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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0-15 02:46:13

1 魔头会从良?

我爹养我十五年,就等着拿我祭情蛊。

我逃上断魂崖,劝绝情蛊魔头从良。

他说这辈子不会爱任何人。

可第一天,他蹲在地上,给我剥了九十九颗桂圆。

我叫苏云汐,望断山苏家的小姐。

我哥偷偷把我送出来,让我来断魂崖躲一躲。

他说,断魂阁阁主夜烬欠他一个人情。

他还说,让我顺便劝劝那个魔头,能改邪归正就最好了。

放屁的改邪归正。

我哥就是怕我爹找到我,把我打发得越远越好。

断魂阁是什么地方?

九洲三绝地之一。

夜烬是什么人?

杀人不眨眼的大魔头。

江湖上都这么说:他手上沾了几百条人命,喝人血吃人肉,三年前还给自己种了绝情蛊,断了七情六欲。

这样的人,我劝他从良?

跟送死有什么区别。

可我宁愿送死,也不想被我爹抓回去扔进万蛊渊。

我站在山门前,深吸一口气,扯开嗓子喊。

"夜烬!我是苏云舟的妹妹!我哥让我来找你!"

山风灌进嘴里,没人应。

我又喊了一声。

"我是来劝你从良的!"

话音刚落,头顶传来一声极淡的笑。

我抬头,看见山门檐角上坐着一个人。

黑衣,长发,手里拎着个酒壶。

他低着头看我,脸隐在阴影里,只有一双眼睛亮得像寒星。

"劝我从良?"

他声音很低,带着点漫不经心的笑意。

"小姑娘,你知道我是谁吗?"

"知道。"

我仰着脖子看他。

"夜烬,断魂阁阁主,杀人不眨眼的大魔头。"

他嗤了一声。

"知道还敢来?不怕我杀了你?"

"你不会杀我的。"

"哦?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哥说,你欠他人情。"

我说得理直气壮。

"你要是杀了我,就是忘恩负义。"

他沉默了两秒,笑出了声。

"有点意思。"

他从檐角跳下来,落在我面前,动作轻得像一片叶子。

我这才看清他的脸。

长得很好看,是那种锋利的、有攻击性的好看。

眉骨很高,眼窝很深,唇线很薄,整个人带着一股生人勿近的冷意。

但他的眼睛……总觉得有点眼熟。

好像很久以前,在哪里见过。

"看够了?还是说,你是被我的脸迷住了?"

我回过神,脸一下子热了。

"谁看你了。我就是觉得……你跟传说中不太一样。"

"传说中我是什么样?"

"青面獠牙,三头六臂,一顿饭吃三个小孩。"

他又笑了。

"那你失望了?"

"有点。我还以为能看见妖怪呢。"

他盯着我看了几秒,转身往山门里走。

"进来吧。"

"你不是要劝我从良吗?站在外面怎么劝?"

我反应过来,赶紧跟上去。

山门里比我想象的正常多了。

没有白骨,没有血池,还有几棵桃树,虽然叶子都掉光了。

他带我走进一间偏厅,扔给我一个垫子。

"坐。"

他给自己倒了杯酒。

"你要是劝得有意思,我就听听。"

"要是没意思呢?"

"那就把你扔下去喂狼。"

他说得轻描淡写,我却一点都不觉得害怕。

"说吧,你打算怎么劝我从良?"

我清了清嗓子。

"那个……一日之约,听过吗?"

"黎明为始,黄昏为末,算作一日。"

我说。

"这一日里,你不杀人,我就陪你做一件有意思的事。"

"一天?你觉得一天就能让我改邪归正?"

"一天不够就两天,两天不够就三天。"

我说。

"我有的是时间。"

他看着我,看了很久。

久到我都有点不自在了,他才开口。

"行。"

"我答应了。"

我睁大眼睛。

"真的?"

"我从不骗小姑娘。"

他站起来往外走。

"走吧,你说的,做一件有意思的事。"

他回头看我,嘴角勾了一下。

"第一天,我想吃桂圆。"

桂圆是冬天不常见的东西。

鲜的桂圆要冰窖存着,镇上那家果铺才有。

一斤要三钱银子。

贵得离谱。

他站在果铺前,盯着桂圆看了半天。

"老板,称一斤。"

他付了钱,拎着桂圆往回走。

我跟在旁边,偷偷看他。

"你很喜欢吃桂圆?"

"一般。"

"那为什么买?"

"你不是说陪我做一件有意思的事吗?"

他说。

"我觉得剥桂圆挺有意思的。"

我:"……"

回到断魂崖,他坐在院子里的石凳上,真的开始剥桂圆。

一个一个,剥得干干净净,果肉放在盘子里。

他的手很好看,手指修长,骨节分明。

只是手心有一道旧疤,弯弯的,像个月牙。

桂圆壳在石凳脚边堆了一小圈。

他指尖沾着黏甜的汁水,在夕阳下亮晶晶的。

"你手上的疤……怎么弄的?"

他的手顿了一下。

"忘了。"

"太久了,记不清了。"

他继续剥桂圆,语气平淡得像在说别人的事。

盘子里的桂圆越堆越高。

我数了数,九十九颗。

不多不少。

"九十九颗。"

我说。

"你怎么刚好剥了九十九颗?"

他抬起头,看着我。

"赌约。"

"什么赌约?"

"剩几颗,我今天就杀几个人。"

他说得轻飘飘的,我却一下子站起来。

"急什么。赌约还没说完。"

"你要是能让这盘子里的桂圆变多,我就一个都不杀。"

变多?

我又不会变魔术。

等等。

我抬头看他。

"你说的变多,是指数量变多?"

"不然呢?"

我眨眨眼,从袖子里掏出一个小布包。

布包里是我路上抓的几只山雀。

我把布包打开,山雀扑棱着翅膀窜出来,跳上石桌,一人叼了一颗桂圆就跑。

夜烬:"……"

我指着跑掉的山雀。

"你看,桂圆变多了。"

"山雀叼走了八颗,盘子里的九十九颗,加上嘴里的八颗,总共一百零七颗。"

我得意地看着他。

"我赢了。"

他盯着我,看了半天。

然后"噗嗤"一声笑了,笑得肩膀都在抖。

"你这是耍赖。"

"你又没说不能耍赖。"

我理直气壮。

"赌约是你说的,规则也是你定的,我没犯规。"

他笑了好一会儿才停下来。

"行,算你赢。"

他拿起一颗桂圆,递到我嘴边。

"奖励你的。"

"我自己来就行——"

"张嘴。"

他的语气不容拒绝。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张开了嘴。

桂圆很甜。

甜得有点过分。

他看着我吃,嘴角带着点笑意。

"好吃吗?"

"嗯。"

我点点头,嘴里塞满了桂圆肉,说话含糊不清。

"好吃就多吃点。"

他又剥了一颗,递过来。

我下意识地张嘴接住。

就这样,他剥一颗,我吃一颗。

一盘桂圆,大半都进了我肚子。

太阳快落山的时候,最后一颗桂圆也吃完了。

他拍了拍手,站起来。

"第一天结束了。"

我也站起来,拍了拍裙子。

"那……明天还来吗?"

"你还来?"

"当然来。"

我说。

"一日之约还没完呢。"

他看着我,眼神很深。

"苏云汐,你胆子挺大的。"

"敢一个人上断魂崖,敢跟我讨价还价,敢耍我。"

"你就不怕我真的把你扔下去喂狼?"

我仰着头看他。

"你不会的。"

"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是个好人。"

他愣住了。

大概是这辈子第一次有人说他是好人。

过了几秒,他嗤了一声。

"好人?我杀过的人,比你见过的都多。"

"那又怎么样。"

我说。

"你今天没杀人。"

"你还给我剥桂圆。"

"你还给我买桂花糕——"

我突然停住了。

等等。

桂花糕?

他什么时候给我买桂花糕了?

我脑子里有个模糊的影子闪了一下。

一个少年,穿着白衣服,手里提着一包桂花糕,笑着递给我。

"阿晚,给你买的。"

阿晚?

谁是阿晚?

我扶住额头,头突然有点疼。

"怎么了?不舒服?"

他上前一步扶住我。

"没事。"

"就是……突然有点头疼。"

他皱着眉看了我几秒。

"天快黑了,你先回去吧。"

"明天我还来。"

我打断他。

"一日之约还没完呢。"

他看着我,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

最后只说了一句。

"随便你。"

我转身往山下走。

走了几步,我回头看了一眼。

他还站在原地,看着我的方向。

夕阳落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我心里忽然空了一下。

好像很久以前,也有一个人这样站在夕阳里看我。

也是一身黑衣服。

那个人是谁?

我想不起来。

我转过身,继续往山下走。

手心里,还残留着桂圆的甜味。

还有他手心那道月牙形的疤。

总觉得……在哪里见过。

2 挡刀

第二天我还是去了。

上山的时候,我以为他会在山门等我。

结果没有。

山门紧闭,冷冷清清的。

我喊了两声,也没人应。

我索性坐在门槛上,掏出昨天剩下的半袋瓜子,一边嗑一边等。

嗑到第三把的时候,头顶传来一个声音。

"你倒是自在。"

我抬头,看见他靠在门框上,抱着胳膊看我。

"你来了啊。"

我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灰。

"我还以为你要反悔呢。"

"我像是那种人吗?"

"像。"

我老实点头。

他嗤了一声,转身往里走。

"跟上。"

"今天去哪儿?"

"不下山了。"

他说。

"今天就在山上待着。"

"山上有什么意思?"

"没意思。"

他头也不回。

"所以才需要你陪我找。"

我:"……"

行吧。

谁让我是来劝他从良的呢。

他带我逛了整个断魂崖。

有练武场,有炼丹房,有藏书阁,还有一片桃林。

虽然是冬天,桃林光秃秃的,但我能想象到春天开满花的样子。

"你一个人住这么大的地方,不闷吗?"

