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雨夜惊变
纪鸿基这辈子最后悔的事,是在毕业那天放苏晚走了。
那天苏晚站在火车站月台上,眼眶红红的,手里攥着两张去南方的车票。她说:"纪鸿基,你真的不走吗?"
他说:"我妈身体不好,走不了。"
苏晚等了他三个小时。从下午三点到晚上六点,她坐在候车室里,给他发了四十七条消息,打了二十三个电话。最后一条消息是:"纪鸿基,如果你爱我,就来找我。"
他没去。
后来他听说她去了深圳,进了互联网公司,过得很好。再后来,听说她结婚了。再再后来,连消息都没了。
纪鸿基在临州开了家修车铺,娶了隔壁理发店的周婷,生了女儿小满。日子过得不咸不淡,像一杯放凉的白开水。
直到那一天——
直到他死的那一天。
他记得很清楚。2027年深秋,十月十七号,雨夜。他在建设路和解放路交叉口,看见一个女人扑向一个高中生,咬住了他的脖子。血喷出来,在路灯下是黑色的。
他骑着电动车逃了。逃回家,关上门,和周婷、小满躲在那六十平米的房子里。
他们撑了四十二天。
小满被咬了。奇迹般地没发病,活了下来。但周婷没有。第五十八天,安全区被突破,一只"东西"从背后扑倒了周婷。纪鸿基回头的时候,只看见周婷的脸——她在笑。
不是开心的笑。是"终于不用再撑了"的笑。
后来他带着小满逃到了长沙安全区。苏晚死在了南下的路上。他收到消息的时候,正在修一台发电机。消息只有七个字:"苏晚,郴州,没了。"
他没哭。末世里眼泪是最没用的东西。
他活了三年。三年后,临州安全区彻底沦陷。他被困在地下仓库里,弹尽粮绝。最后一只"东西"扑过来的时候,他想的是——
如果重来一次,我会怎么做?
然后他醒了。
睁开眼。天花板是熟悉的,发黄的,角落有一道裂缝——他住了十二年的老房子的天花板。
手机在枕头边响。他拿起来看。
2027年10月17日。晚上7点43分。
他重生了。
纪鸿基坐在床上,浑身发抖。不是害怕,是激动。是那种溺水的人突然被拉出水面、肺里灌进第一口空气的激动。
他跳下床,冲到客厅。周婷坐在沙发上削苹果,小满趴在地毯上看漫画书。
她们还活着。完好无损。一个划痕都没有。
"你怎么了?"周婷抬头看他,眉头皱起来,"脸白得跟纸一样。"
纪鸿基走过去,蹲下来,抱住了她们俩。
周婷愣住了。苹果掉在地板上,滚到茶几底下。
"纪鸿基你——"
"没事。"他把脸埋在周婷的肩膀上,声音闷闷的,"就是……想抱抱你们。"
小满从漫画书里抬起头,看了看爸爸,又看了看妈妈,然后继续看漫画。
纪鸿基抱了很久。久到周婷开始担心他是不是疯了。
他松开手,站起来,深吸了一口气。
前世的记忆像潮水一样涌上来。每一个细节,每一个日期,每一个人的死法。他记得小满被咬是第三十七天,记得周婷死是第五十八天,记得苏晚死在郴州是——
等等。
他拿出手机,翻到微信,搜索"苏晚"。
她的头像还是那张侧脸照。朋友圈最后一条停在三年前。
前世,他是在第七天才通过微信联系上苏晚的。那时候临州已经乱了七天,她被困在深圳的写字楼里,二十三层。
但现在才第一天。
他还有时间。
------
二、第一天
纪鸿基做的第一件事,是拉上所有窗帘。
周婷以为他疯了:"大晚上的拉窗帘干嘛?"
"别问。照做。"
他拉完窗帘,又把门锁拧了两道,然后开始翻箱倒柜。
"你到底在干嘛?"周婷跟在他后面,一脸莫名其妙。
"找东西。手电筒、电池、药、绳子、胶带、刀——家里有刀吗?"
"菜刀算吗?"
"算。"
他把菜刀从厨房拿出来,放在餐桌上。然后又翻出了手电筒(没电)、四节五号电池(过期)、一盒感冒药(过期)、一卷胶带(快用完了)、一根跳绳(可以当绳子用)。
"纪鸿基。"
"嗯?"
"你是不是撞邪了?"
