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坠楼
杨清昀是被手机震醒的。
早上七点零三分,理赔部的群消息跳了出来:"城东工地,高坠,死者孙明,42岁,意外险保额八十万,速去现场。"
他盯着那条消息看了三秒,脑子里第一个念头不是案子,是昨天晚上没喝完的那半瓶啤酒还放在茶几上。
三年前他不会这样。三年前他是市局刑侦支队最年轻的骨干,出现场的速度比谁都快。三年前一次行动,他判断错了嫌疑人的逃跑路线,搭档老郑替他挡了一刀,在医院躺了四个月。他递了辞呈,老郑没拦他,只说了一句:"你不适合干这行了,心太重。"
现在他在安和保险做理赔调查员,月薪八千,朝九晚五,偶尔加班。同事们说他查案太较真,一个意外险而已,走流程就行。他不说话,该查的还是查。
城东工地在开发区边上,一栋在建的商住楼,死者从十七楼的脚手架上掉下来,摔在底层的安全网上,网破了,人没了。
杨清昀到的时候,派出所的人已经拉了警戒线。工地负责人搓着手迎上来:"警察同志,这就是个意外,老孙昨晚上夜班,踩空了……"
"我不是警察,"杨清昀亮出工牌,"保险公司的。"
负责人的表情松了一下,又立刻绷回去:"哦,保险的啊,那你们看,该怎么赔怎么赔,我们配合。"
杨清昀没理他,蹲下身看尸体。
死者穿着工地的迷彩服,安全帽掉在一边,头部有明显的撞击伤。但让杨清昀皱眉的是另一件事——死者的右手,食指和中指的指甲缝里,有一丝暗红色的纤维。
不是水泥灰,不是铁锈,是纤维。像是从某种布料上抓下来的。
高坠的人,指甲缝里为什么会有布料纤维?
他站起来,往十七楼走。楼梯间里堆着建材,空气里全是灰尘。走到十七楼的时候,他停住了——脚手架的入口处,铁栏杆上有一道新鲜的划痕,油漆被刮掉了,露出里面银灰色的金属。
不是自然磨损。是被什么硬物撞击过。
他掏出手机拍照,刚按下快门,身后传来脚步声。
"你是谁?"
杨清昀回头,看见一个穿灰色夹克的男人站在楼梯口,五十来岁,脸很宽,眼神不善。
"保险公司的,查案。"
"查案?"男人往前走了两步,"这里不是你们该来的地方,警察都看过了,意外。"
"意外的话,栏杆上的撞击痕怎么解释?"
男人的脸色变了。
杨清昀还想说什么,脚下突然一绊——不是他自己踩空的,是有人从侧面推了他一把。他整个人失去平衡,从十七楼楼梯间的窗口翻了出去。
下坠的那一瞬间,他看见灰夹克男人站在窗口,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风灌进耳朵里,他想喊,喊不出声。
然后是剧痛。
然后是黑暗。
——
杨清昀猛地睁开眼。
天花板。熟悉的天花板,客厅那盏吸顶灯,灯罩上有一块水渍,是去年漏水留下的。
他坐起来,大口喘气,浑身是汗。
手机在茶几上震。
他拿起来,屏幕上显示:早上七点零三分。
理赔部的群消息跳了出来:"城东工地,高坠,死者孙明,42岁,意外险保额八十万,速去现场。"
杨清昀的手在抖。
他看了看自己的手——完好无损,没有擦伤,没有骨折。
他冲到卫生间,镜子里是一张苍白但完整的脸。
不是梦。
他真的从十七楼摔下去了,然后又回到了今天早上。
第一章·番外 现场
杨清昀第一次到城东工地的时候,其实注意到了更多细节。
除了死者指甲缝里的布料纤维和栏杆上的撞击痕,他还发现了三样东西。
第一样,是脚手架上的脚印。十七楼脚手架的铁板上,除了死者的工作鞋印,还有另外一组脚印——鞋底花纹是运动鞋的,尺码大约42码,比死者的鞋小一号。脚印的方向很奇怪,不是从楼梯间走向脚手架边缘,而是从边缘往回走。这说明,有人站在脚手架边缘,把死者推下去之后,又退了回来。
第二样,是楼梯间墙壁上的划痕。在十七楼楼梯间的墙壁上,距离地面大约一米五的位置,有一道新鲜的划痕,像是有人用指甲抠出来的。划痕的方向是从上往下,长度大约二十厘米。杨清昀用自己的手比了比——如果一个人被推下楼时伸手抓墙,指甲会在墙壁上留下这样的痕迹。
第三样,是一根头发。在脚手架的铁管上,缠着一根黑色的头发,大约十五厘米长。死者是短发,而且头发已经花白了。这根头发,不是死者的。
这三样东西,每一样都指向同一个结论:孙明不是意外坠楼,是被人推下去的。
但杨清昀当时没有时间仔细收集这些证据。他刚拍完栏杆的撞击痕,那个灰夹克男人就出现了。
后来他才知道,那个灰夹克叫马三,有过故意伤害的前科,是周虎的手下。而那根黑色的头发,经过DNA比对,属于马三。
在第七次循环里,杨清昀把这些证据全部收集齐了。他甚至在马三的住处找到了那双42码的运动鞋——鞋底的花纹,和脚手架上的脚印完全吻合。
当这些证据摆在马三面前时,这个心狠手辣的打手,终于低下了头。
"是我推的,"他说,"但不是我要杀他,是周虎让我干的。周虎说,这个人买了保险,死了就能赔钱。他给了我五万块。"
五万块,买一条人命。
杨清昀听到这句话的时候,手在发抖。不是因为愤怒,而是因为悲哀。
一个晚期肺癌的病人,为了给女儿留一笔钱,买了保险。一个打手,为了五万块,把他从十七楼推了下去。一个殡仪馆老板,为了分赃,调包了他的尸体。一个保险公司经理,为了三成的分成,在理赔审批上签了字。
一条人命,在这些人眼里,只是一笔生意。
杨清昀把这些证据整理好,放进了档案袋。档案袋的封面,他写了一行字:
"孙明案,他杀,非意外。"
这行字,他写了七次。每一次循环,他都写一遍。
因为他知道,只有把这行字写进最终的案卷里,孙明才能真正地安息。
第二章 重来
杨清昀坐在床边,用了十分钟来接受这件事。
他不是没有看过时间循环的电影,但当这件事真的发生在自己身上,第一反应不是兴奋,是恐惧。他死过一次了,那种坠楼的失重感和撞击的剧痛,现在还残留在神经末梢里。
但恐惧之后,是另一种东西在苏醒。
三年了,他以为自己这辈子就这样了——查一些不痛不痒的理赔案,拿一份不死不活的工资,在每个深夜喝半瓶啤酒,然后在梦里看见老郑腹部的血。
可现在,老天爷给了他第二次机会。
不,也许不止第二次。
他换了一身衣服,把工牌塞进兜里,出门前做了一件以前绝不会做的事——他在手机备忘录里写下了今天会发生的所有事。
七点零三分,接到案件通知。 八点十五分,到达城东工地。 八点半,在十七楼楼梯间发现栏杆撞击痕。 八点三十五分,遇到穿灰色夹克的男人,被推下楼。
他要改变这个结局。
这一次,他没有直接去十七楼。到了工地后,他先找到了工地负责人,问了一个问题:"孙明是什么时候开始上夜班的?"
负责人愣了一下:"夜班?他一直上白班啊。"
"一直上白班,昨晚为什么在十七楼?"
"这……工地上加班很正常嘛。"
杨清昀盯着他的眼睛:"加班记录呢?昨晚的排班表拿给我看。"
负责人的眼神闪了一下,说去拿,转身走了。杨清昀知道他不会回来——上一次循环里,这个人从头到尾都在打太极。
他转身往办公区走,想找孙明的储物柜。工地的临时办公区是一排板房,储物柜就在最里面那间。
柜门没锁。里面有一个旧帆布包,两件换洗衣服,一包烟,一个打火机。
没有手机。
一个42岁的建筑工人,储物柜里没有手机?上一次循环里,他在死者身上也没有看到手机。
手机去哪了?
他把帆布包翻了个底朝天,在包的夹层里摸到一张折叠的纸。展开一看,是一张医院的检查报告单。
孙明,男,42岁。诊断意见:左肺占位性病变,建议进一步检查。
日期是半个月前。
杨清昀的心跳加速了。一个被诊断出可能患有肺癌的建筑工人,在半个月后从十七楼"意外"坠亡,生前买了八十万的意外险。
这不是意外。这是预谋。
他把报告单拍了照,塞进兜里,正要离开板房,门外传来脚步声。
"你在干什么?"
又是那个灰夹克男人。这一次他站在门口,堵住了唯一的出路。
杨清昀没有像上次那样质问他。他笑了笑:"拿死者的遗物,走理赔流程。"
灰夹克盯着他看了几秒,侧身让开:"拿了就走,别到处乱看。"
杨清昀从他身边走过,闻到一股淡淡的消毒水味。不是工地上该有的味道。
走出板房,他没有回头,但能感觉到那道目光一直钉在他背上。
他掏出手机,拨通了一个三年没拨过的号码。
"老郑,是我。我需要你帮个忙。"
第三章 死者的秘密
老郑在电话里沉默了很久。
"你说有人谋杀了一个建筑工人,伪装成意外,目的是骗保?"
"目前是推测,"杨清昀站在工地外面的便利店门口,手里攥着那杯热豆浆,"但我有证据。死者半个月前查出肺部有占位性病变,很可能是癌症。一个知道自己可能得了绝症的人,突然买了八十万意外险,然后在工地上'意外'死亡,你觉得这是巧合?"
"保险是谁买的?"
"这就是问题所在,"杨清昀喝了一口豆浆,"保单上的投保人是孙明自己,但受益人写的是一个叫'周桂芳'的女人,自称是他妻子。我查了一下,孙明的户籍信息里,配偶栏是空的。"
电话那头传来打火机的声音,老郑在抽烟。
"你想让我查什么?"
"查这个周桂芳,还有孙明的就诊记录。另外——"杨清昀顿了一下,"工地上有个穿灰色夹克的男人,五十来岁,脸宽,不是工地的人,他在盯着我。帮我查查他是谁。"
"杨清昀,"老郑的声音低下来,"你现在不是警察了,查这种事有危险。"
"我知道。"
"知道你还查?"
杨清昀看着玻璃门上自己的倒影——一个穿着廉价夹克、眼神疲惫的普通人。但他的手没有抖。
"因为有人杀了他,"他说,"而且我觉得,这不是第一个。"
挂了电话,他回到公司。理赔部经理赵德海把他叫进了办公室。
赵德海五十出头,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永远挂着笑。他给杨清昀倒了杯茶,慢悠悠地说:"小陈啊,城东那个案子,我看了初步报告,就是个普通高坠,该赔就赔,别拖太久。"
"赵经理,我觉得这个案子有疑点——"
"疑点?"赵德海打断他,笑容不变,"什么疑点?警察都定性了,意外死亡。我们保险公司跟警方结论对着干,对公司有什么好处?"
