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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0-15 08:06:52

1

一颗颗血淋淋的人头,被粗暴地扔到我的面前,滚落在冰冷的地面上。

泪水已经模糊了我的整张脸,散乱的头发,狼狈的样子,无不展示着我此时的绝望和无助,全然没有了往日清丽动人的样子。

我已然忘记了身体的疼痛,拖着虚弱不堪的身体,一点一点奋力地向着人头爬去,身后留下一条血迹斑斑的长印。

「为什么要伤害他们?」

「因为我要你的生意,你身边的一切。」一个姿容华贵,趾高气昂的女人,用得意的语气说。

她是石薇,整个朝廷最有势力的石大将军之女,还是当朝皇后,可笑的是我却有她永远得不到的东西。

侍卫递来铁鞭,石薇接过长鞭,抬手便狠狠落下。

一鞭又一鞭,密密麻麻抽打在我身上,皮肉开裂、血肉模糊,剧痛席卷全身,几乎将我碾碎。

「妖女,看你还如何勾引皇帝!」

「就算我死了,你也得不到他。」我虚弱讥讽道。

整个天下谁不知道,皇帝的御书房里藏了一个销魂摄魄的「苏妲己」,需要日日相伴,不离左右。更有童谣在京城大街小巷里流传:御书房里藏妖女,绝色妖娆惑人心;日日情爱荒朝政,夜夜荒淫不早朝。

没错,那个人就是我。

所以这句话彻底激怒了石薇,她踩着华贵裙摆,一步一步地逼近,一脚狠狠将我踹翻在地,鞋底死死碾住我的手指,力道刺骨,几乎要碾碎我的指骨。

居高临下地睨着我,眉眼满是胜利者的得意与阴狠,字字讥讽:「是嘛?那我倒要看看,废了你这双卑贱商贾之手,还如何沾染帝王、触碰皇权?」

我痛苦地低嚎着,眼睛却死死盯着那三颗滚落的人头,曾经他们还是那么天真活泼,围在我的身边。

「姐姐,姐姐......」

剧烈的疼痛,让我的嘴唇不停在颤抖,身体开始蜷缩起来,耳边似乎听到了他们的呼喊。

可是现在他们就像沾上水的皮球,整个脑袋裹满脏污,随意地被人扔了出来。

「对不起,都是姐姐害了你们,对不起......」我虚弱地哭着。

寒意浸透四肢百骸,可她依旧觉得不够解气。

2

鞭子还在不停地抽打,每一下,都像在惩罚我。惩罚我的不作为,惩罚我任由悲剧一步步上演,害了所有人。

而这一切源于我天真地以为只要老老实实顺着主角轨迹,像玩游戏一样,只要参与其中,走完所有情节线,就能解锁回归现实的机会,回到爱我的父母身边。

可当这一切真正来临之时,刺骨的疼痛、滔天的愧疚,让我发现,我错了。

我想得太简单了,不管这里是书本世界、还是真实天地,我经历的爱恨、拥有的亲情、承受的痛苦,所有的情感都是真的。

看着他们为我而死,我的内心万念俱灰,也许我真的应该为他们搏一条生路。

可笑吧,我竟然是一个知晓主要情节的穿书者,拥有这样的金手指,却把自己过得如此憋屈,至亲之人任人屠戮。

痛彻心扉的绝望,将我彻底吞噬。

如果再给我一次机会,我一定不会藏起锋芒,任由旁人拿捏、欺辱,活成了一个任人揉捏的软柿子。

然而这一切都没有机会了。

石薇打累了,将鞭子往旁边轻轻一扔,低头看着躺在地上奄奄一息的我,得意地说:「去死吧!」

随后让人拿来白绫,勒令我自缢谢罪。

我缓缓闭上眼睛,将残破不堪的身体,慢慢挂在白绫上。

就这样了吗?

也只能这样了吧!

也许我可以回去了!

随着身体猛地下坠,整个脖子像是被人死死扯着,一阵阵窒息感袭来,整个脖子剧烈疼痛。

在极度痛苦中,我猛地睁开眼睛,看到地上可怜的人头,那些我十年前穿书而来时,一手带大的弟弟妹妹们。

我突然不想回去了,那个困了我十年的念头,此时忽然放下了。

如果还有机会,我一定替你们报仇,灭了整个石家,让他们血债血偿!

然而一切都晚了,我的神志开始涣散,眼前一片漆黑。

.......

3

不知道过了多久,我缓缓睁开眼睛,入目是一座四面漏风、屋顶破洞的废弃山中小庙。墙皮斑驳脱落,地上堆满灰尘杂草,稍微一动,就有细碎尘土簌簌掉落。

这里是哪里?我不是死了吗?

我低头看向自己,正躺在一处干草堆上,一身破烂不堪的粗布衣裳,混合着血污,一条条如同蚯蚓一般的伤口遍布全身,稍微一动,浑身火辣辣地痛,伤口里沾满污泥,浑身脏兮兮的,活脱脱一个落魄乞丐。

这场景,像极了我十年前刚穿书来时的开局,似乎又回到了原点。

「姐姐!你终于醒了!」

一道软糯又带着哽咽的女声在耳边响起,带着极致的欣喜和后怕,从门口急匆匆地走了进来。

我回神抬头望去,一个瘦小的小姑娘扑到床边,眼眶通红,泪水像断了线的珠子不停滚落,哭得梨花带雨。

这是青葙,十年前刚穿书而来遇到的小女孩,也是现在唯一的幸存者,和其他四个弟弟妹妹一样,都是我一手拉扯大的,这十年里我们六个人相依为命,风雨同舟,是这个世界里少有的温暖。

她头发凌乱打结,脸上糊满泥巴,身上的灰布衣服破烂不堪,细细的胳膊上布满青紫淤痕,一看就是连日不眠不休守着我、奔波劳碌落下的。

看着她这副模样,我知道我并没有重生,而是死里逃生,心口骤然一酸,所有的戾气都稍稍收敛。

「青葙,怎么回事?」

青葙哭着说:「姐姐,是青红,为了救你,烧了宫殿,替你吊死,我才有机会把你救出来。」

听到这里,我的心里愈加痛苦,最小的妹妹竟然又为我而死,这也让我心中的仇恨更加强烈。

可我记得我情节已经走完,青黛死后,宋渊调查到了真相,开始清查石家,为青黛报仇,但帝王余生皆为思念,孤寂终老,故事彻底落幕。

可是为什么我没有回去,还在这里呢?

难道说,只是因为我没死。

不管怎么样,既然上天要再给我一次机会,那我一定将之前受到的伤害,全部奉还!