纪鸿基看着她。这个女人,前世在第五十八天笑着死在他面前。她不知道自己会死。她以为自己能撑过去。
"婷婷。"
"干嘛?"
"如果我说,明天开始,外面会出大事。所有地方都会乱,所有人都会疯。你信吗?"
周婷看着他,沉默了三秒。
"你喝酒了?"
"我没喝酒。听我说——"
他深吸一口气。
"明天开始,不要出门。不管外面发生什么,不管谁敲门,都不要开。食物和水我马上去买,买得越多越好。手机充好电,充电宝充满。窗户关死,门锁好。"
"纪鸿基——"
"信我一次。"
周婷看着他的眼睛。结婚十二年,她第一次在他眼里看到这种东西——不是恐惧,不是慌张,是一种确定的、不容置疑的、像石头一样硬的信念。
"好。"她说。
纪鸿基抓起电动车钥匙,冲出门。
------
三、疯狂采购
晚上八点十五分。临州的大街上还灯火通明。
没有人知道十二个小时后会发生什么。没有人知道建设路和解放路交叉口会出事。没有人知道那个穿米白色羽绒服的女人会咬断一个高中生的脖子。
纪鸿基骑着电动车,脑子里有一张清单。
前世的记忆告诉他:
• 超市会在第三天被抢空。所以今天要买够至少一个月的量。
• 瓶装水在第十天开始断供。所以今天要买够一家人两个月的量。
• 药品在第五天涨价十倍,第七天彻底消失。所以今天要买够一整箱。
• 加油站会在第二天排起长队,第四天彻底断油。所以今天要把油箱加满,再买两桶备用油。
他先去了最近的沃尔玛。
晚上八点半的沃尔玛,人不多。纪鸿基推了一辆购物车,直接冲向食品区。
方便面。十箱。整箱搬。
矿泉水。二十瓶大桶装,再加一箱小瓶。
压缩饼干。十包。
罐头。午餐肉、鱼罐头、水果罐头,能拿多少拿多少。
大米。两袋五十斤装。
面条。十包。
咸菜。五瓶。
巧克力。十板。
——热量要够。末世里热量就是命。
然后去药品区。
感冒药、退烧药、消炎药、创可贴、绷带、碘伏、酒精、止痛药、止泻药、维生素片。全部拿双份。
最后去日用品区。
手电筒四个。电池两盒。打火机一盒。蜡烛两包。胶带五卷。绳子一根。雨衣两件。
收银台排了五个人。纪鸿基站在后面,不停地看手机时间。
8:47。
前世,建设路口的第一起事件发生在9:03。
他还有十六分钟。
"先生,您的购物车需要分两次结账。"收银员说。
"先结这个。"纪鸿基把食品和药品推上去,"快点。"
结完账,他把东西全部塞进电动车的储物箱和脚踏板上——塞不下,又找超市买了两个大编织袋,把剩下的东西装进去,挂在车把上。
然后骑到最近的加油站。
加满油。再买两桶20升的备用油。
9:01。
他骑着车往家赶。电动车超载了,骑得歪歪扭扭。
9:03。
他经过建设路和解放路交叉口。
一切正常。
路灯亮着,车来车往,路边有个卖烤红薯的摊子,香味飘过来。
纪鸿基没有停。他拧到底,冲回了家。
------
四、第七天
前世的第七天,临州彻底安静了。
这一世也一样。
但纪鸿基一家三口不缺食物,不缺水,不缺药。窗帘拉得严严实实,门锁了两道,门口还顶了一张桌子。
周婷从第三天开始不再问"什么时候结束"。但她问了另一个问题:
"你怎么知道会出事?"
纪鸿基想了很久。
"梦到的。"
"什么梦?"
"梦到世界末日。丧尸。病毒。所有人都变成怪物。"
周婷沉默了。
"你信吗?"
"信。"她说,"因为你买的东西够我们吃三个月。你从来不会做没有意义的事。"
纪鸿基看着她。这个女人,前世到死都相信他。他放她手的时候她没怨过,他穷的时候她没嫌过,他死在她前面的时候她没哭过。
他欠她一条命。
但他还有另一件事要做。
第七天傍晚,他拿出手机。信号还有,但很弱。
他打开微信,搜索"苏晚",点开对话框。
前世,他是在第七天才第一次通过微信联系上苏晚的。那时候她已经在深圳的写字楼里困了七天,食物只够两天。
但这一世,他要在第一天就联系她。
他打字:"苏晚,是我,纪鸿基。"
发送。
对方已通过朋友验证。
她把他删了。
纪鸿基愣了一下。然后想起来——前世他放她走了之后,她删了他一次。后来他加了回来,但她再也没通过验证,直到末世第七天那个奇怪的"局域网微信"才重新连上。
他重新发送好友申请。
验证消息:"苏晚,听我说。明天深圳会出事。病毒爆发。你立刻去公司,二十三楼,锁好门,囤积食物和水。不要回家,不要出门。能活下来。信我一次。"
发送。
等待。
一分钟。五分钟。十分钟。
对方已添加您为好友。
第一条消息弹出来:"纪鸿基?你发什么神经?"
