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宗门擅蛊。
被侯府寻回后,亲生父母偏心,我给他们下了听话蛊。
假千金是绿茶,我给她下了真话蛊。
兄长嫌我丢人,我给他下了护短蛊。
凭着这手本事,我在侯府横行无忌。
到了议亲之时,母亲捧着全京城才俊的名册供我挑选。
我却抬眼,径直指向宴会角落。
那里站着一名男子,被众人围在墙角肆意折辱,狼狈不堪。
“就他了。”
我淡淡开口。
听说......
他是上个月才被相府寻回的真少爷。
1
我自幼长在苗疆蛊宗。
陪伴我长大的,是竹篓里一只只蠕动的金蚕。
每日睡前与早起。
师父必捏着我的下巴,把它们塞进我嘴里。
“这是蛊种。”师父冷声道,“记住了。”
“这世上的男人会骗你,女人会骗你,唯有你亲手养的蛊,至死都不会背叛你。”
师父的这句话。
我深以为然。
所以当侯府的人千里迢迢寻来。
说我是什么流落在外十九年的嫡女时。
我揣着一袖蛊虫,面不改色地进了京。
2
侯府朱门高墙。
气派万分。
就是里头住着的人,不怎么样。
站在富丽堂皇的正厅内。
我忽然想起大师兄说过的一句话——“金玉其外,败絮其中。”
想来此刻用在这里。
再合适不过。
就说我那位亲生母亲。
明明是头一回见我这个亲生女儿,却时不时拉着假千金的手柔声安慰。
“玉儿你放心,无论谁也夺不走家中对你的宠爱。”
一番安慰后。
她转头看向我,目光却立刻变得冷淡。
“到底是在外头长大的,规矩上……慢慢学吧。”
瞧瞧。
这心都偏到胳肢窝去了。
还有我那位侯爷父亲,算是有一点良心。
只是不多。
初次相见,他吩咐我:“你住西跨院,那处和玉儿的院子差不多,缺什么便吩咐下人置办。”
我原以为。
他是想一碗水端平。
只可惜,假千金眼眶一红,他立马就软了心肠。
“玉儿莫哭,你永远是爹的好女儿。”
这话说的。
合着我不是呗。
我本以为这三人,就够离谱。
没想到侯府还有一位主子——我的嫡亲兄长,柳璟行。
这位更绝。
头一回见面,他上下打量我半晌。
嗤笑出声。
“果然粗鄙。我劝你识相些,自己同父亲母亲说,回你的苗疆去。”
“侯府的门楣,你配不上。”
“还有,往后别往玉儿跟前凑。”
“她心善,不像你,生得凤目薄唇,一副刻薄相。”
这话说完,我愣了愣。
细细打量他一番,又不由发笑。
这人莫不是脑子有毛病?
长这么大,都不照镜子的吗?
3
在侯府住了两日。
看着这一家子和乐融融的模样。
我有些烦躁。
一烦躁,我就想下蛊。
月色下,三只青玉小瓶整整齐齐摆在桌上。
左边这瓶。
听话蛊,给偏心的父母。
右边这瓶。
真话蛊,给演苦情戏的假千金。
中间的,是护短蛊。
给我那位眼高于顶的嫡亲兄长。
完美。
夜色沉沉。
蛊虫入体,无声无息。
4
次日。
天还没亮,母亲便匆忙寻到西跨院。
她扑到榻上,紧紧攥住我的手,泣不成声:“莫烟,这些年你在外头受苦了,娘对不住你。”
说罢,就扭头吩咐丫鬟。
“把正院东边的暖阁收拾出来,给小姐住。”
“记住,被褥要新弹的棉花,帐子要湖绸的!”
“另外再去库房挑最好的云锦、素罗、软缎,按着小姐的身段,连夜赶制十几套新衣裳!”
一连串的吩咐。
听得丫鬟们个个瞪大了眼睛。
不过更让她们震惊的还在后头。
因为不止母亲。
就连往日里满心都挂着柳玉儿的父亲,亦是大变。
朝堂之上。
有官员非议我出身。
父亲当场面色铁青,据理力争。
回侯府第一件事便是叫来管家,沉声吩咐。
“外人如何得知这些?”
“给我查!”
“往后谁再敢在外嚼烟儿的舌根,直接打出去!”
管家得了令,风风火火便要去查。
谁成想还没走出两步。
一旁的柳玉儿便不受控制出了声。
“是、是我。”
“父亲,是我一直在下人面前说她的坏话……我说她粗野无礼,性情乖戾。”
“我还到处散播谣言,昨日还跟周家小姐说……”
“说她在苗疆跟野男人厮混过,不干不净,让所有人千万别跟她来往!”
话音落。
满室寂静。
半晌,才响起一声暴喝。
“柳玉儿!你混账!”父亲拍案而起,“来人,把这孽障抽上二十鞭,另禁足一个月,抄《女则》五十遍!”
“没有我的吩咐,谁也不许放她出来!”
如此重罚,将柳玉儿吓得浑身发抖,瘫在地上。
可奇怪的是……
她那一张嘴却怎么也停不下来。
反而指着我继续说道:“我承认,那支簪子是我故意藏起来的!”
“我就是看不惯你!”
“够了!一帮死物,还不快将人拖下去!”
父亲气得满面通红,连声斥骂。
瞧瞧。
这场景。
有意思极了。
不过,最有意思的。
还得数兄长柳璟行。
先前他处处嫌我粗鄙,觉得我丢尽侯府的脸面。
如今我在宴席上不小心打翻一盏茶,引得众人鄙夷。
他却第一个拍案而起。
“我妹妹手滑而已,谁再多看一眼,我把他眼珠子挖出来!”
这般大的动静。
闹得如今满京城都知道。
我这位刚寻回的侯府千金,是全家的宝贝。
5
自此。
我在侯府的日子,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父母护着我,兄长罩着我。
至于柳玉儿。
禁足满一个月后,则被挪去了城外的庄子上。
于我而言,这日子堪称顺遂。
成天吃了睡。
睡了吃。
简直是太顺遂了。
顺遂得我手都痒了。
直到这日,母亲提起了我的议亲之事。
她捧着厚厚一摞名册而来。
名册里收录的。
全是京中顶尖的未婚才俊。
我接过来,斜倚在铺着绒垫的软榻上。
一边吃茶,一边翻看。
可越看,越是意兴阑珊。
这个太文弱,瞧着风一吹就倒似的。
那个太张扬,一看便知是个花丛老手。
没意思。
全都没意思。
我索性合上名册,打了个呵欠。
母亲见我这般,叹了口气,伸手把名册从我膝上收走。
“不急。”
“下个月荣安伯府设宴,京城未嫁的姑娘,未娶的公子都要去,届时你亲自去瞧瞧。”
6
荣安伯府的宴席设在后花园。
时值初春。
园中杏花开得正好,枝头缀着薄薄一层粉白,风一吹便落满肩头。
我跟着母亲穿过片片花林,逛了大半个园子。
陆续见过七八位世家公子。
这些人个个衣着光鲜,谈吐得体。
一旁。
母亲在低声介绍。
我听了只是点头,其实心中半点波澜也无。
反倒越发没了兴致。
眼看宴席将近,我正打算提醒母亲该回席上。
却忽然听见假山后头传来一阵哄笑。
心生好奇。
我借口赏景,绕过假山。
远远地,便瞧见七八个锦衣华服的公子哥儿,将一个人堵在墙角。
那人身形纤细。
一身月白锦袍穿在他身上,显得空荡荡的。
胸前溅满酒渍,湿透的衣料贴着肌肤,勾勒出瘦削的肩线。
“啧啧,这不是相府刚寻回来的大少爷吗?”
