替我们立契的老人,头发已经全白。他看见我进门,先把门槛上的木条拆下来。
「慢一点。」
我坐下,解开袖口。
同命契的红印在我腕上,起初只是细细一道,如今像结痂的伤口。
老人看了半晌,问我还剩多少日子。
「七日。」
「续契的钱可带了?」
我摇头。
他便收起朱砂。
铺子很安静,外面有人卖糖炒栗子,铁铲碰着锅,响一下,停一下。
「我想问,能不能提前解?」
老人摇头。
「你当年自愿许了五年。这七日,不能少。」
「到期不落名,就能走?」
「能。现有的伤仍在你身上,往后的伤由他自己受。没有旧伤追讨,也没有谁替你痊愈。你得慢慢养。」
我点头。
他又问:「他知道吗?」
我把手放回袖子。
「他忘了。」
半个月前我提醒过谢临舟。
他正替沈若蘅写调往前线的文书,让我找管家领银子,把契续了。
连问都没问我一句。
老人打开柜子,找出我们原来的契纸。
上面有两个人的名字。
谢临舟三个字写得极认真,最后一笔旁边,还留着他当年落下的一点血。
我看了很久。
老人以为我舍不得。
我指了指自己的名字。
「这个能收回吗?」
他用竹刀挑起一层薄薄的纸,下面竟还有一张我的名契。
「本就该由你收着。五年前,他说怕你弄丢,要我等续契时一并交给他。」
我记得那一天。
他把两只手放在我掌心,说以后他的命就是我的。
原来他连我的名字都替我收了。
我将名契装好,问老人养伤需要多少钱。
他替我写了一个大夫的名字。
「此人从前在军中,识得这类伤。贵一点,但不拿你当死人养。」
我捏着那张纸,忽然想哭。
这么多年,每次有人来诊脉,都先问将军近日要不要出征。
伤得好不好不要紧,只要下回还能承住。
老人递给我一块热栗子。
「回去吧。这几日别再受大伤。」
我吃了一口,舌尖烫了一下。
很小的痛。
我自己吃得太急,自己弄疼自己,没有人得利,也没有人来夸我。
我竟觉得很好。
回府时,谢临舟站在门口。
他刚收到调令,要回北境。沈若蘅也去。
他看见马车,松了一口气。
「正找你呢。此次你跟我一道走。」
我掀开车帘。
「为什么?」
「若蘅说,隔得太远看不见你的伤,她替我医治时会拿不准。近些便能及时调整。」
我腕上的旧印忽然发烫。
「是治我,还是拿我试?」
他脸上的笑淡下来。
「知微,你这话就难听了。」
我问:「我能不去吗?」
他看着我的腿。
「你不去,谁知道你在家里会不会乱用药?我也得为手下将士负责。」
我把车帘放下来。
「好,我去。」
他没有听出我的声音有什么不同。
那天晚上,我只带了四样东西。
母亲的名契,父亲的药书,杏枝的卖身契,还有我出嫁前攒下的六十两银子。
谢家给的首饰,一件没拿。
启程时,他扫了一眼我的小包裹。
「北境苦,还是多拿些。别到了地方又怨我。」
我说够了。
五年前,我跟着他来的时候,带了六口箱子。
五年后,我要走,一只包裹便够。
05
路上走了五日。到了北境,我被安排在医所后面的厢房。
谢临舟住主帐,沈若蘅住他旁边。我说想离医所远一些,晚上伤兵叫痛,我睡不着。
管事为难地说,这是沈姑娘安排的。
「她说夫人就近,也能给伤兵做个榜样。」
我没有再换。
第一夜,有人在隔壁截去坏死的小腿。我听了一宿,天亮时,右腿也疼得伸不直。
谢临舟去巡视营防,爬了一段冻住的石坡。
晌午回来,他以为我还睡着,将我推醒。
「用饭了。」
桌上有一碗羊汤,汤上飘着薄薄一层油。
沈若蘅跟进来,手里拿着药包。
「嫂嫂,你这腿拖太久了,我想替你试一种新敷法。」
我没接。
「秦大夫看过,说先养着。」
秦大夫是契师给我介绍的人,正好也在北境。
谢临舟问:「你什么时候去找的他?」
「昨天。」
「我不是说了,有事先告诉若蘅?」
我端起碗。
「我的腿,我先告诉大夫。」
沈若蘅脸色有一点白。