他深吸一口气,开始打字。
"苏晚,我没有发神经。明天上午十点左右,深圳会爆发一种病毒。通过体液传播,被咬了就会感染,感染后三到六小时发病。发病后失去理智,只会攻击活人。"
"……你在说什么?"
"你听我说完。明天不要去公司楼下食堂,不要坐地铁,不要去人多的地方。如果你已经在公司,立刻去二十三楼,锁好所有出入口,用家具堵门。囤积食物和水,至少够两周的量。手机充好电,充电宝充满。如果有人被咬了,立刻隔离,不要犹豫。"
"纪鸿基——"
"我知道你不信。但苏晚,你听我说最后一句。"
他停了一下,手指在屏幕上悬着。
"十三年前,你在火车站等了我三个小时。我没去。这辈子我最后悔的事就是那天没去。"
"……"
"如果这次你能活下来,我来找你。"
"你在哪?"
"临州。"
"临州到深圳一千五百公里。"
"我走过一次。可以再走一次。"
对方沉默了很久。
然后发来一条消息:
"你怎么知道明天会出事?"
纪鸿基看着屏幕。他不能告诉她自己重生了。说出来她只会觉得他疯了。
"梦到的。"他说。
"和周婷说的一样?"
纪鸿基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对。和周婷说的一样。"
"好。"苏晚说,"我信你一次。"
------
五、第二十三天
苏晚活下来了。
不是因为她信了纪鸿基的梦话。是因为她信了纪鸿基。
第二天上午十点零七分,深圳南山科技园爆发了第一起感染。苏晚当时正在公司二十三楼的会议室里开会。她的部门主管突然接到一个电话,脸色大变,说"楼下出事了"。
苏晚想起了纪鸿基的消息。
她没有犹豫。她站起来,说了句"大家跟我来",然后带着整个部门的人——十二个人——冲进了二十三楼的茶水间和储藏室。
她锁了门。用会议桌顶住。把所有能吃的东西——零食、咖啡、速溶奶茶、甚至招待客户用的巧克力——全部集中起来。
然后她坐在储藏室里,给纪鸿基发了条消息:
"你是对的。"
纪鸿基收到消息的时候,正在家里给小满煮面条。
他的手抖了一下。面条掉进锅里,溅起热水烫到手指。他没管。
"你安全吗?"他发回去。
"暂时安全。十二个人,食物够两周。你呢?"
"安全。老婆孩子都在。食物够三个月。"
"那就好。"
纪鸿基看着屏幕,眼眶热了。
前世,苏晚在深圳的写字楼里困了二十三天。第二十三天,她决定突围。突围的路上被一只"东西"抓伤了腿,伤口感染,发烧,最后死在郴州。
但这一世,她听了他。她提前准备了。她没有在毫无准备的情况下突围。
她还有机会。
"苏晚。"
"嗯?"
"别突围。等我。"
"等你?"
