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豆豆管我叫叔叔
陈守业做梦都没想到,出门十个月,回家第一件事,是给自个儿儿子当叔叔。
这事得从火车站说起。
1988年10月,红旗机械厂派陈守业去上海学习三个月的新式铣床,一去就是十个月。中间厂里卡了经费,又赶上铁路大检修,归期一拖再拖。
十个月。
他走的时候,小儿子豆豆刚会满地跑,喊"爸"喊得含含糊糊。
十个月后,他拎着两袋大白兔奶糖和一块上海牌手表,站在自家院门口。
院门没锁。
他推门进去,就看见一个虎头虎脑的小子,蹲在鸡窝边上掏鸡蛋,掏一个,往兜里塞一个。
陈守业乐了,蹲下来,张开胳膊:"豆豆,来,爸抱抱。"
小子掏鸡蛋的手停住了。
他扭过头,盯着陈守业看了足足五秒钟,忽然把兜里的鸡蛋往怀里一护,扭头就往屋里跑,一边跑一边喊:
"娘!娘!门口来了个叔叔,偷咱家鸡蛋!"
陈守业蹲在鸡窝边上,保持着张胳膊的姿势,僵住了。
偷……偷鸡蛋?
他陈守业,偷自个儿家的鸡蛋?
屋里锅铲一响,妻子林秀娟冲了出来,围裙都没解,手上还沾着面粉。她看见门口的人,愣了两秒,眼圈唰地就红了。
"守业……"
"回来了。"陈守业站起来,把两袋奶糖拎了拎,"给崽子们买的。"
林秀娟快步过来接行李,手有点抖。她比十个月前瘦了,颧骨都出来了,可看见他,笑得眼睛弯弯的。
"豆豆!"她回头喊,"叫爸!这是爸!"
豆豆躲在门框后头,探出半个脑袋,看看陈守业,又看看他娘,忽然说了一句让全院安静的话:
"娘骗人。我爹的照片在相框里,跟他长得不一样。"
陈守业脸上的笑,一寸一寸地裂开了。
他下意识去摸自己的脸。
不对啊。
他走之前,豆豆天天骑他脖子,一口一个爸,喊得比谁都亲。
十个月,三岁的娃,能把爹忘成"叔叔"?
"小孩子家家的,认生。"林秀娟一把把豆豆捞进怀里,冲陈守业讪笑,"进屋,饭马上好。"
她笑得越自然,陈守业心里越沉。
这个笑,他见过。
八年前,他出工伤那天,工友来家里报信,他娘当场晕过去,就是这个笑。撑着的,怕的,硬挤出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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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饭桌上,气氛古怪。
大儿子虎子八岁,闷头吃饭,眼皮都不抬。二儿子石头五岁,扒两口饭就偷偷看陈守业,眼神像看陌生人。豆豆干脆不肯上桌,抱着他娘的腿,谁哄都不撒手。
"虎子,爸不在,你带弟弟们听话没?"陈守业给大儿子夹了块排骨。
虎子夹菜的手一顿。
"听话的,叔……爸。"
叔。
又是一个叔。
陈守业夹排骨的筷子,停在半空。
林秀娟的手在桌子底下掐了他一把,笑得脸都僵了:"孩子们睡吧!守业坐了两天火车,也歇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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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里,陈守业睡不着。
他躺在炕上,听着身边妻子的呼吸,睁眼到后半夜。
不对劲。
哪都不对劲。
豆豆不认他,可以说是小。虎子那声"叔",绝对不是口误。那孩子改口的时候,眼睛里是慌的,是看了他娘一眼才改的。
八岁的孩子,慌什么?
还有林秀娟。十个月,她来了两封信,一封比一封短。他当时只当是忙。
现在想想,第二封信上有一句话,他当时没在意。
"家里都好,勿念。孩子们都乖。"
孩子们都乖。
信里没有"想你",也没有"等你回来"。只有轻飘飘一句"都乖"。
陈守业猛地坐起来。
窗外月光照进来,墙上的全家福映进眼里。那是他走之前照的,照相馆的师傅把快门按了三回,因为豆豆死活不肯看镜头。
他盯着照片看。
看着看着,后背的汗毛,一根一根立了起来。
照片上,虎子的耳垂,是贴着脸颊长的。
石头也是。
豆豆也是。
他陈守业,还有他爹,老陈家的男人,耳垂全是分离的,他师傅老周拿卡尺量过,说这叫"命硬的耳朵"。
三个儿子,一个随妈的都没有,一个随他的,更没有。
陈守业坐在黑黢黢的屋子里,心口咚、咚、咚地跳。
他想起临走前,厂医务室的老刘头拉着他,欲言又止,最后就说了半句:
"守业啊,家里的娃……唉,算了,你安心学习去。"
他当时没当回事。
现在,这半句话,跟豆豆的"叔叔"、虎子的改口、林秀娟的笑、信上的"都乖",五根线,在他脑子里绞成了一股。
第二天一早,厂医院组织义务献血,支援灾区。
陈守业撸起袖子就报了名。
抽完血,他没走。他找到老刘头,把袖子放下来,声音很平:
"刘叔,帮我个忙。"
"我大儿子虎子上个月摔破了头,在你这儿缝的针。你抽屉里,有他的血样。"
"验一下。"
"我,O型。"
"看看他是啥型。"
老刘头捏着验血管的手,抖了一下。
他抬起眼皮,看着陈守业,浑浊的眼睛里全是话,最后只说出来一句:
"守业,有些事,不知道,比知道幸福。"
"我知道。"陈守业笑了,笑得腮帮子发酸,"可我昨晚上,叫我儿子当了一宿的叔叔。"
"刘叔,这口气,我咽不下去,也不想咽。"
"验。"
老刘头盯着他看了半分钟,一咬牙,转身进了里屋。
半个小时后,化验单拍在桌上。
老刘头的手指头,点着化验单上那一行,声音压得极低:
"A型。孩子他妈是什么型?"
"B型。"陈守业的嗓子干得冒烟。
"A型加B型,生不出O型。但你孩子的问题不在这。"老刘头把化验单翻过来,扣在桌上,一字一顿,
"O型的爹,B型的妈,生不出A型的娃。"
"守业,虎子,不是你的种。"
"而且我告诉你个更狠的。"老刘头凑近了,声音抖了,"上礼拜,石头跟人打架破相,也在我这儿验过。"
"三个娃,仨血型,仨来路。"
"你家里那炕上睡的,"
"没一个,是你亲生的。"
(第一章完)
第二章 三张出生证,同一天办的
红旗机械厂家属院的人都说,陈守业这人,闷。
闷了三天。
从厂医院拿到化验单那天起,他没提过一个字。该上班上班,该吃饭吃饭,晚上还给三个崽子一人削了一个梨。
只有他自己知道,他这三天干了什么。
第一天,他去了街道办。
第二天,他去了派出所。
第三天,他蹲在家属院传达室,跟看门的老头抽了一包烟。
三天下来,他手里多了三张纸的抄件。
三张出生证明。
虎子的,石头的,豆豆的。
三张证,三个年份。按理说,娃哪年出生,证就哪年办。
可抄件底下那行小字,把三个年份全串到了一块。
**补办日期:1988年3月17日。**
三张证,同一天办的。
陈守业把抄件叠好,塞进贴胸的兜里,蹲在厂区的花坛边上,点了根烟。
豆豆是前年春天进的家门。
也就是说,今年三月,林秀娟牵着虎子,领着石头,抱着豆豆,去街道办把三张证全补了。
一个女人,领着仨娃,跑这种手续。
跑三遍。
烟烧到指头,陈守业才回过神。
补证要理由。
街道办的王干事跟他是老熟人,昨天多嘴提了一句:当时秀娟说证让水泡了,哭得稀里哗啦,他看她可怜,没多问就给办了。
证让水泡了。
三张证,泡得整整齐齐。陈守业把烟头摁灭,站起来。
这事,越想越不对,越不对越得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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流言比他想的跑得快。
第四天晌午,他在水房打水,隔着一排水龙头,听见两个女工咬耳朵。
"听说了吗,守业家那事。"
"血型那事?可别瞎说,人家娃好好的。"
"好好的?他二婶王桂芬满厂里说,守业出差十个月,他媳妇在家……"
后半句没说出口。两个人看见陈守业,端着盆,站在水龙头边上。
水房静了。
静得能听见水龙头滴答。
陈守业打完水,端起盆,从两个人中间走过去。
走到门口,他停了一下,回过头。
"我媳妇在家带仨娃。"他说,"我出差十个月,她一个人,夜里就没睡过整觉。"
"谁再嚼这个舌头,"
"我陈守业的拳头,认人不认理。"
两个女工脸都白了,端着盆跑了。
水房外头,日头正毒。陈守业端着那盆水,站了一会儿。
手在抖。
不是气的。
是怕。
他怕流言是真的,又怕流言是假的。真的,他不知道日子怎么过。假的,他不知道这话是谁放的,图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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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天晚上,二婶王桂芬上门了。
拎着两包桃酥,一进门就笑,笑得脸上的粉直往下掉。
"哟,守业回来啦?上海大城市就是养人,白净了!"
林秀娟起身让座,倒水,动作都规矩。陈守业坐在炕沿上,没动。
王桂芬把桃酥往桌上一放,眼睛先往三个崽子身上溜了一圈。
"虎子越来越像守业了。"她说,"这眉眼,这脑门,啧啧。"
没人接话。
豆豆躲在林秀娟身后,露出半只眼睛。
"哎哟,豆豆还认生呢?"王桂芬笑,"也是,你爹走的时候你才多大点儿,不记得了。"
豆豆往他娘腿后头又缩了缩。
陈守业开口了,声音平平的。
"二婶,无事不登三宝殿。说吧。"
王桂芬脸上的笑顿了顿,随即更热乎了。
"你看你,跟二婶还见外。"她往前凑了凑,压低声,"是这样,你二叔让我捎个话。你这次工伤补助不是涨了吗?加上你上海学习回来,厂里说要提你当车间副主任……"
"你二叔的意思,你哥不在了,这个家,总得有个章程。"
"趁你妈还在,把家分了。房子、补助,白纸黑字写清楚,省得往后闹。"
她说着,眼睛往屋里扫。东屋那间,原先是陈守业弟弟住的,空了两年,堆着杂物。
"尤其是这房。"王桂芬说,"守业啊,不是二婶多嘴。你家这情况……外头传的那些话,二婶是不信的。可这年头,人言可畏。真要闹到厂里,你的前程,仨娃的名声……"
"分了家,各过各的,清静。"
林秀娟端水的手停了。
陈守业看着二婶,看了足有十秒钟。
然后他笑了。
"二婶,你说的补助。"他说,"每年多少,打谁折上,经谁的手,你二叔账上记没记,要不要我明天去厂财务科,一笔一笔对对?"