她很快放下药,轻声说,秦大夫年纪大了,旧法稳,却不一定治得好。她的新方子已经用在几个伤兵身上,效果不错。
我问她,治好了几个。
她没答。
谢临舟把我的碗接过去。
「她也是想帮你,你何必这样?」
我饿得胃里发空,却不想再伸手接那碗汤。
「不用了。」
沈若蘅忽然拿出小刀。
「是不是你觉得我没亲自试,所以不信我?」
她挽起袖子,刀尖贴着皮肤,还没用力,谢临舟便抓住了她。
「胡闹。」
她眼里有了泪。
「可嫂嫂不肯。总得有人试吧?」
谢临舟看向我。
我后背发冷。
「谢临舟,别。」
他接过刀,像当年替她缝伤时那样,将袖口拉起来。
「伤在我身上。我来。」
他明知道伤不会留在他身上。
刀落下时,我端着的药碗摔在地上。
杏枝扑过来,用帕子按住我的手臂。
沈若蘅却先去看他的伤。
他的皮肤平整得很,一道红印都没有。
「果真转过去了。」
她拿起药包,向我走来。
我捂着手臂退了一步。
杏枝拦在前面。
「夫人说了不试!」
谢临舟一把拨开她。
「你什么时候也能替主子拿主意了?」
我用没受伤的手扶住杏枝。
刀口流出的血滴在地上,和打翻的药混在一起。
我问他:「她不肯受伤,你知道心疼。那我呢?」
他怔了一下。
沈若蘅捏着药包,小声说自己可以走。
他立刻回神。
「她救的是全军将士,你不过疼一疼。」
我没有哭。
因为我忽然想明白,他不是忘了我会疼。
他觉得这份疼,已经是我的活计。
像伙夫生火,马夫喂马,我替他受伤。
五年前,我答应他一次。
他便以为我答应了这一辈子。
那天,我没有用沈若蘅的药。
秦大夫来替我包扎,听完缘由,只问了谢临舟一句。
「她不肯,你便能割自己,逼她受?」
谢临舟站在门边,脸色很难看。
「先生,我不是这个意思。」
秦大夫把剩下的干净纱布留给杏枝。
「那你是什么意思,往后自己想。」
谢临舟最终没有解释。
他去了沈若蘅那边,哄她吃饭。
我隔着墙,听见他说不用在意。
「知微心里不痛快,过些日子就好了。」
我看向窗外。
这一夜过去,五年的契期便满了。
我把名契放在膝上,等天亮。
06
天亮时,腕上的红印消失了。
我用指腹来回摸了两遍。
皮肤很平,没有伤口,也没有旧痕。
只有手臂上的绷带,还记着昨天那一刀。
杏枝替我穿衣,手一直抖。
「夫人,真解了?」
我点头。
她哭着笑起来,给我系错了两次衣带。
我让她慢一点。
我们原定去镇上的客栈住两日,等秦大夫出诊回来,再一起往南走。
可还没出医所,营门便传来急报。
沈若蘅被敌军扣住了。
她昨夜随运药队去前方,说能替当地百姓治病。军中不许医女独自出关,她却借谢临舟的令牌,跟着运药车走了。
敌军送来一封信。
要谢临舟卸甲入城,带三车药材换人。
医所乱成一团。
有人叫我去主帐,说将军找我。
我拄着拐过去,谢临舟正往身上穿一件白袍。旁边的副将按着他的剑,脸色铁青。
「将军,城门处已有伏兵,这分明是诱你进去。」
谢临舟说他知道。
「我先示弱。若蘅懂医,一见血便知如何与他们谈。」
副将仍不松手。
「拿你自己当饵,也得有命回来。」
谢临舟终于看向我。
「知微,你来了。」
他的语气像有人把甲胄送到了一样。
所有人都不说话了。
我问他要做什么。
他拿过剑,拔出一截。
「先给他们看一道伤。让他们相信我已受重创,松些防备。」
他知道我撑不住重伤。
以前出征,我稍稍咳血,他都要问军医能不能继续。那不是关心我的病,是关心这副身体还能接多少刀。
我说:「我接不了。」
他的目光落在我手臂上。
「不是让你接昨天那种小伤。今日若蘅命悬一线,我没别的办法。」
我看着他。
「你有兵,有副将,有整座营地。你只是选了不用自己疼的办法。」
主帐里有人低下头。
他压低声音。
「先把人救出来。回去以后,你要什么,我都给你。」
我想起他欠我的江南。
也想起那只缝了一半的袜子。