思绪回转,我收起了眼中释放的恨意,转而温柔地看向青葙。

「对不起,青葙,又让你跟着我受苦了。」我声音沙哑,带着难以掩饰的愧疚。

青葙连忙摇头,抬手胡乱抹掉脸上的泪水,语气乖巧又坚定:「姐姐说什么傻话,是姐姐养大我的,我们本来就该共患难。」

我看着她苦涩一笑。

紧接着青葙小心翼翼地从怀里拿出半个黑乎乎的窝窝头,递到我手里。

「姐姐,你都昏睡三天了,快吃点东西垫垫肚子吧!」

「这......」

「对不起,姐姐,是葙儿没用,找大夫给你看病,花光了所有的钱。现在只能给你吃这个。」青葙不好意思地低着头说着。

「傻丫头,是你救了我,我怎么可能介意呢!」

我伸手摸了摸青葙的脑袋,看着这个连日来为我奔走的妹妹,我的心里满是心疼。

听到这话,青葙眼圈瞬间又红了,鼻头酸涩,声音哽咽:「姐姐……小狗子他们死得好惨……」

提及他们,我心口骤然剧痛,眼底瞬间蒙上一层水雾。

4

往事像走马灯一样地在我眼前闪过。

记得十年前我才刚穿到青葙的姐姐青黛身上,在破庙看到一群挨饿受冻、咳嗽不止的小乞丐。

其中一个高烧不退的男孩,无钱医治,濒临死亡。

我于心不忍,走投无路之下,便自愿卖身到青楼,将卖身钱给了他们治病。

其实也并非我有多么伟大,只是在那样的乱世里,别说一群小孩子很难生存下来,就算是穿书而来的我,虽然心智二十五岁,但身躯也不过十岁,根本无法在这样的乱世活命。

与其看着他们死,不如为我自己,也为他们都搏一条活路。

就这样在鱼龙混杂的风月场里当起了小丫鬟,混在里面斗智斗勇了整整三年。

这三年里,我小心翼翼地将所得钱财尽数交给他们,将他们养活。

之后步步为营,设计偷了几百两银子,逃出青楼,带着他们,改头换面,隐姓埋名地生活了起来。

在这个日日夜夜的相处过程中,我和他们建立了像亲人一般的感情,还为他们取了名字。

小狗子叫青枸,最小,也是话多,爱玩;青垚是最大的,非常听话懂事;青梅,有些好强,但有不输男儿的想法;还有为我而死的青红,从小就一直视我为榜样。

可如今一个个为我而死,身首异处。

我攥紧拳头,指节泛白,指甲深深嵌进掌心,压下翻涌的情绪,眼神坚定如铁:「青葙,放心。这笔血债,我一定会亲手讨回来,绝不辜负他们!」

青葙用力点头,擦干眼泪,眼神无比信任:「我信姐姐!姐姐说能做到,就一定可以!」

良久,青葙盯着我吃完,眼底满是忐忑,小声问道:「姐姐,我们接下来怎么办?」

「重新开始!」我坚定地说。

「能吗?」

「能,一定能!」

我咽下最后一口窝窝头,喉咙干涩发疼,眼神却骤然变得凌厉冰冷。

「那还做成衣吗?」

我语气笃定,没有丝毫犹豫:「以前的成衣生意早就被仇人全盘接手了,那是明面上的行当,太过招摇。一旦露面,立刻就会被他们盯上,到时候等待我们的,只会是死路一条。」

5

那时我刚到京城,带着那几百两银子,开了第一家成衣店。凭借现代的营销思维,又有在青楼摸爬滚打的经验,先是拉拢青楼当红女子穿搭走秀,靠着独特的宣传方式,迅速在底层打响名气。

摸清门路之后,我将青垚他们推出来当代理人,又改头换面、抬高格调,专门对接京城贵族世家的女眷。

我主动赞助世家宴饮、蹴鞠赛事的着装,只要世家女子穿我的衣服出席活动,便分文不取。

靠着这波免费高端造势,我的成衣店又迅速打入顶级圈层,口碑疯传,生意越做越大,彻底在京城站稳脚跟,不但让青垚他们过上了安稳日子,还收留了很多无家可归的可怜人,又成立了刺绣坊、胭脂铺。

花了整整四年的时间,从服装生意起家,步步扩张,陆续开设胭脂水粉坊、新式布料厂、高端刺绣工坊,打通整条产业链,财富飞速累积,将产业遍布京城内外。

却不想被石薇逮到流言的机会,动作狠绝利落,一夜之间查抄了我所有的产业商铺,将我十几年苦心搭建的商业版图尽数吞并,归入石家囊中,疯狂扩充自身势力。

可这远远不够。

为了更好地控制这些产业,她顺着产业线索,挨个清算我的伙计、管事,还有我一手提拔、全然信任的一众代理人,下令将青垚他们全部砍头,用自己的人接管了我全部的生意。

想到这些,恨意像熊熊燃烧的火焰,直冲天灵盖,可是眼下我丝毫不是对手,只能将这股恨意强行压制下来。

而此时青葙却瞬间慌了,小脸发白:「那、那我们做什么?」

我抬手轻轻擦掉她脸颊残留的泪痕,眼底闪过一丝深谋远虑的寒光,字字清晰:「从今往后,我们不做抛头露面的明面生意,只做藏于暗处、无人知晓的营生。」

「暗处的营生?」青葙一脸懵懂。

「对。」我点头,声音低沉有力,「只有藏在暗处,我们才能出其不意。」

苦涩的窝窝头彻底入腹,勉强撑起了我虚弱的身体,一个完整的翻盘计划,已然在我脑海中成型。

「现在外面什么情况?」我接着问道。

一旁的青葙看着我紧锁的眉头,轻声开口,语气带着几分惋惜:「姐姐,自从你『离世』之后,听说皇上便把自己锁在房子里,不吃不喝,也不理朝政。现在都是石家在代理朝政,看来皇上对你还是一往情深的。」

「一往情深?」

我低声重复这四个字,唇角勾起一抹极尽嘲讽的弧度,心口骤然被密密麻麻的酸涩与钝痛填满。

我知他爱我,可他这份滚烫偏执的爱意,从来不是救赎,而是拖我入深渊、毁我一切的元凶!

6

当年我无数次劝说他提防石家、警惕石薇的野心,告知他外戚干政、权倾朝野的隐患。

可宋渊仁厚心软,念着石家辅佐他登基的恩情,始终不愿猜忌、不愿防备。

石薇更是深谙帝王心思,初封皇后之时,故作大度温婉,从不争风吃醋,事事包容忍让,完美扮演着贤后模样。

可身为当朝皇后、世家嫡女,她怎会甘心屈居人下,容忍我这般无名无分的女子,独占帝王所有偏爱?