王桂芬脸上的粉,裂了。
"守业,你这话说得,二婶是那种人吗!"
"是不是,账知道。"陈守业站起来,拉开屋门,"桃酥拿走。天黑了,二婶慢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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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婶走后,屋里静了半天。
林秀娟收着桃酥,手一直在抖。
"守业,分家的事……"
"不分。"陈守业说,"有我在,没人能分这个家。"
林秀娟抬起头看他。
灯光底下,她眼睛红红的,嘴唇动了动,像有话到了嗓子眼。
"睡吧。"陈守业说,"明天我还得去趟街道办。"
林秀娟的脸,白了一下。
"还……还去街道办干什么?"
"补个东西。"陈守业说得含糊,"睡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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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半夜,陈守业被灶房的动静弄醒了。
身边是空的。
他披衣起来,走到灶房门口,看见林秀娟蹲在灶坑前,往里头塞纸。
火光一跳一跳的,照着她的脸。她在哭,不出声,眼泪掉在灶坑边上,砸一下,亮一下。
灶坑里,纸卷着边,黑了。
陈守业没出声。
他这辈子没跟人抢过东西。这会儿,他伸手进了灶坑。
火燎着手指头,他拽出来半张纸。
没烧完的半张,信纸,边上一圈焦黑。
抬头三个字,是林秀娟的字,写得又轻又抖:
**守业,亲启。**
底下一行,墨被火燎去了一半,剩半行:
**"等你回来,我就把实话……"**
后半句,烧没了。
灶坑前,林秀娟猛地回头,看见他手里的半张信纸,整个人瘫坐在了地上。
"守业……"她声音抖得不成样,"你听我说,那信是我胡写的,我……"
"秀娟。"
陈守业打断她。他把那半张纸,折好,放进贴胸的兜里,跟那三张出生证明放在一起。
然后他蹲下来,跟她对着脸。
"三天了。"他说,"我等了你三天。"
"我给你时间。你想怎么说,什么时候说,在哪儿说,都依你。"
"可你要是再烧。"
他顿了顿。
"我就自己查。查到哪天,算哪天。"
灶坑里最后一点火星,灭了。
林秀娟跪坐在地上,看着自己男人,忽然嚎了一声,扑进他怀里,哭得像塌了天。
"守业,你别查……"
"你千万别自己查……"
(第二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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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1980年12月,一个男婴没人认领
陈守业当过三年兵,立过三等功。
他这辈子头一回怕的事,昨晚找着了。
查自己家。
早八点,他到了厂医院。老刘头值白班,见他进来,把门关了。
"我就知道你会来。"老刘头说,"坐。"
"刘叔,我查一个人。"陈守业坐下,"1980年12月,咱们厂医院,是不是死过一个产妇。"
老刘头点烟的手停了。
"你查这个干什么?"
"虎子是1980年冬天进我家门的。"陈守业说,"我媳妇说她生的。可虎子要真生在1980年12月,我当时在部队,根本没探亲假。"
"我负伤是1981年3月。时间对不上。"
"刘叔,我是当兵的。查敌情,先查时间。"
老刘头抽了半根烟,把烟摁了。
"跟我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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档案室在住院部后头,一间平房,铁皮柜子靠墙排了一溜。老刘头开锁,翻柜子,灰尘呛得人咳嗽。
半小时后,一册牛皮纸档案拍在桌上。
**1980年12月,住院登记簿。**
老刘头的手指头,顺着一行行名字往下走,停住了。
"12月9号,急诊收进来一个产妇,军属,随军来的,男人在外地部队。难产,大出血,孩子保住了,大人没保住。"
"产妇姓齐。孩子是个男婴,足月,六斤二两。"
陈守业盯着那行字。
"孩子呢?"
"产妇没了,男人部队上远,一时半会儿来不了。"老刘头的声音低了,"孩子在新生儿室养了九天。第十天,被人抱走了。"
"谁抱走的?"
老刘头把登记簿往后翻了一页,指着最底下一行。
**12月18日,男婴由家属领养。领养人签名:林秀娟。**
灶房里那半张烧焦的信纸,突然从陈守业脑子里跳出来。
等你回来,我就把实话……
原来这句话,她攒了四年。
"刘叔。"他嗓子哑了,"那产妇的男人,后来找过孩子吗?"
老刘头摇头。
"部队来过一封信,说产妇男人是烈士,执行任务没的,就在他媳妇生产前半个月。"
"孩子成了孤儿。孤儿院那几年挤,厂医院就睁只眼闭只眼,让林秀娟抱走了。"
"当时我们都当她是善心。"
老刘头看着陈守业,声音更低了。
"守业,有句话,我搁了四年。"
"你昏迷那两年,你媳妇过的什么日子,全厂没人不知道。白天纺织厂三班倒,夜里糊纸盒,一分钱掰成两半花。你妈那时候天天上她门上哭,哭她儿子,哭她绝后,逼她改嫁。"
"她不改。她说守业能醒。"
"后来她抱回来一个娃,你妈真就不闹了。"
"再后来,第二个,第三个。"
老刘头把档案合上,推到陈守业面前。
"你自己看吧。这档案,我给你留着。你要拿走,也行。"
陈守业没拿。
他坐在那儿,半天没动。
窗外头,下雪了。1988年的第一场雪,落在窗玻璃上,化了。
他想起结婚那年,林秀娟跟他说过一句话。她说,守业,我这人命硬,克我自己,不克你。
他说,胡说八道。
现在他想说,秀娟,命硬的不是你。
是我们仨。
你一个,我一个,还有水里那个赵铁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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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医院出来,雪下大了。
陈守业没直接回家。他绕到纺织厂,在门口小卖部买了三根麻花,又绕到子弟小学。
放学了,孩子们涌出来。他站在校门口的雪地里,看见虎子牵着豆豆,背着书包往外走。
石头跟在后头,抱着饭盒。
仨崽子,一个牵一个,踩着雪,走得歪歪扭扭。
陈守业刚要喊,斜刺里冲出来几个半大孩子,堵住了路。
领头的那个指着豆豆,嗓门又尖又亮。
"就是他!没爹要的野崽子!他爹根本不是亲的,我妈说的,他们家仨崽子,全是捡来的!"
豆豆听不懂,可他听懂了"捡来的"三个字不好听,瘪嘴要哭。
虎子把豆豆往身后一拨,冲上去了。
八岁的孩子,跟十岁的打,被按在雪地里,脸上挨了一下,爬起来,再冲。
"不许骂我弟!"
"不许骂我爸!"
雪地里,那个瘦小的身影,被打倒,爬起来,又被打倒,又爬起来。
陈守业站在原地,手里的麻花,捏断了。
他大步过去,一把把那几个孩子拎开,蹲下,把虎子从雪里捞起来。
虎子满脸是雪水,分不清是泪还是雪。他看见陈守业,愣了一下,第一句话是:
"爸,你别告诉娘。"
"娘会难过。"
陈守业的手,停在半空。
八岁的娃。
挨了打,护住了弟,还怕他娘难过。
他把虎子背起来,又让石头牵着豆豆跟上,一脚深一脚浅地往家走。雪落在他脖子里,凉的。
他在心里说,崽子们,等着。
从今儿起,谁再让你们挨一句骂,爸把他的牙,一颗一颗敲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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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家,天擦黑。
林秀娟做好的饭摆在桌上,人坐在桌边,眼睛肿的。
她看见虎子脸上的伤,手一抖,筷子掉了。
"跟人打架了?"
"没有。"虎子低头扒饭。
林秀娟看向陈守业。陈守业摇头,示意别问。
一顿饭,吃得没声。
吃完,林秀娟把碗收了,让仨崽子去里屋。
然后,她当着陈守业的面,把三个孩子叫了回来,在炕沿上排排坐好。
她自己,跪在了地上。
"守业,虎子,石头,豆豆。"
"今天,当着娃的面,我把实话,全说了。"
(第三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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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捡的?捡的也是我儿子
炕沿上,三个崽子坐成一排。
虎子攥着衣角。石头抱着饭盒。豆豆含着手指头,看看他娘,又看看他爹。
林秀娟跪在地上,腰板挺得直直的。
"八年前,你出工伤,人抬回来,医生说让准备后事。"她开口了,声音平得吓人,"妈天天来哭,哭你,哭老陈家绝后。厂里劝我趁年轻改嫁,说守业醒不了。"
"我不改。"
"我说守业能醒。"
"可妈不信。妈天天哭,哭得眼睛都快瞎了。我就想,我得给妈一个念想,给这个家留个后。"
"1980年12月,厂医院有个军属难产走了,撇下个男婴,没人要。我抱回来了。"
"我跟妈说,这是我生的。妈信了,不哭了。"
"后来你醒了,瘫在炕上,啥也记不清。我怕你伤心,就没敢提。再后来,1986年,火车站有个娃,爹妈跑丢了,三天没人认。我又抱回来了。"
"前年开春,城墙根底下,一床破棉被,裹着个女娃脸的男婴,冻得就剩一口气。"
"我又抱回来了。"
屋里静得能听见雪粒子打窗户。
"出生证明是我补的。"林秀娟说,"我怕你查。我知道早晚瞒不住,我就想,等你回来,跟你说。"
"信我写了十封,烧了九封。"
"守业,我错了。我不该瞒你。可我不后悔捡他们。"
"你要是咽不下这口气,要离,娃都归我,我拉扯大,不给你添麻烦。你要是不离……"
她说不下去了。
三个崽子全哭了。虎子扑下来跪在他娘边上,石头抱着饭盒哭,豆豆哭得直打嗝。
"爹,你别赶我们走……"
"我会看弟弟,我会挑水,我啥都能干……"
陈守业站在原地,没动。
他看着跪在地上的媳妇,炕沿上哭成一串的仨崽子,看了很久很久。
林秀娟的心,一点一点往下沉。
她见过这种静。暴风雨前的静。她闭上眼,等着那句"离婚"。
屋里静了足有一分钟。
然后,陈守业笑了。
先是肩膀抖,接着出了声,越笑越大声,笑得直不起腰,一屁股坐在炕沿上,笑出了眼泪。
三个崽子哭都忘了哭,呆呆地看着他。
林秀娟睁开眼,懵了。
"守业……你……"
"我出门十个月。"陈守业抹了把脸,"在上海,天天夜里睡不着,琢磨啥?琢磨我媳妇是不是跟人跑了,琢磨仨崽子是谁的种。"
"我托人捎话,我写信,我提前跟厂里请假,我坐了两天火车往回赶。"
"结果呢?"