"死者的手机不见了,指甲缝里有布料纤维,十七楼栏杆有撞击痕——"
"够了,"赵德海的笑容淡了一点,"小陈,我知道你以前干过刑警,职业习惯我理解。但你现在是保险公司的人,不是来破案的。这个案子,按流程走,下周之前把理赔结论交上来。"
杨清昀看着他,没有说话。
赵德海重新堆起笑:"去吧,忙你的。"
走出办公室的时候,杨清昀注意到一个细节——赵德海的办公桌上,放着一张殡仪馆的名片。
安福殡仪馆,经理周虎。
他记下了这个名字。
回到工位,他打开公司的理赔系统,输入孙明的保单号。系统显示,这份保单是二十天前生效的,通过一个第三方代理渠道购买。代理人的名字叫刘芳。
他又搜了一下刘芳代理的其他保单。过去半年里,这个代理人卖出了七份高额意外险,投保人都是四十到五十岁的男性,职业清一色是建筑工人或货车司机。
七份保单。
杨清昀的手指停在键盘上。
他一个一个点开看,其中两份已经出险——都是"意外死亡",都已经赔付完毕。
一个叫李建国,货车司机,半年前在高速上"疲劳驾驶"追尾,当场死亡,赔付一百万。 一个叫张铁柱,建筑工人,四个月前在工地"触电"身亡,赔付六十万。
加上孙明,三个人。三个底层劳动者,三份高额意外险,三场"意外"。
他的手机响了,是老郑。
"查了,"老郑的声音很沉,"周桂芳,真名叫周桂兰,是安福殡仪馆经理周虎的远房亲戚。那个灰夹克,叫马三,是周虎的手下,有过故意伤害的前科。"
杨清昀闭了闭眼。
"还有,"老郑继续说,"孙明的就诊记录我调了,确实是肺癌,晚期。医生建议住院,他拒绝了。"
晚期肺癌。八十万意外险。假妻子。殡仪馆。
拼图的一块一块在他脑子里拼合。
"老郑,"他说,"我可能摸到了一个团伙。"
第三章·番外 孙明的最后一天
孙明死的前一天,在工地上干了十四个小时的活。
他是钢筋工,一天三百块,不管吃住。早上五点半上工,晚上七点半收工,中间只有半个小时吃饭。工头说赶工期,所有人都得加班,不加的扣工钱。
孙明不敢不加。
他兜里揣着那张检查报告单,已经揣了半个月了。纸上的字他认识,但组合在一起就像天书——"左肺占位性病变""建议进一步检查""不排除恶性可能"。他去医院问过医生,医生说要做穿刺活检,费用大概八千块。
八千块。他干一个月才挣九千,除去吃饭抽烟,能剩六千。八千块,意味着他要白干一个半月。
他给老家的女儿打了个电话。女儿在上大专,学护理,一年学费八千。电话里女儿说:"爸,我这个月生活费够了,你别给我打了,你自己买点好吃的。"
孙明笑着说:"爸有钱,你别省。"
挂了电话,他在工地的围墙根下蹲了很久。秋天的风已经凉了,他把那件洗得发白的迷彩服裹紧了些。
他不是没想过治病。可他算了一笔账:就算确诊了是癌症,治疗费用至少几十万,他拿不出来。就算治好了,他这身体也干不了重活了,女儿的学费怎么办?老家的老母亲谁来养?
那天晚上,他在工棚里翻来覆去睡不着。同屋的工友打着呼噜,空气中弥漫着汗味和脚臭味。他摸出枕头底下的烟,抽了一根,又一根。
就在这时,有人敲了敲工棚的门。
"孙明在吗?"
孙明披衣出去,看见一个穿西装的男人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个公文包。男人笑得很客气:"孙师傅,我是保险公司的,叫刘芳。有个事想跟您聊聊。"
刘芳给他介绍了一份意外险,保额八十万,保费只要两千块。"孙师傅,您干的是高危职业,万一出点什么事,这笔钱能给家里留个保障。"
孙明犹豫了:"两千块……有点贵。"
"孙师傅,"刘芳压低声音,"我跟您说实话,这个保险有个特殊条款——如果您在投保后发生意外,受益人可以是任何人,不一定是直系亲属。您想想,万一您有个什么不测,这笔钱可以留给您最想给的人。"
孙明的心动了。
他想到了女儿。如果他真的得了绝症,与其花几十万治病最后人财两空,不如买份保险,万一"出个意外",女儿就能拿到八十万。八十万,够她读完书,够她找个好工作,够她过上好日子。
他签了字。
受益人那一栏,他本来想写女儿的名字。但刘芳说:"孙师傅,您女儿还在上学,如果直接写她的名字,这笔钱可能会被学校或者亲戚惦记。我给您介绍一个信托机构,您把受益人写成他们的工作人员,他们会按照您的意愿,把钱分期打到您女儿的账户上。这样最安全。"
孙明信了。
他在受益人那一栏,写下了"周桂芳"三个字。
他不知道,这个决定,让他在二十天后,从十七楼的脚手架上掉了下去。
他更不知道,那个叫周桂芳的女人,拿到八十万保险金后,只给了他女儿五万块,说是"你爸生前欠的债,扣掉之后剩下的"。
他的女儿拿着那五万块,在殡仪馆里哭到晕厥。她不知道,她的父亲本来可以给她八十万。
她也不知道,她的父亲不是意外死亡。
第四章 内鬼
杨清昀花了一晚上整理资料。
七份保单,三个死者,一个代理人,一个殡仪馆,一个有前科的打手。这些线索像一张网的边缘,而网的中心,他还看不见。
但有一个问题始终困扰着他——这些保单是怎么通过保险公司核保的?
高额意外险,尤其是针对高风险职业的,核保通常很严格。一个晚期肺癌患者,怎么可能在二十天前顺利买到八十万的保额?
除非,保险公司内部有人。
第二天早上——不,在循环里没有"第二天"。对杨清昀来说,这还是同一天,只是他的记忆在累积。
他做了一个决定:查赵德海。
这一次循环,他没有去工地,而是直接去了公司的档案库。理赔档案库在地下室,需要门禁卡。他的卡只能进办公区,但他知道保洁阿姨的卡放在哪——上一次循环里,他见过她把卡挂在清洁车的把手上。
拿到卡,进了档案库,他找到了过去一年里所有通过赵德海审批的大额意外险理赔案。
一共十七份。
十七份里,有九份的出险原因是"高坠""触电""交通事故"等意外死亡,赔付金额从五十万到一百二十万不等。而这九份保单的代理人,全部指向同一个人——刘芳。
九个人。九个已经死掉的人。
杨清昀的手在发抖,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愤怒。
他把这些档案全部拍了照,然后做了另一件事——他翻出了赵德海的人事档案。赵德海在安和保险干了十二年,从基层理赔员一路升到经理。履历很干净,干净得像一张白纸。
但在"紧急联系人"那一栏,他看到了一个名字:周淑芬。
关系:配偶。
周淑芬。周虎。周桂兰。
都姓周。
他掏出手机,给老郑发了一条信息:"查赵德海的妻子周淑芬,和安福殡仪馆周虎是什么关系。"
发完信息,他转身要走,档案库的门突然开了。
赵德海站在门口,脸上还是那副笑,但眼睛里没有笑意。
"小陈,你在这儿干什么?"
杨清昀的心跳漏了一拍,但他稳住了:"查档案,孙明那个案子需要对比历史案例。"
"对比历史案例?"赵德海走进来,目光扫过桌上摊开的档案,"需要把我审批过的所有案子都翻出来?"
"赵经理,我——"
"小陈,"赵德海打断他,声音很轻,"我给过你机会。昨天我就跟你说了,按流程走,别给自己找麻烦。"
他走到杨清昀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你是个聪明人,应该知道什么该查,什么不该查。"
杨清昀没有退:"赵经理,这些人是被谋杀的。"
赵德海的笑容消失了。
"谋杀?"他嗤笑一声,"证据呢?就凭你翻了几本档案?杨清昀,你别忘了,你现在不是警察了。你只是个保险公司的小职员,你的工作是赔钱,不是查案。"
他凑近一步,压低声音:"而且,你以为你查到的这些,别人不知道?"
杨清昀的后背蹿起一股寒意。
"你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赵德海重新笑起来,"识时务者为俊杰。这个案子,你签了字,大家都好过。你要是不签——"
他没有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白了。
杨清昀看着他,突然问了一个问题:"赵经理,你妻子周淑芬,和周虎是什么关系?"
赵德海的脸色,第一次真正变了。
第五章 第三个死者
赵德海的反应只持续了一秒。
下一秒,他又恢复了那副笑眯眯的样子:"周虎?不认识。你想多了。"
他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小陈,我最后说一次,这个案子,按流程走。不然,你可能会像孙明一样,出个'意外'。"
门关上了。
杨清昀站在原地,攥紧了拳头。他知道赵德海在威胁他,但他也知道,赵德海越是威胁,就说明他越接近真相。
手机震了,老郑的信息:"周淑芬是周虎的亲姐姐。赵德海是周虎的姐夫。"
果然。
整个链条清晰了:周虎的殡仪馆负责处理尸体和"受益人",赵德海在保险公司负责核保和理赔审批,刘芳负责卖保单,马三负责动手。他们物色身患绝症或走投无路的底层劳动者,说服他们购买高额意外险,然后制造意外死亡,再通过假受益人领取保险金,最后由殡仪馆处理尸体、销毁证据。
一条完整的杀人骗保产业链。
但杨清昀知道,这些还不够。他需要更直接的证据——比如,他们是怎么杀人的。
上一次循环里,他在十七楼被推下楼。这说明孙明的死,很可能也是被人从脚手架上推下去的。但推下去之后,怎么伪装成意外?工地那么多人,难道没人看见?
他决定去查另外两个死者。
李建国,货车司机,半年前高速追尾。杨清昀调出了当时的事故报告——报告显示,李建国的货车刹车系统正常,事发时没有酒驾,没有疲劳驾驶的证据。但报告里有一个细节被忽略了:李建国的货车驾驶室里,发现了一个不属于他的烟头。
一个陌生人的烟头。
张铁柱,建筑工人,四个月前工地触电。事故报告说他违规操作导致触电,但杨清昀注意到,触电现场的配电箱,锁是被人撬开的。
不是违规操作,是有人故意打开了配电箱,然后让张铁柱去接触漏电的设备。
三起案件,三种手法,但有一个共同点——每一个案发现场,都有被忽略的疑点。而这些疑点,都被赵德海在理赔审批中"忽略"了。
杨清昀正在整理这些信息,手机又响了。这一次是一个陌生号码。
"你是杨清昀吗?"一个女人的声音,很年轻,语速很快。
"你是谁?"
"我是谁不重要,重要的是,你在查的那些事,我也在查。"女人的声音压得很低,"今晚十点,城南老仓库,你一个人来。我有你想要的东西。"
"我凭什么信你?"
"就凭你今天早上在档案库翻了赵德海的底,"女人顿了一下,"还有,你昨天在城东工地,差点死了。"
杨清昀的瞳孔骤缩。
她怎么知道?
"你到底是谁?"
"晚上见。"电话挂了。
杨清昀握着手机,脑子里飞速运转。这个女人知道他在查案,知道他去过工地,甚至可能知道——他差点死了。
她是敌人,还是盟友?