隐忍只是伪装,蛰伏只为蓄力。

我每日被困方寸之地,像一只被圈养的笼中鸟,看得见天光,却永远飞不出这层层宫墙。

眼睁睁看着情节稳步推进,所有隐患逐一爆发,心底的恐惧一日深过一日。

我只能陪着宋渊,每天陪他通宵批阅奏折,整顿民生、安抚百姓。

可没过多久,石薇借着「肃清宫规、整顿朝纲」的正义名头,直接动手了。

还从宋渊那里得到了我的真实身份,顺着那份资料,逐一锁定了我的人。

之后疾风骤雨般的清算、毫无预兆的构陷、斩草除根的屠戮,一朝袭来,我所有的隐忍、铺垫、身边人的安稳,尽数破碎。

可此刻的宋渊却被石曜以商讨国事为由,滞留在前殿,外界所有的风雨、我的所有苦难,他一无所知。

这样的感情太偏执、太窒息,也太无能,我承受不起,也无法面对因我而死的人。

「一段错误的关系,就此结束吧!以后不要再提了!」我的脸上露出决绝的神色。

「好,姐姐,」青葙点点头。

「对了,我们现在,还有银子吗?」我沉声问道。

青葙先是一愣,摇摇头,但骤然眼睛一亮,连忙开口:「姐姐我想起来了,当初我们逃到清苑寺时,藏了一笔银子,本来想等到风头过去之后,那就是我们重来的本钱。」

「只是后来我们被他找到了,就把这笔钱彻底忘了!就在清苑寺后院假山底下!姐姐,你还记得吗?」

听闻此言,我点点头,眼底瞬间炸开一抹亮光!

天不亡我!这就是我们东山再起的第一笔资本!

「走!现在就去取!」

我当即起身,哪怕身体依旧虚弱,也丝毫不敢耽搁,在青葙的搀扶下,立刻动身,慢慢赶往清苑寺。

二人趁着黑夜顺利潜入后院,在假山深处仔细挖掘,很快便摸到了埋藏的钱袋。里面全是珠钗首饰,还有一些银两,让我悬着的心彻底落地。

拿到这些后,我们行事愈发谨慎,全程避人耳目,等到天亮。

青葙悄悄找了家药房抓了点药,然后买了点吃的,等恢复点体力后找了家偏僻的成衣铺,买下几身朴素不起眼的男装。

随后寻了家无人留意的简陋客栈,快速换洗干净。

青葙也从桌子里面拿出一小盒芬芳异常的膏状在我身上细细涂抹。

「姐,幸亏我们当初在那个赌徒手里,买下这生肌焕颜霜的秘方,没想到后来它不但让我们在京城开了好几个铺面,今日还能让你皮肤再生,容光焕发!」

这让想起当初,整个京城遍布我的商号,何等风光!

7

而如今......我不愿深想。

涂完,我仗着现代习得的简易化妆易容术,细细修饰了我和青葙的眉眼轮廓。

片刻之后,镜中两个满身狼狈的乞丐,已然变成了两个眉眼清秀、身形单薄的少年郎。

换上男装、改了容貌,既能彻底隐藏身份,不被仇人察觉,行走京城也能避开诸多觊觎和麻烦,稳妥至极。

休整完毕,我立刻让青葙找来房产牙人,开门见山提出我的要求:「我要一处足够隐蔽的宅子,最好自带地下室,位置偏僻无妨,但一定要人烟稀少、少有人踏足。」

牙人思索片刻,立刻应下,带着我们去往一处宅院。

据他所言,这处宅院曾是一处官宦人家的,早年被官府查抄封禁,荒废多年。原主人一族获罪诛九族,当年有族人躲在此处避难,最终也被官兵射杀于此,久而久之,这里成了人人避讳的凶宅,无人敢买、无人敢住,价格极低。

我推门踏入院内,满眼荒芜。庭院里杂草疯长,几乎快要高过人身,房屋屋顶破损、墙体斑驳,处处透着破败阴森,死气沉沉。

只是打开房间里的暗门,一处隐蔽的向下地下室就此出现。

牙子说:「我也不知道里面多大,只是听当时的人说很大,但自从这里出事了后,就封了,听说到了晚上还有女鬼嚎叫,就更没人敢进来,久而久之,就没人下去过。」

「这样的凶宅,恐怕我这小弟的身板扛不住,要折不少寿呢?」

「也不能这么说,你说多少钱,这个老爷说了,不低于一百两就卖,毕竟位置还是不错的,离主城不远。」

「五十两,如何?」

青葙下意识攥紧我的衣袖,满脸担忧:「大哥,这里也太荒了,房顶都烂了,杂草这么多,收拾起来要花不少银子,我们的积蓄怕是不够用。」

「那太少了吧!」牙子仔细地察着我和青葙的表情。

「你也看到了,就像小弟说的,买的不贵,但这收拾起来,要花不少银子,还要请人做一下法事,够折腾的!」

「哎好吧好吧,那我的赏钱......」

「放心不会少你的,但是你要记住不许对外透露是我们买的。」

「知道了,小爷,肯定不说。」

我当即敲定,以极低的价格将这处宅院买下,随后给了他一两碎银,打发他走了。

凶宅又如何?旁人忌惮避讳,于我而言,却是绝佳的藏身之地!越是无人敢踏足,越是隐蔽安全,最适合我暗中布局、蛰伏复仇。

接下来的一日,我们暂且在荒宅凑合歇息。

次日一早,我便让青葙去往京城乞丐聚集最多的街头,立了一块简单的牌子:割一捆野草,换一个白面馒头。

对食不果腹、颠沛流离的乞丐而言,不用卖命劳作,只需割草就能换一顿饱饭,简直是天大的好事。

消息一传出去,周边乞丐蜂拥而至,络绎不绝。

短短半天时间,院内疯长的杂草便被清理得干干净净。

紧接着我又如法炮制,放出消息:修缮房屋、修补墙体屋顶,完工即可领取馒头;搬运家具杂物,一次可换三个馒头。

一众乞丐干劲十足,人人争先劳作。

8

短短半个月时间,破败荒芜的凶宅彻底焕然一新。破损的屋顶修缮完毕,墙体干净整洁,庭院规整利落,各类家具物件一应俱全,俨然成了一处整洁宜居的院落。

青葙看着焕然一新的宅子,眉眼弯弯,满是欣喜:「姐姐这办法也太妙了!省了大把工钱,这些乞丐也心甘情愿,一举两得!」

我笑着摇了摇头,眼底藏着深意:「我何止是为了省钱。」

青葙一愣,满脸疑惑:「那姐姐是为了什么?」

此时,几个常来干活的乞丐凑上前来,小心翼翼地试探:「小东家,宅子收拾完了,以后是不是就没活给我们干了?我们还想跟着您混口饱饭呢。」

我看向众人,缓缓开口,声音清晰有力:「活,一直都有。」

「从今往后,你们依旧不用卖力干活。你们每日在街头巷尾游走,但凡听到任何京城流言、世家动静、各路消息,但凡有用的,尽数记下来,过来禀报我。」

「一条真实消息,换一个馒头。若是消息价值极高,我另有重金厚赏。」

「但若是让我查到你们谎报消息、胡乱凑数糊弄我,从此以后,你们再也别想从我这里拿到一口吃食!」

一众乞丐闻言,瞬间喜出望外,连忙磕头道谢,纷纷应下,干劲十足地散去街头打探消息。

「以后要做的事情太多了,如有几个信得过的得力帮手,会更事半功倍。」

人群散尽,青葙终于忍不住蹙眉问道:「姐姐,上次卖首饰的钱不多了,要不,把那几个精美的金钗也卖了吧,不然要养活这么多人,花销太大,根本撑不了多久啊!」

「这些都是宫里显眼的稀罕物件,之前卖,已是无奈,如果连着几个都要卖的话,怕会被人盯上,钱的事,我来想办法。」

「好吧,那我们要这些没用的消息做什么?」

我转头看向她,眼神深邃,语气笃定,带着胸有成竹的底气:

「我要建一张藏于京城暗处、无人知晓的情报网。」

「我的复仇大计、东山再起的赚钱门路,所有翻盘的机会,都藏在这些别人不屑一顾的消息里。」

「明面的路已经被仇人堵死,那我就撕开一条黑暗的路!」

整顿完新宅的半个月里,我和青葙抽空把地下库房彻底收拾妥当。

这座地库,简直是天然的秘密基地。

宽敞的地库里整齐立着几排实木的架子,我把乞丐们搜集来的消息分门别类码放得清清楚楚。市井杂谈、官场风波、皇家小道,类目分得明明白白。

只可惜这批消息质量属实拉胯。

来源杂乱、真伪难辨,顶多算是凑数的基础情报,真要拿来撬动我复仇翻盘的大计,完全不够看。

地库深处还隔出了几间石室,应该是从前临时休息的隔间,如今成了我和青葙的住处。地面以上的宅院用来公开处理消息、掩人耳目,地下藏身蛰伏,更是暗藏玄机。

最绝的是这里四通八达,藏着好几条隐秘逃生通道。

进可暗中布局,退可全身而退,这鬼宅,反倒成了我目前最稳妥的宝地。

我坐在冰凉的石凳上,指尖轻轻敲击着石面,眉头紧锁,满心盘算。

眼下的情报网太单薄,单一消息无从验证真伪,根本支撑不起我的复仇计划。我必须再拉拢一批靠谱的消息源,层层交叉验证,才能拿到精准有用的核心情报。

9

可万事开头难,当下最棘手的是——没钱了。

修整宅院、日日给乞丐发食物发钱探消息,之前攒下的银两已经耗得七七八八。

正当我为筹钱的事愁得头疼,一阵轻快的脚步声从身后传来。

青葙抱着一叠写满字迹的纸跑过来,眉眼弯弯,带着几分雀跃:「姐姐!刚刚外面的乞丐又送来一堆消息,我全都整理记下来了,你快看看!」

我抬手接过纸张,低头细细翻阅。

「王员外的小妾,在外面偷人,据说是衙门里的衙役张麻子。」

「张员外,明天会贿赂三百两银子,给县太爷,要将城外寡妇张嫂子的田产给判过来。」

「县衙里的李顺,在外面有三个相好,一个是李屠夫的相好,一个是码头卖鱼的张水妻子,还有一个是他同事王超的妻子。」

「姐姐,这县衙也太乱了,不是欺压百姓,就是勾三搭四,怪不得老百姓的日子这么难过。」青葙撅着小嘴生气地说。

「是啊,这还是在天子脚下,就有这样的官府,老百姓的日子太难了。」

我长叹一口气,突然灵光一闪。

转头看着青葙可爱的样子,勾一下她的小翘鼻笑着说。

「那姐姐帮你出出气,好不好?」

「姐姐,怎么出气呢?」

我看着这些收过来的小道消息,将青葙叫到跟前,在她耳边嘀咕了一番。

青葙激动地说:「姐姐,你太聪明了,这下好好出出气!」

「嗯,现在,知道这些消息有什么用了!」

「嗯嗯,知道了。」

青葙开心地跑了出去,按照我的计划搭设粥棚,施粥放粮。

之前那群打探消息的乞丐里,有个叫李三的小子最为机灵爽利,眼观六路耳听八方,做事稳妥不拖沓,是个可塑之才。

于是我吩咐他带着几个小乞丐们依计行事。

10

第二天,往日还算是宽敞的偏僻街道,如今密密麻麻站满了排队领粥的落难百姓。

一辆马车快速驶了过来,在接近排队的人群时,勒住了缰绳。

车上的马夫大声吆喝着:「你们这些臭要饭的!快让开!别妨碍我家员外办事。」

饥饿的人群,拖着疲惫的身体,缓慢地挪开了一条小路,而急着办事的车夫哪里等的及,开始骂骂咧咧的喊道。

「你们没长眼吗?还不快点让开。」

说着还不解气,开始用鞭子抽着旁边一对走路缓慢的饥饿母女,打得小女孩可怜地嚎啕大哭起来。

这一幕惹得人群开始骚动。

几个乞丐大声喊着:「你们凭什么打人,我们都快活不下去了,就想喝口粥活命,还要给这些耀武扬威的有钱人打?」

「是啊!你们凭什么打人!」

就这样你一言我一语,吵吵嚷嚷起来,将马车团团围住,更过不去了。

这时马车里一个穿着锦衣华服的人,从里面出来,查看了一下情况,赔着笑脸说。

「对不住各位,我家下人不懂事,我在这边给大家赔礼了,我手上有一些零钱,你们拿去。」

说完,往马车的左边猛地一撒,铜板滚了一地,几个乞丐开始大声叫嚷着。

「大官人撒钱了,快捡钱。」

人群全部往左边去,慢慢地右边车道开始让了出来。

员外使了一个眼神,车夫立刻会意,正要准备驾着马车过去。

这时,右边车道上也滚滚出了很多铜钱,人群里又有人喊道。

「右边也有,快捡。」

不知从哪里来的一帮乞丐,一窝蜂地挤了上来,本来往左让开的道又合上了。

一会往左边挤去,一会又往右边挤,弄得马车都被混乱的人群撞到,晃了几下,车夫赶紧扶着员外,好一会才稳定下来。

气得马车上的人吹胡子瞪眼。

好一会儿

才让开了一条道,车夫立刻瞅准机会驾着马车就疾驰而去。

暖风和煦,院子里弥漫着一种醉人的花香。

我正津津有味地看着今天刚刚到来的新消息,却见六个人将三个沉甸甸的箱子,搬了进来。

我让其他人都下去,独留李三。

「办得不错。」

「还是东家安排得好,在必经之路上设了粥棚,我们只是浑水摸鱼罢了。」

「这是赏你的。」

青葙将二十两银子交给他,李三两眼放光连连磕头。

「哎呦,多谢东家赏赐。」

「安排好你的人,接下来还有事,让你办,办好了还有赏。」

我又在李三耳边小声吩咐了几声,李三会意就领命退下了。

「姐姐,我们这样偷龙转凤,那个张员外不会报官的吗?」

「肯定会的,别担心,我自有安排,等着看好戏!」

11

张员外回去之后发现交给县太爷的三百两银子变成了石头,顿时火冒三丈,就地报官。

县太爷下了海捕文书,凡提供当天盗窃三百两纹银消息的赏金五十两。

很多人围着榜文开始叽叽喳喳地探讨着,都想知道点消息,万一找到什么人,就赚大发了。

人群里却有人小声地说:「你们知道,这三百两银子是做什么的吗?」

「做什么的?」

「你们没听说城外寡妇张嫂子在和张员外打官司嘛?这钱就是贿赂县太爷的钱。」

「真的假的?」

「应该是真的,我堂弟的老乡就是张嫂子那边的,好像是有这个事,听说张嫂子丈夫刚死,这张员外就惦记上他们家的田产了。」

「这也太欺负人了!」

「可不是嘛?人家孤儿寡母的以后怎么活。」