“怎么躲在这儿装可怜?”
为首的纨绔嗤笑出声,语气极尽嘲讽。
“听说你是从北边那个云绡国回来的?怪不得生得这副模样。”
周遭众人立刻跟着哄笑不止。
“云绡国?”
“就是那个男人在家带孩子、女人在外头打仗的地方?”
“怪不得细皮嫩肉的,跟个姑娘似的。”
“相府也是糊涂,放着好好的小少爷不疼,非要接回这么个上不得台面的货色,简直丢人现眼!”
“喂,傅花离,你在那边是不是还得学绣花啊?是不是还得伺候女人?”
“听说你那个云绡国的爹,天天还得跪着给你娘端洗脚水,是不是真的啊?”
哄笑声此起彼伏,极尽羞辱。
可任凭众人如何欺凌。
那个被称作傅花离的少年,始终垂着眼睫,一言不发。
纨绔见状,顿时动了怒。
他上前,一把攥住傅花离的衣领,厉声呵斥。
“说话啊!”
“你们云绡国的男人,难道都这般没有骨头?”
衣领被揪住,傅花离被迫仰起头。
动作间,那张绝色容颜,彻底展露在日光之下。
眉如远山含黛,唇若樱花点绛。
鼻梁挺拔,下颌线条柔和。
肌肤更是白皙通透,干净得不染半点尘埃。
此时他抬眼看向对方。
目光沉沉的,像深潭里落了星子。
“还敢瞪我?”纨绔又被激怒,“给我按着他!”
旁边几人瞬间围上去。
有人死死掐住傅花离的胳膊。
有人扯他的发冠。
更有人抬脚,重重踹向他的膝弯。
单薄的膝盖,狠狠磕在青石板上。
发出一声闷响。
恰逢此时。
久不见我回去的母亲寻了过来。
“烟儿,你怎么跑这儿来了?”
她话说到一半,顺着我的目光看过去,随即皱起了眉头。
“这不是相府上个月寻回的那个……”
母亲压低声音,正要同我细说。
我却径直开口,打断她的话。
“就他了。”
母亲愣住。
手中丝帕骤然滑落,轻飘飘落在地面。
她目光惊讶,看向我:“……什么?”
我抬眸,目光牢牢锁住那名破碎的绝色少男。
勾起唇角,再度重复一遍。
“我说,就他了。”
7
回府的马车上。
母亲攥着帕子,欲言又止了好几回,终于开了口。
“烟儿,你可知道那傅花离是什么来头?”
我靠在车壁上,掀了掀眼皮。
“相府刚寻回的大少爷。”
“你只知其一。”母亲压低声音,“他虽是相府嫡长子,可他母亲生产时血崩没了。”
“后来他被拐子抱走。”
“流落到云绡国,在那边长大。”
我“嗯”了一声。
母亲见我不为所动,又凑近些。
“你可知相府如今当家的是谁?是续弦的周氏。”
“周氏自己有个儿子,叫傅明泽,比傅花离小五岁,一直当嫡长子养着。”
“傅花离一回府,便挡了他们母子的路。”
听到这里。
我眼睛一亮。
母亲没察觉我的神色,自顾往下说。
“周氏便把他安置在柴房旁边,连个伺候的人都不给。”
“还让他每日天不亮就去正院跪着请安,自己则睡到日上三竿才起。”
“傅花离膝盖跪烂了,周氏反嫌他碍眼,只说‘跪远些,别脏了我的地’。”
这么坏?
很好。
有意思。
“那个傅明泽,本就被周氏娇惯,是个十足的纨绔。如今日日把傅花离当成活靶子,拿石子儿砸着取乐。”
“砸中了,赏他一块馊馒头。”
“砸不中,罚他饿一天。”
“如此练了半个月,练得傅花离身上没一块好皮。”
我越听。
手心越痒。
眼底的兴致愈发浓烈。
“还有相府老爷,明知周氏母子所为,只装聋作哑。傅花离去求他,他倒好,说了句‘你既回来了,便该守府里的规矩,莫要惹你母亲生气’。”
闻言,我忍不住嗤笑出声。
体内的蛊虫开始不安分地翻涌。
痒痒的,麻麻的,像在催我。
快点,快点,我们等不及啦。
母亲全然未察我的异样,仍忧心忡忡地劝道:“再说,傅花离到底是在云绡国长大的。”
“女尊男卑的地方,男人在那里没地位。”
“想必他的性子也……柔顺过了头。”
“这样的夫君,撑不起门户,往后凡事都得你一个人扛。”
话音未落。
我指尖轻动。
母亲喉咙里的话骤然卡住。
她的眼神茫然了一瞬,随即清明起来,笃定道:“你说得对。”
“这桩婚事,确实天造地设。”
“明日我便亲自递帖子去相府,主动商议你们的婚事。”
母亲坐直身子,语气急切认真。
“得快些,别让周氏抢先给傅家大公子定了别家姑娘。”
8
京城里最出名的媒婆,姓王。
人称王半城。
意思是经她撮合的良缘,几乎覆盖半座京城,名头极响。
第二日一早。
母亲便备上厚礼,亲自登门拜访。
王媒婆掂着沉甸甸的金锭,眉眼笑得堆满褶子,拍着胸脯打包票:“夫人放心!”
“老身这张嘴,死人都能说活,这门亲事稳稳妥妥!”
最终,王媒婆择定下月初三,正式登门相府。
到了初二夜里。
我翻上了相府的墙头。
婚姻这回事。
虽说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
可傅花离若是不愿意,我倒也不想强求。
月色浅淡。
四下静谧无声。
我猫着腰在屋脊上穿行,借着月光辨认方向。
却没想到相府比侯府还大。
我寻了足足一炷香的功夫,才在相府东北角,发现柴房。
屋里没有点灯,一片漆黑。
窗纸也破了好几处。
风呼呼灌进去,吹得窗棂吱呀作响。
我蹲在对面屋脊上,看了片刻。
这破房。
连侯府的马厩都不如。
翻身落下,我无声无息走到窗前,抬手轻轻叩了两下。
屋内寂静,无人应答。
我又轻叩两声。
里头才传来一道微哑的声音,带着几分警惕:“谁?”
