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枝公主昭告天下自己喜欢李思慕的时候怎么也想不到，她和李思慕，都用行动做到了非你不嫁和终身不娶。
1
玉枝公主喜欢李思慕，全京城都知道。
彼时小公主放话，说非李思慕不嫁。
还特意告诫自己的父皇，绝对不能威逼利诱李思慕，否则就再也不是他最宠爱的小枝儿了。
皇帝哭笑不得，连连答应。结果玉枝公主前脚刚走，后脚他就召了李思慕。
李思慕回应：公主明净通透，但臣心意已决，终身不娶。
皇帝也哑了气，人家情愿终身不娶，你还能逼人家什么呢？
小公主后来听说气得红了眼。
当年娇气的玉枝公主总觉得是李思慕在胡说，于是满怀一腔热血找到对方家里，对着李思慕质问道：“你为什么宁可不娶妻也不愿意娶我？”
李思慕说：“臣不喜欢公主。
”
玉枝公主声音里带了哭腔：“那你为什么不喜欢我？”
“这没有理由的，公主。”
李思慕从头到尾都平静至极。
“你喜欢谁？”
玉枝公主其实还不死心，妄图寻找一个竞争对手，哪怕争不过对方，也要看看李思慕到底喜欢什么样的人。
许是看她眉眼红红的太过可怜，李思慕好心告诉她：“我谁都不喜欢。”
于是玉枝公主知道了李思慕的秘密：李思慕谁也不喜欢。
当时她年纪小，只觉出欢喜，既然李思慕心里没人，那就证明她还有机会。
可后来玉枝公主才意识到一件事——
怎么会有人谁都不喜欢呢？
就像她，她喜欢李思慕，喜欢父皇，喜欢母后，喜欢寝宫里的小鹦鹉，还喜欢整日唠叨的茹十嬷嬷。
可李思慕怎么会什么都不喜欢呢？
在她意识到第一个问题后，又陷入了第二个问题，这个问题她想了很多年，直到死去，也不明白。
就像玉枝公主当时也想不到，她和李思慕，都用行动做到了非你不嫁和终身不娶。
2
玉枝公主死的时候才四十岁，头发微有白丝，面色平静，走得很安详。老皇帝特批了李思慕的求见，他站在玉枝公主旁边，第一次用手碰了碰她的脸。
冷的，僵硬的。
老皇帝问他，你喜欢过玉枝吗？
李思慕也老了，眼尾带了皱纹，闻声极认真地回答他：没有。
老皇帝一愣，然后视线慢慢垂下来。
“挺好。”他说。
不然如果喜欢，又不在一起，玉枝该有多伤心。
其实这话玉枝公主也听见了的。
玉枝公主的灵魂就在屋里待着，李思慕刚进来她就凑过去亲了他一口，虽然没有任何触觉，可她还是很开心。
但李思慕的话又让她难过了起来。
李思慕为什么不愿意喜欢她呢？玉枝公主到死也没明白，这让她觉得很遗憾。
不过很快玉枝公主就不遗憾了。
因为从李思慕说出那句话之后，玉枝公主的灵魂就嗖得一下窜了出去。
玉枝公主本人也晕头转向的。
等到她飘飘忽忽地停下来，看见自己处在一个点着蜡烛的昏暗房间里。
屋子的摆设中规中矩，是普通大户人家的模样。
这些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未拉帘幕的床上，衣不蔽体的李思慕正被一个男人死死压在那里。
李思慕仰着头，一动不动，他正对着玉枝公主，眼神空洞且漠然。
玉枝公主从未想过有朝一日自己会看到这样的一幕，她近乎崩溃地冲下去想要帮他，可她什么也做不了。
她从李思慕身上穿了过去，再次转回来，李思慕还是死人一样地躺在那里，赤白的身体上全是被凌虐的淤痕。
他身上的人是他的父亲。
户部侍郎李光华。
玉枝公主已经紧紧缩成了一团，她实在不忍心再看下去，可声音还是无孔不入地传入她耳朵里。
“玉枝公主相中你了呢。”李光华捏住他的下巴：“这可是你的福分。”