「我不要了。」
他没有听懂,绕过我,走出帐外。
敌军使者站在营门外,要亲眼看他受伤。
谢临舟走上空地,把剑抵在左胸旁。
这不是他第一次这样冒险。
他曾在两军阵前拔箭,曾当着部下的面断开扎进腹侧的枪杆。人们只看见他流血后仍能起身,便相信他是天生不死的将军。
疼的人从来没有站在他们面前。
我走到帐门边,叫住他。
「谢临舟,契已经到期了。」
他回头。
我举起手腕。
「我没续。」
他看见空白的皮肤,眼底终于有了一点不安。
可使者催他,远处有人说沈姑娘撑不了太久。
他将那点不安压下去,盯着我。
「这种时候,别拿气话唬我。」
「我没有唬你。」
他笑得有些勉强。
「你舍不得。」
随后,他在所有人面前,刺下了那一剑。
我没有闭眼。
剑拔出来,血立刻浸透白袍。
他习惯性地等了一息,等伤口像从前那样消失。
第二息,他开始用手按住胸口。
第三息,他抬头看我。
我没有倒下。
连手臂上的绷带,都还是干净的。
他张嘴,似乎想叫我的名字。
却先吐出一口血。
07
谢临舟倒下的时候,有人先来扶我。
那是照顾过我三个月的军医。他跑得很快,连药箱都丢在地上。
可我站着。
他扶住我的胳膊,愣了一下,才回头看谢临舟。
「伤在将军身上?」
我点头。
军医立刻奔过去,喊人抬担架。
这一次,谢临舟没有自己站起来。
他被按住伤口,白袍割开,脚下的雪一点点红了。
他一直在看我。
我想起这些年,每次受伤以后,我也总是往门口看。
等他回来,等他进屋,等他想起床上还有一个人。
我没有走过去。
副将叫人将敌使带下去,封住营门。他转身问我,契还能不能续。
「将军伤得重。」
我看着他。
「我也伤得重。」
他顺着我的拐杖,看到我脚上的厚鞋。
鞋面不齐,一只高,一只低。为了绕开不能碰的伤处,鞋匠特地替我改过。
副将没有再催。
有人替谢临舟去取契纸。
有人来求我,说将军此次也是为了救人。
我问他是不是第一次来北境。
那人说是。
我便告诉他,前年我替将军接过一箭,去年接过三处刀伤,上个月接过一次坠马。救下的人够不够多,我没数过。
「今日我不救,他便不能救了?」
那人脸红了,退到一边。
契纸很快送来。
管事跪在我面前,捧着朱砂。
「夫人,您先救将军,剩下的慢慢说。」
杏枝伸手想推,我拦住了她。
我将纸展开。
续契处,竟然已经填好了我的名字。
只差落血。
我看向管事。
「谁写的?」
他支吾了一会儿。
「将军怕耽误。出京前便吩咐了,沈姑娘替您填的。」
她写我的名字,写得比我自己还流利。
我把纸从中间撕开。
朱砂碗摔在地上,红了一片。
管事扑过去捡,连声说这是命。
我说:「我的也是。」
秦大夫这时赶回来。
他看了谢临舟一眼,命人抬进医所。刚才替我求情的人围上去,问是不是非得续契才能救。
秦大夫没有停。
「你们营里其他受伤的人,难道都有个妻子替着?」
人群终于散开。
我听见谢临舟叫我。
声音很低。
我没听清,他又叫了一遍。
「知微,疼。」
这是他第一次对我说这个字。
成婚第三日,他说怕。
五年后的今天,他说疼。
我拄着拐,走近一些。
他松了一口气,手伸向我。
「先帮我这一次。最后一次。」
我看着他的手。
他握剑的掌心没有疤,一点厚茧都没留下。磨破一次,便转到我手上一次。
我把自己那只变形的手举给他看。
他伸出的手停住了。
「这是谁的最后一次?」
他嘴唇动了动。
我没有等他的答案。
秦大夫的徒弟拉上帘子,隔开了我和他。
里面响起压不住的惨叫。
我转身走向营门。
杏枝扶着我,走得很慢。
这一次,没有人命令我快一点。
08
我们没有当日离开北境。
医所里要救谢临舟,秦大夫腾不出手。我在镇上租了间屋子,等他替我把药换齐。
屋主是个寡妇,姓周,带着一个十岁的女儿。
她看我的腿,先拿来一把低椅,再把屋里的门槛垫平。