"我去找你。"
"纪鸿基,一千五百公里——"
"我走过一次。可以再走一次。"
对方沉默了很久。
"好。"她说,"我等你。但别让我等太久。"
"不会。"
纪鸿基放下手机,走到窗边。窗帘拉了一条缝,他透过缝隙往外看。
楼下小区里已经有"那些东西"在游荡了。三四个,穿着睡衣,面无表情,像梦游的人。
前世的第三十七天,小满被咬了。但这一世,小满没有出门,没有接触任何可能被感染的东西。
他改变了第一个人的命运。
------
六、突围
第四十天。
食物还够。水还够。但纪鸿基知道不能再等了。
前世的第五十八天,临州安全区被突破。周婷死在他面前。
他要在那之前离开。
但这一次,他不是带着老婆孩子狼狈逃窜。他做了计划。
计划A:去长沙安全区。
前世的记忆告诉他,长沙的IFS国金中心在第六十天被军方接管,成为中南地区最大的安全区。守得住,物资充足,能长期生存。
计划B:在长沙等苏晚。
苏晚在深圳的写字楼里。十二个人,食物够两周——但纪鸿基已经告诉她如何节约用水、如何分配食物、如何自制净水装置。她能撑更久。
但深圳到长沙比临州到长沙远得多。她需要突围。
所以他要在长沙等她。
纪鸿基花了三天做准备。
• 把家里多余的食物和水打包,分成三份:一份带走,一份留给邻居(如果邻居还活着),一份应急。
• 给小满做了一副护具——用硬纸板裹上毛巾,绑在脖子和手腕上。被咬的伤口通常在这些位置。
• 给周婷做了一根短棍——拖把杆锯短,缠上胶带。
• 自己带了一把扳手(修车铺里拿的)和一把菜刀。
第四十三天凌晨三点,他们出发了。
和前世一样,走后门,穿小巷,上河堤。
但这一次,纪鸿基知道桥上有多少"东西"。前世的记忆告诉他:临州大桥中间有大约三十只,挤成一堵墙。它们不会主动追击,但如果你靠得太近,它们会扑。
所以他选了另一条路。
不走桥。走河。
前世的记忆还告诉他:临州河在城南有一段浅滩,枯水期水深不到一米,可以蹚过去。
凌晨四点,他们到了浅滩。
水确实不深。但十月的河水冷得像冰。纪鸿基背着小满,周婷跟在后面,一步一步蹚过去。
水没到膝盖。小满趴在他背上,搂着他的脖子。
"爸爸,水好冷。"
"忍一忍。过了河就暖和了。"
"爸爸。"
"嗯?"
"你前天晚上说梦话了。"
"我说什么了?"
"你说'苏晚别死'。说了三遍。"
纪鸿基没说话。
"爸爸,苏晚是谁?"
"一个……很重要的人。"
"比妈妈还重要吗?"
纪鸿基想了很久。
"不一样的重要。"
小满没再问。
------
七、长路
从临州到长沙,前世他们走了十二天。
这一世,纪鸿基走了九天。
因为他知道路。他知道哪个服务区安全,哪个服务区有"东西"聚集。他知道哪段高速被堵死了需要绕路。他知道在哪能找到干净的水源。
第九天傍晚,他们到了长沙。
IFS国金中心像一根银色的针,插在长沙的天际线上。楼下有军方的人把守,铁丝网,瞭望塔,和前世一模一样。
哨兵检查了他们的身份,登记了信息,放他们进去。
安全区比前世更大、更有序。因为纪鸿基提前一个月到了——不,因为军方提前得到了消息。赵军官告诉他,他们在第四十天就接到了上级命令,说临州即将沦陷,要求提前部署。
纪鸿基不知道是谁发的消息。但他不在乎。
他被安排在四十二层的一个小房间里。朝东,能看到湘江。
周婷在楼下食堂找了份工作。小满在安全区的学校上学。纪鸿基在发电机房干活——和前世一样。
但这一次,他不用在第四十二天抱着发烧的小满哭。
因为小满没有发烧。小满没有咬痕。小满好好的。
他改变了第二个人的命运。
------
八、等待
纪鸿基在长沙安全区等了二十三天。
每天给苏晚发消息。有时候发得出去,有时候发不出去。她偶尔会回。
"还活着。"
"十二个人剩九个了。三个人被咬了。"
"食物还够五天。"
"今天看到一架直升机。不知道是不是军方的。"
"纪鸿基,我腿被划了一道口子。不是咬的,是碎玻璃。但流血了。会不会感染?"
"不会。清洗消毒就好。"
"好。"
第二十七天,苏晚发来一条长消息:
"纪鸿基,我们决定突围。深圳保不住了。军方说要放弃这座城市。"
"往哪走?"
"北上。走京港澳高速。如果能到广州,再从广州北上。不确定路线。"
"我等你。"
"如果我死了呢?"
"你不会。"
"你怎么知道?"
"因为这次我来了。"
苏晚没有回。但第二天,她发来一条语音。
纪鸿基戴上耳机,点开。
"纪鸿基,十三年前你说你妈身体不好走不了。我等了你三个小时,你没来。后来我听说你结婚了,生了孩子,开了修车铺。我以为你这辈子都不会来找我了。"
她的声音很平静。没有怨恨,没有委屈,只是陈述一个事实。
"现在你告诉我你要来找我。一千五百公里,丧尸遍地,你带着老婆孩子,还说来找我。"
"苏晚——"
"我信你。"她说,"但我不会等你一辈子。这次你迟到,我就真的走了。"
语音断了。
纪鸿基把耳机摘下来,握在手里。
这一次,他不会迟到。
------
九、南下
纪鸿基去找赵军官。
"我要出去。"
"去哪?"