“我是柳莫烟。”
毕竟是偷偷潜进来,我不便多说,只直接道明来意。
“明日侯府便会派人来相府,替你我说亲。”
“我今夜过来,只是想问问——”
“傅花离,你愿不愿意,同我成亲?”
9
“嘎吱”一声。
窗子被推开。
我侧身让开,闪到一边。
月光下,窗内之人,落入我的眼帘。
傅花离身着素白中衣,领口松松垮垮,露出薄薄锁骨。
一头墨发披散,垂至腰间,乌压压一片。
衬得那张脸愈发白得晃眼。
就连唇珠也显得十分圆润,在月色下泛着一点水光。
打眼瞧过去,整个人好似一枝开在夜里的白昙。
我一时失语,静静望着他。
竟忘了开口。
“你是哪家的姑娘?”
傅花离抢先出声,他声音又急又慌:深夜翻墙敲窗,你、你登徒子!”
我:“……什么?”
登徒子?
谁?
我吗?
10
来之前,我设想过各种情况。
我想,他或许会怕。
深夜翻墙进来个陌生人,换谁都得吓一跳。
他若吓得后退,我便退到院中。
隔着一丈远同他说话。
我想过,他或许会拒绝。
我甚至想过,他会哭。
毕竟被欺负了那么久,如今见到个能说话的人,兴许眼泪就绷不住了。
我连帕子都带好了,就揣在袖中。
万一他哭,我好递过去。
可我万万没料到……
他会红着脸骂我登徒子。
还拿一双水润润的大眼睛,又羞又恼地瞪着我。
我站在窗外,愣了好一会儿。
才想起开口解释。
我郑重重复了一遍自己的身份与来意。
又列举了他若与我成亲的诸多好处。
例如我也是刚被寻回的,身份上我俩是一样的,谁也别嫌谁。
又比如,我自有法子,叫相府众人不敢再苛待他,往后的日子能轻松许多。
傅花离静静听着,不再一口咬定我是登徒子。
只是听着听着,面颊却越涨越红。
末了,才咬唇低声道:“婚姻之事,当守父母之命,媒妁之言。”
“只要父亲母亲应允,我……我没有什么话说。”
得。
合着我今天是白来这一趟了。
不怪相府的人拿捏眼前这位啊。
他可真是个软柿子啊。
11
回了侯府。
天色将明未明。
我翻窗回房,径直走到妆台前,蹲下身掀开最底层的暗格。
木匣之中,青玉瓶、白瓷瓶、黑陶瓶、竹管,大大小小,足有四五十只。
我将它们一股脑倒出,摊了满榻。
随后盘腿坐在榻上,一只一只细细翻看。
听话蛊,得多备几瓶。
周氏一瓶,相府老爷一瓶,那个恶毒弟弟傅明泽……嗯,来两瓶。
转换蛊。
能将两人身上的痛觉倒转。
往后傅明泽若是踹傅花离一脚,疼的便是他自己。
周氏若是勒令傅花离跪上整日,那膝盖溃烂的人,就换成周氏。
饥蛊。
这个也好使。
中蛊之人,吃什么都觉着饿。
越吃越饿,越饿越吃,吃到撑了还想吃。
傅明泽不是爱拿馊馒头赏人么?
那便让他自己尝尝,什么叫永远吃不饱。
还有毒蛊……
一旦入体,夜里浑身钻心刺痒,抓心挠肝,却查不出半点病因。
这个给谁下?
我琢磨片刻,又把瓶子放回匣内。
这蛊难养。
相府那帮人,还不配。
倒是傅花离。
念头刚起,方才那人可怜的模样便浮现在脑海。
我顺手翻出一只不起眼的小陶瓶。
这瓶里养的是暖身蛊。
专治寒凉,入体之后暖融融的。
冬日里手脚不凉,见冷风也不会咳嗽。
他在那破屋里冻了这么久,身上怕是落了寒气。
放右边。
想了想,我又扒拉出一支竹管。
里头是安神蛊。
夜里睡不安稳的时候放出来,能叫他睡个好觉。
他被人欺负,夜里大概常做噩梦。
也放右边。
继续翻找,又寻到一只黑陶瓶。
里头装着养颜蛊。
傅花离那张脸,虽然已经够好看了,可太瘦了。
两颊都没肉,下巴尖得戳人。
养颜蛊能叫他气色好些,脸上长点肉。
放右边。
我越翻越起劲,右边那一堆越垒越高。
安神蛊、暖身蛊、养颜蛊、健体蛊、避毒蛊、清心蛊……
12
王媒婆果然名不虚传。
不知她是如何游说相府的。
那边很快便松口应允。
提亲,合八字,过礼,定婚事。
一口气全办了。
成亲前夜,我略一思忖,终究还是带上了毒蛊。
师父曾说,毒蛊极难驯养。
每用一次,便少一只。
可这几日,听媒婆转述相府众人对傅花离百般折辱的行径。
我又觉得......
他们倒是配得上这蛊。
13
第二日。
天光渐亮。
吉时一到,花轿起程。
十里红妆从侯府一直铺到相府。
下了轿子,入正门。
微风吹起盖头一角。
我余光瞥见一位妇人在正堂门口等着。
一身绛紫锦袍,头上珠翠堆叠,脸上笑成一朵盛放的花。
周氏。
“哎哟,好孩子,可算把你盼来了。”
周氏一把攥住我的手,亲热地引我向内。
手上却暗暗使劲,指甲掐进我手背。
我面不改色。
袖中指尖一弹。
一只细小的蛊虫,无声无息地没入她的腕间。
周氏的笑僵了一瞬,下意识缩了缩手,却没在意,仍旧拉着我往里走。
正堂之内。
宾客齐聚。
刚行完首礼,周氏便迫不及待出声打断,端起当家主母的架子训诫我。
“莫烟啊,往后这府里的规矩,你可得好好学着。”
“第一桩,每日寅时起身,去厨房帮厨,备好早膳再来请安。”
“第二桩,我身子不大好,每日需得你——”
周氏语气居高临下。
只是话还未说完,便被一道声音截断。
“母亲。”
傅花离的声音不高,却清透。
“莫烟毕竟是侯府千金,刚进门,这些规矩……”
“是不是有些不妥?”
“你懂什么?”周氏声音陡然拔高,“莫烟如今成了相府的新妇,我替她立规矩,是为她好。”
“可这些规矩,实在太过……”
“你闭嘴。”
周氏冷冷喝断他,正要继续发难。
屏风后忽然冲出来一人。
是傅明泽。
他穿着一身玄色锦袍,手里还提着一根乌沉沉的马鞭。
“有何不妥?”
“不过是个乡野丫头,听说在苗疆还同她那个劳什子大师兄厮混过,一身不干不净。”
“傅花离,你们二人倒是绝配!”
寥寥数语。
当真不负他傅明泽京城第一纨绔的名头。
说罢这人扬起马鞭,直直朝我面门抽来。
“什么侯府千金,进了我相府的门,就得听我母亲的!”
“如此不懂规矩,今日小爷便替母亲好好教训你!”