「这些人就知道欺压我们这些穷苦百姓,太可恶了。」

就在围观群众你一言我一语,分享着这些消息时,衙役将众人都轰散了。

可要将田产判给张员外的消息还是不胫而走,坊间开始纷纷谴责官府中饱私囊,贪污腐败。

几日后。

青葙笑嘻嘻地跑进来对着我说:「姐姐,你让我打听的事有消息了。」

「说来听听。」我还是坐在石凳上,低头看着手里刚刚到的消息。

「城外张嫂子田产判给她了,大伙都说这次的县太爷是不是吃错药了,这么大公无私?」青葙笑着说。

「我想应该是县太爷羊肉没吃到,反惹一身骚,毕竟是天子脚下,为了避嫌只能将张嫂子的田产判给了她,以正他大公无私的名声。」我淡淡地解释道。

「应该就是这样了,但还有更好笑的事。」

看着青葙乐不可支,我嫣然一笑说:「什么事?」

「刚刚县太爷收受贿赂的消息平息下来,不久又有消息说,王员外的小妾在外面偷人,姘头居然是官府里的衙役张麻子。又有说县衙里的李顺,有三个相好,其中一个还是同衙门王超的老婆。」

「李三说,最近县衙可热闹了,不是李员外到县衙,状告衙役张麻子勾引良家妇女,就是县衙里的李顺跟王超打了起来,整个县衙鸡飞狗跳的。」

「还有好多无事的,就蹲在县衙门口看热闹,听说县太爷被这些事搞得头昏脑涨的。」

青葙一口气说了好多,停下来喝了口水,继续说道:「就连其他衙役也都在旁边偷偷看戏,都想看看县太爷如何处理?」

「衙门里的事,处理不好,手底下的人恐怕不服,到时可不好管。」我淡淡地开口说道。

「嗯,听说衙门里都分成了几拨,都等着县太爷决断呢。」

「那三百两银子的事呢?」

「县太爷被烦得不得了,那些衙役也都跟着在旁边看热闹,无心办公,老百姓看到官府如此腐败潦倒,都直摇头,谁还会去帮那个仗势欺人的张员外,自然就没有人有心思再管这三百两纹银的事情了。」

「姐姐,看来,再过一段时间,应该这些事就可以不了了之了。」

「嗯,不过还是让李三多注意动向。」

「嗯好,姐姐,你这个可是一石三鸟之计,不但帮张嫂子夺回了家产,还给那个为富不仁的张员外一个教训,更是把县衙搅得天翻地覆,为老百姓出了口恶气,我太崇拜你了。」

说完,青葙就搂着我的胳膊像一只小猫一样蹭来蹭去,我宠溺地看了她一眼,继续做着自己的事情。

12

转眼时间过得很快,虽然有了这三百两银子,可是每日施粥,和养众多乞丐,花钱如流水,银两还是不够用。

地下室里,我坐在石凳上专注看着最新消息,想着如何再弄一笔钱,一张纸条被风一卷,轻飘飘地贴到了墙角。

「哎,跑了!」

青葙连忙快步上前去捡,手指刚碰到纸条,忽然一顿,惊声道:「姐姐!这墙上有条缝!」

我闻声抬眼起身,迈步走了过去。

果然,墙面贴合处藏着一道细若发丝的缝隙,做工极为隐蔽,不仔细观察根本发现不了。

我抬手屈指,轻轻敲击墙面。

咚咚——

空洞的回声清晰传来。

是空墙!

我和青葙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诧异。可无论怎么摸索敲打,都找不到开启的机关,一时间双双犯了难。

就在我细细打量墙面时,忽然发现一块区域的色泽和周边截然不同,触感也偏松软,像是后期糊上去的泥巴。

「青葙,拿根竹条来。」

青葙动作飞快,转眼就递来一根细竹条。

我轻轻刮掉表层泥巴,一个小巧精致的锁眼赫然出现在眼前。

看见锁眼的瞬间,我脑海里灵光一闪。

我上次打扫宅院的时候,确实捡到过一枚造型古朴的钥匙,当时摸不清用途,便随手收了起来,差点彻底忘了这回事!

「快去把我之前收的那把旧钥匙拿来。」

青葙应声飞奔出石室,片刻后就攥着一把老旧铜钥匙跑了回来。

我捏着钥匙对准锁眼,轻轻一拧。

咔哒!

清脆的机关响动声响起,面前的空墙竟然缓缓向内推开。

厚重的灰尘扑面而来,呛得人下意识蹙眉闭眼。

「好臭啊姐姐!」青葙连忙抬手捂住口鼻。

我也抽出随身手帕,捂住鼻息,提着油灯小心翼翼地迈步走入暗室。

火光微弱,勉强照亮前方的路,可没走两步,青葙脚下突然一绊。

她惊呼一声,身体猛地踉跄着摔倒在地。

我心头一紧,立刻低头看去,瞳孔骤然一缩。

地面上,静静躺着一具惨白枯骨!

「骨、枯骨!姐姐!」青葙吓得脸色惨白,浑身发抖,死死攥住我的衣角,声音都在打颤,「这里怎么会有死人?我们要不要报官?」

我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底的惊澜,迅速冷静下来。

「先别声张,仔细看看里面的情况。」

13

我提着油灯缓步深入,火光扫过暗室全貌,眼前的景象让我瞬间怔住。

这间隐秘暗室,竟然是一座私人金库!

金库面积不算宏大,但四面墙壁都砌着三层置物台,台面上整整齐齐堆满了金灿灿的金条,流光溢彩,晃得人睁不开眼。

满满一屋子黄金,实打实的天降横财!

「姐、姐姐!这里怎么全是金子?!」青葙瞪大双眼,满脸难以置信。

我走上前,指尖抚过冰凉厚实的金条,触感真实无比,心头巨震。

随即我转头看向地上的枯骨,慢慢理清头绪。

尸骨身上的衣物早已腐烂风化,但残留的布料纹理精致华贵,绝非普通人家所有,生前定然是官宦贵妇。

尸骨旁落着一把短刀,刀柄之上,清晰刻着一个端正的「安」字。

我俯身细看,又在尸骨发髻残留处,取下一支通体鎏金的发簪,簪身刻着一个秀气的「殷」字。

就在这时,墙角一处褶皱的信纸映入眼帘。

我伸手轻轻捡起,纸张早已泛黄发脆,字迹却依旧清晰。

通篇读完,我彻底摸清了真相。

这是永安侯夫人,谢家殷氏的绝笔信。

永安侯谢安一生忠君爱国,战功赫赫,是镇守家国的栋梁之臣,却惨遭奸后构陷,被扣上通敌叛国的罪名,一朝之间,侯府满门抄斩、株连九族。

唯有侯府独女谢珠儿侥幸逃生,下落不明。

殷氏不堪辱没,在此自尽明志,将毕生家私黄金尽数藏于暗室。

信中留下誓言:但凡有人能为永安侯府洗刷冤屈、寻回遗女谢珠儿,便可尽数取走黄金。如若不然,贸然夺财者,必遭阴魂索命、日夜不安!