他一把把豆豆捞进怀里,胳肢得豆豆咯咯直叫。
"结果我媳妇,给我捡了仨儿子!"
"我一个没费!"
"奶糖白买了,爹直接白当上了!"
豆豆被胳肢得直蹬腿,含着眼泪笑,含含糊糊喊了一声:"爹!"
四年来,这小子头一回喊对。
陈守业的笑声,戛然而止。
他抱着豆豆,肩膀又开始抖。这回不是笑。
林秀娟看着自己男人抱着娃,眼泪砸在豆豆的棉袄上,一颗,又一颗。
"秀娟。"他说,"你跪着干啥。起来。"
"听好了,全家都听好了。"
"这三个崽子,是我陈守业的儿子。谁亲不亲的,往后不许再提。"
"户口本上写我,出生证上写我,祖宗坟上,也写我。"
"有人敢说他们是野种,"
他环视一圈,最后落在林秀娟脸上,声音放缓了。
"我媳妇一个人,拉扯仨崽子,等了我四年。"
"这样的人,我陈守业上辈子积了多大的德。"
"捡的?"
他把豆豆举过头顶,咧开嘴。
"捡的也是我儿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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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夜里,仨崽子睡得死沉。
虎子的手,一直抓着陈守业的袖口,睡着了都没松。
林秀娟靠在炕梢,小声问:"守业,你真不怪我?"
"怪。"陈守业说,"怪你不拿我当自己人。这事,咱俩本该一起扛。"
"往后,家里的事,天大的事,你先跟我说。"
"嗯。"
"还有,"他顿了顿,"妈那边,得去说。她老人家哭了你四年,得让她知道,她有三个大孙子。"
林秀娟应了一声,又往他这边靠了靠。
炕头暖的。窗外的雪,还在下。
陈守业以为,最难的一关,过了。
他错了。
第二天一早,院门外炸开一嗓子,尖得能划破天:
"陈守业!你个杀千刀的!"
"你媳妇给你捡了仨野种,你还笑得出来?!"
"今天这事,没完!"
是二婶王桂芬。
她身后,还跟着他二叔,和他妈。
他妈的手里,拎着烧火棍。
(第四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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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妈的烧火棍,打错了人
"陈守业!你个杀千刀的!"
王桂芬的嗓门,把半个家属院的人都招出来了。
院门口,雪地里,站了三个人。
二婶王桂芬叉着腰。二叔陈守财缩着脖子。他妈拄着烧火棍,脸白得像雪。
林秀娟把仨崽子往屋里拦,拦不住。虎子把两个弟弟挡在身后,自己站在门槛上。
"妈。"陈守业迎出去,"外头冷,进屋说。"
"进什么屋!"他妈的烧火棍,抖着指他,"你媳妇方才都认了?仨娃,全是捡的?"
"是。"
"你……你个混账玩意!"烧火棍抡起来,"老陈家四代单传!你倒好,捡仨野种回来充数!你让你爹在底下怎么做人!"
棍子带着风,砸下来。
陈守业没躲。
棍子落在肩膀上,闷闷一声。他站得笔直。
"打完了?"他问。
他妈的棍子,停在了半空。
四年了。这个儿子,从病床上醒过来,没跟她顶过一句嘴。今天,他挨了打,问她"打完了"。
"妈,"陈守业说,"你进屋看看仨崽子,再打。"
"我不看!"
"那我说给你听。"
陈守业扳着指头,一件一件说。
"1981年3月,我进医院。医药费谁凑的?秀娟把结婚的缝纫机卖了。"
"我瘫在炕上那两年,端屎端尿,翻身擦背,一天六顿饭,谁做的?秀娟。她白天三班倒,夜里糊纸盒,两年,瘦成一把骨头。"
"你呢,妈?你那两年,上我这儿哭,上她那儿闹,逼她改嫁。"
"她改了吗?没有。她说,守业能醒。"
院门口,看热闹的人越聚越多。王桂芬的脸,一阵红一阵白。
"她不但没改嫁。"陈守业的声音,一个字一个字,砸在雪地上,"她怕你哭瞎了眼,给你捡了仨大孙子。"
"妈,你哭绝后的时候,是谁,一天三顿,给你端的药?"
"是虎子。前年冬天,他六岁,踩着板凳熬药。"
"你咳嗽,是谁,把自个儿的手炉塞你被窝,自个儿缩着睡?"
"是石头。那时候他四岁。"
"你上回摔了腿,是谁,天天扶你上厕所,扶了四十天?"
"是豆豆。他刚会走稳当,就给你当拐棍。"
雪,还在下。
他妈拄着烧火棍,站在雪地里,嘴唇哆嗦着,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她扭头,看向门槛上。
虎子还站在那儿,把两个弟弟挡在身后。看见奶奶看过来,这孩子往前挪了半步,张开胳膊,拦在他娘身前。
"奶奶。"八岁的娃,声音发颤,可没退,"你别打我娘。要打,打我。"
"捡来的娃,也知道孝顺。"
"奶奶,你别打我娘……"
烧火棍,从他妈手里,滑下去了。
老太太踉跄一步,看着门槛上那个张开胳膊的孩子,看着自己冻得通红的手,忽然嚎了一声。
那声嚎,是哭。
她反过手,一烧火棍,抽在了王桂芬身上。
"滚!"
"我大孙子,也是你叫的?!"
王桂芬捂着胳膊尖叫:"老嫂子!你疯了!那仨是野种,跟你没血缘……"
"血缘?"
老太太的棍子又扬起来。
"我病了四年,血缘在哪儿?血缘给我熬过一副药吗?!"
"给我端过一回屎尿吗?!"
"这仨崽子喊我奶奶,给我暖被窝,扶我上厕所的时候,你王桂芬在哪儿?你在算计他家补助!"
"滚!再让我看见你上这个门,我打断你的腿!"
王桂芬抱着脑袋,连滚带爬地退出院门。二叔缩着脖子跟在后头,临出门,被老太太的烧火棍又敲了一下背。
看热闹的人群里,不知谁带头,鼓起了掌。
---
人散了。
老太太坐在炕沿上,拉着虎子的手,摸了一遍,又摸一遍。眼泪没断过。
"崽子,奶奶对不住你们。"她说,"对不住你娘。"
"奶奶,我不怪你。"虎子说,"娘说,你年纪大了,想儿子,想得魔怔了。"
老太太哭得更凶了。
林秀娟在灶房烧水,肩膀一耸一耸的。四年了,这个家,头一回,没有人在哭,是喜的。
陈守业蹲在院里,抽了根烟。
雪停了。天边裂开一道缝,太阳出来了。
他想,这事,总算过去了。
他又错了。
傍晚,二叔陈守财一个人溜回来了。缩着脖子,一脸的讪笑,手里捏着一个红皮存折。
"守业啊,"二叔把存折递过来,"你二婶嘴浑,你别往心里去。这是你的补助折子,这些年,都是二叔替你管着,今儿给你送回来。"
陈守业接过存折,翻开。
第一页,1981年3月,工伤补助,全额。
往后翻。
1984年,少了一半。
1985年,只剩个零头。
1986年起,空白。
二叔的笑,还挂在脸上。
陈守业合上存折,抬起头。
"二叔。"他说,"这折子,你送晚了。"
"我明儿一早,去趟财务科。"
(第五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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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财务科的底账
厂财务科,八点整。
陈守业把存折拍在桌上,报了工号。
"劳资科介绍信在这儿。我要查我名下工伤补助的发放底账,1981年到1987年,一笔不落。"
老会计姓何,戴着一副断了腿、拿胶布缠着的老花镜。他翻出底账,一页一页对。
对到第三页,何会计的笔,停了。
"守业啊,"他推了推眼镜,"你确定要往下查?"
"确定。"
"查了,可就要追责了。"
"追。"
何会计叹了口气,把底账转过来,指着三处红圈。
"你看着。1983年6月,补助三十块,代领人签的是你二婶王桂芬,理由是'代侄子家买粮'。1986年全年,补助四笔,代领三笔,理由五花八门,给你娃看病、给你交学费、给你家修房。"
"你娃看病?你娃学费?"何会计把一沓单据抽出来,"厂医务室和子弟小学我都问过了,你们家仨娃,四年,没在这两处花过一分钱。"
"还有这个。"何会计抽出最后一张,"1987年3月,以'陈守业家属'名义,领了过冬副食补贴,棉布票两丈,糖票两斤。领的人,还是王桂芬。"
陈守业一张一张看。
四年间,补助加补贴,被划走四百三十七块五。
1988年,一台缝纫机,一百五十块。
他家的四年血汗,够买三台缝纫机。
"何会计。"他把单据码整齐,"这些钱,能追回来吗?"
"钱花出去容易,追回来,得厂里出面。"何会计压低声,"守业,我再提醒你一句。王桂芬是家属工,不在编。真闹大了,她顶多被清出家属队。可你们家……"
老头欲言又止。
"我家怎么了?"