我抬手掀开盖头。
只见鞭梢破空而至。
刹那间,袖中指尖轻动。
下一瞬,马鞭落在我肩上。
“啪。”
声音听着清脆。
却不痛不痒。
反倒是傅明泽,“嗷”地一嗓子叫出来。
“谁打我!谁打我!”
傅明泽捂着自己的肩膀跳起来。
疼得整张脸都扭曲了。
可他不信邪,弯腰捡起马鞭,咬着牙又朝我抽了一鞭。
这一次,他瞄准的是后背。
“啪。”
鞭梢落下。
“啊啊啊啊——”
傅明泽又是连声惨叫。
只见他整个人像被人从背后踹了一脚,扑通跪倒在地。
疼得满地打滚。
“疼死我了!爹!娘!有人打我!”
周氏大惊失色,扑过去抱住儿子:“泽儿!泽儿你怎么了?”
傅明泽疼得不住抽气,眼泪鼻涕糊了满脸。
满堂宾客。
一片死寂。
恰在此时,一声震怒的呵斥传来。
“成何体统!”
傅相猛地拍案起身。
“丢人现眼!全都给我滚下去!”
14
如此一场闹剧。
看得在场之人皆是面面相觑。
以致于晚些到了闹洞房的时辰,喜房内十分安静。
只余我和傅花离两人。
大眼瞪小眼。
红烛摇曳,融融暖光漫遍一室。
傅花离一身大红喜服立在对面。
墨发以红绳束起。
艳红锦缎衬得他肌肤莹白似玉。
他眉眼本就绝色,此刻在红烛映照下,连耳尖都是粉的。
那点儿粉。
像三月杏花落在雪上。
“在云绡国,”傅花离开口,声线轻柔,“新婚之夜,男子需得……侍奉女子。”
我微微一怔。
他却抬步,慢慢朝我靠近。
衣料轻擦的细碎声响,在安静的喜房里格外清晰。
距离一点点拉近。
暖融融的气息裹着淡淡的檀香漫过来。
气氛骤然暧昧。
“我、我……替妻主宽衣。”
傅花离停在半步之外,垂着眼帘,长睫轻轻颤动。
他指尖试探着,伸向我的衣带。
修长的手指却微微发颤。
勾了许久。
也没解开。
烛火映着他低垂的眉眼,脸颊薄红,连脖颈都泛着浅绯。
几番尝试无果。
他像是终于豁出去一般,抿了抿唇,又往前凑了凑。
呼吸几乎落在我颈侧。
我喉间微微发紧。
目光顺着他的动作往下,落在他微微敞开的喜服领口。
那里露出一小片锁骨。
锁骨往下……
隐约有一道旧疤。
我抬手,轻轻拨开他的衣领。
傅花离整个人僵住。
“……妻、妻主?”
我没有应声。
只将衣领再往下轻扯。
一道狰狞的伤疤,完完整整露出来。
从锁骨一直延伸到肩头。
手下用力。
衣帛碎裂声响起。
莹白肌肤之上,密密麻麻交错着各式伤痕。
鞭痕、擦伤,还有一处圆圆的烫痕,像是香头狠狠摁上去留下的印记。
我的指尖轻轻落在那处烫伤上。
“傅明泽干的?”
他沉默片刻,轻轻应了一声:“嗯。”
眼底的温度一点点沉下去。
体内的毒蛊,开始不安分地翻涌。
我慢慢直起身,指尖掐诀。
心中默念。
蛊诀催动。
一息。
两息。
三息。
……
蛊力却迟迟没有顺着咒意送出。
我皱了皱眉。
再凝神重新催动一遍。
随着力度加重,心口忽然隐隐泛起一丝闷痛。
我压下不适。
强行继续。
这一回,蛊虫终于动了。
可下一瞬——
我喉头猛地一甜。
“噗。”
整个人像被人从背后重重锤了一记,五脏六腑都在翻涌,眼前一阵阵发黑,手臂一软,险些栽倒在榻上。
“你怎么了?”
傅花离一把扶住我,声音里满是担忧。
我想回话,胸口却闷得喘不上气。
指间的诀,并未出错。
可那毒蛊却半点动静也无。
不对劲。
这不对。
师父说过,毒蛊认主,从未出过岔子。
除非……
迷蒙之中,我耳边忽然响起一道声音。
极轻,极远,像是从千里之外传来,却又清清楚楚落在耳畔。
“莫烟师妹。”
“莫烟师妹。”
那声音……
我猛地睁大眼睛。
这是?
大师兄……
15
蛊宗的传音秘术。
使用范围,仅限五里地之内。
这说明……
大师兄,就在附近。
耳畔的声音愈发清晰。
五脏六腑,翻涌得愈发厉害。
眼前一阵一阵发黑。
傅花离的脸在我面前晃,我想抓住他的手腕,告诉他没事。
可指尖刚抬起来,便沉了下去。
紧接着,意识坠入一片漆黑。
昏沉之间,碎梦接连涌上来。
梦里是苗疆林间。
年幼的我被一个小哥哥拉着,拼命奔跑。
小哥哥一身锦衣,发间斜斜簪着一枝桃花。
他紧紧拽住我的手,脚步仓皇地往前狂奔。
身后歹人的呼喝声越来越近。
他猛地将我向前一推,自己却被歹人一把揪住,强行拽了回去。
我慌忙回头,只看见他嘴被死死捂住,身影被越拖越远。
我拼命想呼喊,喉咙却像被堵住。
半点声音也发不出来。
画面一转。
荒坡枯草遍地。
师父俯身,将奄奄一息的我抱回蛊宗。
再后来,檐下光影柔和,少年时的大师兄正低头,替我细细擦拭练蛊灼伤的手背。
他轻声说着,待我长成,便同我结契相守。
16
这场梦太过绵长。
再醒来时。
我躺在一架马车里。
车轮碾过石板路,咯噔咯噔响。
一盏昏黄的灯笼挂在车壁上,随着颠簸轻轻摇晃。
视线下移,只见一件男子的外袍盖在我身上。
玄色的,还带着一股淡淡的药草味。
这味道。
熟悉得很。
我偏过头。
果然,对面坐着一个人。
二十出头的年纪,穿一身半旧的青灰道袍,头发用一根木簪随意挽着。
男子面容清隽,只是眉头皱着,眼下带着淡淡的青色。
像是几日没睡好。
“……醒了?”
男子见我醒了,出声询问,声音却哑得厉害。
我别开眼,不看他。
“你怎么来了。”
“我怎么来了?”他把瓷瓶往旁边一搁,语气一下子冲起来,“你一声不吭给我下了个蛊,就跑了。连封信都不留,你说我怎么来了?”
“我跟你有什么好留的。”
“莫烟。”
他压低声音喊我,带着火气。
我没理他。
挣扎着要坐起来。
浑身骨头像散了架,一动便牵扯得五脏六腑都疼,额上沁出一层冷汗。
大师兄伸手来扶,被我一把挥开。
“别碰我。”
他的手僵在半空。
而后慢慢收回去,攥成了拳。
马车里安静了一阵。
外头车夫甩鞭的声音,一声一声,隔着车壁传进来。
半晌。
大师兄开口了,语气比方才更沉。
“莫烟,你给多少人下了蛊?”