他看了一眼时间,下午三点。距离晚上十点还有七个小时。
他做了一个决定:去。但不是毫无准备地去。
他给老郑发了信息,说了晚上的见面地点,然后把自己整理的所有资料备份了一份,发给了老郑的邮箱。
"如果我今晚没联系你,"他写,"这些就是证据。"
第五章·番外 李建国
李建国死的那天,刚跑完一趟长途。
他是货车司机,跑广州到北京的线路,一趟三天两夜,挣两千块。他有一个老婆,一个儿子,儿子在上小学,老婆在老家带孩子。
他不抽烟,不喝酒,最大的爱好是在休息的时候跟儿子视频。儿子每次都问:"爸爸,你什么时候回来?"他每次都说:"快了,爸爸跑完这趟就回去。"
但他再也回不去了。
那天晚上,他在高速服务区休息了两个小时,然后继续上路。按照规定,连续驾驶四个小时必须休息二十分钟,他记得很清楚。他不是那种疲劳驾驶的司机,他很惜命——他还等着看儿子上大学呢。
但在凌晨三点的时候,他的货车突然失控了。
刹车失灵了。
他拼命踩刹车,但是没有用。货车像一头失控的野兽,朝着前面的一辆半挂车冲了过去。
"砰!"
驾驶室被撞得面目全非。李建国被卡在驾驶座上,意识模糊的时候,他看见一个人从旁边的车上下来,走到他的驾驶室旁边。
那个人戴着口罩,看了他一眼,然后从兜里掏出一个烟头,放在了驾驶室的烟灰缸里。
然后,那个人走了。
李建国想喊,但他发不出声音。他的视线越来越模糊,最后看见的,是夜空中的星星。
他死的时候,手里还攥着手机——手机屏幕上,是儿子的照片。
后来,事故报告说,李建国疲劳驾驶,追尾前车,当场死亡。保险公司赔了一百万,受益人是一个叫"李娟"的女人,自称是他的妻子。
但他真正的妻子,在老家,连他的死讯都是一个月后才知道的。
她带着儿子来到这个城市,想看丈夫最后一眼,但殡仪馆说尸体已经火化了。她跪在殡仪馆门口哭了一天,没有人理她。
最后,她带着儿子回了老家。儿子问:"妈妈,爸爸呢?"她说:"爸爸去了很远的地方。"
儿子又问:"爸爸什么时候回来?"
她答不上来。
在第七次循环里,杨清昀找到了李建国的妻子。他把真相告诉了她,把保险金的去向告诉了她,把那些人的名字告诉了她。
女人听完之后,没有哭。她只是默默地坐着,坐了很久。
然后她说:"我能做什么?"
"你可以作证,"杨清昀说,"证明李娟不是你,证明你才是李建国的合法妻子。"
女人点了点头:"好。"
审判那天,她来了。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外套,坐在旁听席的最后一排。当法官宣读判决的时候,她终于哭了。
不是悲伤的哭,是释然的哭。
她的丈夫,终于可以安息了。
第六章 医院的午夜
晚上十点,城南老仓库。
这地方以前是个纺织厂的仓库,厂子倒闭后就荒了,周围连路灯都没有。杨清昀提前半小时到的,把车停在两百米外,步行过去,一路上观察有没有人跟踪。
没有。
仓库的门虚掩着,里面透出一点微光。他推开门,看见一个女人站在仓库中央,手里拿着一个手电筒。
女人三十岁左右,扎着马尾,穿一件黑色冲锋衣,脸上没什么表情。
"你是杨清昀?"
"是。你是谁?"
"我叫吴兮薇,"女人说,"独立调查记者。"
她把手电筒往旁边一照,地上放着一个纸箱。"你自己看。"
杨清昀走过去,打开纸箱。里面是一摞文件,还有一个U盘。
最上面的文件,是一份火化记录。安福殡仪馆,死者李建国,火化日期半年前。但火化记录上的遗体编号,和医院太平间的遗体编号对不上。
"李建国的尸体,没有被火化,"吴兮薇说,"至少,不是以李建国的名义火化的。"
杨清昀抬起头:"什么意思?"
"意思是,周虎的殡仪馆,在搞尸体调包。"吴兮薇的声音很平静,"他们把真正的死者尸体藏起来,用无人认领的流浪人员尸体代替火化。这样一来,真正的尸体上的他杀痕迹,就永远不会被发现。"
杨清昀的后背一阵发凉。
"你怎么查到这些的?"
"因为我哥,"吴兮薇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波动,"我哥叫林强,是个货车司机。一年前,他在高速上出了'意外',当场死亡,保险公司赔了八十万。受益人是一个我从来没听说过的'妻子'。"
杨清昀愣住了。
"我哥根本没结婚,"吴兮薇说,"他死后,我去殡仪馆认尸,周虎说尸体已经火化了。我不信,偷偷查了半年,才查到这些。"
她指了指那个U盘:"这里面是我半年来收集的所有证据——周虎的资金流水、假受益人名单、还有他们下一个目标的信息。"
"下一个目标?"
"对,"吴兮薇的表情凝重起来,"他们一直在物色新的'猎物'。我查到,他们最近接触了一个叫王德福的人,五十三岁,晚期肝癌,独居,没有家人。保单已经买了,保额一百万。"
杨清昀猛地站起来:"什么时候动手?"
"就在这两天。"
仓库里安静了几秒,只有远处传来的狗叫声。
杨清昀看着吴兮薇,脑子里在飞速计算。时间循环给了他重来的机会,但每一次循环都是同一天——他必须在这一天之内,找到足够的证据,阻止下一场谋杀,并且把这个团伙一网打尽。
"吴兮薇,"他说,"你愿意跟我合作吗?"
吴兮薇看着他,目光锐利:"你凭什么觉得我会信你?"
"就凭你今晚来了这里,"杨清昀说,"就凭你哥的案子,和孙明的案子,是同一伙人干的。一个人查,你查了半年还在仓库里见面。两个人查,我们今晚就能动手。"
吴兮薇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伸出手:"合作愉快。"
杨清昀握住她的手,刚想说什么,仓库外面突然传来汽车引擎的声音。
两道车灯扫过仓库的窗户。
吴兮薇的脸色变了:"有人来了。"
第六章·番外 吴兮薇的一年
吴兮薇第一次见到周虎,是在她哥的葬礼上。
那天她穿着黑色的裙子,站在殡仪馆的告别厅里,看着棺材里那张陌生的脸。工作人员说,遗体因为车祸损毁严重,已经做了整容处理。但吴兮薇知道,那不是她哥。
她哥的左耳后面有一道疤,是小时候爬树摔的。棺材里的那个人,耳后干干净净。
她当时没有声张。她只是默默地看着,默默地记住了那个站在角落、穿着黑色皮夹克、肚子挺得很高的男人。
后来她才知道,那个男人叫周虎,安福殡仪馆的老板。
葬礼结束后,她去了保险公司,询问她哥的理赔情况。柜台的工作人员告诉她,理赔金已经发放了,八十万,受益人是一个叫"李娟"的女人,自称是死者的妻子。
"我哥没有结婚,"吴兮薇说,"他连女朋友都没有。"
工作人员查了半天,说:"系统里显示受益人是李娟,手续齐全,我们已经放款了。"
吴兮薇站在保险公司的大厅里,浑身发冷。
她哥死了,尸体被调包了,保险金被一个陌生女人领走了。而所有的手续,都"齐全"。
她去报了警。警察立案调查,但查了三个月,没有任何结果。殡仪馆说火化记录没问题,保险公司说理赔流程合规,那个叫李娟的女人消失了,像从来没有存在过。
吴兮薇不甘心。
她是警察,她比任何人都知道,这个世界上没有完美的犯罪。只要有人做了,就一定会留下痕迹。
她申请了卧底调查。上面给了她一个"独立调查记者"的身份,让她以调查"殡葬行业乱象"的名义,暗中接触周虎和他的关系网。
这一查,就是一年。
一年里,她见过太多黑暗的东西。她见过周虎如何用无人认领的尸体调包死者遗体,见过赵德海如何在理赔审批中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见过马三如何把一个活生生的人从楼上推下去,然后伪装成意外。
她见过九个家庭的破碎。
每一次,她都想冲上去,把这些人渣全部抓起来。但她不能。她的任务是找到幕后老板,找到整个犯罪网络的核心证据。
她忍了一年。
直到她遇到了杨清昀。
第一次在仓库里见到杨清昀的时候,她其实已经观察他很久了。她知道他是前刑警,知道他在查孙明的案子,知道他被赵德海威胁过。她甚至知道,他在工地差点被马三推下楼——那一次,她就在附近,差点冲出去救他。
但她忍住了。她需要确认,杨清昀是不是洪鸣涛派来的诱饵。
直到杨清昀在仓库里被马三围住,第一反应是把她推出去,让她先走。那一刻,她知道,这个人可以信任。
后来杨清昀告诉她时间循环的事,她没有觉得荒谬。因为她亲眼见过杨清昀一次又一次地"死而复生",见过他如何在不可能的情况下拿到证据。一个死过六次的人,没有什么是不可能的。
在第七次循环里,当杨清昀站在十七楼,一个人面对洪鸣涛四个人的时候,吴兮薇站在楼下,手心全是汗。
她想冲上去,但老郑拉住了她:"相信他。"
她相信他。
因为她知道,这个男人已经死过六次了。每一次死亡,都让他更接近真相。第七次,他不会再死了。
当警笛声响起,当洪鸣涛被戴上手铐,吴兮薇靠在墙上,终于松了一口气。
一年的卧底,六次的循环,九条人命。
终于,结束了。
第七章 殡仪馆的账本
车灯越来越近。
杨清昀一把关掉手电筒,拉着吴兮薇躲到仓库角落的货柜后面。门被推开了,两道手电光扫进来。
"人呢?"一个粗哑的声音。是马三。
"刚才还看见有光,"另一个声音说,"应该没跑远,搜。"
脚步声在仓库里散开。杨清昀屏住呼吸,手里攥着那个U盘。吴兮薇靠在他身边,呼吸很轻,但手很稳。
马三的脚步声越来越近。杨清昀扫了一眼周围——货柜后面有一扇小窗,通往仓库后面的巷子。
他指了指窗户,吴兮薇点了点头。
两人猫着腰,悄悄往窗户移动。就在杨清昀爬上窗台的时候,马三的手电光照了过来。
"在那儿!"
杨清昀把U盘塞给吴兮薇:"你先走,我拦住他们。"
"你——"
"走!"
吴兮薇咬了咬牙,翻出窗户。杨清昀从地上抄起一根铁管,转过身。
马三带着两个人冲过来。杨清昀一铁管抡在最前面那个人的胳膊上,那人惨叫一声退了回去。但马三从侧面扑上来,一拳砸在他脸上。
杨清昀踉跄了一下,嘴角渗出血。他以前在刑警队练过格斗,但三年没动过手,身手早就生疏了。马三是有前科的打手,出手又狠又准。
三个打一个,杨清昀很快就撑不住了。他被按在地上,马三蹲下来,拍着他的脸:"小子,谁让你查这些的?"
杨清昀吐了一口血沫:"你们杀了多少人?"