李思慕被迫跟他对视，只冷笑了一声。
“混账东西！你凭什么敢拒绝玉枝公主！”李光华看他的样子勃然大怒，抬手抽了他一巴掌。
李思慕咳出一口血，脸色愈发苍白。
“够了！”
玉枝公主的灵魂在原地发抖，她带着哭腔喊：“你住手，求你住手好不好！”
她当年娇纵妄为，一个喜欢便昭告得天下皆知，却从未想过会给李思慕带来这样的祸端。
玉枝公主模模糊糊地回忆起来，当年她把事情闹得众人皆知，没过多久户部尚书意外身亡，他开始以守孝三年不敢耽误公主为由婉拒，之后看她仍然坚持，这才直言拒绝了皇帝的提议。
她好可恶啊。
难怪李思慕不喜欢她。
3
重生后的玉枝公主其实有两条路可以走，一是她还并未说当初非李思慕不嫁的狠话，也没有昭告天下说自己喜欢李思慕，所以她可以如父皇所愿，嫁给……是谁来着，丞相的小儿子吗？
玉枝公主有些记不得父皇给她相中的驸马了，印象里小时候也遇到过几次，只是她满心满眼都是清冷的李思慕，根本没注意过这人。
第二条路，是她继续喜欢李思慕，再次成为大周朝受人嘲讽的四十岁单身老姑娘。
玉枝公主缩在被子里，暖烘烘的。
她又想到李思慕躺在那张床上，那么好看的眼睛里却空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
“我想让他喜欢我。”
公主红了眼睛：“他只是不会喜欢而已。”
“我可以教他喜欢。”
玉枝公主一句一句地说着。
她吸了吸鼻子。
怎么会放弃呢，都做一辈子单身姑娘了，还怕再来一次吗？
况且，这次她知道了，李思慕不是不愿意喜欢她，他只是不会而已。如果连她也放弃了，那还有谁可以救李思慕呢？
我会救你的，李思慕。
玉枝公主想，这是老天爷给我的机会。
不过小公主娇生惯养长大，才不懂什么迂回行事搜集罪证。
她直接去找皇帝：“父皇！户部尚书李光华虐待幼子！您管不管！”
小公主娇蛮地拽着皇帝的龙袍，大眼睛湿漉漉的。
“小枝儿怎么知道的？”
皇帝眼看平日玉雪可爱的小姑娘气冲冲的样子奇道。
“我……我就是知道！父皇，您查查就知道了嘛！”
爱女撒娇，皇帝没忍住捏了捏她的小脸蛋。
然后把户部尚书李光华砍了。
倒不是他昏庸，这些年李光华做得那些荒谬之事早有锦衣卫曾汇报过，诸如宠妾灭妻、虐待妻儿、更甚者男女不忌……皇帝懒得再回想，只不过这人确有几分能力才暂未发落。
不过惹了小枝儿……砍就砍吧。
4
李思慕小的时候看见娘亲在屋边的一个巨石根处蹲着，她身形瘦弱，手里却握着锋利的匕首，一下一下地刻着。
李思慕刚走过去，她便像惊醒一般站了起来。
“娘，你在干什么？”李思慕问她。
“随便刻的。”
娘亲安抚似地笑了笑，然后伸手摸摸他的脑袋。
她说，“我教你啊，如果哪天思慕活不下去了，就来这里刻一刀。”
巨石坚硬，每次留下痕迹都要花费好大的力气。
“刻完以后，说不定就会想要再活下去了。”
李思慕的娘亲说生死的时候也没什么表情，既不悲伤，也不恐惧，只是漠然地看着他。
“好。”
李思慕说。
他的娘亲统共刻了五刀，最后在某个冬天自缢在柴房里。
而李思慕从十一岁到十七岁，也在这里刻下过三刀，痕迹极深。
后来玉枝公主死去，他去皇宫见了她的尸体，回来后又来到这里，拿着那把小匕首开始刻。
这次他只刻了一半，留下了个浅浅的痕迹，就停手了。
没意思。
李思慕心里很清楚，刻不刻完这一刀，他这次都是真的不想再活下去了。
可他死后，又重新回来了。
回到他还没有那么肮脏的时候。
但一切又好像不一样了。
首先是李光华突然以贪污受贿为名被皇帝杀了。
他上辈子一切噩梦的源泉就这样消失了。