我不说话。
“我方才探了脉。”
“你身上这些亏空,不是一天两天了。”
“你下了多少?五只?十只?”
“我方才,只解了三只。”
“你知不知道,你现在的身子,比七十岁的老太婆还不如?”
我还是不说话。
大师兄却更气了。
“师父临终前交代过,你的本命蛊没醒,蛊术用一分,身子亏一分。”
“你倒好,才到京城几个月,把自己折腾成这副模样。”
“我乐意。”
“你乐意?”他猛地拔高了声音,“你拿自己的命乐意?”
我抬眼瞪他。
“我拿命乐意,关你什么事?你管好你的小师妹便是。”
这话一出口,马车里立刻安静了。
莫渊看着我,目光复杂。
他嘴唇动了动,却半天也没说出话来。
我则别开脸,看着车壁上那盏摇晃的灯笼。
望着摇曳的灯火。
方才喜房里的画面,不受控制地涌入脑海。
心头一紧。
我猛地转头看向莫渊。
“傅花离呢?我的夫君在哪里?”
大师兄闻言,脸色骤然一沉,厉声斥责:“胡说什么!这场婚事不过胡闹!”
“你们哪里算得上夫妻?他是你哪门子的夫君!”
“他在哪里?”
我紧紧盯住他,分毫不肯退让。
良久,他被我看得别开眼,闷声道:“他跟在车后头。”
我一愣:“什么?”
“那个叫傅花离的,跟在车后头。”大师兄脸色铁青,“我方才暗中探查,竟探不到他身上有任何蛊息。”
大师兄转头看向我,目光带着审视。
“莫烟,难不成是你私自研出新的情蛊?”
“等随我回蛊宗养好身子,你务必寻个时机,好好替人家把蛊解开。”
此话一出,一腔火气猛地冲上头顶。
“我没有给他下蛊。”
鼻尖泛起酸涩,我攥紧拳,抬眼直直看向莫渊:“我什么蛊也没给他下!”
“怎么?难道唯独你能得到众人倾心,我就不配被人惦记吗?”
17
大师兄素来是被许多女子倾慕的。
这是宗里公认的事实。
一来,他蛊术好。
二来,他那张脸生得好,称得上清隽出尘。
宗里的师姐师妹们,见了他,路都走不稳。
连宗外的女子也为他动心。
苗寨寨主的女儿,借口学蛊术,在宗里住了大半年。
还有山下镇子上,布庄老板的千金。
每回莫渊下山采买,那姑娘就站在铺子门口,眼巴巴望着。
但这些女子,莫渊一个都不理。
唯独对我格外好些。
那时候我十岁,他十五。
莫渊每每外出回来,都会给我带糖炒栗子,糖葫芦,还有漂亮的衣裳。
我练蛊伤了手,他会替我上药。
我养的蛊虫死了,嚎啕大哭。
他会拿帕子给我擦眼泪,轻声细语地哄。
宗里人都说,大师兄疼小师妹,疼得跟眼珠子似的。
那时候,大家口里的小师妹。
是我。
那时候宗里上下也都默认,我跟莫渊,日后是要成亲的。
就连师父也这么想。
有一回师父喝多了酒,拍着莫渊的肩说:“莫烟天赋极高,可性子直率,你日后定要看护好她。”
莫渊认认真真点头:“徒儿会的。”
我那时也以为,他会的。
直到及笄那年。
小师妹,就是这年冬天来的。
寒冬腊月。
大师兄下山采买,回来的时候怀里抱着一个人。
那人瘦得只剩一把骨头,缩在他大氅里,露出一双惊惶的眼睛。
“山里捡的。”大师兄把人放在火塘边,一边给她裹毯子一边说,“被野狗追着跑,结果摔在沟里,腿折了。”
接下来的日子。
大师兄给她接骨,给她熬药,给她喂粥。
那小姑娘疼得直哭,他就拿帕子给她擦眼泪,轻声细语地哄。
像从前哄我那般。
一整个冬天,他都在照顾这个小姑娘。
后来小姑娘腿好了之后不肯走,说她爹娘都没了,没人管她。
师父叹口气,说留下吧。
师傅向来心软,就如当年捡到我时,也是一时心软。
从那以后,蛊宗多了一个人。
我不再是大家口中的小师妹,也不是莫渊口中的小师妹了。
他开始改口唤我“莫烟师妹。”
再后来。
宗里人开始说闲话。
说大师兄对小师妹,比对我好。
我听见这些话,面上不显,夜里却翻来覆去睡不着。
有一回我忍不住问莫渊。
“你是不是喜欢小师妹?”
他正在捣药,手顿了一下。
“胡说什么。”
“那你为什么对她那么好?”
莫渊没抬头,继续捣药,声音也很平淡:“她小,没了爹娘,可怜。”
“我也没有爹娘。”
这话一出口,莫渊捣药的手停了。
18
十六岁这年,师父病了。
病来如山倒。
师父撑了大半年,撑不住了。
临终前,他把莫渊叫到床前。
我站在门外,听见师父断断续续地说。
“莫渊……莫烟那丫头……你答应我……照顾好她……”
“娶了她……别让她一个人……”
我站在门外,攥紧了袖口。
师父走后。
最初我是没有心思想婚事的。
可后来一个月、两个月,一年、两年。
莫渊从未提过婚事。
宗里人都说,师父临终把莫烟托付给了大师兄,可大师兄迟迟不提,怕是不愿意吧。
这话传到我耳朵里那天,是个雨夜。
雨下得很大。
打在竹楼的瓦上,噼里啪啦响。
我坐在屋里,听着外头的雨声,越想越咽不下这口气。
师父的遗命,他到底认还是不认?
若认,为何迟迟不提?
若不认,又为何不把话说清楚?
我起身,推门出去。
雨迎面浇下来,凉得我打了个激灵。
我踩着泥水往莫渊的院子走去。
走到他屋门口,正要抬手敲门。
就见门虚掩着,里头映出昏黄的灯光。
透过缝隙看进去。
小师妹坐在桌边,手里捧着一碗热汤,正往莫渊面前推。
“师兄,趁热喝吧。”
“你今日进山采药,淋了雨,别着凉了。”
莫渊坐在她对面,接过汤碗,低头喝了一口。
小师妹托着腮看他,眼睛亮晶晶的,声音柔得像水。
“师兄,听说你今日研究出了新蛊术,你明儿教教我好不好?”