"昨天下午,街道办收到一封检举信。"何会计的声音压得更低,"没署名。信上说,你媳妇林秀娟,拐带婴儿,骗婚,冒领家属粮。"
"街道办把信转给了厂里,也报了派出所。"
"守业,你家的粮本,怕是要重新核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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粮本。
陈守业是从财务科一路跑回家的。
粮本搁在如今,年轻人不懂。可在1988年,粮本就是命。一家五口的口粮,按人头定量,凭本供应。本上划掉一个名字,就少一个人的饭。
他冲进家门,林秀娟正坐在炕沿上,手里捏着粮本,人像丢了魂。
"守业……"她抬起头,嘴唇是白的,"街道来人了。"
"说啥了?"
"说有人检举,仨娃的落户材料是假的,让我限期说明情况。"
"说明不清楚,就要注销户口。"
"注销了户口,粮本上就得划名字。"
她把粮本递过来。
陈守业翻开。
豆豆那一页,名字上头,已经用铅笔,打了一个叉。
铅笔叉,轻,一擦就掉。
可它落在了本上。
三岁的娃,站在炕边,仰着头,不知道出了啥事,拽他爹的袖子:"爹,咱还烙白面饼不?"
陈守业把粮本合上,塞进怀里,蹲下来,把豆豆的脸捧起来看了看。
"烙。"他说,"天天烙。"
他站起来,穿大衣,戴帽子。
"守业,你去哪儿?"林秀娟追出来。
"派出所。"他说,"检举信不是要说明情况吗?"
"我去说明。"
"顺便,把该办的手续,一次办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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派出所户籍科,下午。
接待他的民警姓孙,四十来岁,翻着那封检举信,眉头拧成个疙瘩。
"情况说明,你们家得写。三个孩子的领养,1980年那个还好说,厂医院有记录。后两个,火车站跑丢的,城墙根捡的,没人证物证,落不了实。"
"落不了实,就得先按'来源不明'处理。"
"孙同志。"陈守业把一份东西,推过去。
是三张纸。他熬了一宿写的,字迹工整,按了手印。
**情况说明。**
三个孩子,一个一个,捡于何年何月何日何地,当时谁在场,穿什么衣服,襁褓里有什么物件,写得清清楚楚。
末尾一行:
**"三个孩子,均由我陈守业、林秀娟夫妇共同收养。此前落户所用出生证明,系补办,责任在我夫妻二人,与街道办、厂医院无关。若需追责,追我。"**
孙民警看完,抬眼看他。
"陈守业,你知道这责任怎么追吗?1980年那个,勉强算助养。后两个,手续上说不通。真要较真,你媳妇得写检查,你的先进标兵,也悬。"
"我知道。"
"你还签?"
"签。"
孙民警盯着他看了半天,忽然问了个不相干的问题。
"你媳妇图啥?"
"啊?"
"捡一个,是善心。捡仨,"孙民警敲了敲桌子,"图啥?"
陈守业想了想。
"她没图啥。"他说,"她就是见不得娃受冻。"
"我媳妇这个人,自己吃糠,见不得别人家孩子咽菜。"
"她捡第一个的时候,我在炕上躺着,人事不省。她一个女人,扛着一个瘫子,捡着一个娃。"
"孙同志,这样的检举信,你也信?"
孙民警没接话。他把情况说明收进档案袋,忽然压低了声。
"老弟,我多说一句。"
"这封检举信,写得内行。落户流程、补助政策、你们家的底细,门儿清。"
"外头传闲话的,写不出这个。"
"写信的人,跟你们家,很近。"
(第六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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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复写纸
写信的人,跟他们家很近。
陈守业把这句话嚼了一夜。
第二天,他去了趟二叔家。没提前打招呼,拎着两瓶罐头,按串门的规矩来。
二叔陈守财在红旗机械厂仓库当保管员,管了十几年库房。厂里人说他胆小,一见到领导说话都结巴。
开门的是二婶。看见陈守业,脸唰一下白了,随即又堆起笑。
"哟,守业来啦,快进,快进……"
陈守业进了屋,眼睛跟扫帚似的,把屋子扫了一遍。
屋里焕然一新。
缝纫机,蝴蝶牌,崭新的,罩着红布套。
炕柜上,压着两匹料子,的确良,湖蓝色,那是全城姑娘结婚才舍得上身的颜色。
墙角,一辆凤凰牌自行车,半新。
陈守业记得清清楚楚,去年腊月,二婶还上他家哭穷,说二叔的工资养不起家,借走了他家二十块钱的补助。
如今,三大件齐了。
"二婶。"陈守业坐下,笑呵呵的,"二叔这日子,过得可以啊。"
"哪有哪有,"王桂芬手忙脚乱地倒水,"攒了好几年的……"
"攒的。"陈守业点点头,"攒的。"
他喝完那杯水,起身告辞。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二叔的书桌上,压着一沓稿纸,一支钢笔,还有一个牛皮纸信封。
信封上,印着"红旗机械厂仓库"的字样。
陈守业的脚步,顿了半秒。
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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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天下午,他去了派出所,找孙民警。
"孙同志,检举信的事,我有眉目了。"
他把三样东西放在桌上。
第一样,二叔家的地址,和他屋里三大件的描述。
第二样,二叔的笔迹样本,他借故让二叔帮他写过一张借条,留了底。
第三样,他从二叔家桌上"顺"来的半张复写纸。复写纸上有淡淡的字痕,对着光,能认出几个字。
**"……落户材料……冒领……"**
孙民警拿放大镜,一个字一个字对。
对完,他把放大镜放下。
"笔迹,对上了。检举信是复写纸垫着写的,这份复写纸,就是垫底那张。"
"陈守业,你行啊。当过兵的?"
"嗯。"
"这事,按理能立案了。冒领补助,诬告陷害。"孙民警顿了顿,"但我说句公道话。你二婶清出家属队,二叔开除,钱追回来,这案就算结了。"
"你媳妇的检查,也能免了。"
"够吗?"孙民警看着他。
陈守业想了想。
"先记账。"他说,"一笔一笔,记着。"
"等他们把最后一笔,记完。"
孙民警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行。你小子,沉得住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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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家里。
林秀娟坐在灯底下,给陈守业缝大衣扣子。那件大衣跟了他三年,扣子松了三颗。
"守业。"她忽然开口,"我想好了。"
"啥?"
"要是厂里真处分我,我就写检查。写多少篇都行。"她咬断线头,抬起头,"就是别耽误你提干。"
"你熬了这么多年,刚熬出头。"
陈守业看着她。
灯光底下,他媳妇的眼角有了细纹,手上全是茧。可她低着头缝扣子的样子,跟二十岁那年,一模一样。
他把大衣披在她肩上。
"秀娟,天塌不下来。"
"真塌了,"他把她的手拉过来,放在自己手心里,"咱俩一起顶。"
林秀娟的眼泪,掉在他手背上。
烫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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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出事了。
早上七点半,锅炉房前,打水的人排成长队。
王桂芬站在队伍边上,扯着嗓子,一句一句往外扔。
"哎哟,都来听听啊!陈守业家那点事,我可算弄明白了!"
"他媳妇捡仨野种,图啥?给陈守业遮丑啊!"
"陈守业1984年就查出来不能生了!厂医院刘大夫亲口说的!他这病,这辈子,一个都生不出来!"
"捡娃?那叫偷梁换柱!骗补助!骗组织!"
"陈守业!你出来!当着全厂的面,你说,刘大夫是不是这么说的?!"
锅炉房前,几百号人,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看向了刚走到厂门口的陈守业。
陈守业站住了。
他媳妇的病,他的病,他瞒了四年的事,被王桂芬,当着全厂,喊了出来。
他一步一步走过去。
走到王桂芬面前,站定。
"你说啥?"他问,"再说一遍。"
"我说你不能生!"王桂芬的嗓门更大了,"全厂都听听!陈守业是个不下蛋的公鸡……"
一巴掌。
清脆,响亮,把后半句抽了回去。
王桂芬捂着脸,尖叫:"你打人!陈守业你打人!"
"对。"陈守业甩了甩手,"我打你了。你去告。"
"正好,派出所我熟。"
他转身,走向人群里脸色惨白的刘大夫。
"刘叔。"他的声音,哑了,"1984年。"
"我的病。"
"她怎么知道的?"
刘大夫张了张嘴。
半天,说出一句:
"守业,对不住。"
"那年,你媳妇来给你取药,我拿错了单子。"
"你的诊断书,她看见了。"
(第七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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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原来她全都知道
从锅炉房到家,一千二百步。
陈守业走了半个钟头。
不是腿沉。是每一步,都在过电影。
1984年3月。
他伤好出院的第二年。他记得,那年春天,林秀娟往厂医院跑得勤。她说去领药,说去看牙,说去看一个住院的姐妹。
他没起过疑心。
他那时候,病刚好,人虚,觉多,心里只有一件事:赶紧把身体养回来,上班,挣钱,让媳妇娃过好日子。
1984年夏天,婆婆又开始催。催得凶,说老陈家不能在他手里断根。
林秀娟把婆婆挡了回去。她就说一句话:急啥,孩子缘没到。
婆婆骂她肚皮不争气。
她不还嘴,回屋,该做饭做饭,该洗衣洗衣。
现在想想。
她哪是肚皮不争气。
她是守着一个天大的秘密,替他把所有的嘴,全堵上了。
还有。
石头五岁了,院里人说,石头眉眼像秀娟。林秀娟听了,只是笑,不接话。
豆豆三岁了,皮肤白,厂里人说随了南方人。她还是笑,不接话。
四个娃在一张炕上滚,她从来不问一句"你看他像谁"。
天下的娘,没有不念叨这个的。
除非,她不敢念。
除非,她心里明镜似的,知道答案。
陈守业在家属院的院门口,站住了。
雪化的水,顺着房檐滴答。
他想起今年四月,她抱着刚满月的豆豆,牵着俩娃,去街道办补三张出生证。三张证,同一天。
她那时候,怀里抱着捡来的娃,心里装着他查出来的病。
一个人。
两件事,她一个人,全扛了。
陈守业在院门口,站了十分钟。
然后他抬手,抹了把脸,进院,推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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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里,饭做好了,四菜一汤。
没动。
林秀娟坐在桌边,背对着门,肩膀绷得笔直。
厂里的事,晌午就传回家了。传达室的老头,嘴比电报快。
陈守业脱了大衣,挂好,走到桌边坐下。
"吃饭。"他说。
林秀娟没动。
"秀娟。"
"守业。"她打断他,声音是哑的,"你先听我说。"
"就一句话。"
"说完,你要打要骂,要离,我都接着。"
她转过来,面对着他。她的眼泡是肿的,脸白得像纸,可腰杆,还是直的。
"你问刘大夫,我啥时候知道的。"
"我现在告诉你。"
"1984年3月14号,下午三点。"
"厂医院内科,你的主治大夫拿错了单子。我看见你的诊断书了。"
一个日期,精确到钟点。
陈守业的喉结,动了一下。
她不但知道。
她连那天是哪天,几点钟,都记着。
记了两年半。
"秀娟。"他开口,嗓子哑得厉害,"那单子上写的,你都看明白了?"