我问他。

"习惯了。"

他走在前面,背影挺直。

"一个人住多久了?"

"很久了。"

"久到记不清了。"

他的语气很平淡,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一样。

可我听着,却莫名觉得有点难受。

一个人吃饭,一个人睡觉,半夜咳嗽都没人倒杯水。

换做是我,我肯定会疯掉的。

"你没有家人吗?"

我问出口就后悔了。

他脚步顿了一下。

"没有。"

"都死了。"

他说得轻描淡写,我却听出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对不起。"

他回头看我,挑了挑眉。

"你对不起什么?"

"我就是觉得……你一个人挺不容易的。"

他盯着我看了几秒,然后笑了。

笑得有点嘲讽。

"不容易?"

"苏云汐,你是不是对我有什么误解?"

"我是魔头。"

他说。

"手上沾着几百条人命的魔头。"

"你可怜我?"

"我不是可怜你。"

我摇摇头。

"我就是觉得……你不应该是一个人。"

这么好看的人,虽然嘴毒了点,但其实人不坏的人。

不该一个人守着这么大一座空山。

他看着我,眼神很深。

过了很久,他才移开目光。

"走吧。"

"去哪儿?"

"下山。"

他说。

"带你去个地方。"

我以为他要带我去什么好玩的地方。

结果是个破庙。

屋顶漏了一半,佛像都掉了漆,供桌上的香炉倒了,香灰撒了一地。

"来这儿干嘛?"

我站在破庙里,四处打量。

"找人。"

"一个……旧相识。"

他走到佛像前,伸手摸了摸佛像的底座。

"他应该快到了。"

我们在破庙里等了大概半个时辰。

人没等来,等来的是一群黑衣人。

准确地说,是一群杀手。

他们从四面八方涌进来,手里都拿着刀,一言不发就往我们身上砍。

"躲我后面。"

夜烬一把将我拉到身后。

他没带武器,赤手空拳就迎了上去。

他的动作很快,也很狠。

每一拳下去,都有人倒下。

但他没杀人。

只是把人打晕或者打残。

我愣了一下。

他不是杀人不眨眼的魔头吗?

为什么……不杀?

"发什么呆!"

他回头吼了我一声。

"找地方躲起来!"

我反应过来,赶紧往佛像后面躲。

可杀手太多了。

有一个人绕到了我身后,举刀就砍。

我吓得闭上了眼睛。

预想中的疼痛没有落下来。

我睁开眼,看见夜烬站在我面前,背对着我。

那一刀砍在了他的肩膀上。

血一下子就渗了出来。

"夜烬!"

我惊呼。

他没回头。

"说了让你躲好。"

他反手一拳,把那个杀手打飞出去。

然后他拉起我的手,往外跑。

"他们人太多了。"

他说。

"我没带武器。"

我们跑了很久。

从破庙跑到山里,从山里跑到河边。

最后他把我塞进一个山洞里。

"待在这儿,别出来。"

"那你呢?"

我抓住他的袖子。

"你受伤了!"

"这点伤算什么。"

他扯了扯嘴角,想笑一下,却疼得皱了眉。

"我没事。"

"你在这儿等着,我很快就回来。"

他转身要走。

我死死抓住他的袖子不放。

"不要去。"

"要走一起走。"

"你——"

话还没出口,外面传来了脚步声。

杀手追过来了。

他脸色一变,一把将我按进山洞深处。

"待着别动。"

"不管听到什么都别出来。"

说完,他转身走了出去。

我躲在山洞里,听着外面的打斗声。

拳拳到肉的声音。

骨头断裂的声音。

还有人闷哼的声音。

我捂住嘴,不让自己哭出声。

不知道过了多久。

外面的声音终于停了。

我屏住呼吸,等了一会儿,小心翼翼地探出头。

然后我看见了他。

他靠在洞壁上,浑身是血。

黑衣被血浸透了,贴在身上。

他低着头,呼吸很重。

"夜烬……"

我爬出去,走到他面前。

他抬起头,看见我,扯了扯嘴角。

"出来干嘛。"

"不是让你待在里面吗?"

他的声音很虚弱,跟平时那个嚣张的魔头判若两人。

我蹲下来,看着他身上的伤。

一刀,两刀,三刀……

到处都是刀伤。

最深的那道在腰上,血还在往外涌。

"你怎么伤成这样……"

"没事。"

他还嘴硬。

"都是小伤。"

"小伤?"

我眼泪一下子就掉下来了。

"都流血流成这样了还小伤?"

"你哭什么。"

他伸手,似乎想替我擦眼泪。

手抬到一半,又停住了。

大概是觉得自己手上都是血,脏。

"别哭了。"

他说。

"我又没死。"

"你还说!"

我一边哭一边骂。

"你是不是傻啊!"

"他们那么多人,你不会跑吗?"

"跑了,你怎么办?"

他看着我,眼神很认真。

"我要是跑了,他们抓到你怎么办?"

我愣住了。

"你是……为了我?"

"不然呢?"

他靠在洞壁上,闭上眼睛。

"总不能让你死在这儿吧。"

"你哥还不得跟我拼命。"

我看着他。

他闭着眼睛,脸色苍白得像纸。

可他说的话,却烫得我心口发疼。

"夜烬,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他没睁眼。

"哪有那么多为什么。"

"你是第一个……"

话说到一半,他停住了。

"第一个什么?"

我追问。

他没回答。

过了一会儿,他睁开眼,看着我。

"你不是会蛊术吗?"

"嗯。"

"会治伤吗?"

"会一点。"

"那就别废话了。"

他指了指自己的腰。

"赶紧给我治。"

"再不去世了,你明天找谁劝你从良。"

我:"……"

都这个时候了还嘴硬。

我擦干眼泪,从怀里掏出几个小瓷瓶。

都是伤药和解毒蛊。

我先给他检查了一下。

十七道刀伤。

最深的那道,差一点就伤到内脏了。

我倒吸一口凉气。

"你挨了十七刀?"

"嗯。"

他闭着眼,语气平淡。

"数得还挺清楚。"

"你都不疼的吗?"

"疼。"

他说。

"但是习惯了。"

习惯了。

他说这三个字的时候,眼皮都没抬一下。

我看着他,想问他到底经历过什么。

才能把"疼"说得跟"今天下雨"一样轻。

我咬着唇,没再说话,专心给他处理伤口。

止血蛊,伤药,一道一道地敷。

敷到他手心的时候,我又看见了那道月牙形的疤。

"这道疤……也是以前留下的?"

他睁开眼,看了看自己的手心。

"嗯。"

"怎么弄的?"

他沉默了几秒。

"好像是……为了保护一个人。"

"什么人?"

"忘了。"

他闭上眼。

"太久了,记不清了。"

又是记不清。

他好像很多事都记不清了。

是真的记不清,还是不想记?

上药的过程中,他一直很安静。

没喊疼,没哼哼,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可我明明看见他的手攥得很紧。

指节都发白了。

缠纱布的时候,我下意识地,用指尖在他的疤上轻轻画了一下。

"像个月牙。"

我说。

他的手猛地一颤。

"你干什么。"

他的声音有点哑。

"没什么。"

我收回手,脸有点热。

"就是觉得……这道疤挺好看的。"

他盯着我看了很久。

久到我都有点不自在了。

"苏云汐。"

"嗯?"

"你……"

他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没什么。"

他别过头。

"你画在我手心的东西……我一般不洗掉。"

我愣住了。

他这话……好熟悉。

我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模糊的画面。

一个少年,手上也有一道这样的疤。

我用手指在他手心里画了画。

我说:"像个月牙。"

他说:"你画在我手心的东西,我不洗掉。"

那个少年是谁?

为什么……我想不起来他的脸?

我按住额头,头又开始疼了。

"怎么了?又头疼了?"

"嗯……没事,老毛病了。"

"什么老毛病?"

"就是偶尔会头疼。"

我说。

"我哥说,是我小时候摔过一次,脑子受过伤。"

他看着我,眼神很深。

过了很久,他才开口。

"疼就休息会儿。"

"等天黑了我们再走。"

我嗯了一声,靠在洞壁上。

山洞里很安静。

只有我们两个人的呼吸声。

我偷偷看了他一眼。

他闭着眼,脸色还是很白。

我看着他的脸。

越看,越觉得眼熟。

那熟悉感太强了,我几乎要脱口而出一个名字。

可那个名字到了嘴边,又消失了。

我想不起来。

想不起来他是谁。

也想不起来……我是谁。

3 五两碎银

那天晚上,我们在山洞里待了一夜。

他睡了,我没睡。

我靠在洞壁上,看着他的睡颜。

他睡着的时候,没有平时那么冷。

眉头微微皱着,像在做什么不好的梦。

我忍不住,伸手想把他的眉头抚平。

手刚伸出去,他猛地睁开眼。

我吓得赶紧缩回来。

"你干什么?"

"我没干什么!"

我赶紧别过头。

"我就是看看你死了没有。"

他嗤了一声。

"你就这么盼着我死?"

"才没有。"

我嘟囔。

"你死了,谁跟我履行一日之约。"

他没说话,撑着墙坐起来。

"天快亮了,走吧。"

出了山洞,天刚蒙蒙亮。

他走在前面,背挺得笔直。

好像昨天挨了十七刀的人不是他一样。

我跟在他后面,看着他的背影。

心里怪怪的。

这个背影,好像在哪里见过。

"看什么呢?"

他头也不回。

"看你走路的样子。"

我实话实说。

"像个小老头。"

他脚步一顿。

"你说什么?"

"我说你走路像个小老头。"

我不怕死地重复了一遍。

他转过身,朝我走过来。

我下意识地往后退。

退着退着,脚后跟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

我整个人往后倒去。

完了。

我闭上眼睛,等着屁股开花。

预想中的疼痛没有来。

我掉进了一个温暖的怀抱里。

我睁开眼,看见近在咫尺的他的脸。

他抱着我,眉头皱着。

"你是不是傻?"