马三笑了:"杀人?我们那叫送他们解脱。得了绝症,没钱治,活着也是受罪。我们帮他们买保险,帮他们'意外'死亡,钱给他们的'家人',这叫做好事。"
"那些受益人根本不是他们的家人。"
"那又怎么样?"马三站起来,"死人是不会说话的。"
他对旁边的人使了个眼色:"处理了。"
杨清昀被拖起来,往仓库后面走。他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他们会制造一个"意外",比如他在仓库里失足摔倒,头部撞击地面。
但他不怕。
因为他知道,就算死了,他还会再醒过来。每一次循环,他都离真相更近一步。
这一次,他拿到了U盘。下一次,他可以提前把U盘里的内容备份。
被拖到仓库后门的时候,他最后看了一眼马三的脸,把每一个细节都刻在脑子里。
然后,后脑勺传来一阵剧痛。
——
早上七点零三分。
杨清昀睁开眼,天花板上的水渍还是那块。
他摸了摸后脑勺——完好无损。
这是第四次循环了。
他没有像前几次那样花时间消化,而是立刻坐起来,打开手机。吴兮薇给的U盘他没能带回来,但他记住了U盘里最关键的信息——下一个目标叫王德福,晚期肝癌,独居。
他必须在这一次循环里,找到王德福,保护他,同时拿到周虎殡仪馆的直接证据。
这一次,他改变了策略。
他没有去工地,没有去公司,而是直接去了安福殡仪馆。
第八章 信任
安福殡仪馆在城市西北角,挨着一片公墓。早上八点,殡仪馆的大门刚开,杨清昀就到了。
他没有进去,而是在对面的早点摊坐下来,要了一碗豆浆,眼睛盯着殡仪馆的出入口。
八点半,一辆黑色面包车开了进去。车牌他记下了。
九点,周虎出现了。五十来岁,秃头,穿一件黑色皮夹克,走路的时候肚子挺得很高。他跟门口的保安说了几句话,然后进了办公楼。
杨清昀喝完豆浆,走到殡仪馆门口,对保安说:"我找周经理,约好的。"
保安打了个电话,然后放他进去。
周虎的办公室在二楼,装修得很"豪华"——红木办公桌,真皮沙发,墙上挂着一幅"厚德载物"的书法。
"你是?"周虎坐在办公桌后面,上下打量着杨清昀。
"安和保险的,杨清昀。"杨清昀递上工牌,"孙明的案子,有些细节需要跟您核实一下。"
周虎的眼神闪了一下,但很快堆起笑:"哦,保险公司的,坐,坐。"
杨清昀坐下来,开始问一些常规问题——火化流程、遗体接收手续、家属确认情况。周虎对答如流,每一个回答都滴水不漏。
但杨清昀注意到一个细节:周虎的办公桌下面,有一个保险柜。保险柜的门没有关严,露出里面一摞账本的边角。
"周经理,"杨清昀突然问,"孙明的遗体,是哪天火化的?"
"前天,"周虎不假思索,"家属确认后就火化了。"
"家属?哪个家属?"
"他妻子啊,周桂芳。"
"周桂芳是孙明的妻子?"杨清昀故作疑惑,"可我们查到,孙明的户籍信息里没有配偶记录。"
周虎的笑容僵了一下:"这……可能是没领证吧,现在这种事多。"
"没领证,就能以配偶身份领取遗体、签字火化?"
周虎的脸色沉下来:"你什么意思?怀疑我们殡仪馆违规?"
"我只是核实信息,"杨清昀站起来,"感谢周经理配合,我先走了。"
走出殡仪馆,杨清昀的心跳很快。他刚才故意问那些问题,就是为了让周虎紧张。人一紧张,就会犯错。
他在对面的咖啡馆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盯着殡仪馆的大门。
果然,半个小时后,周虎匆匆忙忙地出来了,上了那辆黑色面包车,往市中心方向开。
杨清昀打了辆车跟上。
面包车停在一家医院的后门。周虎下车,左右看了看,然后进了医院的太平间通道。
杨清昀没有跟进去。他知道周虎去干什么——去确认下一个"猎物"的情况,或者去处理另一具尸体。
他掏出手机,给吴兮薇打了个电话。这一次,他没有等她来联系他,他主动打了过去。
"吴兮薇,我是杨清昀。"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你怎么有我的号码?"
"我有我的渠道,"杨清昀说,"我知道你哥的事,我也知道你在查周虎。我现在在市医院后门,周虎刚进去。我需要你的帮助。"
"……你想干什么?"
"我要拿到周虎的账本。就在他办公室的保险柜里。今晚,我们一起去。"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很久。
"好,"吴兮薇终于说,"晚上十一点,殡仪馆后门见。"
第九章 假死
晚上十一点,殡仪馆后门。
吴兮薇准时出现了,还是那身黑色冲锋衣,背上多了一个双肩包。
"你确定账本在保险柜里?"她问。
"确定,"杨清昀说,"我白天亲眼看见的。"
"保险柜密码呢?"
杨清昀从兜里掏出一张纸条:"这是我白天在他办公室偷偷记下来的——他办公桌的玻璃板下面,压着一张水电费缴费单,户号是8位数。我猜很多人会用这种数字当密码。"
吴兮薇看了他一眼:"你以前是干什么的?"
"刑警。"
"难怪。"
两人翻过殡仪馆的后墙,猫着腰摸到办公楼后面。吴兮薇从包里掏出一根细铁丝,三两下就捅开了后窗的锁。
"你还会这个?"杨清昀有点意外。
"查了半年案,什么都得会点,"吴兮薇翻进窗户,"快点。"
二楼,周虎的办公室。杨清昀摸到保险柜,输入那8位数——"咔哒"一声,开了。
里面果然有一摞账本,还有几份文件。杨清昀把账本全部掏出来,吴兮薇用手机快速拍照。
账本上记得很清楚:每一笔"业务"的日期、死者姓名、保额、分成比例。赵德海拿三成,周虎拿四成,刘芳拿一成五,马三拿一成五。
九笔已经完成的"业务",还有两笔"进行中"——其中一个就是王德福。
"找到了,"杨清昀低声说,"这就是证据。"
他把账本放回保险柜,两人正要离开,走廊里突然传来脚步声。
"谁在里面?"
是保安。
吴兮薇一把拉住杨清昀,躲到办公桌下面。保安推开门,手电光扫了一圈,没有发现人,嘟囔了一句"可能是老鼠",转身走了。
两人松了口气,从窗户翻了出去。
刚落地,杨清昀的手机就震了——是老郑。
"杨清昀,你在哪儿?"老郑的声音很急,"我刚收到消息,赵德海今天下午向公司申请了对你的停职调查,说你违规泄露客户信息。而且——"
"而且什么?"
"而且有人举报你收受黑钱,证据是你银行账户里突然多了十万块。"
杨清昀愣住了:"我没有——"
"我知道你没有,"老郑说,"但这是他们的套路。先把你搞臭,让你说的话没人信,然后再让你'意外'死亡。杨清昀,你现在很危险,赶紧来我这儿。"
杨清昀看了一眼吴兮薇,吴兮薇也在看他。
"老郑,"杨清昀说,"我不去你那儿。我要让他们以为我已经跑了,或者——已经死了。"
"你什么意思?"
"假死,"杨清昀说,"他们不是想让我意外死亡吗?那我就顺了他们的意。只有我'死了',他们才会放松警惕,我才能拿到最直接的证据。"
"你疯了?"
"老郑,"杨清昀的声音很平静,"三年前我犯过错,让你替我挨了一刀。这一次,我不会再躲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你需要我做什么?"
"帮我伪造一个死亡现场,"杨清昀说,"就在今晚。"
第九章·番外 假死的细节
假死计划的每一个环节,杨清昀都反复推演了三遍。
第一步,获取遗体。老郑从医院太平间调了一具无人认领的遗体——男性,三十五岁,体型和杨清昀接近,死于溺水。遗体的面部因为浸泡已经变形,短期内无法辨认身份。
第二步,制造现场。杨清昀把自己的一件外套、一部旧手机和钱包放在一辆报废的汽车里,然后把车开到城郊的废弃停车场,浇上汽油,点燃。汽车烧得面目全非,遗体放在驾驶座上,从外观上看,就是一场车辆自燃导致的死亡。
第三步,DNA延迟。老郑在报案时刻意拖延了DNA检测的时间——他以"检测设备故障"为由,把DNA鉴定推迟了七十二小时。在这七十二小时里,所有人都会以为死者是杨清昀。
第四步,舆论发酵。老郑故意把"前刑警杨清昀意外死亡"的消息透露给了一个相熟的记者。第二天,本地论坛上就出现了相关帖子,虽然很快被删除,但足够让洪鸣涛的人看到。
第五步,暗中观察。杨清昀"死亡"后,老郑派人监视了赵德海、周虎和马三的动向。果然,在确认杨清昀"死亡"后,赵德海在办公室里开了一瓶酒,周虎给一个陌生号码打了个电话,马三则去了观澜阁。
一切都在按计划进行。
但计划之外的是,杨清昀在小旅馆里,第一次感到了孤独。
他住在城郊一家一天八十块的小旅馆里,房间很小,只有一张床和一个卫生间。窗户对着一条巷子,白天也见不到阳光。他不能用自己的身份证,不能联系熟人,不能出门太久。
他像一个真正的死人一样,从这个世界上消失了。
那天晚上,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上的霉斑,突然想起了很多事。
他想起了刚入警队的时候,老郑带他出第一个现场。那是一个入室盗窃案,他紧张得连笔录都写错了,老郑骂了他一顿,然后请他吃了碗牛肉面。
他想起了第一次独立破案,他在审讯室里跟嫌疑人斗智斗勇了八个小时,终于让对方开口。走出审讯室的时候,天已经亮了,他在公安局门口的台阶上坐了很久,觉得自己这辈子都要干这行。
他想起了三年前那个晚上,行动失败,老郑倒在血泊里,他跪在地上,手忙脚乱地按着老郑的伤口,血从指缝里涌出来,怎么也止不住。
他想起了自己递辞呈的那天,老郑没有挽留,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说了一句"心太重,不适合干这行"。
三年了。
他以为自己已经放下了,但在这个阴暗的小旅馆房间里,他发现自己从来没有放下过。
他只是把那些记忆埋在了心底,用啤酒和麻木掩盖着。
而现在,他有机会把这一切都讨回来。
不是为了报复,是为了正义。为了那些被杀害的人,为了老郑的那一刀,为了他自己失去的三年。
他坐起来,打开手机,把所有的线索又梳理了一遍。
明天,就是十五号。洪鸣涛会在观澜阁分账。
那是他最好的机会。
第十章 集团浮出水面
假死的计划比想象中顺利。
老郑找了一个无人认领的遗体——年龄、体型都和杨清昀接近,从殡仪馆偷运出来,放在一辆烧毁的汽车里。DNA检测需要时间,在结果出来之前,所有人都会以为死者是杨清昀。
第二天——不,在循环里没有第二天。但对杨清昀来说,这一次循环里,他"死"了。
"死亡"之后,他换了一身衣服,戴上帽子和口罩,住进了城郊的一家小旅馆。吴兮薇给他送来了换洗衣物和一部新手机。
"现在怎么办?"吴兮薇问。
"现在,"杨清昀说,"他们以为我死了,会开庆功会。我要去参加这个'庆功会'。"
"你知道他们在哪儿见面?"