"看明白了。"
"一个字一个字,看明白了。"
"回去的路上,我走了三个钟头。到家,你睡着,我看了你一宿。"
"第二天,我照常上班,做饭,伺候你。"
"守业,我没打算告诉你。这辈子都不打算。"
她抬起眼睛,直直地看着他。那双眼睛里,没有委屈,没有算计,只有一样东西,平的,沉的,压了两年半的。
"我知道你要面子。我知道你那样的人,宁可自己烂在肚子里,也不肯让我知道你有短处。"
"我要是说了,你就得当着我的面,承认这个病。"
"你扛了那么多年,我不能让你在人前塌一次腰。"
"所以我不说。你不说,我就当不知道。咱俩就这么过,娃我给你捡,后我给你续,妈我来哄。"
"守业,你的面子,我来挣。"
饭桌上,四菜一汤,全凉了。
陈守业坐在那儿,一动不动。
他这个人,当过兵,扛过枪,工伤昏迷两年,医生说他命硬。他这辈子没在人前掉过泪。
这会儿,他坐着,眼泪就那么下来了。
一颗,砸在桌上。
又一颗。
林秀娟慌了。她认识他十二年,头一回见他哭。
"守业,你别这样,我说这些不是要你难受,我是……"
"秀娟。"他打断她,声音抖得不成样,"我也告诉你个事。"
"你听完,咱俩的事,才算说完。"
(第八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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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咱俩,全厂最好的两个演员
"1984年3月14号。"
陈守业开口了,一字一顿。
"下午四点半。"
"刘大夫把诊断书拿回去之后,把我单独留下了。他把话跟我说明白了。说得很委婉,说守业啊,你这身体,往后,孩子的事就别想了。"
林秀娟的呼吸,停了。
"我在医院坐到天黑。"陈守业说,"坐到刘大夫下了班,坐到走廊的灯灭了一半。"
"我这一辈子,枪林弹雨里钻过,车间天车底下钻过,都没怕过。那天我怕了。"
"我不是怕这个病。"
"我是怕你。"
"我怕你知道了,嘴上不说,心里过不去。我怕你夜里背着我哭,白天还得给我装笑。我怕你觉得,跟着我,这辈子亏了。"
他站起来,走到炕柜边上,弯腰,从最底下,拖出他的工具箱。
开锁,掀盖。
工具底下,压着一个信封。牛皮纸的,四个角都磨毛了。
他拿出来,放在桌上,推到林秀娟面前。
信封上,四个字:**离婚协议。**
落款日期:**1984年3月20日。**
林秀娟的手,悬在信封上头,抖。
"那年三月,我瞒着你,去了趟区民政科。"陈守业的声音,平得像结了冰的河面,"我咨询完了。我问人家,男方有病,离婚,房子、存款、粮本,怎么分,能让女方多拿点。"
"人家看我的眼神,像看个疯子。"
"回来的路上,我买了这套信纸,写了一宿。"
"写完,我揣着它,在你门口站了仨钟头。"
"你屋里灯亮着。我听见你在里头哄石头,一遍一遍地哄,嗓子都哑了。"
"我没进去。"
"我把信锁进工具箱,锁了四年。"
林秀娟的眼泪,大颗大颗地砸在信封上。
"守业……那你为啥不……"
"为啥?"陈守业笑了。那笑比哭还难看。
"因为那年冬天,你抱着个娃进门,红着眼圈喊,守业,妈给你生了个大胖小子!"
"我躺在床上,动不了。我看着你,看着那娃。"
"我就想,这个女人,为了这个家,把自己的脸面都撕了,给我编这么个谎。"
"她演得那么真,眼睛都不敢眨。"
"我要是把信掏出来,说秀娟咱离了吧,我这病生不出娃,你捡这娃图啥……"
"那你这四年,不就白演了?你的心,不就白掏了?"
"所以我配合你。"
"你喊生了,我就笑,笑得比谁都欢。你说娃像我,我就说像,随我。你补证,我不问。你半夜烧信,我等你烧完再睡。"
"秀娟,这四年。"
"你演不知道我的病。我演不知道你捡的娃。"
"咱俩,是全厂最好的两个演员。"
"演了一场,谁都不敢先下台的话剧。"
他说完了。
屋里,只有炕梢豆豆均匀的呼吸声。
林秀娟捧着那个磨毛了角的信封,哭得整个人都在抖。她忽然把信封贴在胸口,死死地按着,像按着什么活物。
"守业,我不要看这个信。"
"我现在就烧了它。"
"咱俩的离婚,我想都没想过。你知道我为啥抱着娃进门喊'生了'吗?"
"我不是演。"
"我是想告诉你,娃来了,这个家就齐了。你病不病的,我压根没放在心上过。"
"我嫁的是陈守业。不是陈守业的能耐,也不是陈守业能生不能生。"
"你昏迷那两年,医生说你醒不了。我说他能。"
"如今这病,你说你废了。我说你顶用。"
"天塌下来,我说的算。"
陈守业走过去,把媳妇连人带信封,一起搂进怀里。
两个人,抱着,哭。
哭了多久,谁也不知道。
炕上,豆豆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梦话:
"爹……娘……打架啦……"
两口子同时破涕为笑。
陈守业抹了把脸,在豆豆屁股上轻轻拍了一下。
"睡你的。"
"爹娘不打架。"
"爹娘打这天。一起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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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半夜,两口子并肩坐在炕上,把四年的账,一条一条,全捋直了。
捋到最后,陈守业说:
"秀娟,往后,不演了。"
"天大的事,摆炕上说。"
"嗯。"
"明天,我把那信,当着你的面烧了。"
"嗯。"
"二婶那笔账,也该清了。"
"嗯。"
"还有——"
陈守业的话,停住了。
因为他听见了,门外,雪地上一声极轻的响。
像有人,猛地从窗根底下,跑开了。
他掀开窗帘。
雪地里,一串小脚印,从窗根底下,一路歪歪扭扭,跑到西屋窗根,没了。
西屋,是虎子睡的屋。
陈守业的心,沉了下去。
窗根底下那个位置,正对着堂屋的窗户。
窗缝里,能听见屋里说话。
全都能听见。
(第九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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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火车站
天没亮,陈守业就发现,虎子没了。
炕上的被子叠得方方正正。他自己的小棉袄穿上走了,枕头底下,压着一张纸。
铅笔字,描了又描,笔画都是重的。
**"爹,娘:我不是你们亲生的。我走了,你们就能生自己的了。别找我。虎子。"**
十一个字的错别字,划了六个。
林秀娟看完,人晃了一下。
"虎子听见咱俩说话了。"她声音发飘,"他知道自己是捡的了……守业,这孩子心思重,他昨晚就没睡着……"
"什么时候没的?"
"西屋炕是凉的,起码后半夜就……"
陈守业已经冲出了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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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地上的脚印,出了家属院,往南。
往南,是火车站。
陈守业的心,一路往下坠。
虎子八岁。天没亮,兜里没有一分钱,揣着一张铅笔字,往火车站走。
那孩子昨晚全听见了。听见自己是捡的,听见爹的病,听见娘哭了四年,听见爹写了离婚协议。
八岁的孩子,把这一切,消化了一夜,得出的结论是:
**他走了,这个家就轻了。**
"秀娟!你在家看着石头豆豆!"陈守业边跑边喊,"我去火车站!你去厂里,让保卫科发人!"
雪没过脚脖子。他跑得肺里全是刀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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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车站,1988年的清晨。
绿皮火车进站出站,汽笛一声连一声。广播里放着新闻和音乐。人流裹着白气,涌进涌出。
陈守业在人群里,一排一排地找。
候车室。售票口。站台。货棚。
没有。
他又折回候车室,一排椅子一排椅子地看。
第三排,长椅的最边上,他看见了。
一个小小的身影,缩在墙角,抱着自己的小棉袄,脑袋埋在膝盖里。
旁边放着一个小包袱,包袱皮,是他媳妇的旧头巾。
陈守业的眼眶,一下子就热了。
他没立刻过去。
他先去了售票口,问了。又去问了扫地的阿姨,问了个卖茶叶蛋的老太太。
老太太说,见过这娃。天蒙蒙亮就来了,蹲这儿仨钟头了。
"我问他几点的车,去哪儿。"老太太说,"娃说,不知道去哪儿,先买票。"
"他兜里,就三毛七。"
"我给他茶叶蛋,他不要。他说,他爹说了,不能白拿人家东西。"
陈守业站在原地,捏着那三毛七,忽然就懂了。
这孩子,连跑,都跑得规规矩矩。
不白拿人家东西。
他深一脚浅一脚,走到长椅边上,在虎子身边,坐下了。
没说话。
就那么并排坐着。
候车室里人来人往。广播念着车次。
过了一根烟的工夫,虎子的小肩膀,抖了一下。
又抖了一下。
然后,八岁的孩子,埋在膝盖里的脸抬起来,满脸的泪,冲着他爹,嚎出来了。
"爹!"
"我不是你亲生的!"
"娘捡的我!你俩为了我,吵了四年架!你还写了……写了那个信!"
"爹,我走了你就好了!你跟娘生自己的!你们别为我吵架了……"
"我不是故意的!我不知道我是捡来的!我要是知道,我早就……"
陈守业没让他把这句说完。
他一把把儿子捞过来,按在怀里,胳膊收得死紧。
"虎子。"
"爹问你,你昨晚,是不是全听见了?"