"退都不会退?"

我脸一下子就红了。

"我、我不是故意的……"

"还不起来?"

他的声音有点哑。

"你打算在我怀里待多久?"

我赶紧从他怀里挣出来。

"对不起对不起……"

我低着头,不敢看他。

脸烫得能煎鸡蛋。

他也没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我才听见他说。

"走吧。"

一路上,谁都没说话。

气氛有点尴尬。

还有点……奇怪的暧昧。

走到山脚下的小镇时,天已经大亮了。

他带我去了一家早点铺。

"吃点东西再上山。"

我们坐下,点了两碗粥,一屉包子。

粥端上来的时候,我拿起勺子,刚要喝。

他突然说。

"等等。"

他拿起我的碗,舀了一勺粥,尝了一口。

"没问题,喝吧。"

我:"……"

"你尝我粥干嘛?"

"试试有没有毒。"

他说得理所当然。

"这里是山下,谁敢下毒啊。"

"小心点总没错。"

他拿起自己的碗,喝了一口。

"你哥把你交给我,你要是出点什么事,我不好交代。"

又是我哥。

我撇了撇嘴。

"你跟我哥很熟吗?"

"见过几次。"

我没再多问。

低头喝粥。

粥很香,是小米粥,熬得糯糯的。

喝着喝着,我突然停住了。

这个味道……好熟悉。

好像很久以前,也有人给我买过这样的小米粥。

那个人……是谁?

我放下勺子,捂住头。

头又开始疼了。

"又头疼了?"

"嗯……没事,一会儿就好。"

他皱着眉看了我一会儿。

"你这头疼……多久了?"

"从小就这样。"

我说。

"我哥说,等以后找到好的大夫,就能治好了。"

他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纸包,推到我面前。

"这是什么?"

"桂花糕。"

"你什么时候买的?"

"刚才路过的时候买的。"

他别过头,语气有点不自然。

"看你昨天好像挺爱吃甜的。"

我拿起一块桂花糕,咬了一口。

很甜。

可不知道为什么,我吃着吃着,眼泪就掉下来了。

"怎么哭了?"

他有点慌了。

"不好吃?"

"不是……"

我摇摇头,一边擦眼泪一边说。

"就是太好吃了。"

他看着我,眼神很复杂。

像在看我,又像在透过我看另一个人。

"苏云汐,你小时候,有没有什么印象特别深的事?"

我想了想。

"没有。"

"我小时候的事,大多都记不清了。"

"我哥说,我摔到脑子之前的事,都忘了。"

他的手指,猛地攥紧了。

指节发白。

"都忘了?"

"嗯。怎么了?"

"没什么。"

他松开手,端起碗继续喝粥。

"就是随便问问。"

我看着他。

他低头喝粥,看不清表情。

可我总觉得,他刚才那一瞬间,好像很紧张。

他是不是……认识我?

"夜烬,我们以前……是不是见过?"

他喝粥的动作顿了一下。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我。

"你觉得呢?"

"我觉得……好像见过。"

我犹豫了一下。

"但是我想不起来了。"

他看着我,看了很久。

久到我都快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他才开口。

"没见过。"

"这是第一次。"

我低下头,抠着桌角的木缝,心里闷闷的。

也是。

他是断魂阁阁主,我是苏家的小姐。

我们的生活,根本没有交集。

吃完饭,我们准备回断魂崖。

路过一个银铺的时候,他突然停下来。

他转身走进银铺。

我跟进去,看见他在看镯子。

"你要买镯子?"

"嗯。"

"给谁买的?"

"一个……故人。"

他拿起一个银镯子,看了看,又放下了。

"这个太粗了。"

"有没有细一点的?"

老板赶紧拿出一个细一点的。

他拿在手里掂量了一下。

"这个多少钱?"

"五两银子。"

五两?

我睁大眼睛。

一个银镯子要五两?

也太贵了吧。

他没说话,从怀里掏出钱袋。

碎银加铜板,一共也就五两多一点。

他把五两碎银都推给老板。

"就这个了。"

老板喜滋滋地收了钱,把镯子包好递给他。

我们走出银铺。

我看着他手里的纸包。

"你身上就剩这么点钱了?"

"嗯。"

"那你全花了?"

"不然呢?"

他说。

"那个故人……对我很重要。"

我心里莫名有点不舒服。

"那个故人……是谁啊?"

我忍不住问。

"一个小姑娘。"

他说。

"小时候认识的。"

小姑娘?

我心里更不舒服了。

"哦。"

我别过头,不想说话了。

他看了我一眼。

"怎么了?"

"没怎么。"

我嘴硬。

"你买镯子关我什么事。"

他笑了。

笑得有点欠揍。

"吃醋了?"

"谁吃醋了!"

我瞪他。

"你少自恋了!"

他笑得更开心了。

我气得转身就走。

"哎,等等我。"

他在后面喊。

我不理他,走得更快了。

走了没几步,我突然停下来。

等等。

五两碎银。

五两。

为什么……是五两?

脑子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

一个画面。

一个少年,站在糖水铺前,掏出身上所有的碎银。

"老板,一碗糖水。"

"五两银子?"

老板皱着眉。

"小伙子,一碗糖水只要一文钱。"

"我知道。"

少年笑着说。

"剩下的,都给她买桂花糕。"

他指了指旁边的小女孩。

小女孩穿着破破烂烂的衣服,脸上脏兮兮的,只有一双眼睛亮得像星星。

少年蹲下来,把糖水递给她。

"喝吧。"

"喝完了,我们还有桂花糕吃。"

小女孩接过糖水,仰着头问他。

"小哥哥,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呀?"

少年摸了摸她的头。

"因为你叫阿晚啊。"

阿晚。

阿晚。

阿晚!

我猛地捂住头。

疼。

头疼得要裂开了。

脑子里像有无数根针在扎。

还有很多碎片一样的画面,疯狂地往里涌。

少年的脸。

糖水的甜。

桂花糕的香。

还有……他手心那道月牙形的疤。

"阿晚……我叫阿晚……"

"你说什么?"

夜烬的声音,在发抖。

"你刚才说什么?"

我抬起头,看着他。

眼泪模糊了视线。

"我叫阿晚……你是谁……你到底是谁……"

他盯着我,眼睛通红。

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

可最后,他只是别过头。

"你认错人了。"

他的声音很哑。

"我不是你认识的那个人。"

说完,他松开我,站起来往前走。

走得很快。

像是在逃。

我坐在地上,看着他的背影。

他在撒谎。

他一定在撒谎。

他认识我。

可是……他为什么不承认?

小时候

4 鉴心蛊

那天回到断魂崖之后,他就开始躲着我。

我去找他,他说有事。

我再去,他说要练功。

我第三次去,他直接出门了。

我站在他的院子里,气得直跺脚。

躲我是吧?

行。

我就不信你能躲一辈子。

我在他院子里蹲了三天。

三天里,他一次都没回来过。

第四天,我蹲不住了。

我去找了断魂阁的二把手,一个叫寻幽的男人。

"你们阁主呢?"

寻幽看了我一眼,表情有点奇怪。

"阁主……出门了。"

"去哪儿了?"

"不知道。"

我盯着他看了几秒。

"你在撒谎。"

寻幽的眼神飘了一下。

"我没有。"

"你有。"

我抱着胳膊,看着他。

"你一说谎就摸鼻子。"

寻幽赶紧把手放下来。

"我……"

"说不说?"

我眯起眼睛。

"你不说,我就把你们阁主的桂圆都吃光。"

寻幽:"……"

"你这威胁也太奇怪了吧。"

"管用就行。"

寻幽犹豫了半天,最后还是败下阵来。

"阁主在密室里。"

"后山有个密室,阁主每次心情不好的时候,就会去那儿待着。"

"心情不好?"

我挑眉。

"他为什么心情不好?"

寻幽看了我一眼,欲言又止。

"没什么没什么。"

我没再追问。

我按他指的方向往后山走。

后山果然有个山洞。

洞口藏在藤蔓后面,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我扒开藤蔓,往里走。

山洞里很暗。

走了几步,前面出现了一点光。

一个石室,点着烛火。

烛油顺着烛台滴下来,在石地上凝成一小滩。

夜烬坐在地上,背靠着墙,闭着眼。

他脸色很白,额头上全是汗。

嘴唇也没什么血色。

"夜烬?你怎么了?"

他没睁眼。

"谁让你来的。"

"寻幽告诉我的。"

我伸手摸了摸他的额头。

很烫。

"你发烧了?"

"是不是伤口发炎了?"

"没事。"

他拨开我的手。

"你出去。"

"都烧成这样了还没事?"

我皱着眉。

"我不走。"

"你是我一日之约的对象,你要是死了,我找谁去。"

他睁开眼,看着我。

眼神有点涣散。

"苏云汐……你别对我这么好。"

他的声音很轻。

"我不值得。"

我愣住了。

"你说什么胡话呢。"

我伸手,想再摸摸他的额头。

他一把抓住我的手腕。

力气很大。

"别碰我。"

他的呼吸很重。

"我现在……不太对。"

"什么不太对?你别吓我。"

他咬着牙,额头上的青筋都爆出来了。

"绝情蛊……反噬了。"

绝情蛊?

我还没反应过来,他猛地松开我,往后缩了一下。

"你走。"

他的声音都变了。

"赶紧走。"

"我不走。"

"你告诉我绝情蛊是什么,我能帮你。"

"你帮不了。"

他闭着眼,浑身都在抖。

"你只会……让它更严重。"

为什么我在这儿会更严重?

难道……绝情蛊的反噬,跟我有关?

"是不是因为我?"

我问。

他没回答。

不回答,就是默认了。

"为什么?"