其次是他本打算避开的与玉枝公主相识的琼花宴——还没等到，他就遇见了小公主。
按理说这辈子玉枝公主不认识他，可某天李思慕走在路上，小姑娘突然从天而降，扯着嗓子喊：“哥哥哥哥！我迷路了！可不可以带我吃饭啊我好饿呜呜呜。”
李思慕：“……”
玉枝公主就这样突然开始出现在他生命里的每个角落。
像上辈子一样。
5
李思慕很聪明。
他知道一切的改变绝对是因为玉枝公主。
小公主大抵也是重生了，又知道了什么，所以早早过来替他解决完所有问题。
小公主想要救他。
所以这一世，母亲还活着，李光华也在尚未行禽兽之事时消失。
按理说一切都来得及。
可小公主不知道的是他也重生了，十岁稚子躯壳下是四十岁的枯朽灵魂，是她上辈子耗尽一生也没能打动的李思慕。
但也所幸小公主不知道。
所以才有勇气次次出现在他面前，或带着新出炉的杏仁酥，或带着漂亮的木雕小人，又或是穿着新裁的锦缎小袄找他炫耀。
小公主粉雕玉琢，声音软软地叫他哥哥。
然后让他评价新衣服好不好看。
玉枝公主很挑剔，夸了也不行，还要说为什么好看，哪里好看，不夸更不行，小公主扁扁嘴就要哭出来。
李思慕每每总是平静的想：公主，上辈子你不都叫我李思慕吗？
6
十九岁的李思慕在鸿历十七年的春天求娶了十五岁的玉枝公主。
“我娶你吧，玉枝。”
某天李思慕忽然直直盯着小公主说了这么一句话。
他没有叫她玉枝公主，也没有叫她公主，而是用了一个亲密些的称呼。
玉枝公主嘴唇动了动。
她心里一遍又一遍地想，我不是这个意思，我对你好不是要你用娶我来报答。
这一世她没有告诉任何一个人她喜欢李思慕，包括李思慕本人。
玉枝公主很清楚，现在她眼前这个十九岁求娶的李思慕并不爱自己。
毕竟有三十年李思慕追求经验嘛……玉枝公主下意识扯扯嘴角想笑，却又笑不出来。
明明、明明已经把所有伤害从源头掐灭了啊！
小公主把原因归咎在自己还是来得太晚了上，李思慕已经受到了伤害。
所以她只能拼命对他好，好到就算她从来没说过，全天下好像也都知道她喜欢李思慕。
玉枝公主很懊恼。
因为在他开口求娶的时刻，小公主发现自己还是一句拒绝的话也说不出来。
太难了，感动李思慕太难了，难到哪怕这句话不是出于他的真情实感说出来的，玉枝公主也舍不得拒绝。
她的眼睛里蓄了泪珠。
她不说话。
“不是的，玉枝，没有别的原因。”李思慕叹了口气：“只是因为你是最适合的人。”
玉枝公主怔怔地看着他，好半天，才低着头应声。
“好。”
她的脸有些烧红，玉枝公主总觉得这像是她用不正当手段换来的结果，可是，她真的太喜欢李思慕了。
等了三十多年的玉枝公主没有拒绝的勇气。
7
玉枝公主和李思慕成亲的晚上，两个人坐在红色的床帐里，李思慕温温柔柔地吻了她。
李思慕的吻和玉枝公主想象的一样，微凉又清冷。
玉枝公主一开始羞涩地闭着眼，后来又偷偷睁开，却看见李思慕的眼睛。
淡漠又空洞。
就像那天灵魂状态下她看到的李思慕一样，没有任何情绪。
玉枝公主一下子就僵硬了起来。
她想，她好像跟他的父亲没有什么区别。
她的心又紧紧揪了起来。
“李思慕。”玉枝公主忽然抓住他的手：“我们再等等好吗？”
她的眼神惊惶又无助，握着李思慕的手出了汗。
李思慕沉默了一下。
“好。”
他说。
他好像知道小公主为什么要等等，所以他柔声说：“没关系的，玉枝，不要怕。”
李思慕慢慢握紧少女的手。
“我是真心想要娶你的。”
玉枝公主的眼睛一点一点亮了起来。
8
这一晚，两个人在裹着喜果的床上和衣而眠。