虎子在他怀里点头,一抽一抽的。
"那你听漏了。"陈守业说。
"爹再给你说一遍。你竖起耳朵,听好了。"
他捧着儿子的脸,一字一句。
"1980年12月9号,你亲娘生你,没了。你亲爹是军人,随后也牺牲了。"
"你出生第九天,你娘把你从医院抱回来。那天她跟你奶奶说,妈,我给守业生了个大胖小子。"
"她为啥这么说?因为你爹躺炕上,快死了。她怕你爹没了念想,熬不过来。"
"你是你娘给这个家续的命。"
"没有你,你爹早死了。"
虎子哭得直打嗝:"可是……可是我不是亲的……"
"亲不亲的,虎子,爹问你。"
"你这四年,给奶奶熬药,算不算亲?"
"你给你爹端屎端尿,算不算亲?"
"昨儿你护着豆豆挨打,算不算亲?"
"你跑出来,怕白拿人家茶叶蛋,算不算亲?"
"血缘能教出这个?"
"教不出来。"
陈守业把儿子的小脑袋,按回自己怀里。
"血缘是啥?血缘就是一张纸。"
"这张纸上写的谁,是老天爷的事。"
"纸上写的谁不重要。重要的是,谁半夜给你掖被子,谁把肉夹到你碗里,谁把你刻在心上。"
"虎子,你记着。"
"爹这一辈子,就捡着两样宝贝。"
"一样,是你娘。"
"一样,是你们仨。"
"不是你们捡来给这个家当儿子的。"
"是老天爷把你们仨,发配到爹这儿,当儿子来了。"
"爹捡着了。"
"爹这辈子,发了。"
虎子在他怀里,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哭着哭着,抱住了他爹的衣襟。
"爹……那我以后还喊你爹……"
"喊!可劲喊!"
"谁再说你是捡的,你就喊得比谁都响!"
"你就说,我爹陈守业,亲口说的,"
"我是他捡的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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爷俩往回走的时候,太阳出来了。
雪地上一大一小两串脚印。
走到厂门口,传达室老头追出来,喊:
"守业!可算找着你了!"
"厂办通知,明天上午,全厂大会!"
"说你家的检举信闹大了,纪检要当众核实!你二婶放话了,要在会上,把你们家的事,抖个底朝天!"
陈守业停下脚步。
回头看了一眼背上还挂着泪的儿子,又看了一眼厂办的楼。
他把儿子从背上放下来,掸了掸他身上的雪。
"虎子,明天,你带弟弟们,坐第一排。"
"爹在台上说啥,你们都听好了。"
(第十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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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 全厂大会
第二天上午九点,厂俱乐部。
一千多号人,黑压压坐满了。前两排,坐着各车间主任和工会的人。
陈守业领着三个崽子,进门,径直走到第一排正中间,坐下。
虎子坐中间,石头豆豆一边一个。
仨崽子穿着新洗的褂子,腰板挺得笔直,跟他爹一个模子。
底下嗡嗡的议论声,顺着这个画面,慢慢小了。
台上,工会主席敲了敲话筒。
"今天这个会,起因是一封检举信。反映职工陈守业同志家庭落户问题、补助问题。"
"厂部的意思,当众核实,当众了结。"
"检举人王桂芬,上台说明。"
王桂芬今天特意换了新褂子,头上抹了油。她上台,清了清嗓子,看底下一圈人,来了精神。
"同志们!我要反映的,是红旗厂建厂以来最大的骗局!"
"陈守业家仨孩子,全是捡来的野种!他媳妇林秀娟骗婚,拿捡来的娃冒充亲生,骗厂里家属待遇,骗补助,骗粮!"
"有血型为证!我托人验的!"
"更严重的,陈守业本人,1984年就丧失了生育能力,这是厂医院诊断!他两口子合起伙来,糊弄组织,糊弄全厂!"
"我检举,我是为厂里好!不能让这种人占着标兵的名额!"
她说到激动处,手指头直戳台下。
"陈守业!你敢不敢当着全厂的面,说清楚!"
台下,几百双眼睛,齐刷刷看向第一排。
陈守业站起来了。
他没上台。他就站在第一排前面,转过身,面对全厂。
先掏出来的,是一个红皮存折。
"这是我的工伤补助折子。"他说,"1981年到1987年,四百三十七块五。财务科底账在座,何会计,麻烦你给大伙念念,代领人,都是谁。"
何会计上台,念了。一笔一笔,日期、金额、代领人签名、领款理由。
念到"1987年3月,过冬副食补贴,棉布票两丈,糖票两斤,代领人王桂芬",底下一片哗然。
陈守业又掏出第二样。
一张复写纸,一个信封。
"检举信,是拿复写纸垫着写的。这张垫底的,是我从二叔家桌上拿的。笔迹,派出所比对过了。孙民警在后排坐着,让他给大伙念念比对结论。"
后排,孙民警站起来,念了。
结论就一句:**笔迹同一。**
二婶的脸,从红到白,从白到青。
"你……你偷我家的东西!"
"东西是偷的,字是你的。"陈守业说,"信里说落款不署名,二婶,做了亏心事,你二叔的字,倒是替你署了名。"
底下一阵哄笑。
王桂芬尖叫起来:"好好好!就算补助的事我认!可孩子的事呢?血型为证!仨野种!陈守业你自己不能生,全厂都知道了,你还有脸……"
"我知道。"
陈守业打断她。
两个字,把她的嚎叫掐断了。
"是不能生。"他站在台前,声音不高,可每个字都砸得实,"1984年3月14号,厂医院确诊。今天当着全厂,我自己说。"
"用不着你替我喊。"
台下,静了。
一千多号人,静得能听见俱乐部房顶的雪,被风刮动的沙沙声。
"我媳妇林秀娟,1984年3月14号,就知道了。"陈守业接着说,"她知道以后,干了啥?"
"她没走。她伺候我这个瘫子两年,夜里糊纸盒还债。"
"她被我妈逼着改嫁,没改。"
"她抱回来仨没爹没娘的娃,一个一个,当亲生的养。教他们熬药,教他们挑水,教他们挨了打不许哭出声,怕我听见心里难受。"
"王桂芬,你检举信里说,她骗婚。"
"我问你,一个女人,守着一个废人四年,图他啥?图他的四百三十七块五吗?"
"那钱,在你二房兜里。"
哄的一声,全场炸了。
"还有你说的野种。"陈守业的声音,抬上来了,"对,仨娃不随我。可我陈守业今天,当着一千多号工友的面,把话放这儿。"
"虎子,石头,豆豆,是我儿子。"
"出生证上是我,户口本上是我,我死了,坟头上还得是我。"
"血型对不上,亲情对得上。血缘断没断我不知道,良心,他们是有的。"
"倒是有些人,血缘近得很,四百三十七块五,一分没给我剩下的。"
他转向台上,冲工会主席点了点头。
"主席,我的话完了。三件事,请厂里办。"
"第一,补助被冒领的四百三十七块五,依法追回。"
"第二,我媳妇的检查,不用写了。要罚,罚我。落户材料是我签的字。"
"第三,"
他回头看了一眼第一排。
虎子仰着脸看他,石头抱着豆豆的手,都在抖。
"第三,我申请把三个娃的收养手续,按正规办。该跑的部门我去跑,该盖的章我去磕。"
"谁的路子卡着,我就上谁的门,一天三趟地磕。"
"我陈守业别的不会。"
"认死理,会。"
台下,静了两秒。
不知道是谁先鼓的掌。
先是稀稀拉拉,然后是一排,然后是一片。
一千多号人,掌声连成了雷。
老周师傅站起来,八级钳工,腰板笔直,扯着嗓子喊:"厂里!我老周作保!这仨崽子的手艺底子,我包教!老陈家的种,比谁的都正!"
刘大夫也站起来了:"1980年12月厂医院收养记录在我手里,我作证!"
孙民警最后站起来,公事公办的一句:
"冒领补助、诬告陷害,已立案。王桂芬,陈守财,请跟我们走一趟。"
王桂芬瘫在了台上。
被带走的时候,她经过第一排。
虎子站起来,往边上挪了一步,给腿脚不便的二婶让了路。
八岁的孩子,轻声说了句:
"二奶奶,慢走。"
王桂芬看着这个自己骂了半个月的"野种",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第十一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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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 东屋的门打开了
厂里的处理,快得像刮风。
王桂芬清出家属队。陈守财记大过,调离仓库,去锅炉房上夜班。
四百三十七块五,限期三个月退赔。二婶卖了缝纫机,卖了自行车,那两匹湖蓝色的确良,被林秀娟按市价折了钱。
退赔那天,二婶站在院门口,哭天抹泪。
林秀娟把钱收好,给她递了碗热水。
"二婶,钱退了,账就清了。"她说,"往后逢年过节,守业他二叔该来还是来。一家人,不结仇。"
王桂芬端着那碗热水,哭得更凶了。
东屋的门,也打开了。
那间屋空了两年,是二婶一直占着堆杂物。如今清出来了,陈母让人刷了浆,打了新炕。
搬进去那天,老太太拉着三个崽子的手,一人发了一个攒了多年的红包。
"奶奶没文化。"她说,"奶奶就一句话。这屋,是你们的。这个家,也是你们的。"
"奶奶从前糊涂。奶奶拿你们当外人。"
"往后谁再说你们是捡的,你们告诉他,"
老太太挺起腰板。
"捡的怎么了?捡的是老天爷赏的!"
仨崽子笑得东倒西歪。
豆豆搂着奶奶的腿喊:"奶奶,我要吃烤红薯!"
"吃!买十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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收养手续,陈守业真的去磕了。
民政科、派出所、区里,三个部门,他跑了十一天。
材料不全,他补。窗口的人脸难看,他等。有人打官腔,说这手续麻烦,劝他"户口先这么挂着"。
他把三张娃的照片,摆在人家桌上。
"同志,麻烦你再看看。"
"虎子八岁,给奶奶熬了四年药。石头五岁,捡回来的时候,瘦得就剩一把骨头,现在能扛半袋面。豆豆三岁,捡回来那天,冻得都不会哭了。"
"手续麻烦,是你们的事。娃等不起,是我的事。"
"我不急。你急。"
十一天后,三本崭新的收养证,红皮的,拿到了手。
当晚,陈家小院,加了个菜。
林秀娟把三本证,一本一本,摆在仨崽子面前。
"这是收养证。"她说,"上头写着,你们是爹娘合法的娃。"
"往后,天王老子来了,也改不了。"
虎子捧着那本红皮证,看了很久,忽然说了一句:
"娘,那我的亲爹亲娘……"
"真不要咱们了?"