"因为……因为我对你……"

话说到一半,他猛地停住了。

像是在极力克制着什么。

"你走吧。"

他别过头。

"再不走,我不敢保证会发生什么。"

我看着他。

他浑身发抖,脸色苍白,额头上全是汗。

可他还在硬撑。

还在赶我走。

我忽然就不怕了。

我往前走了一步,蹲在他面前。

"夜烬,看着我。"

他没动。

"看着我。"

我又说了一遍。

他慢慢地,转过头来。

他的眼睛很红。

像在忍着什么巨大的痛苦。

"你刚才想说什么?"

我轻声问。

"你对我……怎么了?"

他盯着我,看了很久。

久到我都快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他才开口。

"苏云汐,你是不是……给我下过什么蛊?"

我愣住了。

"没有啊。"

"那为什么……我看见你,就忍不住……"

忍不住什么?

他没说下去。

但我好像明白了。

绝情蛊。

断情绝爱的蛊。

可他看见我,还是会心动。

所以蛊虫反噬了。

是这样吗?

我鼻子一酸。

种了绝情蛊的人,还是会因为我心动。

"夜烬,我有个办法。"

"我给你种个鉴心蛊。"

我说。

"鉴心蛊能让人说真话,说不定……能把你心里的话说出来,蛊就不反噬了。"

他盯着我,看了几秒。

"你确定?"

"确定。"

"……行。"

我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瓷瓶。

倒出一只小小的、金色的虫子。

"可能有点疼。"

"嗯。"

我把虫子放在他的手背上。

虫子爬了两下,钻进了他的皮肤里。

他皱了皱眉,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的眼神开始变得有点涣散。

鉴心蛊起作用了。

"夜烬,你叫什么名字?"

"夜烬。"

"真名叫什么?"

他沉默了几秒。

"……裴衍。"

裴衍。

永宁侯府的世子,裴衍。

那个十年前"病死"的裴衍。

我心里咯噔一下。

果然是他。

"你为什么要改名字?"

"因为……裴衍死了。"

他的声音很轻。

"死在十年前了。"

"为什么死了?"

"因为我娘死了。"

"我娘死了,裴衍就没有存在的必要了。"

他的语气很平淡,像在说别人的事。

可我听着,手不自觉地攥紧了衣角。

"你娘……怎么死的?"

"被我爹害死的。"

他说。

"我爹不爱她,只是利用她的家族势力。"

"用完了,就把她关起来,折磨她,直到她死。"

"那你呢?"

"我?"

他扯了扯嘴角,笑得有点嘲讽。

"我是他的儿子,也是他的棋子。"

"我娘死了之后,我就逃了。"

"逃出来之后,就改了名字,叫夜烬。"

我看着他。

烛火映在他脸上,明明灭灭。

我忽然很想抱抱他。

这个人人畏惧的大魔头。

原来也不过是个没娘疼的孩子。

"夜烬,你为什么要种绝情蛊?"

他沉默了很久。

久到我都以为鉴心蛊失效了。

他才开口。

"因为……我不能爱上任何人。"

"为什么?"

"因为爱上一个人,就等于给了别人伤害你的把柄。"

他说。

"我娘就是因为爱上我爹,才落得那样的下场。"

"我不想变成她那样。"

"还有呢?"

"还有……还有一个人。"

"一个……我想保护的人。"

他的声音很轻。

"有人要拿她养蛊。"

"只有我种了绝情蛊,断了七情六欲,她才不会有事。"

我屏住呼吸。

"那个人是谁?"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

可话到嘴边,他又死死咬住了。

额头上的青筋都爆出来了。

像是在跟什么东西抗争一样。

"说……说不出来……"

他艰难地说。

"不能说……说了她就……"

后面的话,他说不出来了。

他浑身都在抖,汗把衣服都湿透了。

我吓了一跳。

"夜烬!你怎么样?"

"没事……就是蛊虫在闹。"

"那我把鉴心蛊收回来?"

"不用。"

他抓住我的手。

"再问一个。"

"还问?"

"嗯。"

他看着我,眼神很认真。

"苏云汐,你问我。"

"问什么?"

"问我……喜不喜欢你。"

我愣住了。

"什么?"

"问我。"

他重复了一遍。

"问我喜不喜欢你。"

我看着他。

他的眼睛很红,呼吸很重,手很烫。

可他的眼神,却亮得惊人。

像在期待什么。

我咽了口唾沫。

"夜烬,你喜欢我吗?"

他盯着我。

一秒。

两秒。

三秒。

然后他开口了。

"有点。"

他的声音很轻,我耳朵里却嗡了一声。

"有点喜欢上这种日子了。"

我愣住了。

有点喜欢上这种日子了?

是喜欢我,还是喜欢这种日子?

等等。

鉴心蛊不会骗人的。

他说的是真话。

"还有……"

"还有什么?"

他张了张嘴,似乎还想说什么。

可话到嘴边,他又卡住了。

脸色越来越白,身体抖得越来越厉害。

"不行……不能说……说了就……"

话没说完,他猛地一口血喷出来。

"夜烬!"

我吓坏了。

"你别说了!"

我赶紧把鉴心蛊收回来。

金色的小虫从他手心里钻出来,爬回我的瓷瓶里。

蛊一收,他整个人就软了下去。

靠在墙上,闭着眼,呼吸慢慢平稳下来。

我坐在他旁边,看着他。

心里乱得很。

他说有点喜欢上这种日子了。

他种绝情蛊,是为了保护一个人。

那个人……是我吗?

我不敢确定。

可我又忍不住这么想。

如果真的是我……

那他这十年,到底是怎么过来的?

种着绝情蛊,每天承受着反噬的痛苦。

就为了保护我?

我看着他的脸。

我伸出手,轻轻碰了碰他的脸颊。

他没醒。

眉头还是皱着的。

我用指尖,轻轻把他的眉头抚平。

"傻子。"

我轻声说。

"你这个大傻子。"

5 旧宅画像

他睡了整整一天一夜。

第二天傍晚才醒。

醒来的时候,我正坐在他旁边剥花生。

是寻幽送过来的。

"你醒了?感觉怎么样?"

他坐起来,揉了揉太阳穴。

"没事了。"

"没事就好。"

我松了口气。

"昨天吓死我了。"

他看着我,眼神有点复杂。

"昨天……我说了什么?"

"你不记得了?"

"记不清了。"

他皱着眉。

"绝情蛊反噬的时候,脑子会很乱。"

"很多事都记不住。"

我哦了一声。

心里有点说不上来的失落。

他忘了。

他忘了他说过的话。

也忘了……他说有点喜欢上这种日子了。

"你到底说什么了?"

他追问。

"没什么。"

我低下头,继续剥花生。

"就是胡言乱语了几句。"

他盯着我看了一会儿。

"苏云汐,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没有啊。"

我头也不抬。

"我能有什么事瞒着你。"

他没再问。

过了一会儿,他站起来。

"走吧。带你去个地方。"

他带我去了一个小镇。

小镇不大,但很热闹。

街上人来人往,叫卖声此起彼伏。

"来这儿干嘛?"

我问。

"找一幅画。"

他没多说,带着我往镇子深处走。

最后,他停在了一座宅子前面。

宅子很旧了。

门上的漆都掉了,门口的石狮子也缺了一块。

看起来很久没人住了。

"这是谁家?"

我问。

"我以前的宅子。"

他说。

"裴家的旁支产业。"

他推开门,走了进去。

院子里长满了杂草。

屋子里也积了厚厚的灰。

他径直往后院走。

后院有一间佛堂。

佛堂里供着一尊佛像,佛像前面摆着一个蒲团。

墙上挂着一幅画像。

画像上是一个少年。

穿着白色的锦袍,眉眼温润,嘴角带着淡淡的笑意。

颈后一颗淡红的小痣,很显眼。

我盯着那幅画,浑身的血都凉了。

裴衍。

永宁侯府的世子,裴衍。

十年前病死的那个裴衍。

可是……他明明就站在我旁边。

我猛地转过头,看向夜烬。

他背对着我,站在佛像前,看不清表情。

"夜烬……这幅画……"

"是我。"

他说。

"裴衍。"

我手里的花生,掉在了地上。

真的是他。

他没死。

他改容换貌,变成了夜烬。

变成了断魂阁阁主,变成了人人畏惧的大魔头。

"为什么……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他没回头。

"我说过了。"

"我娘死了,裴衍就没有存在的必要了。"

可是……你也没必要变成魔头啊。

话没说出口,我自己先咽回去了。

他娘死了。

他爹是那样的人。

他不变成魔头,怎么活下去?

怎么报仇?

我走过去,站在他旁边。

"你……经常来这儿吗?"

"偶尔。"

"来干什么?"

"看看我娘。"

他伸手,摸了摸佛像的底座。

"她以前,经常在这儿拜佛。"

"她说,拜佛能保我平安。"

他的语气很轻。

"可她拜了一辈子佛,也没保住自己。"

我心里一酸。

"夜烬……"

"别叫我夜烬。"

他转过头,看着我。

"在这里,叫我裴衍。"

我看着他的眼睛。

他的眼睛很红。

像在忍着什么。

"裴衍。"

我轻声叫他的名字。

他的肩膀,猛地一颤。

"再叫一遍。"

"裴衍。"

他闭上眼睛。

过了很久,才睁开。

"十年了。"

他说。

"十年没人叫过我这个名字了。"

我看着他。

我眼眶一热。

十年。

一个人,改了名字,换了容貌。

在一个没有人认识他的地方,活了十年。

每天承受着绝情蛊的反噬。

每天……想着一个不能说的人。

这个人,是不是我?

我咬了咬唇。

"裴衍,你种绝情蛊……是不是因为我?"

他的身体,猛地一僵。

"有人要拿我养蛊,对不对?"

"所以你种了绝情蛊,断了七情六欲,让情蛊养不成,对不对?"

他没说话。

他的手攥得很紧,指节发白。

"回答我。是不是?"

他还是没说话。

可他的眼神,已经告诉了我答案。

是。

真的是我。

"为什么……为什么不告诉我?"

"告诉你又能怎么样。"

他终于开口了。

声音很哑。

"告诉你,你会担心。"

"我不想让你担心。"

"那你一个人扛着,就不难受吗?"