"账本上有一个地址,"杨清昀说,"每个月的十五号,他们都会在那里分账。今天就是十五号。"
地址是城东的一个私人会所,叫"观澜阁"。
晚上八点,杨清昀和吴兮薇来到观澜阁外面。这地方表面上是个茶馆,实际上是个私人会所,会员制,没有会员卡进不去。
"怎么进去?"吴兮薇问。
杨清昀从兜里掏出一张卡——白天他从赵德海的办公室里偷出来的会员卡。
"你什么时候——"
"查档案的时候顺手拿的,"杨清昀推开门,"走。"
会所里很安静,装修古色古香。服务员接过会员卡,看了一眼,领着他们往二楼的包间走。
"赵先生已经到了,"服务员说,"在听雨轩。"
走到听雨轩门口,杨清昀停下脚步,让服务员离开。他把耳朵贴在门上,里面传来几个人的说话声。
"那个姓陈的终于解决了,"是赵德海的声音,"以后没人碍事了。"
"早该解决了,"马三的声音,"非要说什么观察观察,观察出麻烦了吧。"
"行了,"一个陌生的声音,低沉而威严,"都少说两句。钱分了吗?"
杨清昀的心跳加速了。这个声音他没听过——不是赵德海,不是周虎,不是马三。
这是第四个人。一个他之前完全不知道的人。
"分了分了,"周虎的声音,"按老规矩,您拿五成,我们分剩下的。"
五成?
杨清昀和吴兮薇对视一眼。账本上的分成比例里,没有这个人。他才是真正的幕后老板。
"王德福那边安排得怎么样了?"那个低沉的声音问。
"都安排好了,"赵德海说,"后天晚上,工地,高坠,和孙明一样。"
"好,"低沉的声音说,"做完这一单,先停一段时间。最近风声有点紧,那个女记者还在查。"
"女记者?吴兮薇?"马三笑了,"她翻不起什么浪,她哥不就是个例子?"
杨清昀的拳头攥紧了。吴兮薇的脸色也变了——她哥的死,果然和这个团伙有关,而且这个幕后老板亲口承认了。
"行了,散了吧,"低沉的声音说,"最近都小心点。"
门突然从里面拉开了。
杨清昀和吴兮薇来不及躲,和开门的人撞了个正着。
那是一个六十来岁的男人,头发花白,穿着一件中式对襟衫,眼神锐利如鹰。
他看着杨清昀,嘴角微微上扬。
"你不是死了吗?"他说。
第十章·番外 猎物
王德福不知道自己已经被选中了。
他五十三岁,晚期肝癌,医生说最多还有半年。他没有老婆,没有孩子,只有一个八十岁的老母亲,住在乡下的养老院里。
他在这个城市打了三十年工,干过搬运,干过装修,干过保安。攒了一点钱,本来想给老母亲养老,结果一场病,积蓄花光了,还欠了一屁股债。
他躺在出租屋的床上,疼得睡不着。肝癌的痛是从骨头缝里钻出来的,吃止痛药也不管用。他想过死,但一想到乡下的老母亲,他又舍不得。
那天下午,有人敲了他的门。
是一个穿西装的女人,自称是保险公司的,叫刘芳。她笑容可掬地坐在他的床边,给他介绍了一份意外险,保额一百万,保费只要三千块。
"王叔,您看您这身体,万一有个什么意外,这笔钱能给您老母亲留个保障。"
王德福苦笑:"我都这样了,还能有什么意外?"
"王叔,话不能这么说,"刘芳压低声音,"我跟您说实话,这个保险有个特殊的地方——投保后如果发生意外,理赔金可以由指定的受益人领取。您不是担心您老母亲吗?您可以把受益人写成养老院,这样他们拿到钱,就会好好照顾您母亲。"
王德福的心动了。
他这辈子最对不起的就是老母亲。三十岁的时候老婆跟人跑了,他一个人在外打工,把母亲一个人留在乡下。现在他要死了,唯一的心愿就是让母亲能安度晚年。
"真的?"他问,"我要是出了意外,养老院真的能拿到钱?"
"真的,"刘芳笑得很真诚,"合同上写得清清楚楚。您要是不信,我可以带您去公证处公证。"
王德福信了。
他签了字,交了三千块保费——那是他最后的积蓄。
他不知道,受益人那一栏写的不是养老院,而是一个叫"周桂兰"的女人。他也不知道,在他签字的那一刻,他的死期就已经定了。
刘芳走后,王德福给乡下的老母亲打了个电话。
"妈,"他说,"儿子给你攒了一笔钱,等儿子走了,你就能过上好日子了。"
老母亲在电话那头哭:"德福啊,你别想不开,妈不要钱,妈只要你好好的。"
"妈,我没事,"王德福强笑着,"你放心,儿子都安排好了。"
挂了电话,他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眼泪顺着眼角流了下来。
他以为自己给母亲安排好了后路。
他不知道,他正在一步步走进一个精心设计的陷阱。而在陷阱的尽头,等着他的,不是一百万的保险金,而是十七楼的脚手架,和一双冰冷的手。
幸运的是,在第七次循环里,杨清昀提前找到了他。
当警察敲开王德福的门,告诉他真相的时候,他坐在床上,愣了很久。然后他突然嚎啕大哭,像个孩子一样。
"我以为……我以为我终于能给我妈做点什么了……"
老郑拍了拍他的肩膀,没有说话。
那天晚上,警方安排王德福转了院,给他联系了免费的抗癌治疗。虽然是晚期,但至少,他可以在生命的最后日子里,活得有尊严。
他给老母亲打了个电话,这一次,他说:"妈,儿子没事,儿子还要好好活着,陪你过年。"
电话那头,老母亲哭得说不出话。
第十一章 她的身份
杨清昀的脑子在那一瞬间空白了。
但他的身体比脑子反应更快——他一把拉住吴兮薇,转身就跑。
"拦住他们!"身后传来那个男人的吼声。
脚步声在走廊里炸开。杨清昀拉着吴兮薇往楼下冲,会所里的保安从四面八方围过来。他一拳放倒最前面的一个,抢过保安手里的橡胶棍,边打边退。
吴兮薇也不含糊,她从包里掏出一瓶防狼喷雾,对着追上来的人一通乱喷。
两人冲出会所,跳上停在路边的车。杨清昀发动汽车,一脚油门踩到底,轮胎在地面上擦出刺耳的声音。
后视镜里,几辆车追了出来。
"他是谁?"吴兮薇喘着气问。
"不知道,"杨清昀盯着后视镜,"但他是真正的老板。赵德海、周虎都只是给他打工的。"
"他怎么知道你'死了'?"
杨清昀的心里一沉。假死的计划,只有他、老郑和吴兮薇三个人知道。那个男人知道他"死了",说明——
他猛地踩了刹车,转过头看着吴兮薇。
"是你告诉他的?"
吴兮薇的脸色变了:"你什么意思?"
"假死的事,只有三个人知道。我、老郑、你。老郑不可能出卖我。那只剩下你。"
"你怀疑我?"吴兮薇的声音拔高了,"我哥被他们杀了,我查了半年,我凭什么出卖你?"
"那你告诉我,"杨清昀的声音很冷,"你一个'独立调查记者',为什么会有那么多资源?你能拿到殡仪馆的内部火化记录,能查到他们下一个目标,甚至能在仓库里等我。这些事,不是一个普通记者能做到的。"
吴兮薇沉默了。
"你到底是谁?"
车里安静了很久。远处,追他们的车灯已经消失了——杨清昀拐进了一条小巷,甩掉了尾巴。
吴兮薇终于开口了:"我确实不只是记者。"
她从包里掏出一个证件,递给杨清昀。
杨清昀接过来,借着路灯的光看了一眼——是市公安局的警官证。姓名:吴兮薇。职务:刑侦支队民警。
"我是警察,"吴兮薇说,"卧底。"
杨清昀愣住了。
"一年前,我哥的案子发生后,我申请了卧底调查,"吴兮薇的声音很平静,"上面给了我一个'独立调查记者'的身份,让我暗中调查这个团伙。我查了半年,终于摸到了一些线索,但一直找不到核心证据。直到你出现。"
"你为什么不早说?"
"因为我不确定你是不是他们的人,"吴兮薇看着他,"你一个前刑警,突然出现在保险公司,突然开始查这个案子,太巧了。我需要观察你。"
杨清昀苦笑了一下:"那现在呢?确定了?"
"确定了,"吴兮薇说,"因为你刚才拉着我跑的时候,第一反应是把我推到你身后。他们的人不会这么做。"
杨清昀叹了口气,重新发动汽车。
"那个幕后老板,"他说,"你认识吗?"
吴兮薇的表情凝重起来:"如果我没猜错,他叫洪鸣涛。表面上是个退休的企业家,做殡葬生意起家,实际上是这个城市地下灰色产业的教父级人物。我们盯了他很多年,但一直没有证据。"
"洪鸣涛……"杨清昀念了一遍这个名字,"账本上没有他的分成记录,说明他刻意隐藏了自己的存在。赵德海他们分的,只是剩下的五成。"
"对,"吴兮薇说,"他才是最大的那条鱼。"
杨清昀看了一眼时间。晚上十一点。距离循环重置,还有八个小时。
他必须在这八个小时里,找到能把洪鸣涛定罪的直接证据。
"吴兮薇,"他说,"你们警方盯了洪鸣涛这么多年,最缺的是什么证据?"
"资金流水,"吴兮薇说,"我们知道他在洗钱,但一直找不到他的核心账户。所有的钱都经过层层空壳公司周转,最后流向海外,查不到他头上。"
杨清昀想了想:"如果我能拿到他的核心账户信息呢?"
"你怎么拿?"
"观澜阁,"杨清昀说,"他刚才在那里分账。分账用的不是现金,是转账。他的手机里,一定有转账记录和账户信息。"
"你想回去偷他的手机?"
"不是偷,"杨清昀踩下油门,"是抢。"
第十二章 第七次循环
计划很简单,也很疯狂。
洪鸣涛从观澜阁出来后,会坐他的专车回家。他的家在半山腰的一栋别墅,安保严密,但从会所到别墅的路上,有一段盘山公路,晚上车很少。
杨清昀要在那段路上,制造一起"车祸",然后趁乱拿到洪鸣涛的手机。
"你确定要这么干?"吴兮薇坐在副驾驶,系着安全带,"这是袭警——不,这是抢劫。"
"我知道,"杨清昀握着方向盘,"但这是唯一的机会。等循环一重置,所有证据都会消失,我只能靠记忆重新来。我必须在这一次循环里,记住他的核心账户信息。"
吴兮薇看着他,突然问:"你到底经历了几次循环?"
杨清昀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你每次做事都像是提前知道结果,"吴兮薇说,"你知道周虎的保险柜密码,知道观澜阁的会员卡在哪儿,甚至知道他们今晚会在那里分账。这些不是调查能查出来的,是你经历过的。"
杨清昀沉默了几秒,然后把时间循环的事告诉了她。
吴兮薇听完,表情很复杂:"所以,你已经死过好几次了?"
"四次,"杨清昀说,"每一次都在同一天醒来。这是第五次。"
"第五次?"
"对,但如果今晚的计划失败,我可能会死第五次,然后进入第六次循环。"杨清昀笑了笑,"不过没关系,每一次我都离真相更近。"
吴兮薇没有说话。她看着窗外的夜色,过了很久才说:"如果这一次成功了呢?循环会结束吗?"
"不知道,"杨清昀说,"也许会,也许不会。但至少,我能把证据带出去。"
盘山公路到了。杨清昀把车停在一个弯道后面,关掉车灯。
"来了,"吴兮薇指着下方。
一辆黑色奔驰正沿着盘山公路往上开,车速不快。杨清昀等那辆车开到弯道处,突然发动汽车,从侧面冲了出去。
"砰!"