"南下。接一个人。"
赵军官看着他,没说话。前世他也是这个表情。
"我知道危险。但——"
"不是危险的问题。"赵军官说,"你老婆孩子在上面。你走了她们怎么办?"
"周婷知道。"
"她同意?"
"她让我来的。"
赵军官沉默了很久。
"那个人是谁?"
"我初恋。"
赵军官笑了。和前世一样的苦涩的笑。
"通行证给你开。出了安全区往南走,沿京港澳高速。安全区之间有中继站,消息能传。"
"谢谢。"
"别谢。活着回来。"
纪鸿基回到四十二层的房间。周婷在收拾他的行李——一件厚外套,一把折叠刀,一瓶水,两包压缩饼干。
"这件毛衣穿上。"她递过来。
灰色的,针脚不太整齐。
"谢谢。"
"纪鸿基。"
"嗯?"
"如果找到了,就别回来了。"
纪鸿基愣住了。
"什么?"
"我说,如果找到了,就别回来了。"周婷的声音很平静,"小满我会带好。你不用操心。"
"周婷——"
"你心里一直有她。我知道。你以为我不知道吗?你每天晚上对着手机发消息的时候,脸上那个表情——我见过。不是对我和孩子的表情。"
纪鸿基张了张嘴。
"走吧。"周婷转过身去,"别让她等了。上次她等了三个小时,这次别让她等一辈子。"
纪鸿基站在门口,手里攥着那件灰色的毛衣。
他想说点什么。但周婷已经背对着他了。
他走了。
------
十、追
纪鸿基沿着京港澳高速往南走。
和前世一样的路,一样的荒芜,一样的死寂。但他走得比前世快。因为他知道苏晚在哪。
第十天,他在郴州附近的一个小镇上追上了他们。
十五个人,大部分是年轻人,穿着公司工牌。队长姓方,戴眼镜。
"苏晚?认识。她在我们队里。"
纪鸿基的心脏猛跳了一下。
"她还好吗?"
方队长犹豫了一下。
"不太好。腿上的伤口感染了。发烧,走不了路。我们在前面村子休整。"
纪鸿基跟着方队长穿过小镇的街道。街道两旁是倒塌的店铺招牌,风吹过,发出吱呀吱呀的声音。
村子的入口有一栋两层小楼。门口站着两个持棍的人。
二楼。一间小房间。窗户用木板钉死了。
纪鸿基推开门。
苏晚躺在一张行军床上,盖着一件军大衣。脸烧得通红,嘴唇干裂。右腿绑着绷带,绷带上有暗红色的血迹。
她闭着眼,呼吸急促。
"苏晚。"纪鸿基喊了一声。
她的眼睫毛动了动。睁开眼,目光涣散了几秒,然后聚焦在他脸上。
"纪鸿基?"
"是我。"
她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笑了。
"你来了。"
"我来了。"
"你迟到了。"
"我知道。"
"比三个小时久多了。"
"嗯。"
纪鸿基走过去,蹲在床边。他撸起苏晚的裤腿,看了看伤口。伤口在小腿外侧,大约五厘米长,边缘发红,有脓液渗出。
前世的死因。
伤口感染,败血症,高烧不退,最后器官衰竭。
但这一次不一样。纪鸿基带了药。
他从包里翻出消炎药、碘伏、纱布、绷带。这些东西他在安全区里囤了三份——一份自己用,一份给小满,一份给苏晚。
他先用碘伏清洗伤口。苏晚疼得倒吸凉气,咬住嘴唇。
"忍一忍。"
"纪鸿基——"
"别动。"
他清理完伤口,撒上消炎药粉,用纱布包扎好。然后拿出退烧药,喂她吃了一粒。
"睡一觉。明天就不烧了。"
苏晚看着他。眼睛里有一种他从未见过的东西。
"你怎么什么都有?"
"带了。"
"为什么带这些?"
"因为我知道你会受伤。"
苏晚沉默了。
"你怎么知道?"