我眼泪一下子就掉下来了。

"你一个人种了绝情蛊,一个人承受反噬,一个人想着我,却连说都不能说。"

"你不难受吗?"

他看着我,眼神很复杂。

像疼,又像怕。

"难受。"

他说。

"可我没办法。"

"苏鹤年要的是真心爱我的人,只有这样,才能养出最厉害的情蛊。"

"我种了绝情蛊,断了七情六欲,他就没办法了。"

苏鹤年。

我爹。

我浑身冰凉。

"你是怎么知道的?"

我问。

"我哥告诉你的?"

"嗯。"

他点点头。

"十年前,你哥找到我。"

"他说你爹要拿你养情蛊,问我愿不愿意跟他合作。"

"我答应了。"

"你傻不傻啊!"

我哭着捶他的胸口。

"你为什么要答应!"

"那是我的事,跟你有什么关系!"

"你凭什么替我做决定!"

他没躲,任由我捶。

"因为我不想你死。"

他说。

"我不想你变成第二个阿晚。"

阿晚。

我愣住了。

"你知道阿晚?"

他也愣住了。

像是意识到自己说漏了嘴。

"你……还知道些什么?"

"你是不是认识阿晚?"

"你是不是……认识前世的我?"

他的身体,猛地一震。

他转过头,看着我。

眼神里全是震惊。

"你……你想起来了?"

我摇摇头。

"没有完全想起来。"

"就是有一些碎片。"

"五两碎银,桂花糕,糖水铺,还有……"

我指着他的手心。

"还有你手上的月牙疤。"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心。

看了很久。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我。

"苏云汐,你想知道阿晚的事吗?"

我点点头。

"想。"

他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很大的决心。

"好。我告诉你。"

6 绝情蛊

那天下午,在那间旧佛堂里,他给我讲了一个故事。

一个关于前世的故事。

"阿晚是你前世的名字。"

他说。

"你前世叫阿晚,是苏鹤年的女儿。"

"苏鹤年是蛊修宗师,他一直想养出天下最厉害的情蛊。"

"情蛊需要用真心所爱之人来祭。"

"他不爱你娘,所以你娘死了也没养成。"

"后来他就把主意打到了你头上。"

"他养了你十五年,把你养得干干净净,纯纯粹粹。"

"然后在你十五岁那年,把你推进了万蛊渊。"

我攥紧了手。

指甲掐进掌心里,很疼。

果然是这样。

前世的我,也是被我爹推进去的。

"那你呢?你前世……也在?"

"嗯。"

他点点头。

"我前世也在。"

"我是个孤儿,被苏鹤年捡回去,当成试药的工具。"

"我在苏家待了十年,见过你几次。"

"你每次看见我,都会给我塞糖。"

他笑了一下,笑得有点苦涩。

"你说,小哥哥你怎么总是一个人呀。"

"你说,小哥哥你吃糖,吃糖就不疼了。"

我鼻子一酸。

"然后呢?"

"然后你被推进万蛊渊的那天,我也跳下去了。"

他说得轻描淡写,我却浑身发冷。

"为什么?"

"因为……那是第一次有人对我好。"

"我不想让她一个人走。"

我看着他。

眼泪止不住地掉。

傻子。

真是个傻子。

"跳下去之后呢?"

"跳下去之后,我以为我们都死了。"

他说。

"结果没有。"

"你天生对蛊虫有亲和力,蛊虫不咬你。"

"我用身体护住你,蛊虫全钻进我身体里了。"

"万蛊噬身的滋味,真的很疼。"

他笑了笑,笑得很轻。

"疼到我现在想起来,都还觉得疼。"

我捂住嘴,不让自己哭出声。

万蛊噬身。

他前世就替我受过一次了?

"那后来呢?"

"后来你哭着喊我的名字,说你一定会救我。"

"你用自己的血引开了蛊虫,把我从鬼门关拉了回来。"

"我们从万蛊渊爬了出来。"

"爬出来之后,我们就躲在山里。"

"你养蛊,我打猎。"

"日子虽然苦,但……挺开心的。"

他的眼神变得很温柔。

"那是我这辈子,最开心的一段日子。"

"后来呢?"

"后来苏鹤年找来了。"

他的声音沉了下来。

"他说,情蛊已经快养成了,只差最后一步。"

"他要把你抓回去,完成最后一步。"

"我跟他打了一架。"

"打不过。"

"他一掌把我打死了。"

我浑身发抖。

"你……死了?"

"嗯。"

他点点头。

"死在你面前。"

"你抱着我的尸体,哭了很久。"

"然后你说,你绝对不会让我白死。"

"你说,你会让苏鹤年付出代价。"

"再然后呢?"

"再然后……我就不知道了。"

他说。

"我死了之后的事,我都不知道了。"

"我是在黄泉路上遇见你的。"

"你站在奈何桥边,不肯喝汤。"

"你说,你要等我。"

"你说,下辈子还要找我。"

他看着我,眼神很柔。

"我那时候就想,这个小姑娘怎么这么傻。"

"都死了,还想着找人。"

我眼泪哗哗地掉。

原来……是这样。

原来我们前世,就认识了。

原来他前世,就为我死过一次了。

"那这一世……你为什么还要来找我?"

"你为什么不躲远一点?"

"躲不掉的。"

他说。

"我试过。"

"我种了绝情蛊,改了容貌,换了名字。"

"我以为这样就能断了所有念想。"

"可我还是忍不住。"

"忍不住想知道你过得好不好。"

"忍不住想看看你。"

"忍不住……想保护你。"

他抬起手,替我擦了擦眼泪。

"苏云汐,我是不是很没用?"

"种了绝情蛊,还是栽在了你手里。"

我看着他。

他的眼睛很红,眼底的东西我说不上来,只知道烫。

我再也忍不住了。

我扑过去,抱住了他。

他的身体,猛地一僵。

"苏云汐……"

"你别说话。"

我埋在他怀里,声音闷闷的。

"让我抱一会儿。"

他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慢慢地,抬起手,轻轻抱住了我。

他的怀抱很暖。

也很小心。

像抱着一碗水,怕一用力就洒了。

"傻子。"

我闷声说。

"你真是个大傻子。"

"嗯。"

他轻轻应了一声。

"我是傻子。"

"只对你傻。"

我哭得更厉害了。

我们就那样抱了很久。

久到我都快睡着了。

他才轻轻推开我。

"好了。"

他替我擦了擦眼泪。

"别哭了。"

"再哭就不好看了。"

我吸了吸鼻子。

"不好看就不好看。"

"反正你又不喜欢我。"

话刚说出口,我就后悔了。

他种了绝情蛊。

他……不能喜欢我。

他看着我,眼神很复杂。

"苏云汐,有件事,我得告诉你。"

"什么事?"

"绝情蛊……不是完全没用的。"

他说。

"它能压制我的感情,让我不会对你动心。"

"但压制,不代表没有。"

"就像……把火埋在灰里。"

"表面上看不见,其实底下一直在烧。"

"烧得越久,越旺。"

我看着他。

"所以……我对你的感情,从来就没有消失过。"

他说。

"只是被压住了。"

"压了十年。"

我屏住呼吸。

"那现在呢?"

"现在……压不住了。"

他苦笑了一下。

"自从你来了断魂崖,自从你每天在我眼前晃。"

"我就越来越压不住了。"

"昨天鉴心蛊逼出来的那句'有点喜欢',其实……不止一点。"

他看着我的眼睛,很认真。

"苏云汐,我喜欢你。"

"很喜欢很喜欢。"

"喜欢到……连绝情蛊都压不住了。"

我愣住了。

脑子一片空白。

种了绝情蛊的人,还是喜欢我。

我看着他。

他的眼睛很亮,亮得我不敢多看。

我踮起脚,吻了他。

他的身体,猛地一僵。

然后他伸手,扣住我的后脑勺,加深了这个吻。

佛堂里很安静。

只有我们两个人的呼吸声。

不知过了多久,他才松开我。

我靠在他怀里,喘着气。

脸烫得能煎鸡蛋。

他抱着我,下巴抵在我的头顶。

"苏云汐,你哥要是知道了,会杀了我的。"

我噗嗤一声笑了。

"不会的。"

"为什么?"

"因为我哥最疼我了。"

我说。

"我喜欢的人,他也会喜欢的。"

他没说话。

只是把我抱得更紧了。

我靠在他怀里,听着他的心跳。

咚咚咚。

跳得很快。

"夜烬,你心跳好快。你紧张啊?"

"嗯。"

"为什么紧张?"

"因为……我等这一天,等了十年了。"

我心里一暖。

抱紧了他。

"裴衍,以后不许一个人扛着了。"

"好。"

"什么事都要告诉我。"

"好。"

"不许再偷偷种蛊了。"

"好。"

"不许再骗我了。"

"好。"

"还有……我也喜欢你。"

"很喜欢很喜欢。"

他看着我,眼睛越来越亮。

然后他低下头,又吻了我。

就在这时,外面传来了脚步声。

"阁主?你在里面吗?"

是寻幽的声音。

我们赶紧分开。

他清了清嗓子,对着外面喊。

"什么事?"

"阁主,不好了!"

寻幽的声音很着急。

"苏先生来了!"

"他说……他说苏鹤年也来了!"

"现在就在山脚下!"

我猛地抬起头。

苏鹤年。

我爹。

他找来了。

夜烬的脸色,也一下子沉了下来。

他握住我的手。

"别怕。有我在。"

我看着他。

点了点头。

"嗯。有你在。我什么都不怕。"

7 万蛊渊

我们赶回断魂崖的时候,山脚下已经围满了人。

全是苏鹤年的人。

黑压压的一片,把整个断魂崖围得水泄不通。

我哥苏云舟站在最前面,脸色很难看。

苏鹤年站在他旁边。

穿着一身青色的长袍,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带着淡淡的笑意。

看起来像个儒雅的教书先生。

可我知道,这个人的心,比蛊虫还毒。

"爹。"

我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这个字。

苏鹤年抬起头,看向我。

"汐儿。"

他笑着,语气很温和。

"好久不见,爹很想你。"

我没说话。

想我?