「这人怎么还下诅咒呢,也太吓人了!」

「怕也是无奈之举,满门忠烈落得这般下场,换谁都难以释怀。」

我捏着信纸,指尖微微收紧,眼底翻涌着决绝的光芒。

这不巧了嘛!连老天爷都在帮忙。

我要扳倒的仇敌,正是那位构陷忠良、祸乱朝纲的奸后!

我们的仇人,本就是同一个!

「永安侯谢安,我略有耳闻。」我缓缓开口,语气凝重,「当年他大胜归来、荣封侯爵,风光无限,转眼就被诬陷谋逆,诛灭九族,只是没想到还有遗孤。当时我也曾劝过他,此案疑点重重,让他好好调查,可惜后来我也自身难保,就没再过问。」

「堂堂侯府千金,一朝家破人亡,孤身流落世间,太难了。」青葙唏嘘不已。

我闻言失笑,揉了揉她的头顶:「你还说别人,你姐姐我当初不也是一无所有,硬生生把你们这群人都拉扯大了?」

青葙立刻搂紧我的胳膊,脑袋蹭了蹭我的肩膀,瞬间忘了暗室的阴森可怖,满眼崇拜:「那不一样!我姐姐是天底下最厉害的人!」

我被她逗得心头一暖,随即收敛笑意,眼底多了几分郑重。

当夜,我们悄悄将殷氏的尸骨安葬在宅院僻静角落,填土立坟。

「姐姐,真的不会闹鬼吗?之前旁人都说这宅子里夜里有女子哭泣的声音……」青葙依旧有些忐忑。

「我想就是她临死前的哀嚎。」我神色坦荡,语气坚定,「但现在有我为她报仇,她也应该安息了。」

我站在坟前,郑重起誓:「夫人放心,我定会为永安侯府昭雪冤屈,扳倒奸后。若日后寻回令爱谢珠儿,我必视她为亲妹,护她一世安稳。」

誓言落地,压在我心头的筹钱难题,也彻底迎刃而解。

14

当初碍于手上银两不多,无法将暗网铺得更广,如今手握整库黄金,我的复仇大计,瞬间如虎添翼!

我当即敲定计划,派李三潜入京城最负盛名的销金窟——暖春阁,买通内里丫鬟,打探顶层情报。

李三领命之后,拍着胸脯打包票,办事格外利落:「东家放心!这点小事包在我身上,保证办得妥妥帖帖!」

次日一早,天刚蒙蒙亮,李三就匆匆赶回复命,脸上满是喜色。

「东家!办妥了!」

他喘着粗气,快速禀报:「我已经跟暖春阁的几个小丫鬟搭上线了,许诺只要有价值的情报,一律重金打赏!那些丫鬟平日里被老鸨压榨,工钱微薄、动辄打骂,早就憋着怨气,如今有了额外赚钱的路子,个个欣喜不已,都答应帮我暗中打探消息!」

说完,李三话锋一转,眼神透着几分神秘:「对了东家,我还挖到一个天大的消息!」

「暖春阁如今的头牌珠儿姑娘,容貌绝世、才情冠绝京城,无数达官贵人、王侯王爷都对她青睐有加。若是能将她拉拢为我们所用,咱们的情报网绝对能更上一层楼!」

说到这里,他又忍不住惋惜:「只是这位珠儿姑娘眼界极高,寻常金银怕是入不了她的眼,不好拿捏啊!」

我挑眉看他:「如今倒是越来越会察言观色、打探消息了。还有别的发现吗?」

李三咧嘴一笑,尽显机灵:「那是!跟着东家做事,我早就练出一身本事了!」

随即他收敛笑意,压低声音,道出重磅消息:「我还听阁里的小丫鬟偷偷说,这位风光无限的珠儿姑娘,真实身份恐怕不一般,极有可能是当年永安侯府的遗孤——谢珠儿!」

我心神一震,眼底瞬间闪过喜色。

「永安侯府满门抄斩,九族尽灭,她怎么会留在京城,还沦落青楼?此事万万不可乱说。」

「我知道!」李三连忙摆手,谨慎道,「我也不敢确定真假,只是听丫鬟说,珠儿姑娘常常深夜独自落泪,嘴里反复念叨愧对永安侯、愧对母亲,我不敢随意上报,特地核实之后才敢告诉东家!」

我心中波澜骤起,面上却不动声色,抬手赏了他一笔银两,吩咐道:「此事密切关注,但凡有珠儿姑娘的相关消息,立刻回报。」

「还有,其他妓院也继续收买暗线!」

李三领了命,拿了赏钱,高高兴兴躬身退下。

他一走,青葙立刻上前,满眼震惊:「姐姐!难道这个珠儿,就是殷氏夫人苦苦寻找的女儿谢珠儿?」

「大概率是她。」我缓缓点头,语气笃定,「侯府覆灭,想必心里也是满腔愤懑,借着烟花之地躲在京城,肯定也是想找机会为家族昭雪。」

「太可怜了……」青葙鼻尖微酸。

「是啊,但天下可怜之人何止有她。葙儿,从今天开始,每日施粥济人,由你负责。」

「好的,姐姐。那谢珠儿呢?」

我眸光坚定,心中已然敲定全盘计划:「我既已承诺,当然更要帮她。」

15

当日午后,我换上一身华贵锦衣,乔装成出手阔绰的富家公子,直奔暖春阁。

暖春阁内丝竹悦耳、香气缭绕,往来皆是权贵富商。

而在我房内抚琴的女子,确实担得起头牌之名。

她身姿清雅、容貌绝尘,十指纤纤抚过琴弦,琴声悠扬婉转,满腹才情藏于眉眼之间。举手投足皆是大家闺秀的端庄气度,绝非寻常风尘女子可比。

只是那双漂亮的眼眸深处,藏着化不开的悲凉与沧桑,挥之不去。

一曲终了,余音绕梁。

我抬手示意旁人退下,招手让她近身落座。

珠儿温顺上前,静静为我斟酒布菜,举止得体、进退有度。

我看着她温婉的模样,心中了然,随即不动声色地从袖中取出那支刻着「殷」字的鎏金发簪,随意放在桌面。

我故作漫不经心,语气慵懒:「姑娘若是好好陪我,这支金钗,便赠予你。」

话音落下的瞬间,珠儿的目光骤然定格在金钗之上。

她方才还平静无波的眼神瞬间剧变,瞳孔骤缩,脸色煞白,猛地伸手一把攥住金钗,指尖都在微微颤抖。

下一秒,滚烫的泪水瞬间滚落,她声音哽咽颤抖:「你、你这支金钗从何而来?!」

我没有立刻作答,只是静静看着她失态落泪的模样,眼底波澜不惊。

半晌,我才缓缓开口:「这是永安侯夫人殷氏的遗物。姑娘,你认识她?」

珠儿浑身一僵,瞬间收敛泪水,强行稳住心神,慌忙摇头掩饰:「我、我不认识……只是昔日受过侯府一点恩惠,见物思人,一时失态罢了。公子若是不弃,我愿出钱将金钗买下,还请公子成全,留我一份念想。」