“好。”
莫渊放下碗,声音很轻柔。
“师兄,”小师妹忽然凑近些,伸手去够他额前的碎发,“你头发湿了,我替你擦擦。”
莫渊没躲。
他……
没躲。
我站在门外,看着这一幕。
雨水顺着头发往下淌,流进眼睛里,涩得厉害。
我抬手敲了敲门。
里头两人同时抬头。
小师妹看见是我,脸色变了一瞬,随即站起来,笑着招呼:“莫烟师姐,你怎么来了?外头下着雨呢——”
“我来找他。”
我盯着莫渊。
“师兄,我有话问你。”
小师妹看看我,又看看莫渊,小声说了句:“师姐你衣裳都湿透了,快回去换一件吧。”
我没回她。
只伸手将她推出门外。
屋里只剩我和莫渊。
他皱眉看了我半晌,最后还是无奈站起身,从旁边拿了块干帕子递给我。
“先擦擦。”
“师兄,师父临终前跟你说了什么?”
莫渊递帕子的手顿住。
“你听见了。”
“我问你,师父说的话,你认不认?”
他沉默了一会儿。
“莫烟,师父刚走,这事不急。”
“不急?”我盯着他,“师父走了两年多了。”
“我……”
“你到底在等什么?”
莫渊似是有愧。
他别开眼,看着桌上的汤碗。
“再等等。”
“等什么?”我往前一步,“等我死心?等小师妹长大?等你把话说清楚?”
“莫烟。”他皱起眉,“你别这样。”
“我别这样?”我笑了一声,雨水从发梢滴下来,落在泥地上,“师兄,宗里人都说你不愿意娶我。你要是不愿意,你就直说。师父的遗命,你不认就不认,我一个人也能过。”
“我没说不认。”
“那你为什么一拖再拖?”
他看着我,嘴唇动了动。
半天,只挤出三个字。
“再等等。”
我看着他。
雨声打在屋顶上,噼里啪啦。
我忽然就觉得没意思了。
从十岁到十六岁,我等了他六年。
师父走了,我又等了他两年多。
等到最后,只换来三个字。
再等等。
那一夜,我转身走进雨里。
回屋后,连夜收拾了包袱。
侯府派来的人,这些日子一直再催,问我到底要不要跟他们去京城,好歹给个准话。
我叫他们再等等。
现下我决定好了,他们不必再等了。
临走前,我把一只养了三年的蛊虫,从门缝塞进了莫渊的屋里。
蛊虫很小。
很不起眼。
也只会叫他在每夜熟睡之时,心口疼上一阵子,然后睁眼到天明。
19
瞧莫渊现在一脸的疲态。
我想这蛊,他大抵还没解开。
毕竟师父的眼光还是老辣。
他说我是蛊宗百年难遇的天赋怪。
我也确实是。
只不过,师父还说过,我虽有天赋,本命蛊却迟迟不醒,始终无法大成。
在京城的这些日子。
我肆意下蛊,也是想剑走偏锋。
看看能不能逼得本命蛊觉醒。
如今看来。
似乎是无用。
反倒是被大师兄说中,我急于求成,现在的身子,比七十岁的老太婆还不如。
20
回到宗门。
宗里的师兄师姐师弟师妹们,见我身子虚弱成这样,都以为我在外头受了什么委屈。
纷纷撸起袖子,要替我报仇。
只有小师妹,怯怯躲在众人身后,偷偷打量我。
“莫烟师姐还带了个男子回来呢!”
她指着我,惊呼出声。
傅花离站在我身后,身上的喜服还没来得及换。
小师妹这一嗓子,把满院子的人都引了过来。
一群人呼啦啦围上来。
然后静了一瞬。
宗里这些师姐师妹,平日里见惯了莫渊那张脸。
按理说对好看的男人早该免疫了。
可眼下看见傅花离,有几个师姐的眼睛,还是明显亮了一下。
“莫烟师妹,这位是……”
一位师姐凑过来,目光在傅花离身上打转。
“我、我是她夫君。”清透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
“……”
满院寂静。
小师妹从人群后头探出脑袋,瞪大了眼:“师、师姐,你成亲了?”
院子里顿时喧闹起来。
有个师弟悄悄拽了拽旁边人的袖子,压低声音:“莫烟师姐不是跟大师兄……怎么忽然冒出个夫君?”
21
我成亲的事。
很快传遍了全宗。
师姐师妹们围着我问东问西。
问傅花离是哪里人,家里做什么的,怎么认识的,几时成的亲。
我被问得头疼。
傅花离更惨。
被一群女子围在中间,脸红得能滴出血来。
偏偏他嘴笨,问一句答一句。
只是声音越来越小。
最后还是莫渊走过来,沉着脸说了句“她身子还没好,散了”,众人才不情不愿地散开。
院子空下来。
莫渊盯着傅花离半晌,开口警告道:“傅公子,你跟莫烟的事,不作数。”
“等她把你身上的蛊解了,你便离开这里。”
傅花离怔了一下,随即认认真真道:“我不走。”
莫渊皱眉。
“我不会走。云绡国的男儿,一旦认定一人,便从一而终。”
“莫烟在哪里,我便在哪里,生死相随,绝不相离。”
莫渊骤然一僵。
整个人定在原地。
他眨了眨眼,似乎不敢相信自己听见的话。
目光来回在我和傅花离之间打转。
在他眼里,这般死心塌地,生死不离的情话,定然是蛊虫蛊惑所致。
“莫烟。”
“你到底给他下了什么蛊?”
莫渊的脸色,一点点涨红。
“赶紧将这蛊给我解了!”
突然尖锐的声音,无比刺耳。
我下意识皱眉。
这人何时变得如此固执?
非得一口咬定,是我用蛊困住了傅花离?
我懒怠再将马车里说的话重复一遍。
拉着傅花离走出院门。
22
身子虚弱。
我确实需要在宗门修养一阵。
牵着傅花离回了竹楼后,我关上门。
屋里总算清静了。
傅花离站在屋子中央,有些局促地四下张望。
他的喜服还没换。
此刻下摆沾了泥,发冠也歪着。
我走到柜子前翻找半晌,总算扯出一件我从前穿的宽大外袍,抛给他。
“先把这身换了。”
傅花离接过来,看了看衣袍,又看了看我。
“我……我换衣裳,你……”
“我转过去。”
我会意,立刻背过身。
身后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片刻后便停了。
“好了。”
我回头看去。
只见洗得泛白的布袍套在男子身上,显得极不合身。
袍子只到脚踝上面,底下露出一截细白的脚腕。
袖子呢,短了一截,手腕也露在外头。
这般打扮。
若是常人,会显得十分滑稽。
可放在眼前之人的身上,却半分都没有影响到他的美貌。
我拍了拍身侧榻沿。
“过来坐。”
傅花离依言坐过来。
我轻声开口。
“今日之事,是我考虑不周。”
“本想让你在相府少受磋磨,反倒把你带到蛊宗,惹出诸多是非,给你添了麻烦。”
“没有的。”傅花离连连摇头:“没有麻烦的。”
“相府众人的德行,我心里一向清楚。”
“成婚这一日,是我来到景曜国后,过得唯一安稳的一天。”
“你答应过我的,护我不受欺辱。”
“你做到了,没有骗我。”
听见这话,我心头微松,斟酌着开口。
“那等我养好身子,再送你回相府可好?”