纪鸿基看着她。他想说"因为我上辈子见过你死"。但他不能。
"猜的。"他说。
苏晚笑了。笑得很轻,像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
"你猜得真准。"
------
十一、归途
苏晚的烧在第二天退了。
纪鸿基用三天时间帮她恢复体力。他每天去附近找食物和水,给苏晚补充营养。方队长他们也在休整,等苏晚能走了再一起上路。
第四天,苏晚站起来了。
腿还有点瘸,但能走。纪鸿基扶着她,一步一步走出小楼。
"我们去哪?"她问。
"长沙。"
"你老婆孩子在长沙?"
"嗯。"
"那我算什么?"
纪鸿基停下脚步。
他看着苏晚。她站在郴州的秋日阳光下,脸色苍白但眼睛亮着。她比十三年前瘦了,黑了,眼角有了细纹。但她还是她。
"你是我来这一趟的原因。"他说。
苏晚没说话。
"周婷知道我来找你。她让我别回去了。"
"你听她的?"
"不知道。"
苏晚笑了。
"纪鸿基,你还是老样子。什么都想要,什么都抓不住。"
"这次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这次我知道会失去什么。"
苏晚看着他。阳光从左边打过来,像十三年前那张朋友圈照片里的光线。
"好。"她说,"去长沙。"
------
十二、结局
他们走了十二天。
十五个人的队伍,走到长沙的时候剩了九个。六个人死在路上。不是被"东西"咬的,是饿死的、病死的、绝望死的。
但苏晚活下来了。
纪鸿基扶着她走进IFS国金中心的大门。哨兵检查了他们的身份,登记,放行。
电梯上到四十二层。
纪鸿基推开门。
周婷在厨房里切菜。小满趴在桌子上写作业。
"爸爸!"小满抬起头,看见纪鸿基,跳起来冲过来。
纪鸿基抱住她。
"想我了吗?"
"想了!妈妈天天说你去找苏阿姨了。"
纪鸿基愣了一下。他看向厨房。
周婷站在那里,手里拿着菜刀,脸上没有表情。
"回来了?"她说。
"嗯。"
"人呢?"
纪鸿基回头。苏晚站在门口,没有进来。
周婷看着苏晚。苏晚看着周婷。
两个女人对视了三秒。
"进来吧。"周婷说,"外面冷。"
苏晚走进来。小满好奇地看着她。
"你就是苏阿姨?"
"嗯。"
"爸爸说你很重要。"
苏晚看了纪鸿基一眼。
"你跟孩子说什么了?"
"实话。"
小满拉住苏晚的手:"苏阿姨,你腿还疼吗?爸爸说你受伤了。"
苏晚愣了一下。然后蹲下来,和小满平视。
"不疼了。你爸爸帮我治好了。"
"我爸爸可厉害了!"
苏晚笑了。
那天晚上,四个人挤在那个小房间里。周婷和小满睡床上,纪鸿基和苏晚睡地上。
纪鸿基躺在地上,看着天花板上的裂缝。和临州老房子天花板上的裂缝一模一样。
他忽然觉得,也许世界末日也没那么可怕。
因为这一次,他没有放任何人的手。
------
尾声
后来他们活下来了。
不是因为勇敢,不是因为运气,是因为纪鸿基记得一切。
他记得小满被咬是第三十七天,所以他提前把小满关在家里,一步不让出门。
他记得周婷死在第五十八天,所以他提前带她离开了临州。
他记得苏晚死在郴州,所以他提前去找她,带了药,带了食物,带了一颗不会让她死的心。
他记得所有死过的人,所有犯过的错,所有来不及说的话。
重生给了他第二次机会。他一个都没有浪费。
苏晚的腿伤好了,留下了一道疤。纪鸿基说那是勋章,苏晚说那是丑疤。他们为此吵了一架,然后一起笑了。
周婷还是那样,安静的,踏实的。她没有要求纪鸿基留下,也没有要求他离开。她说:"你有两个家了。我只有一个。够了。"
小满长高了,头发剪短了,在学校里成绩很好。她后来写了一篇作文,题目是《我的爸爸》。
作文里写道:
"我爸爸是个修车的。他不会飞,不会变身,不会打丧尸。但他记得所有人的生日,记得妈妈怕黑,记得苏阿姨腿不好。他记得的事情比任何人多。妈妈说这是因为他害怕忘记。我觉得不是。我觉得这是因为他在乎。"
纪鸿基看到这篇作文的时候,在发电机房里哭了。
不是因为感动。是因为他终于确定——
这一次,所有人都活下来了。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