桌上,静了一下。
陈守业放下筷子。
"虎子,明天爹带你去个地方。"
"关于你亲爹的事,爹查着点线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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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话不是瞎说的。
昨天下午,老刘头找到厂里来了,神神秘秘,手里捏着一个牛皮纸袋。
"守业,我收拾档案室,翻出点东西。"老刘头把纸袋打开,"1980年12月,那个产妇的住院底档。我一直记得,产妇的随军登记表上,填着爱人的部队番号和姓名。"
"你猜怎么着。"
"产妇的爱人,是个军官。牺牲在1980年12月。"
"牺牲前半个月,他媳妇来咱们市随军,就在咱们厂医院生的娃。"
"这不算完。"老刘头把一张登记表的抄件,推到陈守业面前,指着上头一行字。
"你看这个名字。"
"巧了。这军官生前,跟一个人,是同一个部队的。"
"那人1981年3月负了重伤,转到咱们市治疗,就住你们厂医院,一躺两年。"
"你猜是谁。"
陈守业接过抄件。
目光落在那一行上。
**爱人姓名:赵铁生。**
他的手指,开始抖。
赵铁生。
他的班长。他的救命恩人。
1980年冬,边境任务,雪夜,塌方。赵铁生把他从乱石底下刨出来,背着他走了六里山路,自己在后面挡住了第二次塌方。
部队追记一等功。牺牲通知送到家里,他爹娘哭成了泪人。
他伤愈后,去赵铁生老家看过一趟。铁打的汉子,进门就给老人磕了三个头。老人拉着他的手说,铁生没了,你活着,就替他活着。
他答应的。
他这四年,年年清明,多烧一份纸。
他一直以为,赵铁生没成家。
登记表上白纸黑字:**已婚。配偶:齐秀兰,随军。**
1980年12月,齐秀兰随军来了本市。
半个月后,赵铁生牺牲。
同一个月,齐秀兰难产,走了。
孩子,被林秀娟抱回了家。
陈守业捏着那张抄件,半天,说不出一个字。
老刘头看着他,轻声问:
"守业,这军官,你认识?"
陈守业站起来,往墙边走。
厂医院的光,照在他背上。
"认识。"
他说。
"他叫赵铁生。"
"他把我从塌方底下刨出来,自己没出来。"
"虎子……"
这个当过兵、扛过枪、挨了烧火棍都没掉泪的汉子,背对着老刘头,肩膀一耸一耸的。
"虎子是铁生哥的种。"
(第十二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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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 相册里的人
那天夜里,陈守业一夜没睡。
他从炕柜最底下,翻出一个绿皮的旧相册。军绿色的塑料皮,边角磨白了,是他从部队带回来的。
一页一页,翻得很慢。
第一页,新兵连的合影,一排傻小子,咧着嘴。
第五页,他跟赵铁生的第一张合影。班长勾着他的脖子,笑得露出一口白牙。照片底下,班长拿钢笔写的字:**"带徒弟陈守业。此子可教。"**
第七页,全班在界碑前。
第九页,就剩下他一个人了。
他坐在炕沿上,就着台灯,一张一张看。看到后半夜,林秀娟醒了,披着袄坐过来。
"守业……"
"秀娟,你过来。"他把相册转过去,指着第七页,"你看这个人。"
林秀娟凑过去。
照片上,赵铁生站在界碑边上,军装笔挺,浓眉大眼。
她看了三秒,手一抖,相册差点脱手。
"这……这是虎子!"
"这是虎子他亲爹。"陈守业说,"也是我班长。赵铁生。"
"1980年冬天,塌方,他把我刨出来,自己没出来。"
"他牺牲那天,正好是他媳妇随军来咱们市的第十五天。"
"他媳妇齐秀兰,难产走的。就是厂医院那个产妇。"
林秀娟的嘴唇,哆嗦起来。
"1980年12月……"她的记忆,倒着翻回去,"我去厂医院给我妈取药,走廊里,护士站吵吵,说有个军属产妇没了,孩子没人管……"
"我过去看。那娃睡在小床里,也不哭,就睁着眼睛看房顶。"
"护士说,这娃命苦,爹娘都没了,部队远,一时来不了人,要送孤儿院。"
"守业,我抱他的时候,襁褓里有个东西。"
林秀娟忽然站起来,跑进里屋。
再出来的时候,手里捧着一个红布包。布都洗得发白了。
"捡虎子那天,襁褓里缝着这个。我一直没舍得动,搁在箱底四年了。"
红布包一层一层打开。
里头,是一枚军功章。
**一等功。**
陈守业的手,接过去,沉得像一座山。
这枚章,他见过。
1980年,追悼会上,部队给赵铁生家里补授。他去过铁生哥老家,亲眼看着这枚章,钉在锦旗上。
不对。
追悼会那枚,钉在锦旗上,交给了铁生哥的爹。
这一枚……
林秀娟看着他的脸,轻声说:"守业,这章背后,刻着字。"
陈守业把军功章翻过来。
背面,一行小刻字,笔画很深,像是一笔一笔硬抠上去的:
**"吾儿虎子。父不能伴,以此代父。赵铁生。"**
屋里,静得能听见台灯的电流声。
陈守业捧着那枚章,一个当过兵的男人,眼泪吧嗒吧嗒,砸在章上。
铁生哥。
你牺牲前半个月,就知道自己要当爹了。
你知道你要去执行什么任务。
你把这枚章,缝在娃的襁褓里。
你连身后事,都给娃备好了。
"守业……"林秀娟扶住他的胳膊,"这……这虎子真是……"
"是。"陈守业点头,嗓子哑透了,"是铁生哥的遗腹子。"
"齐秀兰随军,人生地不熟,娘家远。她难产走的时候,指定是托了医院,把孩子交给可靠人家。"
"厂医院,军属医院,职工都是烈军属优抚对象。"
"她选了咱家。"
"或者,是老刘头他们,看咱家是双军属家庭,把孩子给了咱家。"
"不管哪种。"陈守业把军功章包好,捧着,"这娃进咱家门,不是碰巧。"
"是铁生哥,把儿子,托给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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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口子坐在灯底下,商量到后半夜。
"守业,这事,得告诉虎子吗?"林秀娟问,"他才八岁……"
"告诉。"
"这么大的事,他得知道他爹是谁。"
"铁生哥的儿子,不能不知道自己爹是英雄。"
"可他才八岁,他扛得住吗?"
"扛不扛得住,"陈守业把相册翻到第七页,手指头按在那张笑得露牙的脸上,"都得扛。"
"我就是怕,娃知道了,心里拐不过弯来。他刚喊爹喊顺口……"
"秀娟。"陈守业打断她,"你听我说。"
"明天,我把虎子叫屋里,把相册给他看,把军功章给他看,把铁生哥的事,原原本本讲给他听。"
"讲完了,我问他一句话。"
"啥话?"
"我问他,愿不愿意,跟着爹,去给他亲爹磕个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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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口子商量定,熄了灯,睡了。
他们不知道,门缝底下,有一道影子,站了很久。
虎子是被渴醒的。他起来倒水,路过堂屋,看见爹娘屋里灯还亮着,听见他爹说"赵铁生"三个字,还有"虎子""你亲爹""英雄"。
八岁的孩子,心里咯噔一下。
他没敢推门。他就着门缝,看了半截,看见爹捧着一个红布包,哭得肩膀直抖。
他回屋了。
躺下,睡不着。
后半夜,他溜下炕,光着脚,轻轻推开堂屋的门。
炕桌上,相册摊开着,正翻在第七页。
台灯没关。
虎子凑过去。
照片上,那个站在界碑边上的军官,军装笔挺,浓眉大眼,笑得露出一口白牙。
虎子看了三秒。
整个人,钉在了原地。
他冲回屋,翻出他宝贝的小镜子,一张豁了边的圆镜片。
他举着镜片,照自己。
浓眉。大眼。笑起来,露一口白牙。
镜片里的孩子,和照片上的军官,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虎子的眼泪,一滴一滴,砸在镜片上。
他听见自己的心里,有个声音,炸开了:
**原来照片上那个叔叔,是亲爹。**
**原来爹娘屋里那个红布包里,是亲爹的东西。**
**原来他们已经知道了。**
**原来……他们一直没告诉他。**
(第十三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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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 两个爹
第二天一早,虎子没等他爹开口。
早饭桌上,他把碗筷摆得整整齐齐,然后站起来,站得笔直,像他们部队里点名那样。
"爹,娘。"
"昨晚,我偷听了。"
"我还看了相册。照了镜子。"
"我知道了。"
"我亲爹,叫赵铁生。是烈士。"
"对不起,我不该偷听。"
林秀娟手里的筷子,掉了。陈守业按住她的手,让她坐下。
他看着自己这个八岁的儿子。
眼泪汪汪的,可腰板挺着,学他爹的样子。
"虎子,过来。"陈守业说。
虎子绕过桌子,走到他跟前,站定。
陈守业从怀里,掏出那个红布包,一层一层打开,把军功章托在手心里。
"这是你亲爹的。"他说,"他牺牲前,缝在你襁褓里的。"
"爹今天问你一句话。你照实答。"
"你知道了你亲爹是谁,你想不想他?"
虎子的眼泪,一下子涌出来。
"想!"