话音刚落,傅花离身子轻轻一颤,眼底漫开受伤的神色。
他小心翼翼看向我。
“那、那我能先问问……”
“你和莫渊之间,是怎么回事吗?”
不等我答话,他又慌忙补充:“你别多想。”
“云绡国风俗本就如此,女子可以有多位君郎。”
“我很大度的。”
“若是你心里记挂莫渊,自是可以纳进府,我……我不介意的。”
这话听着,委实奇怪。
我不由蹙眉。
见我这般,傅花离更慌了。
他放软语气,急急补救:“若是不行……”
“那我做小也可以。”
“你与莫渊的情分在前,我知道自己争不得的。只求你,别丢下我。”
我看着他。
忽然反应过来。
“你……根本不想回相府,是吗?”
傅花离睫毛颤了颤,缓缓点头。
“我不想回去。”他声音低下去,“在云绡国,花家父母待我极好。”
“这些年我被他们捧在手心,千娇万宠长大。”
“只是年前,花家卷入朝堂风波,母亲还要领兵出征,前路生死难料。”
“他们万般无奈,才寻到相府的线索,将我送回景曜,想要保全我的性命。”
说着,他抬眼看向我。
眼底的怯懦缓缓褪去,换成笃定。
“可我本就只是花离。”
“从来不想做什么傅花离。”
23
我与花离就这么在蛊宗住下了。
竹楼不大,却有两层。
院外有艾蒿与野兰。
风一吹,草木的香气便漫进室内。
我身子确实虚。
每日除了喝药便躺着歇息。
花离则闲不住。
他把屋里屋外,收拾得妥妥当当。
一楼的灶房里,添了油盐酱醋。
二楼的窗台上,摆了一排从山里采来的野花。
院子里晾满衣裳。
皂角的味道清爽,混着灶房里飘出来的饭香,一丝丝直往鼻子里钻。
我头一回看见花离系着围裙,在灶台前忙活时。
愣了好一会儿。
他系围裙的姿势格外熟练,还在腰后打了个蝴蝶结。袖子挽到手肘,露出一截细白的小臂。
切菜时,刀工利落。
我倚在门框静静望着他。
他察觉到视线,回头一看,脸颊倏地泛红。
“你醒了?”
“再等一会儿,马上就好。”
在苗疆,在京城,我见过太多男子。
他们大多觉得灶房是女人的地方,端茶倒水都要丫鬟伺候。
可花离不一样。
他做饭、洗衣、收拾屋子,做得坦然又自在。
仿佛这些本就是他分内之事。
他总说:“在云绡,家中男子本就该照料内宅,侍奉妻主。”
“如今你身子受损,我更要好好照看你。”
他确实将我照看得很好。
一日三回药。
他总按时煎好,端到我面前。
我喝到一半,苦得皱眉。
花离便转身出去。
片刻后端回来一小碟蜜饯。
“我自己腌的。”他笑容明朗,“你喝完药含一颗,就不苦了。”
我捏起一颗放进嘴里。
果然。
甜中带着点儿酸,味道很好。
恍惚间想起,从前大师兄带给我的糖炒栗子与糖葫芦。
原来,亲手做的。
比买来的更甜。
入了夏,我夜里睡得不安稳,翻来覆去地做梦。
偶尔半夜醒来。
发现花离就坐在榻边的矮凳上,手里拿着把蒲扇,一下一下给我扇风。
“你坐这儿做什么?”
“你方才出汗了。”他轻声说,“我怕你热,给你扇扇。你睡吧,我守着。”
“你不用守着。”
“没事。”他笑了笑,“在云绡国,妻主睡觉的时候,郎君都要在旁边守着的。”
在云绡国,在云绡国……
花离总说在那里是如何如何。
可从前他在云绡国,也是被花家娇宠长大的。
如何就会伺候人呢。
心中有些酸涩,我按住花离打扇的手。
“往后,还是唤我娘子吧。在景曜,便不必守着云绡的规矩了。”
24
花离对我的好,太过明显。
日子一久。
大师兄回过味儿来了。
他蛊术本就高强,如今终于弄清,我根本不曾给花离下过什么情蛊。
这日,暮色漫上山林,晚霞把竹楼外墙染成浅橘色。
花离去打水。
院里只剩我一人,坐在石阶上,慢悠悠收起晒干的蛊草。
熟悉的脚步声自外间传来。
莫渊缓缓走进院中,看向我的眼神,有些复杂。
他欲言又止。
四处打量了竹楼,发现这里充满了我和花离生活的气息后。
他开口问道:
“你们……难道是认真的?”
我深觉。
自己不在宗门的几月里,师兄应该是发过烧的。
且烧坏了脑子。
不然怎么会问出这么愚蠢的话来。
我被他蠢笑了。
“不然呢?”
“胡闹!”
莫渊脸色瞬间冷下来。
他负着手,居高临下地看着我。
“师父遗言,该娶你的人是我。”
“不管这个花离是从何处冒出来的,这场闹剧都该结束了。”
“烟儿。”
莫渊极少这般唤我。
他放软了语气。
“我心里是有你的。离家出走也走过了,闹也闹过了,你就别再耍小孩子脾气了,好么?”
“一应成亲的物件,我都命人去准备了。三日后,我们便成亲。”
“至于那个花离,”他偏头看了一眼院门口的方向,“既然他并未中蛊,也不该再留在宗门。”
似是怕我不答应。
他又沉声补充。
“烟儿,你我自幼一同长大,全宗皆知,你我是要成亲、做一世夫妻的。这是板上钉钉的事,你我都清楚。”
“别再闹了好么,烟儿。”
莫渊看着我。
眸中是少有的深情。
此刻。
我深觉,他不仅是烧坏了脑子,大抵还被猪油蒙了心。
否则一个正常人,如何会有这般盲目的自信呢?
“说完了?”
我将捆好的草扔到一边,拍拍手。
“是。”
“哦。我不愿意,你滚吧。”
莫渊愣住。
仿佛不相信这话是从我口中说出来的。
毕竟从前多年相伴,我对着他时,大多是依赖与仰慕。
就算几月前闹翻,我也未曾对他说过一句重话。
他愣在原地。
似是还要再说什么。
而我并没有给他开口的机会。
“大师兄,你走吧。别让我把话说得更难听。”
说完,我不再理会。
转身进屋,关门。
天色一点点沉下来。
暮色褪去,夜色漫上山林。
门外,莫渊久久立在原地,沉默无言。
而暗处,一道娇小身影静立不动,将方才这一幕,尽数收入眼底。
25
不知过了多久。
门外响起脚步声。
院中的僵立的身影,逐渐远去。
我点燃烛火。
耳边是晚风穿过竹枝的沙沙声响。
花离该回来了。
他打水从未去这么久。
也许是路上碰见了宗里的人,多说了几句话。
正想着。
一股异样的热意,忽然自小腹升腾而起。
我撑着桌子想要起身。
却发觉指尖发软。
下一瞬,浑身的力气像是被抽空。
我伏倒在桌案上。
心头一紧。
我咬住下唇,努力使自己清醒。
难道......