没有问我是谁的妻子。
夜里,隔壁孩子背书,背错了,自己先笑。杏枝熬药,周娘子替她看火。
我坐在窗边,第一次睡了一个完整的觉。
没有半夜突然劈进骨头的痛。
醒来时,手臂的伤还是疼,却不会再添新的。
我很满足。
第二天,副将来了。
他姓程,我见过几次。他以前每次进府,都带着将士们捎给我的东西。
晒干的野果,磨圆的石头,笨拙刻着平安的木牌。
那些东西,我都收着。
他站在院里,先脱下佩剑。
「将军救回来了。」
我说知道了。
「沈姑娘也接回来了。她伤得不重。」
我抬头看他。
他解释,敌军想拿医女换药材和俘虏。谢临舟受伤以后,他另遣了使者,拿获准交换的俘虏去谈,没有再卸甲送人进去。
前后只用了半日。
我问他:「本来就能这样?」
他脸上有些难堪。
「本来能谈。将军怕拖下去,她会受苦。」
我靠回椅子上。
原来他不是没有别的办法。
他只是不愿意让沈若蘅等半日。
程副将将一包银子放在桌上,说是营里凑的。
「往年欠您一声谢。如今才来,迟了。」
我没有收。
营里还有人缺药,这钱应当给他们。
他不肯拿走。
我想了想,让他留下一笔足够这次诊金的钱,余下都带回去。
「我替你们受过伤,收这一笔,合适。」
他点头,眼圈却红了。
临走时,他说谢临舟想见我。
我端起桌上的茶。
「等伤好些,再谈和离。」
程副将站住了。
「您已经想好了?」
我说,是。
他没有说夫妻情分,也没有说将军可怜。
只是把自己的地址写下来。
「若有人再逼您落契,叫人来找我。」
我谢了他。
当天晚上,谢临舟的亲兵来送一件狐裘。
他说将军醒来以后第一句话,就是让我别冻着。
杏枝没忍住,笑了一声。
不是高兴的那种笑。
他以为我们不信,忙说裘是新的,专门从军需处借来的。
我让他带回去。
他站着不动。
「将军说,这回您怎么生气都行,别糟蹋身子。」
我将那句话在心里过了一遍。
原来他知道身子不能糟蹋。
只是这道理,要等痛落在自己身上,才肯拿出来用。
我告诉亲兵,不必再送了。
我有衣服。
六十两银子还没花完,我自己买了棉袄和鞋。
衣服宽一些,袖子也短,不会磨到伤口。
颜色不是他喜欢的月白。
是我小时候总想买,却怕容易脏的枣红。
09
谢临舟醒到第三日,沈若蘅来找我。
她穿着从京城带来的红裙,外面罩着白色披风,站在院子里,像从来没被扣过。
我正在教周娘子的女儿缝荷包。
我的手做不了精细活,教人还可以。
她走到窗边。
「嫂嫂,我们聊聊?」
我让孩子去找母亲,杏枝仍站在门边。
沈若蘅看了她一眼,没让她出去。
「你知道临舟哥哥伤成什么样了吗?」
我说知道。
她一下子红了眼。
「他是将军。他若好不了,北境怎么办?」
我将荷包上的线剪断。
「你拿他的令牌出关时,怎么没想过北境怎么办?」
她愣住。
「我是为了百姓。」
「营里让你跟着谁,你为什么不跟?」
她没有回答,伸手抓住我的袖子。
「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你救他,等他好起来,我便走,再也不碍你的眼。」
我看着她。
「你走不走,与我有什么关系?」
她第一次露出有些恼怒的神情。
「你不就是因为他待我好,才这样吗?」
我把袖子抽回来。
「五年了,我想让自己的伤好起来。」
她急着说,续契也可以养伤,只要将军往后小心一些。
我问她,昨天我说不试药,为什么不肯听。
她张口,顿了顿。
「那个方子若有用,能救很多人。」
「若没用呢?」
她没有答。
我替她答了。
「坏的是我的手。没有用的方子可以扔掉,你还能换一个。」
杏枝在门口攥紧了衣角。
沈若蘅忽然坐下来,捋开自己的袖子。
手腕上有一道很细的勒痕。
「我也受伤了。你不能只看见你自己的疼。」