两辆车撞在一起。杨清昀的安全气囊弹了出来,他的额头撞在方向盘上,一阵眩晕。但他立刻推开车门,冲了出去。
奔驰车的司机已经晕了过去。后排的车门被撞变形了,洪鸣涛坐在里面,额头上流着血,但人还清醒。
杨清昀拉开车门,一把拽住洪鸣涛:"手机给我。"
洪鸣涛看着他,竟然笑了:"你果然没死。"
"手机!"
"你以为拿到手机就能扳倒我?"洪鸣涛的声音很平静,"年轻人,你太天真了。这个城市里,有多少人靠我吃饭,你知道吗?你以为警察会为了几个死了的农民工,跟我撕破脸?"
杨清昀没有跟他废话,直接从他兜里掏出手机。手机有密码,他试了一下——打不开。
"密码是多少?"
洪鸣涛只是笑。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警笛声。吴兮薇报了警——按照计划,警察会以"交通事故"的名义赶到,然后杨清昀趁乱离开。
但警笛声越来越近,杨清昀的心跳也越来越快。他必须在警察赶到之前,拿到手机里的信息。
他盯着洪鸣涛的眼睛,突然说了一个名字:"洪鸣涛,你儿子的生日,是1993年7月15号,对吗?"
洪鸣涛的笑容僵住了。
杨清昀输入了六位数——930715。
手机解锁了。
他快速翻到银行APP,点开转账记录。最近的一笔转账,是今天晚上九点四十七分,金额两百三十万,收款账户是一个海外账户。
他把账户号码、转账记录、收款人信息全部记在脑子里——每一个数字,每一个字母。
然后他删掉了刚才的解锁记录,把手机塞回洪鸣涛兜里。
"你会后悔的,"洪鸣涛说。
"该后悔的是你,"杨清昀站起身,"你杀了那么多人,该还了。"
警笛声已经到了耳边。杨清昀转身,消失在夜色里。
他跑到山下,吴兮薇的车已经在等他。
"拿到了吗?"
"拿到了,"杨清昀坐进车里,浑身都在抖——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兴奋。海外账户信息,加上账本照片,加上吴兮薇收集的证据,足够把洪鸣涛和他的团伙一网打尽。
"现在怎么办?"吴兮薇问。
杨清昀看了一眼时间。凌晨三点。
"现在,"他说,"等。等到早上七点,看看循环会不会重置。如果重置了,我会带着这些信息重新开始,在一天之内完成收网。如果没有重置——"
他没有说完。
因为他突然感到一阵剧烈的头痛,眼前的一切开始模糊。
"杨清昀?杨清昀!"吴兮薇的声音越来越远。
然后是黑暗。
——
早上七点零三分。
杨清昀睁开眼。
天花板,水渍,熟悉的一切。
循环重置了。
但这一次,他的嘴角带着笑。
因为这是第七次醒来,而他已经准备好了所有的答案。
第十三章 保险金的去向
第七次循环。
杨清昀没有像前几次那样花时间适应。他睁开眼的第一件事,就是拿起手机,在备忘录里飞快地打字。
海外账户:HSBC Hong Kong,账号 848-3-22917-6,户名 Bright Mountain Holdings Limited。 转账记录:10月14日 21:47,金额 2,300,000 RMB。 关联空壳公司:广源贸易、恒昌物流、瑞达投资。 洪鸣涛手机密码:930715。
他把这些信息全部写下来,然后又写了一份详细的行动时间表。
这一次,他不会再死了。
七点十五分,他给老郑打了电话。
"老郑,是我。我需要你帮我做几件事,每一件都很重要,你听好了。"
电话那头的老郑刚睡醒,声音沙哑:"你小子又搞什么?"
"第一,帮我查一个海外账户,户主是Bright Mountain Holdings Limited,开户行汇丰香港,账号我短信发给你。这是一个洗钱账户,背后的人是洪鸣涛。"
"洪鸣涛?"老郑的声音一下子清醒了,"你确定?"
"确定。第二,帮我申请搜查令,搜查安福殡仪馆和观澜阁会所。第三,通知经侦支队,冻结广源贸易、恒昌物流、瑞达投资三家公司的所有账户。第四——"
杨清昀顿了一下:"保护一个叫王德福的人,五十三岁,晚期肝癌,住在城西安康小区3栋201。他是洪鸣涛团伙的下一个目标,今晚可能会被谋杀。"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杨清昀,你这些信息,都是从哪儿来的?"
"老郑,"杨清昀的声音很认真,"你信不信我?"
"废话,我不信你信谁。"
"那就按我说的做。三个小时后,我会给你更直接的证据。"
挂了电话,杨清昀又给吴兮薇打了过去。这一次,他没有绕弯子。
"吴兮薇,我是杨清昀。我知道你是警察,卧底。我也知道洪鸣涛是幕后老板。今天,我们收网。"
电话那头的吴兮薇明显愣了一下:"你……你怎么知道?"
"见面再说。八点半,老地方,城南仓库。我带证据过去。"
挂了电话,杨清昀开始收拾东西。他把前几次循环里收集到的所有信息——九份保单的详细信息、三个死者的疑点、赵德海的审批记录、周虎的账本内容、洪鸣涛的海外账户——全部整理成一份文档,存在手机里,又备份了一份到云端。
然后他出了门。
这一次,他没有去工地,没有去公司,没有去殡仪馆。他直接去了城南仓库,把所有资料打印出来,装订成册。
八点半,吴兮薇准时到了。
她看着桌上那摞厚厚的资料,又看了看杨清昀,表情复杂:"你一晚上就查到了这些?"
"不是一晚上,"杨清昀说,"是六次循环。"
他把时间循环的事,原原本本地告诉了吴兮薇。这一次,他没有隐瞒任何细节——每一次死亡,每一次醒来,每一次收集到的线索。
吴兮薇听完,沉默了很久。
"所以,你已经死过六次了?"
"对。"
"每一次都在同一天醒来?"
"对。"
"那这一次,你有把握结束循环吗?"
杨清昀看着她,目光坚定:"有。因为这一次,我们有所有的证据,有警方的支持,还有完整的计划。只要今天把洪鸣涛团伙一网打尽,循环就应该结束。"
吴兮薇深吸一口气:"好,你说怎么做。"
杨清昀把行动计划摊在桌上。
"第一步,经侦冻结账户,断他们的财路。第二步,警方搜查安福殡仪馆和观澜阁,拿到账本和分账记录。第三步,保护王德福,同时在工地设伏,等马三他们动手的时候人赃并获。第四步——"
他指了指资料最上面的一张纸。
"第四步,抓捕洪鸣涛。我有他的海外账户信息和转账记录,加上账本和赵德海的口供,足够定罪。"
吴兮薇看着计划,点了点头:"我现在就回队里汇报。"
"等等,"杨清昀叫住她,"还有一件事。赵德海是关键突破口,他是保险公司的内鬼,知道所有细节。抓他的时候,一定要拿到他的电脑和手机,里面有所有的理赔审批记录和与洪鸣涛的沟通信息。"
"明白。"
吴兮薇走了。杨清昀一个人坐在仓库里,看着窗外的天。
阳光透过破旧的窗户照进来,灰尘在光柱里飞舞。
他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上午九点。
距离循环重置,还有二十二个小时。
但这一次,他不需要那么久了。
第十四章 当年的事
上午十点,老郑的电话来了。
"杨清昀,账户查到了。Bright Mountain Holdings Limited,注册地在开曼群岛,实际控制人确实是洪鸣涛。经侦已经冻结了国内三家关联公司的账户。搜查令也批了,殡仪馆和观澜阁同时进行。"
"好,"杨清昀说,"赵德海那边呢?"
"已经控制了,在公司带走的。他的电脑和手机都扣了,技术队正在解密。"
"王德福呢?"
"派人去了,人在家,很安全。我们的人已经在他家附近布控了。"
杨清昀松了口气。一切都在按计划进行。
"老郑,"他说,"洪鸣涛呢?"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洪鸣涛……我们的人去了他的别墅,但他不在。佣人说他一早就出门了,不知道去了哪儿。"
杨清昀的心里咯噔一下。
"不在?"
"对,手机也关机了。"
杨清昀的脑子飞速运转。洪鸣涛不见了,手机关机——这意味着什么?他听到风声了?不可能,所有行动都是秘密进行的。还是说,他有别的安排?
"老郑,"杨清昀说,"你还记得三年前我离职的那个案子吗?"
"记得,"老郑的声音低下来,"贩毒团伙的抓捕行动,你判断错了路线,我挨了一刀。"
"我一直以为是我判断错了,"杨清昀的声音有些发紧,"但这几次循环里,我查到了一些东西。当年那个贩毒团伙的幕后资助人,和洪鸣涛的资金链有交集。而且,当年给我们提供错误情报的线人,后来失踪了——他的尸体,是在安福殡仪馆火化的。"
电话那头死一般的寂静。
"你是说……"
"我是说,当年的行动不是我判断错了,"杨清昀说,"是有人故意给了假情报,目的是让那次行动失败。而设计这一切的人,很可能就是洪鸣涛。"
老郑的呼吸粗重起来。
"你有证据吗?"
"暂时没有直接证据,"杨清昀说,"但赵德海的电脑里可能有。三年前,赵德海还在另一家保险公司,而那个贩毒团伙的洗钱渠道,就是通过保险理赔。"
"妈的,"老郑骂了一句,"我这就让技术队重点查三年前的记录。"
挂了电话,杨清昀坐在仓库里,心情久久不能平静。
三年了。三年来,他一直活在自责里——如果不是他判断错了路线,老郑就不会受伤,他也不会离开警队。他以为是自己的错,是自己不适合干这行。
但现在,他终于知道了真相。
不是他的错。是有人设计了他。
这个认知像一把火,在他胸口燃烧。不是愤怒,而是一种解脱。三年的心理阴影,在这一刻裂开了一道缝。
他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肩膀。
还有一件事要做。
他掏出手机,给吴兮薇发了一条信息:"洪鸣涛不见了,手机关机。我猜他可能去了一个地方——城东工地。孙明死的那个工地。"
"为什么?"
"因为那是他的'作品'之一。这种人,在感觉到危险的时候,会回到他最有掌控感的地方。而且,工地还有没完成的'业务'——王德福原定今晚在那里被'意外'。洪鸣涛可能想去亲自处理。"
"你要去工地?"
"对,"杨清昀说,"你带警方过去。我先去盯着。"
"不行,太危险了——"
"吴兮薇,"杨清昀打断她,"我已经死过六次了,不怕第七次。但这一次,我要活着结束这一切。"
第十四章·番外 三年前的真相
三年前的那个晚上,下着大雨。
杨清昀记得很清楚,因为他那天穿了一双新鞋,刚买的,还没来得及穿几次,就被雨水泡透了。
行动是晚上九点开始的。目标是一个贩毒团伙,据线人报,团伙头目会在城郊的一个废弃仓库里进行交易。队里制定了详细的抓捕方案,杨清昀负责带领一组人,从仓库的后门突入。
"情报可靠吗?"行动前,杨清昀问老郑。
"可靠,"老郑说,"线人跟了三个月,不会有错。"
杨清昀点了点头,没有再问。
九点十五分,行动开始。杨清昀带着人从后门突入,仓库里空空如也。
"没人?"杨清昀心里咯噔一下。
就在这时,前门传来枪声。
"不好!"杨清昀反应过来,"情报有问题,他们在前门!"