玉枝公主睡不着，半夜偷偷盯着李思慕看，看着看着不知道什么时候才睡过去，醒来已是天光大亮。
李思慕在旁边收拾整齐，看见床上懵懵的小公主笑了笑：“玉枝，起来梳洗罢。”
玉枝公主刷地一下红了脸。
两个人一同去见李思慕的娘亲。
李思慕的娘亲和李思慕长得很像，讲话温温柔柔的，临走还亲自把一个光泽莹润的玉镯戴在小公主手上。
玉枝公主很喜欢。
两个人走在回去的路上的时候，玉枝公主突然有点想哭。
“怎么了？”李思慕问她。
“没什么。”小公主红着眼睛说：“好像做梦一样。”
李思慕沉默了。
9
洞房花烛夜李思慕吻上玉枝公主的时候在心里长长谓叹一声：小公主的滋味果然是甜甜的，唇也软软热热的。
那一瞬间李思慕忽然想起来上辈子看见四十岁的玉枝公主躺在冰棺里的时候，唇白得惊人，他忍不住伸手去碰了她的脸。
冰冷的。
他那天回去的时候感觉浑身僵硬，动弹不得，触碰过玉枝公主的手一直在不自觉发抖。
原来这般生机勃勃的人也会像花一样枯萎下来。
老皇帝告诉他，玉枝公主自幼娇养长大，性子大胆活泼，敢爱敢恨，深得他宠爱但从不骄纵。
小公主一生纯真善良，多行好事，最后竟是年纪轻轻郁郁而终。
他知道老皇帝是在怪他，所以在玉枝公主死后把他召来，无情地扔出“郁郁而终”四个大字。
他思及此一瞬间仿佛又回到那个时候，浑身的血液都凉了下来。
再回神，面前鲜活的小公主似是害怕，紧紧抓着他的手如同小猫一般哽咽道：“我们再等等好吗？”
分明还是孩子。
“好。”李思慕轻轻安抚她：“没关系的，玉枝，不要怕。”
“我是真心想要娶你的。”
还是他求之过急了，玉枝如今才十五岁。
呃，上辈子不算。
他安慰自己道。
然后半夜盯着小公主的睡颜又偷偷吻了吻才睡下去。
10
李思慕的娘亲还是自杀了。
她悄悄自杀在两个人成亲一月余的夜晚。
尽管罪恶的源头已经离开，但她因为长时间的虐待得了严重的郁症，终于在李思慕成家后这个女人放心地留下一封信走了。
李思慕打开信的时候没有表情。
他的娘亲在信里说对不起，选择在这个时候离开，但人生于她而言实在太过痛苦，希望他能和玉枝公主好好生活下去。
我知道的。
我知道的，娘亲。
李思慕摩挲着信纸，上面的字迹显然已有些扭曲。
他的手在发抖。
坚持到现在已经很厉害了，娘亲。
玉枝公主眼睛红红的，在旁边紧紧握着他的手。
李思慕沉默许久，轻声说：“没事的，玉枝，这几年已是偷来的。”
偷来的？
小公主突然怔住，宕机一般看着他。
“不要问。”
李思慕上前紧紧抱住她：“让我抱抱你好不好？”
11
在李思慕第一次宛如依恋般的拥抱里，玉枝公主却大脑一片空白。
原来李思慕也是重生的。
如果按照上辈子的发展，李思慕的母亲早已过世，所以他说“偷”来的。
那这场婚礼算什么？
算她上辈子三十年痴恋的补偿？抑或报仇的谢礼？
在少年温暖的怀抱里玉枝公主通体冰凉。
眼前这个人，不是重新来过十九岁的李思慕，而是上辈子那个她耗尽一生都无法打动的李思慕。
那这场所谓的救赎又算什么呢？
玉枝公主冷得开始发抖。
她仿佛突然又感受到了上辈子的绝望。
“玉枝，怎么了？”李思慕察觉不对，却见怀中人面色惨白，身体如同骤然失了力气一般软软向下滑去。
“玉枝！”李思慕面色一变，急忙抱起少女往屋里跑：“快找太医！”
12
小公主的突然晕厥来得毫无缘由，太医亦诊断不出原因。
等到半夜，玉枝公主起了高热。
少女面色潮红，似乎陷入了梦魇，一直在疯狂抗拒着什么，哭得极为可怜。
李思慕在旁边轻声安抚，哄她慢慢喝了药才平静下来。
太医走之前交代：“公主思虑太重，还请驸马劝公主放松心情。”