我没接话,拿起桌上的小刀,放在她面前。
她猛地往后缩。
我说:「你不是要救他吗?如今没有旧契,你也能许一份新的。契师还在城里,我请得动。」
她看着那把刀,脸一下子白了。
「我不是他的妻子。」
「立契不必是妻子。我娘把契传给我,也没说只能给丈夫用。」
她的手伸向披风,像屋里忽然冷了许多。
我继续说:「你给他取新方子,陪他踩雪,劝他替你试刀,如今轮到你陪他受一点伤,很难吗?」
她站起来,椅子在地上划出刺耳的一声。
「你怎么能这样逼我?」
我看着她。
她的眼泪忽然停了。
我把刀收回盒子。
「门就在那边。」
她没再求我,拢着披风走了。
到院门口时,她回头说,谢临舟不会忘记我的狠心。
我点头。
「记着吧。最好别忘。」
她走后,杏枝蹲下来抱住我。
她哭得很厉害,说我终于也能这么说话了。
我摸摸她的头。
那把刀是削竹片用的,根本不锋利。
可还没碰到她,她已经觉得我残忍。
10
秦大夫让我留在北境过完冬。
我的腿经不起长途颠簸,肩膀也得重新养。若急着走,往后可能真离不了拐。
我便没有走。
周娘子收我两个月房租,多添了一床厚被,说她家以前住过一个老太太,屋子暖,养病合适。
她不问我为什么不回夫家。
我替她算租账,杏枝白日帮她做针线,晚上照顾我。
谢临舟一直派人送东西。
吃的,穿的,京城写来的信。
我都退回去。
他后来自己来了。
亲兵用担架抬着他,经过院门时,周娘子先拦了一下,说小心别碰坏门。
谢临舟躺在那里,很不习惯别人先看门,再看他。
他如今仍不能坐,脸色比从前白了许多。
我坐在桌边,没有迎。
他让亲兵出去,目光先落在我的棉袄上。
「什么时候买的?」
「前几日。」
「府里那么多料子,你还自己买?」
我问他来做什么。
他抿了抿唇。
「接你回去。」
我拿出早已写好的和离书。
他没有接。
「知微,我说的是接你。」
「我说的是和离。」
他看着纸,伤处像是突然又疼起来,呼吸乱了两次。
我等他缓过来。
他说自己已经不让沈若蘅试药,也把她调离了军中。等伤好,便陪我去江南。
他记得江南。
我还以为他早忘了。
「五年前,你就这么说。」
他眼圈红了。
「我知道让你等久了。」
我摇头。
「谢临舟,我不等了。」
他伸手攥住桌沿,想借力坐起来。刚一动,脸上就疼出冷汗。
我没有帮他。
杏枝也没有。
他趴回担架,过了很久,忽然问我以前每次受伤,是不是也这样。
我想了想。
「你是哪次?」
他怔住。
我说,前年腹侧的枪伤,我三个月不能翻身。大前年落马,整整一夜喘不上气。去年他替沈若蘅挡开炉子里掉落的炭,我手上起了水疱,吃饭得杏枝喂。
「你这次,算哪次?」
他答不上来。
以前军医给他的伤单,他很少看第二遍。好不好,只问我一句,便算知道了。
他向我伸出手。
「知微,给我看看。」
我把袖口挽起来。
没有夸张的血,也没有新伤。
只有一条条歪斜的疤。
他看着其中一道,说这是她第一次试缝针的地方。
我点头。
他还记得。
我把手放回袖子里。
他低声问:「那时候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杏枝在门口出了声。
「夫人去医所找过您。」
谢临舟看向她。
「您说夫人冲进去,把沈姑娘吓哭了。」
他张了张嘴,没有说出话。
我把和离书再往前推了些。
「你别再问我为什么不说了。我说过。」
他的手指发抖,始终不肯碰那张纸。
临走时,他说夫妻五年,至少等他养好伤。
我说可以等。
「但我等的是落名,不是回头。」
11
京城很快来人。
婆母一路赶到北境,先去了医所,再冲进我的屋子。
她没坐,直接指着我问,为什么让临舟伤成这样。
我把药碗放下。
「他自己刺的。」
「他是为了救人!」
「救回来了。」
她气得拍桌。
「可他差点死了!」