想我早点跳进万蛊渊,帮他养成情蛊吧。

夜烬往前走了一步,把我护在身后。

"苏鹤年,你来干什么。"

他的声音很冷。

"夜阁主。"

苏鹤年看向他,脸上还是带着笑。

"老夫来找女儿,不可以吗?"

"你女儿不在这里。"

"哦?那站在你身后的,是谁?"

"她是我的人。"

夜烬的语气很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压迫感。

"苏鹤年,你动她一下试试。"

苏鹤年笑了。

笑得很从容。

"夜阁主,你以为,你拦得住我吗?"

"拦不拦得住,试试就知道了。"

气氛一下子剑拔弩张。

就在这时,苏云舟开口了。

"等等。"

"爹,有话好好说。"

"妹妹她不想跟你走,你为什么非要逼她?"

"逼她?"

苏鹤年笑了。

"我是她爹,我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她好。"

"她是蛊修世家的女儿,生来就该为蛊道献身。"

"这是她的命,也是她的荣耀。"

我听得浑身发冷。

把我推进万蛊渊,让万蛊噬身,是为了我好?

这是什么狗屁道理。

"苏鹤年,你口口声声说为了我好。"

我从夜烬身后走出来。

"那我问你,前世的阿晚,也是你女儿。"

"你把她推进万蛊渊的时候,也是为了她好吗?"

苏鹤年的笑容,僵了一下。

"你……想起来了?"

"是。"

我盯着他。

"我想起来了。"

"你养了我十五年,不是因为你疼我。"

"是因为你要把我养得干干净净,纯纯粹粹,然后扔进万蛊渊,给你养情蛊。"

"我说得对不对?"

苏鹤年盯着我,看了几秒。

然后他笑了。

笑得比刚才更温和了。

"汐儿,你都想起来了。"

"那正好。"

"既然你都想起来了,就该知道,你逃不掉的。"

"你天生就是养情蛊的料。"

"这是你的命。"

"我的命,我自己说了算。"

我咬着牙。

"我不会跟你走的。"

"由不得你。"

苏鹤年一挥手。

他身后的人,立刻围了上来。

夜烬挡在我前面,抽出了腰间的伞剑。

"谁敢动她,先过我这关。"

苏鹤年嗤笑了一声。

"夜烬,你以为你是谁?"

"一个小小的断魂阁阁主,也敢跟我作对?"

"信不信我今天,把你这断魂崖夷为平地。"

"你可以试试。"

夜烬的语气很平静。

可我知道,他已经在极限边缘了。

他身上还有伤。

绝情蛊的反噬也才刚过去。

他根本撑不了多久。

我抓住他的袖子。

"夜烬……"

"别怕。有我在。"

我咬着唇。

我不能让他一个人扛。

我也是蛊修。

我也能战斗。

我松开他的袖子,往前走了一步。

"苏鹤年,你想要情蛊是不是?"

"没错。"

"情蛊需要真心相爱之人,对不对?"

"是又如何?"

"那你不知道吗?"

我说。

"夜烬种了绝情蛊。"

"他断了七情六欲,根本不会爱上任何人。"

"你拿他,养不出情蛊的。"

苏鹤年笑了。

笑得意味深长。

"汐儿,你还是太年轻了。"

"绝情蛊?"

他摇摇头。

"你以为绝情蛊是什么?"

"它不是断情,是压情。"

"把感情压在心底,越压越深,越压越重。"

"等到压不住的那一天,爆发出来的感情,比任何情蛊都要烈。"

他看着夜烬,嘴角的笑意越来越深。

"夜阁主,我说得对不对?"

夜烬的脸色,一下子白了。

我也愣住了。

绝情蛊……不是断情?

是压情?

那他种了十年的绝情蛊,等于……养了十年的感情?

苏鹤年要的,就是这个?

"你……你早就知道?"

夜烬的声音在发抖。

"当然。"

苏鹤年笑得很得意。

"绝情蛊是我发明的,你说我知不知道?"

"我告诉你,夜烬。"

"你种绝情蛊的那一刻,情蛊就开始养了。"

"你压了十年,它就长了十年。"

"现在,它已经是天下最厉害的情蛊了。"

"只差最后一步——"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我身上。

"让你最爱的人,亲手把你推进万蛊渊。"

"这样,情蛊就能大成了。"

我浑身冰凉。

原来……从一开始,这就是个圈套。

他故意让我哥找到夜烬。

故意让夜烬种绝情蛊。

故意让我们相遇。

他算准了夜烬会爱上我。

算准了绝情蛊压不住。

他把我们都算计进去了。

"苏鹤年,你这个疯子!"

我哥冲过来,挡在我前面。

"她是你女儿!"

"女儿有什么用。"

苏鹤年嗤笑了一声。

"能帮我养成情蛊,才是她的价值。"

"云舟,让开。"

他的语气冷了下来。

"我不想对你动手。"

"我不让!"

我哥张开双臂,死死护着我。

"除非我死了,否则你别想动我妹妹一根手指头!"

苏鹤年皱了皱眉。

"冥顽不灵。"

他抬起手,一掌朝我哥拍过去。

"哥!"

我惊呼。

一道身影闪了过来。

是夜烬。

他挡在我哥前面,硬生生接了苏鹤年那一掌。

"噗——"

他一口血喷出来,身子晃了晃,差点摔倒。

"夜烬!"

我冲过去扶住他。

"没事……死不了。"

他擦了擦嘴角的血,脸色白得像纸。

苏鹤年看着我们,笑得很满意。

"很好。"

"感情越深,情蛊越烈。"

"夜烬,你做得很好。"

"我果然没看错你。"

夜烬抬起头,眼神狠得像要吃人。

"苏鹤年,你想要情蛊是吧?"

"没错。"

"行。"

夜烬站直了身体。

"我跟你走。"

"但是你要放了她。"

我愣住了。

"夜烬!你疯了!"

"我没疯。"

他转过头,看着我。

眼神很柔。

"苏云汐,我说过的,我会保护你。"

"不行!"

我死死抓住他的胳膊。

"我不让你去!"

"听话。"

他摸了摸我的头。

"没事的。"

"什么没事!"

我眼泪哗哗地掉。

"万蛊噬身会死人的!"

"你死了我怎么办!"

他看着我,笑了一下。

笑得很温柔。

"你要好好活着。"

"找个喜欢你的人,安安稳稳过一辈子。"

"不许再想我。"

"我不要!"

我拼命摇头。

"我不要别人,我就要你!"

"夜烬,你不能丢下我!"

他没说话。

他伸手,替我擦了擦眼泪。

"苏云汐,认识你,是我这辈子觉得最有意思的事。"

说完,他转过身,朝着苏鹤年走去。

"夜烬!"

我想追上去,却被我哥拉住了。

"妹妹,别去!"

"你去了也是送死!"

就在这时,苏鹤年开口了。

"等等。"

"我改主意了。"

夜烬停下脚步。

"我不要你了。"

苏鹤年看着我,嘴角带着残忍的笑意。

"我要她。"

"让她跳下去,情蛊一样能成。"

"毕竟,她才是我精心培养了十五年的蛊母。"

我浑身冰冷。

"你做梦!"

夜烬挡在我前面。

"有我在,你休想动她一根手指头!"

"你拦得住吗?"

苏鹤年冷笑。

"你现在身受重伤,连站都站不稳。"

"你拿什么拦我?"

夜烬没说话。

他握紧了手里的伞剑。

手在抖。

我知道,他已经到极限了。

可他还是挡在我前面。

半步不退。

"苏鹤年,你要我跳下去是吧?"

我从我哥怀里挣出来,走到夜烬旁边。

"我没冲动。"

"我可以跳下去。"

"但是你要答应我一个条件:放了夜烬,放了我哥。"

"还有,以后不许再找他们的麻烦。"

苏鹤年笑了。

"没问题。"

"只要你乖乖跳下去,我什么都答应你。"

"不行!"

夜烬抓住我的胳膊。

"苏云汐,你疯了!"

"我没疯。"

我转过头,看着他。

"夜烬,前世你替我跳了一次。"

"这一世,该我了。"

"我说过,我不会让你白死的。"

"可是——"

"没有可是。"

我打断他。

"夜烬,你听我说。"

"我喜欢你。"

"很喜欢很喜欢。"

"能遇见你,是我这辈子最开心的事。"

"所以,我不能让你死。"

"你要好好活着,知道吗?"

他看着我,眼睛通红。

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我踮起脚,吻了他。

最后一次。

吻完,我推开他,转身朝万蛊渊走去。

"苏云汐!"

他在后面喊。

声音都破了。

我没回头。

我怕一回头,就舍不得了。

万蛊渊就在前面。

深不见底,黑乎乎一片。

嗡嗡的虫鸣从底下飘上来,像一锅烧开的水。

我站在悬崖边,往下看了一眼。

很高。

跳下去,肯定会死。

可是没关系。

只要他能活。

就够了。

我闭上眼,往前迈了一步。

风在耳边呼啸。

身体在下坠。

夜烬。

再见了。

下辈子,我再找你。

下辈子,换我保护你。

8 万蛊噬身

就在我以为自己死定了的时候。

我被抱住了。

一个温暖的怀抱,紧紧地抱着我。

我睁开眼。

是夜烬。

他跳下来了。

"你……你跳下来干什么!"

"你傻不傻啊!"

"你刚才不是说要好好活着吗!"