“好。”
李思慕忽然有些后悔。
是因为告诉玉枝重生的事吗？
大抵是娘亲的死亡太过痛苦，让他忍不住想把一切告诉玉枝。
因为这个世界上，只有玉枝才可能懂得他的感受了。
他知道娘亲已经苦苦坚持太久，李光华长期的毒打和压迫让她的精神出了问题，时常无法控制身体，每日都会默默流泪，紧接着狂暴地摔打屋里的一切，这些症状哪怕在那个人死后仍不能好转。
只是婚礼次日娘亲忽然变得正常，甚至温柔地把她视若珍宝的玉镯戴在玉枝手上，让他又心生一切可能还会变好的奢望。
原来还是不行啊。
他突然掉下眼泪来。
13
小公主梦见了前世自己死去之后，李思慕来宫里看她。
李思慕还伸手摸了摸她的脸。
那是两个人第一次亲密触碰，在她死之后。
玉枝公主看见他回去之后蹲在府里一处巨石上开始用匕首刻印。
那巨石显然年代久远，上面有不少歪歪扭扭的刻痕。
玉枝公主疑惑地看着李思慕刻了一半突然丢下匕首，整个人跪在地上开始喘气，喉咙里不断发出残破的气音。
她着急地想要呼救，却仿佛与世隔绝一般发不出声音，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李思慕慢慢瘫倒在地上。
她看见李思慕强撑着摸到那个匕首。
然后猝不及防狠狠插进了心脏里。
14
不要。
不要！
小公主惊得弹坐起来，茹十嬷嬷在旁边闻声立刻俯身安抚她：“怎么了？做噩梦了？”
玉枝公主惊魂未定，眼里尚存泪水，湿漉漉的依偎在嬷嬷怀里。
“别怕，都是梦。”茹十嬷嬷爱怜地抱着她：“驸马守了一夜，今晨才起来去前院操持葬礼。”
玉枝公主反应不过来一般呆呆的。
“可还有不舒服？”
嬷嬷用手探她的额头：“总算不发热了。”
“我没事。”
小公主摇了摇头。
15
玉枝公主醒来之后就好转了许多，她并没有问李思慕什么，只默默待在房间里，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
原来上辈子，李思慕在她死后也自杀了。
为什么呢？
为什么那么平静地对父皇说完不喜欢她回去却自杀了？
御书房后面发生了什么梦里并没有告诉她。
玉枝公主忍不住想：是父皇暗示他为自己“殉情”的吗？
毕竟父皇这么宠爱她。
那她岂不是还倒欠李思慕一条命？
小公主想想又委屈起来。
16
玉枝公主觉得自己是一个很贪心的人。
最开始只想要拯救李思慕，可一刀发落了李光华斩断罪恶来源之后还是忍不住偷偷接近李思慕，她不敢像上辈子一样光明正大，就整天溜出宫假装迷路小姑娘追在他身后，明明没有再奢求更多，可及笈后李思慕突然向父皇求娶她，于她而言这已经实现上辈子的最大愿望，更逞论两个人成婚后也相敬如宾，从未吵过架……除了李思慕从来没有碰过她。
小公主流着泪想：明明已经很幸福了。
可李思慕怎么也重生了啊。
好像这辈子的救赎都没有用，李思慕还是那个永远都不会被打动的李思慕。
李思慕是不是，只是因为感激，所以才娶她的呢？
就像上辈子“殉情”一样。
“你明明知道的，你明明知道的……”玉枝公主忍不住带着哭腔喊出来。
明明李思慕求娶的时候她就知道李思慕还是不喜欢她。
是她不舍得拒绝的。
玉枝公主缩在被子里紧紧裹住自己。
这怎么能怪李思慕呢。
17
李思慕永远记得玉枝公主死去的那一天。
悲伤如同潮水一般汹涌而来，他张了张嘴，想哭，喉咙却被这巨大的悲痛堵死，只能从齿缝间挤出一点微弱、嘶哑的气音。
这种无法宣泄的钝痛几乎让他窒息。
心里好像有什么东西，“啪”得一下，断了。
直到重生以后，李思慕才突然明白，原来那是爱。