周娘子的女儿在院里听见,吓得抱住母亲。
我让杏枝把门关上。
屋里安静一些,我才说:「我也差点死过。您忘了?」
婆母的声音停了一瞬。
三年前,谢临舟为了抢回一面军旗,胸口受了一箭。我烧了七天七夜,喂下去的水大半又吐出来。
杏枝抱着我哭,求婆母请父亲来看看。
婆母怕父亲看见伤,再不肯让我续契,硬是没让人去报信。
父亲赶到时,我已经烧得认不出他。
他在屋里坐了一宿,天亮才走。
后来他病重,我回家看他。他拉着我的手,没有怪我。
只说,别把自己也折进去。
我当时还答,谢临舟不会让我出事。
婆母如今想起这一桩,脸色不好看。
「你不是也活下来了吗?」
我说:「他也活下来了。」
她盯着我,像头一次认得我。
「许知微,你存心气我是不是?」
我看着她。
「这话是您教我的。」
她走来拉我的胳膊,说无论如何先跟她回医所,临舟夜里睡不着,老在喊疼。
我没站起来。
她用力,我手臂上的伤被碰着,痛得吸了一口气。
她立刻松手,不是怕我疼,是怕再弄伤我,续契更难。
我将椅子往后挪。
「我的伤没养好,不方便去。」
婆母忍了忍,换了个说法。
「你往后想管家,我给你。若蘅也走了,没有人再碍你的眼。临舟眼下只认你,你还想要什么?」
她说得像赏我。
我问她:「前日沈若蘅来找我,为什么不肯立契?」
她脸上闪过一丝恼意。
看来沈若蘅回去说过了。
「她一个未嫁的姑娘,伤成这样,往后怎么嫁人?」
我低头看看腿。
「那我呢?」
婆母不说话了。
我替她答。
「我已经嫁进来了,所以坏了也没关系,是吗?」
窗外传来压低的说话声。
谢临舟不知什么时候来了。他坐在新做的轮椅上,肩上披着我退回去的狐裘。
婆母看见他,立刻说我是气话。
他没有看母亲。
只看着我。
我问他,和离书带来了吗。
他低下头。
「还没有。」
「那便回去吧。」
婆母想再说,他抓住了她的袖子。
他用的力气不大,却终于能让母亲闭嘴。
原来这件事并没有那么难。
以前他也能做到。
只是那时,受委屈的是我。
12
年后,谢临舟的伤好了一些。
北境来了新主将,接过兵符。他暂时留在医所养伤,不必再披甲。
沈若蘅临走前,来向他告别。
他那日正在院里学走路,我来找秦大夫复诊,正好从墙外经过。
她说京城父母都在等她,等他回京,再来探望。
谢临舟站着,手扶木架,额上都是汗。
「你先前说的方子,治好过谁?」
沈若蘅停了停。
「有几个伤兵好些了。」
「名字。」
她说一时记不清。
他又问,给知微的药为何医所已经弃用。
她解释,旧方不用,不代表不能再改。她也是一片好心。
谢临舟盯着她。
「那你为什么不肯替我试一次?」
她终于抬起头,眼里蓄着泪。
「你也要逼我吗?」
他站不稳,扶住木架,伤处牵扯得厉害。
她往前走一步,像要扶,最后又停住。
「临舟哥哥,嫂嫂怨你,不该拿我出气。」
他笑了一声,很轻。
「那刀是我接的。」
他倒没有把自己说得干净。
沈若蘅咬住唇,说这些年陪他上战场、帮他治伤,总不能一点情分都不记。
「治伤?」
谢临舟挽起袖子。
他的手臂仍是平整的。
她低下头。
他问:「你拆掉再缝时,看的是谁的伤口?」
沈若蘅不答。
他又问:「是不是我一直不叫疼,你便以为可以继续?」
她忽然哭着说,她又没有逼他,他自己也愿意。
这一句,终于将两个人之间那层好看的布扯掉。
谢临舟沉默许久。
「对。我愿意。」
他放下袖子。
「她不愿意,我也没停。」
我扶着墙,站在外面。
没有进去,也没有等沈若蘅怎样哭。
秦大夫从医所出来,见我脸色不对,问是不是腿又疼。
我说,站久了一点。
他让我坐下,将脉枕放好。
我的手如今能端住一碗水,左脚也能穿普通的鞋。但右膝要留下旧伤,天冷时得特别小心。
我问还能不能去江南。
他说能,别赶路。
我立刻让杏枝去找马车。