他抱着我,低头看着我。

笑了一下。

"我改主意了。"

"我说过,不会让你一个人走的。"

"前世是这样,今生也是这样。"

我眼泪一下子就掉下来了。

"你这个傻子……大傻子……"

"嗯。"

他轻轻应了一声。

"我是傻子。"

"只对你傻。"

下落的速度越来越快。

风声越来越大。

我紧紧抱着他。

死就死吧。

能跟他死在一起。

也挺好的。

就在这时,我们落到了谷底。

预想中的粉身碎骨没有来。

我们落在了一片……虫子上。

密密麻麻的虫子,像海浪一样,涌了过来。

成千上万的蛊虫。

嗡嗡嗡的声音,震得人耳朵疼。

"别怕。有我在。"

夜烬把我护在怀里。

蛊虫涌了上来。

我以为它们会咬我。

结果没有。

它们绕过我,全都朝夜烬去了。

"夜烬!怎么回事?"

"因为……情蛊在我身上。"

他咬着牙说。

"绝情蛊压了十年,情蛊长了十年。"

"它们能闻到味道。"

蛊虫爬上他的身体。

一只,两只,十只,一百只,一千只……

密密麻麻,爬满了他的全身。

他的身体,开始发抖。

"呃——"

他闷哼了一声。

脸色瞬间白了。

"夜烬!疼不疼?"

"不……不疼……"

他咬着牙,额头上全是汗。

"一点都不疼。"

骗人。

怎么可能不疼。

万蛊噬身啊。

成千上万的蛊虫,钻进身体里,啃咬你的血肉,吞噬你的内脏。

怎么可能不疼。

可他还在骗我。

还在说不疼。

"傻子……都这个时候了还骗我……"

他想伸手替我擦眼泪。

手抬到一半,又掉了下去。

蛊虫已经爬到他的手上了。

"苏云汐……我……有件事……一直没告诉你……"

"什么事?"

"那幅画……南湖的那幅画……"

他喘着气。

"我拍下……不是为了别的……"

"是因为……上面有你……"

"一千两……买的是证据……"

"证据是……有人认真陪我……过完了一整天……"

他的声音越来越轻。

"还有……手心的月牙……"

"我一直没洗……"

"十年了……都没洗……"

我哭得更厉害了。

我知道。

我都知道。

他把我画在手心的月牙,藏了十年。

他把跟我在一起的那一天,记了十年。

这个傻子。

这个大傻子。

"别说了……我带你出去……"

"我现在就带你出去……"

我咬破自己的手指。

血滴在地上。

我是蛊修之女,天生对蛊虫有亲和力。

我的血,能引开蛊虫。

果然,血一落地,周围的蛊虫就被吸引过去了。

爬在夜烬身上的蛊虫,也少了一些。

可不够。

还是不够。

太多了。

"没用的……"

夜烬虚弱地说。

"它们要的是……情蛊……"

"我的血也引不走……"

"那怎么办……"

我慌了。

"我不能看着你死……"

"夜烬,我不能没有你……"

他看着我,眼神很柔。

"苏云汐……万蛊噬身……太疼了……"

他说。

"我不希望……你体会……"

我愣住了。

这句话。

这句话好熟悉。

前世。

前世他跳下来的时候,也说过同样的话。

一模一样的话。

一模一样的人。

前世他替我受了。

今生,他又替我受了一次。

为什么。

为什么每次都是他替我疼。

我不要。

我要跟他一起疼。

要死一起死。

要活一起活。

"夜烬,你听我说。"

"我是蛊修。"

"我从小养蛊,我懂蛊虫的习性。"

"情蛊要的是真心相爱之人。"

"如果……如果我也爱你呢?"

"那情蛊,会不会也被我吸引?"

他的脸色变了。

"不行!绝对不行!"

"太危险了!"

"万蛊噬身会死人的!"

"我不怕。"

我看着他,很认真。

"夜烬,我不怕死。"

"我怕的是,你死了,我一个人活着。"

"那也不行!"

他激动得咳了一口血。

"我不让你冒这个险!"

"由不得你。"

我笑了一下。

然后,我低下头,吻了他。

深深地吻了下去。

我把自己的灵力,一点一点地,渡进他的身体里。

也把我的心意,传递了过去。

情蛊是活的。

它能感受到感情。

如果我爱他。

如果我爱他爱到愿意跟他一起死。

那情蛊,会不会也认我?

我不知道。

但我愿意试试。

吻着吻着,我感觉到了。

有什么东西,从他的身体里,慢慢流向我的身体里。

是情蛊。

它真的在动。

它在往我这边爬。

不行。

不能只让它爬过来。

要让它知道。

我们是两个人。

两颗心。

一样的感情。

我抱紧了他。

把所有的灵力,所有的心意,全都渡了过去。

夜烬也感觉到了。

他想推开我。

可他已经没有力气了。

只能任由我抱着。

"苏云汐……别……别这样……"

"会死的……"

"要死一起死。"

我贴着他的嘴唇,轻声说。

"夜烬,我说过的。"

"上穷碧落下黄泉,我都跟着你。"

他看着我,眼睛通红。

然后他闭上眼睛,深深地吻了回来。

蛊虫还在爬。

情蛊还在动。

可这一次,不是往他一个人身上去了。

它们分成了两股。

一股往他那边去。

一股往我这边来。

疼。

真的很疼。

骨头缝里像有针在钻。

又像有什么东西在啃我的内脏。

我咬紧了牙,没哼一声。

他也一样。

我们抱着彼此,谁都没松手。

疼就疼吧。

至少,我们是一起的。

不知道过了多久。

也许是一瞬间。

也许是一辈子。

蛊虫的声音,慢慢小了。

疼痛,也慢慢减轻了。

我睁开眼。

周围的蛊虫,全都不见了。

地上只剩下一层厚厚的虫壳。

脚踩上去,嘎吱响。

它们……死了?

怎么会?

我低头看怀里的夜烬。

他闭着眼,脸色苍白,呼吸很轻。

但他还活着。

"夜烬!你醒醒!"

"你别吓我!"

我摸他的脉搏。

很弱。

但还在跳。

他还活着。

我松了一口气。

瘫坐在地上。

浑身都疼。

但心里是满的。

我们都活下来了。

真好。

我靠在他身边,看着他的脸。

我伸手,轻轻把他的眉头抚平。

"傻子。"

我轻声说。

"这下好了。"

"我们都活下来了。"

"以后,再也没有人能把我们分开了。"

就在这时,头顶传来了声音。

"妹妹!你在下面吗?"

是我哥的声音。

"哥!我在这儿!"

"夜烬也在!"

"我们都还活着!"

上面传来一阵欢呼。

然后,一根绳子扔了下来。

我把夜烬背起来,抓住绳子。

快到崖顶的时候,我看见了我哥。

他眼睛通红,脸上全是泪。

"妹妹……我们都没事。"

我哥赶紧把我们拉上来。

苏鹤年不在了。

"苏鹤年呢?"

我问。

"跑了。"

我哥咬着牙。

"他看见蛊虫全死了,情蛊没养成,就跑了。"

跑了就好。

我低头,看了看怀里的夜烬。

他还在昏迷。

但呼吸平稳了很多。

"哥,他怎么样?"

"伤得很重。"

我哥皱着眉。

"但没有生命危险。"

"而且……他体内的绝情蛊,好像……散了。"

我愣住了。

散了?

绝情蛊……散了?

"怎么会?"

"不知道。"

我哥摇摇头。

"可能是因为……万蛊噬身的时候,你的血和他的血融在了一起。"

"也可能是因为……你们两个的感情,比绝情蛊更厉害。"

我看着怀里的人。

眼泪又掉下来了。

这次是开心的眼泪。

绝情蛊散了。

他不用再承受反噬的痛苦了。

我们可以……好好在一起了。

9 解蛊

夜烬睡了三天。

我守了他三天。

三天里,我一步都没离开过他的房间。

给他擦身,给他喂药,给他换药。

第四天早上,他终于醒了。

我正坐在床边给他擦手。

他的手指动了动。

"夜烬!你终于醒了!"

"我还以为你要睡一辈子呢!"

他慢慢睁开眼。

眼神还有点迷茫。

"苏云汐……?"

"是我!你吓死我了知不知道!"

"万蛊噬身啊!你怎么敢的!"

"你要是死了我怎么办!"

我一边哭一边捶他的胳膊。

他没躲,任由我捶。

等我捶够了,他才伸手,替我擦了擦眼泪。

"好了好了。我这不是没事吗。"

"还说没事!你都睡了三天了!"

他愣了一下。

"我睡了这么久?"

"不然呢。你以为你睡了一觉啊。"

他笑了笑。

然后他动了动手指,又动了动胳膊。

"奇怪。我体内的绝情蛊……好像没了。"

"嗯,没了。"

我点点头。

"我哥说的。"

"万蛊噬身的时候,我们的血融在了一起,情蛊和绝情蛊互相抵消了。"

他愣住了。

"抵消了?"

"嗯。"

"你现在就是个普通人了。"

"没有绝情蛊,也没有情蛊。"

"你对我的喜欢,就是你自己真心实意的喜欢。"

"跟蛊没关系。"

他盯着我看了很久。

久到我都有点不自在了。

"看什么呢。"

"看你。"

他说。

"苏云汐,我是不是在做梦?"

"不是做梦。"

我伸手捏了捏他的脸。

"疼不疼?"

"疼。"

"那就不是做梦。"

他笑了。

笑得很开心。

像个得到糖的小孩子。

"太好了。真的太好了。"

我看着他笑,也跟着笑。

笑着笑着,眼泪又掉下来了。

"傻子。"

"嗯。"

"大傻子。"

"嗯。"

"只对你傻。"

我噗嗤一声笑出来。

"都这个时候了还贫。"

笑着笑着,他忽然收起了笑容。

"苏云汐,苏鹤年呢?"