"可我不认识他……我就看见照片了……爹,他疼过我吗?他都没见过我……"
"见过。"陈守业说。
"你亲爹摸过你。"
"你还在你娘肚子里的时候,他天天把手放在你娘肚皮上,跟你说一会儿话,再去执行任务。"
"你出生第九天,他没能来。他就把这枚章,缝在你襁褓里。"
"背面刻了字,你过来,自己念。"
虎子凑近,一个字一个字地念。
**"吾儿虎子。父不能伴,以此代父。赵铁生。"**
念完,八岁的孩子,捧着那枚章,哭得站不住,蹲在地上,嚎啕大哭。
"爹……"
"我亲爹是不是不要我了……他要是在,为啥不来接我……"
"他要是来接我,是不是我就不用……不用让人骂野种了……"
陈守业蹲下来,把儿子搂在怀里,让他哭了个够。
哭声小了,他才开口。
"虎子,你亲爹不是不要你。"
"他是把整个国家都护在身后的人。他连命都给出去了,轮不到他来接你。"
"可他给你留了东西。"
"他给你留了个名,虎子,是他起的。留了枚章,替他给你当爹。还给你留了一句话。"
"哪句话?"
"你襁褓里,还有半张纸,让水泡烂了,就剩四个字。"陈守业说,"你娘当年记下来了。"
虎子抬起头。
"哪四个字?"
林秀娟从兜里,掏出一个小本子,翻开。上面是她当年的字,抄下来的:
**"告诉娃,爹没输。"**
虎子看着那四个字,看不懂。
"啥叫爹没输啊?"
陈守业的眼泪,掉下来了。
"你亲爹执行任务前,跟敌人遭遇了。"他说,"他断后,掩护全排撤出来。"
"任务,成了。全排,一个没少。"
"他没输。"
"虎子,你记住。你爹这一辈子,到最后一下,都没有输过。"
"他没输给敌人,没输给塌方,没输给命。"
"他只是,先走了一步。"
---
吃过午饭,陈守业带虎子出了门。
爷俩坐了一个钟头公交车,又走了二里地。
烈士陵园,松柏青青。
陈守业在第一百零七排墓碑前,站住了。
碑上嵌着一张瓷照片。
浓眉,大眼,笑得露一口白牙。
**革命烈士 赵铁生 之墓**
**1953年——1980年**
虎子站在碑前,仰着头,一动不动。
看了很久很久,他忽然说:
"爹,他跟我长得一样。"
"嗯。"陈守业说,"你是他儿子。"
"他会修枪,会打绑腿,会爬树掏鸟窝,还欠我一顿没打的架。"
"我八岁那年,新兵连拉练,崴了脚,是他背着我走了六里地。"
"全连都说,赵班长将来有了儿子,肯定宠上天。"
虎子仰着的小脸上,全是泪。
"那你俩……谁是谁的爹啊?"
陈守业笑了。
"他是我的哥。"
"我是你的爹。"
"他是你的亲爹。"
"咱爷仨,一笔账,两笔情,谁也不欠谁。"
他让虎子站好。
爷俩,并排,在那方墓碑前,一起跪下去。
三个响头。
磕完,陈守业对着墓碑,说话了。
"铁生哥。"
"我来看你了。晚了四年,你别怪我。"
"你托给我的事,办成了。"
"你儿子,八岁,一米二九,会熬药,会挑水,护着弟弟,学习排前三。"
"他喊了八年爹,喊得比谁都亲。"
"你这章,我给你带来了。往后,让他自己拿着。"
"咱说好的,你活着,我替你活着。"
"如今再看,你比我强。"
"你不但活着,还把儿子给我送来了。"
"铁生哥,最后求你个事。"
陈守业把虎子的小手,拉起来,按在墓碑上。
"我陈守业,在你碑前起誓。"
"虎子在我家一天,我拿他当亲骨肉。"
"我把你的虎子,养大成人,供他念书,教他手艺,教他做人。"
"教他做跟你一样的人。"
"站得直,靠得住,最后一下,也不输。"
墓碑不说话。
风吹过松柏,呜呜地响。
虎子的小手,贴在冰凉的碑面上,贴了很久。
然后他扭头,看着自己的爹,问出了憋了一天的话:
"爹。那我往后,管谁叫爹啊?"
陈守业把他抱起来,扛上肩膀。
"都叫。"
"一个叫亲爹,坟里这个,姓赵。"
"一个叫爹,家里那个,姓陈。"
"俩爹,都是你亲爹。"
"一个给了你命。"
"一个,替他养这个命。"
"走了,回家。"
"你娘包了饺子。"
(第十四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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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章 全家福
1989年2月,腊月二十八。
陈家小院,贴了新对联。
上联:一家五口,和和美美。
下联:三个崽子,壮壮实实。
横批:**都是我的。**
这是陈守业自己想的。林秀娟嫌它不像话,虎子说好,举手表决,三比一,通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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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前,收养证下来了。
三本,红皮,烫金字。
派出所的孙民警亲自送来的,还捎了句话:上头说了,这种军人遗孤合并收养的,全市头一份,手续特事特办,以后有困难,随时找他。
虎子把收养证,跟军功章,放在了一个铁皮盒里。
铁皮盒搁在他枕头边。
睡前要看一遍,起床要看一遍。
石头好奇,问哥,盒里是啥。
虎子说,是咱爹。
石头说,咱爹在灶房烙饼呢。
虎子说,那是咱另一个爹。
石头想了想,说,哦,那咱爹真多。
豆豆在最边上,跟着喊,爹多!爹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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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晚上,包饺子。
林秀娟和面,虎子擀皮,石头捣蒜,豆豆负责把饺子捏得面目全非。
陈守业烧火。
他妈坐在炕头,指挥,说虎子擀的皮中间厚边上薄,不行,重来。
虎子重来了八张。
第九张,老太太接过去看了看,满意了,说,行,这皮,随你爹。
虎子说,奶奶,哪个爹?
老太太一愣,随即乐了。
"随陈守业!那个管烙饼的!"
全屋笑成一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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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里,饺子出锅,第一碗,陈守业端着,出了门。
他走到院门口,朝着西北方向,把饺子倒了一点在地上,摆了一双筷子。
"铁生哥,过年了。"
"虎子挺好。学习排前三,个子蹿了一头。"
"他见着你的章了,见着你的碑了。他说他亲爹是英雄。"
"他现在,一天喊你三回。"
"你看,你比我强。你人不在,娃天天念着你。我天天在,娃就知道我做的饼好吃。"
风从西北来,卷着炮仗的碎红纸,打着旋。
陈守业笑了笑,把剩下的饺子端回了屋。
---
初六,照相馆的师傅上门了。
林秀娟提前一个月约的。她说,这个年,得照张相。
背景布一拉,凳子一摆,一家人换上新衣裳。
陈守业坐中间,林秀娟挨着,他妈坐最中间。仨崽子站后头,虎子抱着军功章的铁皮盒。
师傅钻进黑布,调焦。
"看这儿!都笑一笑!"
快门抬起来。
豆豆偏头。
师傅按了三回,三回,豆豆都偏头。
第四回,陈守业把豆豆叫到跟前,蹲下来,跟他面对面。
"豆豆,去年这时候,你管爹叫叔叔。"
"今年,你给爹个面子。"
"就一眼。看一眼镜头,就当,看爹一眼。"
豆豆盯着他爹看了看,忽然踮起脚,搂住他爹的脖子,把小脸贴在他爹脸上,冲着镜头,咧开嘴。
"照吧师傅!"
"这回,爹和儿子,一块儿笑!"
咔嚓。
这一张,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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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个月后,照片取回来了。
十二寸,黑白,镶了框。
照片上,一家人,笑得东倒西歪。豆豆搂着他爹的脖子,虎子抱着铁皮盒,石头咧着缺了门牙的嘴,他妈抹着眼角,林秀娟靠着她男人。
林秀娟端详了半天,忽然说:
"守业,你还记得不,豆豆刚来那年,你从上海回来,他喊你叔叔。"
"记得。"陈守业说,"我白担了十个月的心。"
"那会儿你心里,是不是恨死这个家了。"
"恨啥。"陈守业把相框挂上墙,退后两步,看了看正不正。
"我是咱厂第一个,白得仨儿子的。"
"一分彩礼没花。"
"娃他亲爹,还是个战斗英雄。"
"这买卖,打着灯笼,全中国你给我找一个去。"
林秀娟让他逗笑了,笑着笑着,抹起了眼睛。
"守业,说真的。这四年,委屈你了。"
"委屈啥。"
陈守业看着墙上的照片。
虎子,石头,豆豆。仨崽子,仨血型,仨来路。一个英雄的遗孤,一个火车站的,一个城墙根的。
一个,都不是他亲生的。
一个,都成了他的命。
"秀娟,你知道那天,我拿着化验单回家,路上想啥不?"
"想啥?"
"我想,完了,我陈守业这辈子,跟仨儿子,隔着一层血。"
"后来想通了。"
他转过身,看着自己媳妇。
"娃是不是我亲生的,不重要。"
"我抱他们的时候,他们往我怀里钻,那是真的。"
"虎子挨打护着弟弟,是真的。石头给奶奶暖被窝,是真的。豆豆搂着我脖子不撒手,是真的。"
"你半夜给我掖被子,是真的。"
"血亲不血亲的,纸上写的东西。"
"日子,是真的一天一天过出来的。"
他说到这儿,忽然乐了,笑出了声,越笑越大。
林秀娟莫名其妙:"你笑啥?"
"我笑我自己。"陈守业指指墙上的全家福,"去年秋天,全厂都等着看我笑话。说陈守业戴了绿帽子,养了仨野种,老婆捡娃糊弄他。"
"结果呢?"
"结果我看了化验单,回家吃了一大碗饺子。"
"三个儿子,都不是我亲生的。"
"我笑出了声。"
"这要说出去,谁信我是全厂最有福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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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里,崽子们都睡了。
林秀娟躺下前,说了最后一句话。
"守业,明年清明,咱去给铁生哥扫墓。"
"把娃的奖状,捎一张给他。"
"虎子上学期,考了全年级第一。"
"嗯。"陈守业应了,吹了灯。
黑暗里,他听着屋里此起彼伏的呼吸声,大的小的,粗的细的。
他想,老天爷让他不能生,又给他送来仨。
老天爷让班长牺牲,又把班长唯一的种,送到他炕上。
老天爷让他媳妇替他瞒了四年,又让他媳妇,陪他把后半辈子过完。
他陈守业这辈子,欠老天爷的,还不清了。
但他不怕。
因为他有仨儿子。
仨儿子,都不是他亲生的。
仨儿子,都是他拿命换来的。
窗外,爆竹声零零星星地响。
1989年的春天,来了。
**(全书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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