她很高兴,跑出两步,忽然又回来问,要不要等将军。
我摇头。
她便不问了。
谢临舟当晚送来一封信。
不是赔罪,也不是求我回去。
是他亲笔落名的和离书。
名字旁边有一团墨,像笔尖停得太久。
我从头看完,把我的名落在旁边。
杏枝哭了。
她问我是不是终于好了。
我把纸晾干,放进木匣。
「还没。腿要慢慢养。」
她点着头,又哭又笑。
我也笑。
这一次,好不好,只看我的腿。
13
谢临舟来送行。
他仍需要人扶,站在马车前,手里拿着一个布包。
我以为是银子。
他打开,里面是一双鞋。
鞋底软,鞋口宽,右边做得高些。
他抬头看我,像怕我不肯收。
「问过秦大夫,又让鞋匠改过。应该合脚。」
我看见鞋侧的线头。
缝得不太整齐。
他自己做了一部分。
五年前他也给我缝过东西。出征前,将平安符缝进我的衣角,说这样我就不会弄丢。
我没收鞋。
杏枝已经把脚凳放好,周娘子也给我备了一双。
我告诉他不用了。
他慢慢合上布包。
「知微,等你好些,我能去看你吗?」
我问他看我做什么。
他张口,像有许多话。
最终,只说想看看我过得好不好。
我在脚凳上坐稳,整理好裙摆。
「你有五年能看。」
他握着布包的手紧了紧。
我说:「我过得不好,你没看。我往后过得好了,也不必给你看。」
车夫在前面系缰绳,周娘子的女儿追出来,塞给我一个荷包。
上面绣着歪歪扭扭的一朵花。
她说是拜师礼。
我接过来,摸摸她的头,让她好好读书。
谢临舟站在旁边,看见我笑,眼底的神色忽然动了。
他或许很久没见过我这样笑。
我也很久没有了。
临上车,他叫我。
「那天你若没有走,我是不是还能留住你?」
我回头。
他解释,自己问的不是刺伤那一日,是当年沈若蘅第一次拿他试缝针的时候。
我想起满盆红水,湿着的头发,门内两个人低低的说话声。
「那天我去了。」
我说。
「是你让我走的。」
他低下头,肩膀微微颤了一下。
车夫来请我上车。
这次,谢临舟没有抓我的手,没有拦马车,也没有用他的伤求我多留一日。
他往旁边退开,让出路。
我扶着杏枝,慢慢踩上脚凳。
右膝一疼,停了片刻。
他下意识伸手,我已经进了车里。
帘子落下时,我看见他还举着那只手。
14
去江南的路,比我想的长。
我们每走两日,便停下来养一日。途中遇上雨,杏枝买了两只新脚炉,给我一个,自己抱一个。
以前我只有一个脚炉,还总被人取走。
如今没人问用多了会不会耽误将军。
到了临水县,我租了一间带小院的屋子。
院里有桂树,东屋向阳。我把床放在窗边,早上能看见卖花的人从门前过去。
杏枝学着做南方的菜,头回煮鱼,盐放多了。
我吃了一口,没忍住皱眉。
她立刻要拿走。
我叫住她,问能不能添点水。
我们一起将鱼重新煮过,坐在小桌边吃完。
其实日子能重做的东西很多。
坏了的菜能改,冷了的水能热,缝歪的针脚能拆。
只是我从前总被告诉,已经嫁进来了,就得一直这样。
我没有再靠这双手绣精细的花。
附近有间成衣铺,掌柜见我识布,又能改样,邀我每月去几日,替客人看尺寸。
我做得不快,便按做完的件数拿钱。
第一回领到银子,我给杏枝买了一对耳坠。
她捧着说太贵。
我让她戴。
「当年那副被拿去典了,补你的。」
那时谢临舟前线缺军饷,我把嫁妆典掉,杏枝也拿出了自己的首饰。
他得胜回来,赐的东西摆满前厅。我一直想替她找回那对坠子,却总要先顾府里的花销。
如今不用了。
我的钱先给我想给的人。
春天时,右膝还会疼。
大夫说阴雨天难免,我便把活带回家,不硬撑着出去。
有一日,杏枝替我揉腿,忽然掉眼泪。
「若那五年没有立契,夫人是不是还跑得动?」
我摸了摸膝上的旧疤。
「也许。」
她说以后都不会了。
我知道她是在说好话,可没有答以后不疼。
我的身上还有伤。
不会因为我离开一个人,就全都好了。
那晚,我把药吃完,早早睡下。