中蛊了?
热。
太热了。
衣裳贴着皮肉,闷得人难受。
我伸手去扯领口,指尖碰到自己的脖颈时,烫得像火炭。
门就在这时被推开了。
匆匆进来的花离,一眼便看见伏倒在案的我。
他脸色骤变,快步奔来。
“娘子,你怎么了?”
花离弯下腰,伸手想去扶我。
可指尖刚触到我的手臂,他便微微一怔。
“你身子好烫。”
“我中招了……我好像中蛊了。”
我抓住他的衣袖。
声音里带着喘息。
花离眉头紧锁,抬手探向我的脉门。
片刻后,他摇摇头,声音里是少有的严肃。
“不是蛊。”
是、是……春药。”
这话落进耳里,我脑子昏沉一瞬,那股燥热翻涌得更凶,烧得人神智发飘。
“是谁……”
我咬着牙,视线朦胧地望着他。
花离将我小心打横抱起,快步走到竹榻边,轻轻放下。
他的身上好凉。
贴上来格外舒服,舒服得让我头皮发麻。
我几乎是本能地往他身上靠去。
花离呼吸微顿。
他俯身,声音轻得像落在耳畔的羽毛:“娘子,若是……你撑不住,不必硬扛。”
晚风卷着竹香漫入屋内。
烛火晃了晃。
将两道交叠的影子揉在竹席之上。
26
再醒来时,天光已经大亮。
晨风穿过半卷的竹帘,灌进室内。
我深吸一口气,果然觉得身上不难受了。
细细感受之下,非但不难受,好似还有一种说不出的舒畅。
就像淤积多年的河道忽然被疏通了。
浑身上下,气血奔涌。
连四肢百骸都轻了几分。
我撑着榻沿坐起来。
身侧,花离还在沉睡。
一头墨发散在枕上,被子只盖到腰际。
这般情境看得人面红耳热。
我忙伸手想将被子拉好。
却无意中瞥见自己手腕上,血脉的异常。
心口猛地一跳。
我凝神内视。
果然发觉丹田深处,有什么东西在动。
我怔住了。
本命蛊。
我的本命蛊,醒了。
师父说过,我的本命蛊迟迟不醒,蛊术便始终无法大成。
这些年我试过无数法子,全都无用。
如今它却醒了。
这、这是为何?
愣愣坐了片刻后,脑中忽然划过一道闪电,我的脸上腾地烧起来。
原来如此。
原来我的本命蛊,需要这样的契机才能觉醒。
想通之后。
我顿觉哭笑不得。
可随后,一股火气慢慢从心底拱上来。
这种事,若是我想做,主动做,那便罢了。
可昨夜分明是被人算计。
脑子开始飞速运转起来。
昨日傍晚,莫渊来过。
可他那个人,自负归自负,做不出这种下作的事。
那么,是谁?
片刻后,一道身影在脑海中浮现。
我低头看了一眼身侧的花离,伸手替他把被子往上拉了拉。
然后强压住心头怒火。
起身穿衣。
27
寻到小师妹时,她正在后山炼蛊。
见我走来,她身子一僵,还想装作惶恐无辜的模样开口辩解。
可如今本命蛊觉醒,我的蛊术早已今非昔比。
指尖微弹,一缕蛊息悄无声息缠上她的喉间。
真话蛊瞬间起效。
不等我盘问,她便哆哆嗦嗦,将昨夜下药之事全盘托出。
待她说完。
我提着人,径直去了莫渊的院落。
莫渊抬眼看见我们。
不知为何如此敏锐,目光先落在了我颈间浅浅的印记上。
刹那,他的脸色变得铁青。
听完小师妹的供词,他更是雷霆震怒。
不由分说,依照宗门旧规,当众罚她禁于思过崖,三年不得出。
处置完小师妹。
莫渊转头看向我。
语气中带着不容置喙的执拗。
“烟儿,我已经处置了小师妹,你的心结也该解开了。”
“师父遗命仍在,你该嫁给我。”
我静静望着他。
再次被他蠢笑。
“大师兄,真的不必了。”
换做从前的我,修为不足,绝无可能在莫渊身上下蛊。
但现在不同。
指尖轻弹,一缕幽微蛊虫乘风落在他颈侧。
忘情蛊入体。
悄无声息。
往后,他便会渐渐淡去对我的执念,不必再困在过往里。
做完这一切,我不再停留,转身离开。
28
等我回到竹楼,花离已经醒了。
屋内飘着淡淡的粥香。
木桌上,摆好了简单的早膳。
另有一碟腌蜜饯,两副碗筷。
看见我推门而入,花离紧绷的肩线骤然松弛。
只是......
眼底还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不安。
我一眼便看懂,他心底还在惶恐。
怕我会丢下他。
立刻解释,想来不是好的选择。
等坐下一同用过早饭后,我才放下瓷勺抬眸看他。
“花离。”
“嗯?”
“要不要回云绡国?”
正在收拾碗筷的手顿住了。
花离抬起头看着我,怔怔的。
“你不是一直担心花家父母吗。”我轻声开口,“既然担心,何不回去看看。”
“我如今,有能力护你。”
“若无意外,也能护住花家。”
“娘子。”
“嗯?”
花离红了眼圈。
他放下手里的碗碟,随后蹲身,把脸埋在我膝上。
“你真好。”
我抬手,摸了摸他的头。
“我知道。”
29
我们本就没多少行囊要收拾。
当日午后,便悄悄离开宗门,策马启程。
两日后,途经一片桃林。
此地靠近边界,气候与别处不同,桃花开得正盛。
粉白的花瓣簇在枝头。
风一吹,便翩跹而下。
落了满肩。
我勒住马。
伸手折下一枝浅粉桃花。
俯身,轻轻插进花离的鬓边。
前边不远处,是一条小溪。
小溪对岸,便是云绡国的地界了。
快要跨过界线时,花离拉住缰绳,转头看向我。
他神色犹豫,眼底藏着浅浅心痛。
“娘子,我还有最后一个问题想问你。”
花离顿了顿,声音轻轻发颤:“你和莫渊,相识那么多年……你真的能完全放下吗?”
“若是你后悔,我……”
他小脖一梗,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
“我还是可以按先来后到,做小。”
鬓边桃花摇曳。
我看着他,忍不住笑出声。
“花离。”
“嗯?”
“怎么有人从小到大,都长得一样漂亮。”
花离愣了愣。
“还一样傻。”
我策马靠近他,伸手弹了一下他的额头。
“若论先来后到,谁大谁小还不好说呢。”
“况且,”我收回手,看着前方,“景曜的女子,不兴纳一堆夫郎。”
“夫郎么,一个,便足够了。”
“走吧!”
我策马向前。
花离跟了上来,不依不饶问我方才的话是什么意思。
我故意不回他。
只加快速度。
两匹马并辔而行,踏过浅滩,溅起的水花在日光下亮晶晶的。
一如当年初见,他那双眼眸,澄澈而明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