他带着人往前门冲,刚跑到走廊,就看见一个黑影从侧面扑过来。杨清昀侧身躲开,但身后的老郑没有躲开——一把刀刺进了老郑的腹部。
"老郑!"
杨清昀扑上去,把那个黑影按倒在地。但其他嫌疑人已经从后门逃跑了。
那次行动,抓了一个小喽啰,跑了三个主犯,缴获的毒品只有线人说的十分之一。老郑在医院躺了四个月,差点没救过来。
行动失败的责任,全部算在了杨清昀头上。因为是他判断错了嫌疑人的位置,是他带领的小组扑了空,才导致前门的警力不足,让嫌疑人有了可乘之机。
杨清昀没有辩解。他觉得确实是自己的错——如果他再谨慎一点,如果他多检查一遍仓库,如果他没有那么信任那个线人……
他递了辞呈。
老郑出院后找过他一次,劝他留下来。但杨清昀拒绝了。他说:"我不适合干这行,我的判断会害死人。"
老郑看着他,叹了口气,没有再劝。
三年来,杨清昀一直活在自责里。他以为是自己的失误毁了一切,以为自己不配当警察。
但在第七次循环里,他终于知道了真相。
赵德海的电脑里,有一份三年前的邮件记录。发件人是一个匿名邮箱,收件人是赵德海。邮件的内容很简单:"线人已经搞定,情报是假的,目标在前门。行动时间九点。"
而那个匿名邮箱的IP地址,经过技术队的追踪,指向了洪鸣涛的公司。
原来,三年前的行动,从一开始就是一个陷阱。
洪鸣涛当时正在通过那个贩毒团伙洗钱。警方的行动让他感到了威胁,于是他通过赵德海,买通了线人,给了假情报。他的目的不是让行动失败——他的目的是让老郑死。
因为老郑当时已经在调查洪鸣涛的洗钱渠道了。洪鸣涛想借嫌疑人的手,除掉老郑。
而杨清昀,只是一个被牵连的牺牲品。
知道真相的那一刻,杨清昀坐在公安局的会议室里,沉默了很久。
老郑坐在他对面,也沉默着。
最后,还是老郑先开了口:"小陈,这事不怪你。"
杨清昀抬起头,看着老郑腹部那道隐约可见的疤痕,眼睛红了。
"老郑,"他说,"对不起。"
"道什么歉,"老郑笑了笑,"你小子帮我报了三年前的仇,我还没谢谢你呢。"
杨清昀也笑了,但眼泪还是流了下来。
三年的自责,三年的阴影,在这一刻,终于烟消云散。
他不是不适合干这行。他只是被人设计了。
而现在,设计他的人,已经被关进了看守所。
第十五章 收网
城东工地。
杨清昀到的时候是中午十二点。工地因为孙明的死已经停工了,大门紧锁,里面空荡荡的。
他翻围墙进去,直奔十七楼。
楼梯间里,栏杆上的撞击痕还在。杨清昀摸了摸那道痕迹,然后在十七楼的一个角落里蹲下来,从这里可以看到楼梯间的入口和脚手架的方向。
他给老郑发了定位,然后关掉手机屏幕,安静地等着。
一个小时过去了。两个小时过去了。
下午两点,楼下传来汽车的声音。
杨清昀探出头,看见一辆黑色奔驰停在工地门口。洪鸣涛从车上下来,身后跟着马三和两个保镖。
他们来了。
杨清昀屏住呼吸,看着他们走进楼梯间。脚步声一层一层往上,越来越近。
"姓赵的被抓了,"洪鸣涛的声音从楼下传来,"账户也被冻了。"
"沈爷,那我们怎么办?"马三的声音。
"怎么办?"洪鸣涛冷笑一声,"慌什么?赵德海什么都不知道,他只是个跑腿的。账户冻了就冻了,海外的钱够我们花几辈子。"
"那那个女警察呢?还有那个姓陈的——"
"姓陈的不是死了吗?"洪鸣涛的声音顿了一下,"不过,我总觉得不对劲。那天晚上在观澜阁,他明明应该死了,怎么又出现了?"
"可能是假死?"
"假死?"洪鸣涛嗤笑,"他一个保险公司的小职员,有本事假死?"
他们走到了十七楼。
杨清昀缩在角落里,心跳如鼓。他能看见洪鸣涛的背影——那个穿着中式对襟衫的老人,正站在脚手架的入口处,看着楼下。
"马三,"洪鸣涛说,"王德福那边,今晚必须做掉。做完之后,你立刻出境,去缅甸,我已经安排好了。"
"那沈爷您呢?"
"我?"洪鸣涛笑了,"我在这个城市待了三十年,什么风浪没见过?几个警察就想扳倒我?做梦。"
杨清昀悄悄掏出手机,按下了录音键。
"洪鸣涛,"他突然站起来,从角落里走出来,"你说得对,几个警察确实扳不倒你。但加上我呢?"
所有人都转过身。
马三的脸色变了:"你——你不是死了吗?"
"死了?"杨清昀笑了笑,"我确实死过几次,但每一次都醒过来了。你知道为什么吗?因为你们杀的人太多了,老天爷都看不下去了。"
洪鸣涛盯着他,眼神锐利:"你到底是什么人?"
"我是杨清昀,前刑警,现保险调查员,"杨清昀说,"也是三年前被你设计离开警队的人。"
洪鸣涛的瞳孔微微收缩。
"三年前的贩毒案,"杨清昀继续说,"你给了我们假情报,让行动失败,让老郑受伤,让我背了黑锅。你以为这样就能让我消失?"
"是你,"洪鸣涛的声音冷下来,"我就知道,当年那个小子不会就这么算了。"
"你杀了九个人,"杨清昀说,"孙明、李建国、张铁柱……还有吴兮薇的哥哥林强。每一个都是被你们选中的'猎物',每一个都被你们伪装成意外死亡。你用他们的命换钱,用他们的尸体洗钱。洪鸣涛,你该还了。"
洪鸣涛的脸上没有任何慌乱。他甚至笑了。
"年轻人,你以为录了音就能定我的罪?你以为抓了赵德海、冻了几个账户就能扳倒我?我告诉你,在这个城市,我洪鸣涛想让谁消失,谁就得消失。"
他对马三使了个眼色。
马三和两个保镖朝杨清昀走过来。
杨清昀没有退。他站在原地,看着他们。
"洪鸣涛,你忘了一件事,"他说。
"什么?"
"这里是十七楼,"杨清昀指了指脚手架的方向,"孙明就是从这里被推下去的。你说,如果我现在从这里掉下去,会不会也是一场'意外'?"
洪鸣涛的脸色变了:"你想干什么?"
"我不想干什么,"杨清昀笑了,"我只是想告诉你——你所有的话,都已经传到了警方的指挥中心。现在,楼下已经被包围了。"
话音刚落,楼下传来警笛声。越来越近,越来越响。
马三的脸色惨白:"沈爷,警察——"
洪鸣涛的脸上终于出现了裂痕。他盯着杨清昀,眼神里第一次有了恐惧。
"你……"
"洪鸣涛,"杨清昀说,"你被捕了。"
第十六章 最后的循环
警察冲上来的时候,马三试图反抗,被老郑一脚踹翻在地。两个保镖很快被制服,只有洪鸣涛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老郑走到杨清昀面前,上下打量了他一遍:"你小子,没事吧?"
"没事,"杨清昀笑了笑,"老郑,三年前的事——"
"我知道了,"老郑拍了拍他的肩膀,"技术队从赵德海的电脑里找到了三年前的记录。是洪鸣涛通过赵德海给线人传了假情报。你的处分,队里会撤销。"
杨清昀的眼眶有点热。他别过头,不想让人看见。
吴兮薇也上来了。她走到洪鸣涛面前,声音很冷:"洪鸣涛,我哥林强,是你杀的吧?"
洪鸣涛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
"你不承认也没关系,"吴兮薇说,"证据链已经完整了。九起谋杀、保险诈骗、洗钱、故意伤害,数罪并罚,你这辈子都出不来了。"
洪鸣涛突然笑了。
"小姑娘,你以为你赢了?"他看着吴兮薇,又看了看杨清昀,"你们以为把我抓了,一切就结束了?我告诉你们,这个世界上,像我这样的人多的是。今天抓了我洪鸣涛,明天还会有张伯年、李伯年。你们管得过来吗?"
"管一个是一个,"杨清昀说。
洪鸣涛被带走了。马三、保镖、赵德海、周虎、刘芳——整个团伙,在这一天之内全部落网。
王德福被保护了起来,警方联系了他的远房亲戚,帮他联系了医院接受治疗。虽然是晚期肝癌,但至少,他不会在一场"意外"中不明不白地死去。
晚上八点,一切尘埃落定。
杨清昀站在工地楼下,看着警车一辆一辆开走。老郑走过来,递给他一根烟。
"抽吗?"
"戒了,"杨清昀说,"三年前就戒了。"
老郑自己点上,抽了一口:"接下来有什么打算?"
"不知道,"杨清昀看着远处的灯火,"可能回保险公司辞职吧。"
"辞职之后呢?"
"也许……回队里?"杨清昀犹豫了一下,"老郑,你觉得我还适合干这行吗?"
老郑看了他一眼:"你今天一个人面对洪鸣涛四个人,面不改色。你用六次循环的记忆,把一个盘踞多年的犯罪团伙连根拔起。你说你适不适合?"
杨清昀笑了。
吴兮薇走过来,手里拿着两瓶水。她递给杨清昀一瓶,然后站在他身边。
"杨清昀,"她说,"循环结束了吗?"
杨清昀看了看天空。夜幕降临,星星开始出来了。
"不知道,"他说,"要等到明天早上才知道。"
"如果没有结束呢?"
"那就再来一次,"杨清昀说,"不过这一次,我应该会过得很轻松。所有坏人都抓了,所有案子都破了,我可以睡到自然醒。"
吴兮薇笑了。
三个人站在工地门口,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老郑说队里的事,吴兮薇说卧底的经历,杨清昀听着,偶尔插一句话。
晚上十一点,杨清昀回到家。
他洗了个澡,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上的水渍。
这一天太长了。六次循环的记忆叠加在一起,像过了好几辈子。他累极了,闭上眼睛,很快就睡着了。
——
早上七点零三分。
杨清昀睁开眼。
天花板。水渍。
他的心沉了一下——循环还在继续?