夜里下了一场雨。
我醒来一次,确认左手只是旧伤在酸,没有新刀口,便又睡了。
不必等门开,也不必等谁来解释今天发生了什么。
天亮以后,院里的桂树发了新芽。
我叫杏枝来看。
她披着衣服跑出来,鞋都没穿好。
我们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
谁也没有催着回去。
15
谢临舟后来再上战场,没能像从前那样回来。
一支箭伤了他的腿。
他躺了四个月,伤口几次反复,最后与我一样,下雨天会疼。
北境送来消息时,我正在替一个姑娘改嫁衣。
姑娘试了两遍,觉得腰间太紧,怕喜宴那日吃不下饭。
我替她放宽一点。
她娘在旁边笑,说哪有新娘子只想着吃饭。
我也笑。
「成亲那日也得吃饱。」
送信的人等我把针线收完,才开口。
他说将军不再带头冲阵,学着用兵,也开始肯听副将的劝。有一次险些落马,他本能地想松开缰绳,手松到一半,又抓住了。
身边的亲兵说,他那时喊了一声知微。
我没有问后来。
知道他活着,便够把这句话听完。
来人拿出一叠东西,说是将军还的。
嫁妆的清单,典出去的田地折价,还有他这些年欠我的伤药钱。
数目不少。
他说夫人若不肯收,将军便亲自来。
我抬头看他。
来人立刻改口,说自己讲错了。
我将清单留下,托他转告谢临舟。
钱我会核,属于我的,我收。
「但别再叫夫人。」
他点头。
离开前,他问若将军有一日来到临水,能不能递个信。
我说不能。
他没有再劝。
我把钱存好,拿其中一笔买下了那座小院。
门上的契纸写着我的名字。
许知微。
没有谢家的印,没有同命的血,也不必五年再落一遍。
我把契纸收进木匣,和当年取回的名契放在一起。
此后几年,偶尔有人提起谢将军。
说他始终没有再娶,旧伤犯时,连夜不能睡。有人劝他找个新承契的人,他连契铺的门都没让那人进。
这一次,他终于知道了好坏。
可那不再与我有关。
我有自己的雨天。
阴天不出门,晴天晒被子,累了便歇。
杏枝嫁给了隔壁的木匠,家就隔着一堵墙。她生女儿时,我帮着做了一箱小衣裳,针脚慢,做了大半年。
小姑娘学走路,总爱抓住我的拐杖。
我把拐杖移远一些,她便扶着我的膝盖,摇摇晃晃地站起来。
她不懂这条腿伤过多少次。
只知道我能让她站稳。
有一天,成衣铺掌柜来找我,说门外有位客人,姓谢。
我放下手里的布。
隔着窗,他站在街对面,撑着一根旧拐,头发里有了白。
他比从前瘦,往前迈一步,停一步。
看见我,他下意识直了直背,像还想让我看到那个毫发无损的少年将军。
可撑不住。
他扶着拐,轻轻弯下腰。
掌柜问要不要请进来。
我摇头。
「我没有约他。」
她便出去回话。
我重新拿起布,替客人量好袖长。小姑娘坐在门边吃糕,吃一块,留一块,说要给娘带回去。
我替她包好。
忙完已经晌午,谢临舟还在。
他没有闯进来。
只是看见我出门,叫了一声知微。
我停下。
他从怀里拿出当年那双鞋。
包了很多年,布都旧了。
「我一直想问,你的腿还疼吗?」
我说:「疼。」
他的眼睛一下子红了。
这不是他想要的答案。
可我不替他改。
他低下头,说自己的腿也疼,才知原来每一步都这样难。
我没说活该。
这句话太轻了,抵不了那五年。
我只问他还有没有别的事。
他沉默很久,摇头。
我便叫小姑娘跟上。
走到巷口,她问那个叔叔为什么哭。
我没有回头。
「他受了伤。」
她担心地拉住我的手。
「那你会疼吗?」
我低头看她。
春天的日头落在她脸上,暖暖的。她还不知道,有些人会把自己的疼,交给最爱他的人。
我握紧她的小手。
「不会。」
我说。
「他的伤,往后只疼他自己。」
(正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