我看着她慌乱躲闪的眼神,心中早已洞悉一切,淡淡开口点破:「你不必掩饰,你就是谢珠儿,永安侯府的遗孤,对不对?」

眼底满是难以置信,瞬间血色尽褪,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泪水彻底决堤。

积压多年的委屈、恐惧、思念尽数爆发,她泣不成声,断断续续道出当年真相。

当年侯府惨案爆发,母亲拼死掩护她逃离京城,只为给谢家留下一丝血脉。她年少懵懂,不愿与母亲分离,几番纠缠耽误了最佳逃生时机,最终流落世间,无依无靠,万般无奈之下,才沦落青楼,苟活至今。

听完她的遭遇,我心中唏嘘不已,俯身将她轻轻扶起。

我将殷氏自尽留金、立誓寻女、含冤而终的始末一一告知。

珠儿听完,早已哭得浑身脱力,瘫软落座。

我看着她,郑重许诺:「我一定会为永安侯昭雪,也可以立刻为你赎身,带你脱离苦海。」

「多谢公子好意。可昭雪谈何容易?如今后宫干政,外戚当权,他们石家只手遮天,如何得报?」

我将计划一一诉说,珠儿轻轻点头,眼神瞬间变得无比坚定:「我身为罪臣之女,身在青楼反倒最为安全,无人会刻意提防。」

「也愿留在暖春阁,为公子打探各路情报,做你最隐秘的眼线。只求公子信守承诺,日后务必为我永安侯府昭雪冤屈,扳倒奸后,以慰我满门忠烈、母亲亡魂!」

我直视着她的眼眸,郑重颔首:「我答应你。待大仇得报、冤屈昭雪之日,我必重金为你赎身,护你往后一生安稳,让你重获自由,随心而活。」

珠儿含泪重重点头,眼底燃起久违的希望之光。

自此,我麾下再添一员心腹猛将。

15

暖春阁权贵云集,是京城最顶级的情报汇聚地。有了珠儿坐镇,我手中的情报来源瞬间拓宽数倍,消息精准度、隐秘度直接拉满。

随着一张张情报网悄然铺开,一条条隐秘线索层层交织。

朝堂百官的恩怨纠葛、派系站队、私心忌惮,甚至谁对奸后心怀不满、谁对皇室忠心耿耿、谁最得皇帝信任,全都被我摸得一清二楚。

我和珠儿双线配合,玩得一手明暗交错。

珠儿身居暖春阁顶层,借着权贵云集的便利,悄悄向那些不满皇后势力的官员,透露精准内幕消息,借力打力,撬动朝堂制衡。

李三指挥街头一众乞丐,混迹市井街巷,四处散播真假难辨的流言,还有耳熟能详的童谣,专门往皇后党羽的亲信身上泼脏水、埋雷。

青葙负责在落难群众中,传递当朝大将军石曜以及石皇后的所作所为,让天下老百姓皆知,外戚干政,把持朝堂,危害百姓。

一套操作下来行云流水,神不知鬼不觉。

而我则在幕后,不动声色挑拨离间,逼得皇后麾下的党羽互相猜忌、内斗不断,短短时日,一批又一批依附石家的官员接连倒台、落马获罪。

以牙还牙,曾经我被流言伤害,现在我就让他们尝尝其中滋味,看着曾经的仇人势力不断折损,确实大快人心。

可冷静下来我就清楚,这些力度,根本不够。

朝堂之上,趋炎附势、想要靠攀附权贵升官发财的人数不胜数。

倒一个党羽,转头就能再提拔一个补上,源源不断、生生不息。

一年了,我这般零敲碎打,比起石薇当年的阵势来,太微不足道了,只能慢慢消耗她的外围势力,根本动不到她的根基。

而如今朝堂之内,唯一能与石家抗衡、且手握精锐兵权的人,只有远在北疆的二皇子——宋凛。

「宋凛!」我喃喃地念着这个名字。

当年二皇子宋凛战功赫赫、军功傍身,手握兵权,朝堂大半武将都誓死追随,风头一时无两,无数朝臣暗中撺掇废长立幼,想要扶持二皇子上位。

而那时皇帝宋渊只是一个根基不稳、步步维艰的太子。他性情温文、不善权谋、不擅交际,无军功傍身,无权势撑腰,空有储君之名,却处处受制,岌岌可危。

朝野文官虽大多偏向太子,可若无实权、财力支撑,人心终究难稳。一旦先帝动摇废储之心,等待宋渊的只会是万丈深渊。

为稳固储位,东宫幕僚苦思良久,最终想出了唯一的破局之法——结交商贾,借商人钱财养势力、通人脉、稳朝堂。

于是世人皆知的京城巨贾青垚,便成了他们想要拉拢的对象。

可他们却不知在背后操纵一切的人,是我。

我一直化名戴青,女扮男装,游走各个商业之间。因为一来女子经营多有不便,二来树大招风,以免惹来不必要的麻烦。

于是我将每一个产业都交到信任的人手里,再让青垚当里面的出头人,隐于幕后。

那时我不愿和朝廷过多瓜葛,便让他婉拒了。

可是无论我如何小心,情节还是按原来的进行,最后还是被当时的太子宋渊,动用大量的人脉关系给查到了,暴露了我的身份。

谁能想到藏在这庞大商业帝国的真正掌控者,竟然是一个十七芳华的妙龄女子。

没过多久,便有人递来请柬,太子邀我赴宴品茶。

我心知,命运的齿轮已经启动了。与其躲藏逃避,不如主动赴约,探一探这位太子的深浅与心思。

看着他温润纯粹、干净赤诚的模样,清楚宋渊日后会是一位仁厚爱民、勤政善良的好皇帝,如他能终结乱世,我便心甘情愿动用自己的全部力量,为他铺路、为他谋划。

我以现代思维为他剖析朝堂利弊,教他帝王自保之道。

我告诉他,为君者最忌功高盖主、锋芒太露,如今先帝在位,只需低调隐忍、行善积德、笼络民心,稳住文官集团,安稳度日便是最优解。

我倾尽财力、人脉、智谋,用我的商业帝国为他兜底,帮他打点朝堂关系、稳固朝臣人心,一步步帮他稳住岌岌可危的储君之位。

最后他如愿当上了皇帝,而这位一时风光无限的二皇子宋凛则最后被调到偏远的北方封地去了,再没回来。

16

「姐姐,你在想什么?」青葙看我一动不动,便出声询问。

「哦,没什么。」青葙的话语,让我猛地回过神来。

「姐姐,你刚是说那个二皇子宋凛嘛?」

「嗯,是他。」

「他是个什么样的人?」

「我也不知道,几年前我与宋凛在皇宫中仅有一面之缘,便再也没见过。应该是个有野心的人。」

「那我们与他合作不会有事吧!」