但紧接着,他发现了不对劲。
手机没有震。没有理赔部的群消息,没有"城东工地,高坠"的通知。
他拿过手机,屏幕上显示的日期是——10月15日。
不是10月14日。
循环结束了。
杨清昀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突然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就流了下来。
六年的自责,六次的死亡,无数次的绝望和坚持,在这一刻,终于画上了句号。
他坐起来,拿起手机,给老郑发了一条信息:"老郑,我想回队里。"
然后给吴兮薇发了一条:"循环结束了。今天有空吗?请你吃饭。"
发完信息,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拉开窗帘。
阳光涌进来,洒满了整个房间。
第十七章 天亮了
三个月后。
杨清昀重新穿上了警服。
队里为他举行了一个简单的归队仪式,老郑亲自把警徽别在他的胸口。
"欢迎回来,"老郑说。
"谢谢,"杨清昀的声音有些哽咽。
洪鸣涛案的审判在一个月后开庭。九起谋杀、保险诈骗、洗钱、故意伤害、妨碍司法公正——罪名一长串。洪鸣涛被判死刑,缓期两年执行。赵德海、周虎、马三等人分别被判处无期徒刑和十五年以上有期徒刑。
吴兮薇的卧底任务结束了,她回到了刑侦支队,和杨清昀成了同事。
两人的关系,在并肩作战之后,变得微妙起来。但谁也没有先捅破那层窗户纸。
直到有一天,老郑看不下去了。
"我说你们两个,"老郑把杨清昀叫到办公室,"一个是前刑警现刑警,一个是卧底英雄,怎么在感情上都这么磨叽?喜欢就去追,磨磨唧唧的像什么样子。"
杨清昀挠了挠头:"老郑,我这不是……怕被拒绝嘛。"
"怕个屁,"老郑骂道,"你连死都不怕,还怕被拒绝?"
杨清昀想了想,觉得有道理。
那天晚上,他约吴兮薇吃饭。地点选在城南的一家小饭馆,就是他们第一次"接头"的仓库附近。
"吴兮薇,"饭吃到一半,杨清昀放下筷子,"我有话跟你说。"
吴兮薇看着他,嘴角带着一丝笑意:"你说。"
"我……"杨清昀深吸一口气,"我喜欢你。从在仓库里你拉着我跑的那一刻起,就喜欢了。我知道这个时候说这个可能不太合适,但我不想再等了。六次循环教会我一件事——有些话,现在不说,可能就没机会说了。"
吴兮薇看着他,眼睛亮晶晶的。
"杨清昀,"她说,"你知道吗?在仓库里第一次见你的时候,我觉得你就是个傻乎乎的前刑警,做事冲动,不计后果。"
"……然后呢?"
"然后,我看着你一次又一次地去死,一次又一次地醒来,一次又一次地接近真相。我就想,这个世界上怎么会有这么傻的人。"
她顿了一下,然后笑了。
"但也是这个傻子,帮我报了杀兄之仇,帮我把坏人绳之以法,帮我结束了一年的卧底生涯。"
她伸出手,握住了杨清昀的手。
"所以,我也喜欢你。"
杨清昀愣住了,然后笑得像个傻子。
窗外,城市的灯火璀璨。
吃完饭,两人沿着街道慢慢走。秋天的风有点凉,但心里是暖的。
"杨清昀,"吴兮薇突然说,"你有没有想过,如果循环没有结束,你会怎么办?"
"想过,"杨清昀说,"如果循环没有结束,我就每天都去抓一次坏人,每天都去救一个人,每天都来跟你表白一次。总有一天,循环会结束的。"
"为什么这么确定?"
"因为,"杨清昀看着她,"只要人还在坚持,天总会亮的。"
吴兮薇笑了,靠在他的肩膀上。
两人就这样走着,走过了一条街,又一条街。
前方的路还很长,但他们不再是一个人了。
第十七章·番外 审判
洪鸣涛案的审判,持续了整整一个星期。
法庭上,检方出示了大量证据:九起谋杀的现场勘查记录、保险诈骗的合同和资金流水、洗钱的海外账户信息、赵德海电脑里的邮件和审批记录、周虎殡仪馆的假火化账本、马三的口供……
证据链完整得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网。
洪鸣涛的辩护律师做了无罪辩护,声称洪鸣涛对团伙的犯罪行为毫不知情,所有的事都是赵德海和周虎瞒着他干的。
但当检方出示了洪鸣涛手机里的转账记录——每一笔"分账"都有他的签字确认——辩护律师沉默了。
赵德海在法庭上痛哭流涕,说自己是被洪鸣涛胁迫的。"他拿我的家人威胁我,我不配合,他就杀我全家!"
周虎则全程面无表情,不承认也不否认。当法官问他还有什么要说的,他只说了一句:"那些人本来就活不了多久,我只是帮他们早点解脱。"
马三在法庭上翻供了,说之前的口供是刑讯逼供的结果。但当检方出示了他在观澜阁分账时的录音——里面清楚地记录了他如何描述杀人过程——他低下了头。
吴兮薇作为证人出庭,讲述了她一年的卧底经历。当她说到她哥的尸体被调包时,法庭里一片寂静。
杨清昀也出庭了。他讲述了时间循环的经历——当然,他没有说"时间循环"这四个字,他只是说,他通过多次暗中调查,逐步掌握了团伙的犯罪证据。
法官和陪审团显然对这个"前刑警化身保险调查员,孤身深入虎穴"的故事很感兴趣。
审判的最后一天,法官宣读了判决。
洪鸣涛,犯故意杀人罪、保险诈骗罪、洗钱罪、故意伤害罪、妨碍司法公正罪,数罪并罚,判处死刑,缓期两年执行,剥夺政治权利终身,并处没收个人全部财产。
赵德海,犯故意杀人罪、保险诈骗罪、滥用职权罪,判处无期徒刑,剥夺政治权利终身。
周虎,犯故意杀人罪、保险诈骗罪、侮辱尸体罪,判处无期徒刑。
马三,犯故意杀人罪、故意伤害罪,判处死刑,立即执行。
刘芳,犯保险诈骗罪、故意杀人罪(从犯),判处有期徒刑十五年。
其他团伙成员,分别被判处三年到十年不等的有期徒刑。
宣判结束后,洪鸣涛被法警带走。经过杨清昀身边的时候,他停了一下,看了杨清昀一眼。
"你赢了,"他说。
杨清昀看着他,平静地说:"不是我赢了,是正义赢了。"
洪鸣涛冷笑了一声,被法警带走了。
走出法院的时候,阳光很刺眼。吴兮薇站在台阶上等他,看见他出来,递过来一瓶水。
"结束了,"她说。
"结束了,"杨清昀接过水,喝了一口。
九个人的冤魂,终于可以安息了。
老郑从后面走过来,拍了拍两人的肩膀:"走,我请客,吃顿好的。"
三个人沿着街道往前走,影子被阳光拉得很长。
前方的路还很长,但他们知道,只要并肩走下去,就没有什么黑暗是不能驱散的。
尾声 新的开始
一年后。
杨清昀和吴兮薇结婚了。婚礼很简单,只请了队里的同事和几个老朋友。老郑是证婚人,他在婚礼上说:"这两个人,一个死过六次,一个卧过一年底,能走到一起,不容易。以后好好过日子,别再拿命开玩笑了。"
杨清昀笑着点头,吴兮薇在旁边偷偷抹眼泪。
婚后的生活很平淡。上班,出警,查案,回家做饭,周末去看老郑。偶尔遇到棘手的案子,两人会一起讨论到深夜。
有一天,杨清昀在整理旧物的时候,翻出了一个笔记本。那是他在循环期间用的,上面记满了每一次循环的线索和计划。
吴兮薇凑过来看:"这是什么?"
"循环日记,"杨清昀说,"每一次醒来,我都会把上一次循环的信息记下来,怕忘了。"
吴兮薇翻着笔记本,看到最后一页,上面写着一行字:
"第七次醒来,天终于亮了。"
她看了很久,然后轻轻靠在杨清昀肩上。
"杨清昀,"她说,"谢谢你没有放弃。"
杨清昀搂住她:"应该谢的是你。如果不是你在仓库里出现,如果不是你愿意相信我,我可能还在循环里,一次又一次地死。"
"那我们扯平了,"吴兮薇笑着说。
窗外,阳光正好。
杨清昀看着笔记本上的字,想起了那些在黑暗中反复挣扎的日子。每一次坠楼的剧痛,每一次被袭击的恐惧,每一次醒来时的绝望——都像一场漫长的噩梦。
但噩梦终于醒了。
他合上笔记本,把它放进抽屉最深处。
有些记忆,不需要经常翻看。只要记得,在最黑暗的时候,有人选择了坚持,有人选择了相信,有人选择了并肩作战——这就够了。
手机响了,是队里的电话。
"陈队,有个案子,需要你过来一下。"
"好,马上到。"
杨清昀挂了电话,拿起外套。
"又有案子?"吴兮薇问。
"嗯,"杨清昀亲了亲她的额头,"晚上回来吃饭。"
"注意安全。"
"放心,"杨清昀笑了,"我现在运气好得很。"
他推开门,走了出去。
阳光洒在他的警服上,亮得刺眼。
新的一天,开始了。
(全文完)
尾声·番外 后来
后来,杨清昀和吴兮薇有了一个女儿。
女儿出生那天,老郑比杨清昀还激动,在产房外面走来走去,嘴里念叨着:"我要当干爹了,我要当干爹了。"
女儿取名叫陈念,小名念念。老郑说,这个名字好,念念不忘,必有回响。
念念三岁的时候,有一次问杨清昀:"爸爸,你以前是干什么的?"
杨清昀想了想,说:"爸爸以前是抓坏人的。"
"那现在呢?"
"现在也是。"
念念又问:"坏人多吗?"
杨清昀把她抱起来,指着窗外的阳光:"坏人有,但好人更多。你看,太阳每天都会升起来,不管前一天晚上有多黑。"
念念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然后伸手去抓阳光。
吴兮薇站在旁边,笑着看着父女俩。
周末的时候,他们会带念念去看老郑。老郑已经退休了,在郊区买了个小院子,种了点菜,养了只狗。每次念念去,老郑都高兴得不得了,把所有的零食都翻出来给她。
"老郑,别给她吃太多糖,"吴兮薇说。
"没事,"老郑笑呵呵地说,"我干女儿想吃什么就吃什么。"
杨清昀在旁边笑着不说话。
有一次,老郑喝了点酒,拉着杨清昀的手说:"小陈,你知道吗?当年你辞职的时候,我特别后悔。我后悔没拦住你,后悔让你一个人扛了那么久。"
杨清昀拍了拍他的肩膀:"老郑,都过去了。"
"是啊,都过去了,"老郑叹了口气,"但有时候我还是会想,如果当年我们早点查到洪鸣涛,是不是就能少死几个人。"
杨清昀沉默了一会儿,说:"老郑,这个世界上有很多事,我们控制不了。但我们能做的,就是在能控制的时候,尽全力去做。"
老郑看着他,笑了:"你小子,现在说话越来越像个领导了。"
杨清昀也笑了。
那天晚上,回家的路上,念念在车里睡着了。吴兮薇坐在副驾驶,看着窗外的夜色。
"杨清昀,"她突然说,"你有没有想过,如果没有那次循环,我们会怎么样?"
杨清昀想了想:"如果没有循环,我可能还在保险公司查案子,你可能还在卧底。我们可能永远不会认识。"
"那你后悔吗?"
"后悔什么?"
"后悔经历了六次死亡,才换来现在的一切。"
杨清昀看了一眼后视镜里熟睡的女儿,又看了一眼身边的妻子,笑了。
"不后悔,"他说,"每一次死亡,都让我更珍惜现在的生活。如果没有那六次,我可能永远不会知道,活着有多好。"
吴兮薇靠在他的肩膀上,没有说话。
车窗外,城市的灯火一闪而过。
前方的路,还很长。
但他们知道,不管路有多长,只要一家人在一起,就没有什么可怕的。
但他们知道,不管路有多长,只要一家人在一起,就没有什么可怕的。
因为天,总会亮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