"跑了。"

我说。

"万蛊渊的蛊虫全死了,情蛊没养成,他就跑了。"

"我哥已经去追了。"

他皱起眉。

"不能让他就这么跑了。"

"他还会回来的。"

"我哥说,苏鹤年被自己养的蛊反噬了。"

我说。

"他养了一辈子蛊,最后反而被蛊虫咬了。"

"也不知道是死是活。"

夜烬沉默了几秒。

"这是他的报应。"

"嗯。恶人有恶报。"

说完,房间里安静下来。

我坐在床边,给他剥橘子。

他靠在床头,看着我。

目光灼灼的。

我被他看得脸都热了。

"你老看我干嘛。"

"看我媳妇儿。"

他说得理所当然。

我脸一下子就红了。

"谁是你媳妇儿!"

"你啊。"

"你都亲我了。"

"亲了就要负责。"

他一本正经地说。

"苏云汐,你要对我负责。"

我:"……"

这还是那个杀人不眨眼的大魔头吗?

怎么跟个赖皮狗一样。

"赖不赖啊你。"

"不赖。"

他说。

"只赖你。"

我脸烫得不行,赶紧把剥好的橘子塞他嘴里。

"吃你的橘子!"

他嚼着橘子,眼睛还是盯着我看。

嘴角带着笑。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了脚步声。

"阁主,苏姑娘。苏先生回来了。"

是寻幽的声音。

我哥回来了?

我和夜烬对视了一眼。

"让他进来。"

门开了,我哥走进来。

他脸色不太好。

"哥,怎么样?追上苏鹤年了吗?"

我哥点点头,又摇摇头。

"追上了。"

"但是……他死了。"

我愣住了。

"死了?"

"嗯。"

我哥点点头。

"我找到他的时候,他已经死了。"

"死在自己养的蛊虫手里。"

"全身上下,都被蛊虫啃光了。"

我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苏鹤年死了?

那个算计了一辈子,把女儿当祭品的男人。

最后死在了自己养的蛊虫手里。

"妹妹,你没事吧?"

我哥看着我,有点担心。

"我没事。"

我摇摇头。

"就是觉得挺没意思的。他算计一辈子,最后喂了虫。"

房间里安静了一会儿。

然后我哥又开口了。

"还有一件事。裴镇远死了。"

裴镇远。

夜烬他爹。

我转头看向夜烬。

他的表情很平静。

像在听一个陌生人的消息。

"怎么死的?"

"被他自己的小妾毒死的。"

我哥说。

"他那个小妾,是他仇家的女儿,忍了十几年,终于把他毒死了。"

夜烬没说话。

过了很久,他才开口。

"知道了。"

语气很平淡。

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可我知道,他心里肯定不好受。

那个人是他爹。

虽然是个混蛋爹。

但毕竟是爹。

我伸手,握住他的手。

他转过头,看着我。

笑了一下。

"我没事。他死了,我娘的仇,也算报了。"

我点点头。

"都过去了。"

"嗯。都过去了。"

我哥看了看我们两个,识趣地站起来。

"那什么,我先出去了。你们慢慢聊。"

说完,他就走了。

还顺手带上了门。

房间里又只剩下我们两个人。

夜烬拉着我的手,放在他的胸口。

"苏云汐,现在,什么都没了。"

"仇人没了,蛊虫没了,仇恨也没了。"

他说。

"我什么都没了。"

"瞎说。"

我捏了捏他的手。

"你还有我啊。"

他看着我,眼睛越来越亮。

"对。我还有你。"

他把我拉进怀里,紧紧抱着。

"苏云汐,我有你就够了。"

我靠在他怀里,听着他的心跳。

咚咚咚。

平稳,有力。

真好。

我们都活着。

我们在一起。

以后的日子,还长着呢。

10 算账

三个月后。

夜烬的伤全好了。

绝情蛊也彻底散了。

他现在就是个普普通通的……嗯,前魔头。

断魂阁的事,他都交给寻幽了。

用他的话说——

"魔头当够了,不想当了。"

"现在只想陪着媳妇儿。"

每次他这么说,我都要捶他一下。

油嘴滑舌的。

这天,他说要带我去个地方。

"去哪儿?"

"嘉州。"

"去嘉州干嘛?"

"去看一幅画。"

我们还跟他卖关子。

我们走了半个月,终于到了嘉州。

嘉州是个水乡。

到处都是水,到处都是桥。

很漂亮。

他带我去了南湖。

南湖边上,有个拍卖行。

今天正好有一场拍卖会。

"我们来这儿干嘛?"

我问。

"拍画。"

"拍什么画?"

"进去就知道了。"

他拉着我,走了进去。

拍卖会很热闹。

我们找了个位置坐下。

等了很久,终于等到了最后一件拍品。

"下面这件拍品,是本次拍卖会的压轴——《南湖听雨图》。"

"起拍价,一百两。"

画被抬了上来。

我定睛一看。

画上是一对男女。

坐在南湖边的亭子里,听雨。

女子撑着下巴,看着湖面。

男子坐在她旁边,侧着头,看着她。

眼神很柔。

虽然画得很模糊,看不清脸。

但不知为什么,我总觉得……那个男子的背影,很像夜烬。

"这画……你早就知道?"

他笑了笑,没回答。

"一百五十两!"

"两百两!"

"三百两!"

价格一路往上喊。

我扯了扯他的袖子。

"这画很贵的,我们别拍了吧。"

"为什么?"

"不值啊。"

我说。

"一幅画而已,几百两银子,够买多少好吃的了。"

他笑了。

"对你来说,不值。"

"对我来说,值。"

"为什么?"

"因为——"

他举起手里的牌子。

"一千两。"

全场一下子安静了。

所有人都转过头来看我们。

我也愣住了。

一千两?

他疯了?

"一千两一次!"

"一千两两次!"

"一千两三次!"

"成交!"

一锤定音。

画是我们的了。

我拉着他的胳膊,压低声音。

"你疯了!一千两买一幅画?"

"你钱多得没地方花了?"

他笑着,捏了捏我的脸。

"钱没了可以再赚。"

"这幅画,没了就没了。"

"可是……"

"跟我来。"

他拉着我,往后院走。

画已经被送到后院了。

我看着画,还是觉得心疼。

一千两啊。

够买多少桂圆多少桂花糕了。

"夜烬,你跟我说实话。"

"这画到底有什么特别的?"

他走到画前,伸手,轻轻摸了摸画中那个男子的侧脸。

"你看这个人,像不像我?"

我仔细看了看。

"嗯……有点像。"

"那这个女子呢?"

"看不太清……"

"像你。"

他说。

我愣住了。

"像我?"

"嗯。"

他点点头。

"去年,我们在南湖听雨的时候,有个画师画的。"

去年?

我想起来了。

那时候我们还在一日之约。

他带我去南湖听雨。

旁边有个画师,在那儿画画。

我当时还说,那个画师画得真好。

没想到……他画的是我们?

"你怎么知道的?"

"我后来问的。"

他说。

"我花了点钱,让那个画师每年都把这幅画拿来拍卖。"

"然后每年,我都派人来把它拍回去。"

"为什么?"

"因为我想等一个人。"

他转过头,看着我。

"等一个能跟我一起看这幅画的人。"

"我等了十年。"

"终于等到了。"

我鼻子一酸。

眼泪又要掉下来了。

"傻子……你怎么这么傻啊……"

"一千两买一幅画,还每年拍一次……"

"你钱多是不是……"

他笑了。

"钱不重要。"

"重要的是你。"

他伸手,替我擦了擦眼泪。

"苏云汐,这画还有个名字。"

"《证据》。"

"证据?"

"嗯。"

他点点头。

"一千两,买的是证据。"

"证据是——苏云汐,有人认真陪你过完了一整天。"

我愣住了。

证据。

一千两,买的是证据。

证明有人认真陪我过完了一整天。

这个傻子。

这个大傻子。

我扑过去,抱住他。

"夜烬,你怎么这么好啊。"

"我只对你好。"

"以后还会有很多很多天。"

我说。

"很多很多个一整天。"

"多到你数都数不过来。"

"嗯。"

他抱紧我。

"我等着。"

我们抱了很久。

久到我都快睡着了。

他才轻轻推开我。

"苏云汐,这幅画,我们不带走。"

"啊?为什么?花了一千两呢。"

"就放在这儿吧。"

他说。

"放在南湖边。"

"等我们老了,再来看看。"

"看看那时候的我们,是不是还在一起。"

我看着他。

眼睛亮晶晶的。

"好。等我们老了,一起来看。"

他笑了。

我也笑了。

那天下午,我们在南湖边坐了很久。

看日落,看晚霞,看湖面的波光粼粼。

远处有船夫摇橹的声音,一荡一荡的。

他剥桂圆给我吃。

九十九颗。

不多不少。

"夜烬,下辈子,我还要来找你。"

他剥桂圆的手顿了一下。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我。

"真的?"

"真的。"

我点点头。

"下辈子,我还要劝你从良。"

"还要跟你一日之约。"

"还要你给我剥桂圆。"

"还要你给我买桂花糕。"

"还要……跟你在一起。"

他看着我,眼神很柔。

"好。那我先记着账。"

"下辈子你来还。"

"行。我肯定还。"

"到时候,你可别不认账。"

"不会的。就算你化成灰,我也认得。"

"吹吧你。你上次就没认出来我。"

"那不一样。那时候我种着绝情蛊呢。"

"现在不一样了。"

"现在我整颗心都是你的。"

"走到哪儿我都能找到你。"

我脸一红。

"油嘴滑舌。"

"只对你油嘴滑舌。"

我别过头,偷偷笑了。

夕阳落在他身上,暖暖的。

风一吹,带着湖水的味道。

还有桂圆的甜味。

我靠在他肩上。

闭上眼睛。

真好。

这一辈子,能遇见他。

"夜烬,认识你,是我这辈子觉得最有意思的事。"

他笑了。

他低下头,吻了吻我的额头。

"我也是。"

风轻轻吹过。

南湖的水,波光粼粼。

远处传来钟声。

夕阳西下。

我们靠在一起。

很久很久。

都没说话。

因为我们都知道。

这辈子还很长。

有意思的事,还多着呢。

下辈子的账,也还长着呢。

我们有的是时间。

慢慢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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