18
重生带给李思慕的不止是重新来过的生命，更重要的是健康的躯体和鸟语花香的世界。
他睁开眼的一瞬间久违地感受到有力的四肢和周围噪杂的声音，再没有一堵厚重的墙将他隔开。
世界的颜色突然变得鲜活而美丽。
尤其当小姑娘蹦蹦跳跳来到她面前，小脸红扑扑的，眼含泪光地喊他：“哥哥哥哥！我迷路了！可不可以带我吃饭啊我好饿呜呜呜。”
李思慕呆呆地看着她。
他想。
玉枝。
你要什么都可以。
19
小公主上辈子早逝是因为心疾，长期郁郁寡欢引起的心疾，所以最后才会突然离世。
因此这段时间李思慕注意到她的情绪不对心里也开始焦急。
只是玉枝公主不肯和他交流，每每他想开口总是转移话题，再加之他处在丁忧期，二人不能同房，见面的机会少了很多，所以一直没能细说。
小公主仍然会给他送补汤，会着人及时给他添衣点灯，会给他准备爱吃的牛乳糕。
但唯独躲着他。
李思慕很清楚玉枝公主在躲着他。
玉枝自小极为黏他，总是笑眯眯地跟在他屁股后面，哪怕李思慕不说话，也能自顾自叽叽喳喳个不停。
成婚之后，也是这样。
驸马是虚职，李思慕通常只用去点个卯，然后回来玉枝公主就要缠着他四处玩，直到天色漆黑在外面吃得肚儿溜圆才肯回来，一般路上在马车就睡熟了，最后总是李思慕给睡得脸蛋通红的小公主抱回来。
所以最近玉枝公主不想见他，李思慕很快就察觉了出来。
20
李思慕进玉枝公主的院里时被茹十嬷嬷拦下了。
“驸马，公主还在休息。”
茹十嬷嬷从来不会拦他的。
李思慕停下脚步：“我在院里等等。”
时值立冬，他故意未穿披风站在院里，寒风还没吹两下小公主就心软了。
“驸马请进吧。”
茹十嬷嬷看他一眼。
李思慕从善如流地走了进来。
“吃饭了吗？”
果然瘦了。
小公主摇摇头，她刚穿好衣服，裹得严严实实的，小脸不似以往般红润。
李思慕心里一疼：“我陪你吃吧。”
玉枝公主却未应：“有什么事吗？”
李思慕没说话，定定地看着她。
“玉枝，自从我那日告诉你，你便一直躲我、避我，你在害怕什么？”
小公主垂着眼眸。
半响，她说：“我梦见我死之后，你也为我殉情了。”
李思慕一怔。
“为什么？”
玉枝公主带着哭腔问他：“你明明不喜欢我，为什么要跟我一起死？”
“……是父皇逼你的吗？”
李思慕一震。
他万万没想到，玉枝竟生出这般误会。
长久的沉默后，李思慕声音微微发颤，一字一句地喊她。
“玉枝。”
他说：“我心悦你。”
小公主难以置信地望着他。
“对不起，让你等了那么久。”
李思慕的手紧张得发抖。
“圣上从未降罪于我，是我一直不懂……直到你死后，我才发觉活下去没有意义。”
他郑重道：“是我主动随你而去。”
小公主的眼睛里渐渐蓄满泪珠。
多年压在心底的不甘与难过在此刻轰然崩塌。
玉枝公主从年少一腔热忱到中年郁郁而终，终于明白李思慕自始至终都无意于她，最后带着这份无望的执念走完前世。
她一直以为，她的生死对他而言无关痛痒。
可直到今天她才知晓全部真相。
原来不是他天生凉薄，只是从前困于往事的阴影，不懂怎么辨认、怎么接纳一份滚烫的爱意。
李思慕定定望着她，眼中是化不开的愧疚。前世他困在自己的心结里，看不清真心，白白蹉跎了两人一生的机缘。
前尘旧事无法改写，错过的一切也无法挽回。余下的路，他会一步一步陪在她身侧，把前世亏欠的陪伴尽数弥补。
“玉枝。”
“我心悦你。”
这句话隔着数十年的光阴，终于真切地传到了她的耳边。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