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归青慢慢收回目光,抬手叫了侍者:“你好,这边结账。”
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晰的落入所有人耳朵里,侍者闻声快步走到他的桌前,微微躬身说着价格。
傅时誉转动腕表的手顿住了,他顺着声音看过去,视线准确的落在燕归青的身上。
而燕行礼也顺着他的视线看了过来,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了,他皱着眉头,仔细打量着那个拿着手机付钱的男人,心里有个猜测,却又不敢相信。
直到燕归青付完钱站起身,一张脸暴露在了所有人视线下。他缓缓抬眼,坦然迎上燕行礼的视线。神色清淡,眉眼间带着一种疏离的平静,仿佛面前站着的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人。
数年未见,他褪去了年少时的青涩莽撞,周身气质清冽干净,身形挺拔从容不迫,淡然自若。
燕归青薄唇轻启,“爸,”声音平缓温和,不卑不亢,没有丝毫亲昵,也不带半分怨怼
简简单单一个字,瞬间让整片区域的氛围彻底凝滞。
燕行礼脸上原本应酬式的温和笑意瞬间龟裂,一寸寸冷了下去,脸色难看至极,眼底翻涌着压抑的怒火与错愕。他死死盯着眼前阔别多年的儿子,眉头狠狠拧起,语气带着极强的压制力与不耐:“你怎么回来了?谁让你回来的?”
多年积攒的疏离与不满,几乎要顺着这句话尽数倾泻而出了。
面对他带着质问与厌恶的语气,燕归青神色未变,眼底依旧平静无波,未曾有半分波动。
他淡淡反问,语调松弛又坦然,听不出丝毫情绪:“在国外待了那么多年,自然也是想家的。怎么,爸是不想我回来?”
他的话语轻柔,却带着淡淡的疏离,不卑不亢,完全没在意燕行礼的不满和厌恶。
周遭还有不少燕家生意场上的伙伴,所有人都竖着耳朵,目光若有似无地落在父子二人身上,暗自窥探着这场突如其来的重逢。
此时他们都清楚了眼前这个青年的身份,那个因为生病被燕家送出国的燕家大少爷——燕归青。
燕行礼这么多年对小儿子的宠爱看重他们都是看在眼里的,如今看到和老大的相处,他们没想到居然是这种情况。
众目睽睽之下,燕行礼纵使满心愠怒,也不敢当众发作。他身为燕家掌权人、商界有头有脸的人物,断然不能在外人面前落得一个苛待亲子、不近人情的口舌。
他强行压下胸腔里翻涌的戾气,紧绷着脸,语气生硬又敷衍,硬生生转了话锋:“瞎说什么。自家家门,哪有不让你回的道理。在外人面前别乱说话,你也不小了,有的道理该明白了。”
话音落下,他深深看了燕归青一眼,那眼神晦暗复杂,藏着不悦,还有一丝难以掩饰的警告。
“既然回来了,就跟着我。这边饭局结束了,等会儿跟我一起回家。”
燕归青微微颔首:“好。”
自始至终,他都从容淡定,面对父亲的冷脸、周遭探究的视线,全程云淡风轻,不见半点窘迫。
傅时誉指尖早已停下转动腕表的动作,深邃的黑眸牢牢锁在燕归青身上,目光沉沉,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深究。
方才那一声平淡疏离的“爸”,还有燕归青面对父亲苛责时波澜不惊的模样,尽数落在他眼底。
昨夜这个人牙尖嘴利的样子才让他见识了,没想到今天又能看到他的另一面,有意思。
所有人一起去了三楼的包厢。
傅时誉坐在主位,下首则是燕行礼,然后是其他的人,燕归青因为是临时跟进来的,就随意在末尾给他加了张椅子,旁边是一些助理。
可他没有丝毫不适,慢条斯理的吃着菜,时不时抿口果汁,没有要酒。
这时,燕行礼状似随意地转头,目光扫向燕归青,语气带着几分刻意的轻慢,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周遭众人听清:“归青,你这性子还是这般懒散。在国外闲惯了,一点规矩礼数都不懂,也不知道主动起来敬杯酒。”
这话看似随口提点,实则句句暗含打压,明着暗着指责他不懂规矩、散漫无礼。
包厢里瞬间安静了一瞬,所有目光齐刷刷再度聚焦在末尾的燕归青身上,等着看他如何收场。
面对所有人的注视,燕归青终于停下动作。
他缓缓放下手中的筷子,抬眼看向高位上的燕行礼:“我不善饮酒,怕失了礼数,反倒失礼于人前,不如以果汁代酒,望大家别介意。”
不卑不亢,不慌不忙,轻轻巧巧便化解了燕行礼刻意的刁难。
既给了自己台阶,也没让燕行礼落下教训人的体面,进退有度,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燕行礼被他堵得一噎,一时间竟挑不出半分错处,脸色愈发沉郁难看。
而主位的傅时誉,看着他从容应对、滴水不漏的模样,眸底的深意,彻底漫了开来。
这个人,真的哪哪儿都这么对他胃口。
这时众人纷纷打着圆场,笑着夸赞年轻人稳重知礼。可谁都听得出来,燕归青看似谦逊退让,实则半点没接下“不懂规矩”的罪名。
燕行礼脸色稍缓,却依旧压着几分不悦,顺势顺着台阶往下,语气带着不容拒绝的长辈姿态:“不善饮酒也无妨,初次回来,在座都是长辈与业界前辈,起身敬一杯,算是认个脸。”
话已经说到这份上,便是硬性要求,再推脱就真成了目中无人。
燕归青心知避无可避,没有再多辩驳。
他从容起身,身形挺拔立在角落,一身清简装束,在满室华贵应酬的人群里,反倒显得干净又醒目。他随手端起桌边盛满橙汁的玻璃杯,指尖修长干净,姿态端正得体,没有半分狼狈。
目光淡淡扫过席间众人,最终落在最上方的傅时誉身上。
按位次,傅时誉是全场身份最尊贵的人,这第一杯,理应敬他。
燕归青抬手微抬杯沿,正要开口,包厢里忽然落下一道低沉慵懒的男声。
“不必拘谨,随意些就好。”
傅时誉开口了。
他倚在座椅里,姿态松弛矜贵,黑眸沉沉落在燕归青的身上,语气自然又熟稔,不像是初次客套的关照,反倒在告诉众人,他们很熟似的。
空气微微一顿。
全场所有人的目光瞬间变了味道,齐刷刷在两人之间来回打转。
燕行礼的笑容僵在脸上,眼底写满了诧异。
他看着傅时誉,又骤然转头看向远处的燕归青,心头掀起一阵惊涛骇浪。
傅时誉是什么人物?
顶尖资本的掌权人,性子冷淡寡言,从不对旁人假以辞色,更别说主动开口替人出言解围。
可方才那句语气,熟稔、从容。
他们竟然认识?
燕行礼压下心头的震惊,脸上挤出一丝笑意,主动开口询问:“时誉原来和我家归青认识?”
这话一出,所有人都等着傅时誉的回答。
傅时誉眸光微浅,神色平淡无波,口吻疏离又公允,淡淡开口:“不算熟识,偶然遇见,在一起喝过一回酒罢了。”
众人恍然,原来是偶遇相识,难怪傅总会多关照一句。
可下一秒,角落里的燕归青轻轻掀了掀眼皮,音色清浅平和,不紧不慢地当众拆台。
“我没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