「以现在的情况,我们别无选择。当年皇上调离宋凛,又将谢侯诛灭九族,就再也没有势力可以和石家抗衡了,只能与他合作,才有机会扳倒石家,重振朝纲。」

「为什么不找皇上,他要是知道你还活着,一定会帮我们报仇的。」

「他,被石家层层监视,想要靠近他,比登天还难,况且他软弱无主见,更无杀伐之心,是盛世明君,却不是乱世枭雄,与他谋划恐大事不成。」

最后我还是打定主意,当即回到联络点,暗中派人联络宋凛,递出合作诚意。

宋凛常年镇守北疆,早已对石家专政、祸乱朝堂的乱象心知肚明,只是苦于没有契机、兵力不足、师出无名,只能隐忍蛰伏。

起初他十分谨慎,对我的示好置之不理、不为所动。

直到十余日后,我收到了他的回信,约我当面一谈。

我心知,他定然是暗中调查清楚了我的底细,确认我并非石薇眼线,才愿冒险相见。

会面地点,定在了这座荒无人烟的深山破庙。

此地偏僻静谧、人迹罕至,远离京城眼线,是最稳妥的密谈之地。

便换上一身利落男装,束发长衫、窄袖束腰,身姿挺拔、英姿飒爽。

而之前受到的鞭挞之痕,已经治好,焕然新生了。

但我还是刻意修饰眉眼,弱化女子柔态,可那双天生的丹凤眼眼尾微挑、自带风情,唇形饱满、肤色清透,依旧藏不住骨子里的清丽绝色,多了几分洒脱不羁的少年气。

如此打扮,时隔多年,我想他定然认不出如今的我。

我推门走入破庙,一眼便望见了立在庙中的男人。

此时的宋凛一身华衣素服,没有官袍铠甲加持,却依旧气场凛冽、锋芒逼人。常年征战沙场淬炼出的杀伐之气浑然天成,身姿挺拔魁梧、器宇轩昂,生人勿近的威严扑面而来,和温文孱弱、书卷气十足的宋渊,是截然不同的两种模样。

这不禁让我想起三年前见到宋渊时的情景。

那时我刚接到请柬,想着既然已经将我的底细调查清楚,便也不用遮掩了。

赴宴那日,我特意精心打扮了一番,刻意收敛所有锋芒。

一身素白软裙,外罩轻纱斗篷,白面遮容,身姿纤细柔弱,看起来就像一朵不经风雨的小白花,温顺无害,任人拿捏。

我就是要营造这种反差感,让他们以为我只是个空有家财、单纯好拿捏的弱女子,以便这位储君放下戒备。

17

京城第一酒楼,富丽堂皇、权贵云集。

我在两名仆从的簇拥下,缓步踏入最尊贵的天字一号厢房。往来宾客纷纷侧目,人人好奇这位轻纱遮面、身姿绝代的女子究竟是谁,却无一人能摸清我的底细。

推门而入的瞬间,我一眼便望见了站在窗边的宋渊。

和我想象中嚣张矜贵、傲气逼人的储君模样截然不同。

他一身月白锦袍,眉目清隽温润,周身书卷气扑面而来,气质干净儒雅,像个温润随和的邻家公子,举手投足却又藏着与生俱来的皇家贵气与从容气度。

听见推门声响,他缓缓回神,从容转身,身姿挺拔、仪态端方,贵胄之风尽显。

可这份沉稳从容,仅仅维持了一秒。

当我抬手拂去面纱、露出真容的那一刻,宋渊整个人彻底怔住了。

他瞳孔骤缩,双眸死死定格在我脸上,眼神炙热直白、毫无掩饰。那种眼神,仿佛要将他灵魂深处的所有情感都要表露了出来,全然失了平日的温润沉稳,宛如失了魂魄一般,呆呆伫立。

啪嗒——

一声清脆的落地声打破寂静。

他手中的折扇骤然脱手掉落,这才猛然回神,意识到自己失态。

堂堂东宫太子,自幼习得皇家礼仪、深谙自持之道,此刻却慌乱至极,慌忙俯身去捡折扇,额头还不慎狠狠撞到桌角。

那一刻的手足无措、慌乱笨拙,哪里还有半分储君的沉稳威严,活脱脱一个情窦初开、初见绝色便乱了心神的青涩少年。

我看着他泛红的额头、窘迫慌乱的模样,没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我的笑声响起,他脸颊瞬间爆红,耳根通红,眼神又羞又窘,还夹杂着一丝被调侃的难堪,情绪复杂至极。

可偏偏,对上我的眼眸,所有的窘迫难堪尽数消散,只剩下满心的惊艳与动容。

他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翻涌的心绪,快步上前,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姑娘莫怪,方才是我失礼了,请坐。」

我挥手示意随行丫鬟退下,卸去轻纱,款款落座。

「没想到,富可敌国的巨富青垚,背后竟然是一位绝色妙龄女子。」

「谬赞,不过是,略懂一些经商之道罢了。」

包厢之内,只剩我与他二人。

他亲手为我斟茶,茶汤清澈、香气袅袅。我抬手微微回礼,淡然品茶,心绪沉静。

那一场初见,早已是命中注定,将两条截然不同的人生轨迹,死死纠缠捆绑,也为后面的悲剧埋下伏笔。

而现在的我没有了情节束缚,却还是走上了和当初一样的路,卷入到朝廷的纷争之中,再次辅佐另一个皇子。

可笑吧,前者是命运的牵引,后者是命运的推动,似乎我无论是否知晓情节,都逃不开命运。

只求这一次不要再蹈覆辙,酿成更大的悲剧,但好像我从来没有选择的余地。

18

听见动静,宋凛缓缓转身。

四目相对的瞬间,我明显捕捉到他眼底一闪而过的诧异,绝非初见陌生人的平淡。

但那抹诧异转瞬即逝,取而代之的是一抹似笑非笑的玩味,深邃的眼眸带着审视意味,牢牢锁在我身上。

「你就是暗中联络我的人?」他声线低沉磁性,带着久经上位的沉稳冷冽。

我平静点头。

宋凛远比宋渊沉稳老练、心思深沉,半生浴血沙场、见惯权谋诡计,城府极深。在他面前,我刻意收敛所有锋芒,看起来反倒像个稚嫩无知的新兵。

我正要开门见山、道出合作大计,他却抬手直接打断我的话。

他侧身对身后亲信低声耳语两句,那人颔首领命,迅速转身退去。

我瞬间绷紧神经、满心警惕,暗自提防。

宋凛看穿我的戒备,淡淡开口,语气坦然:「不必紧张,我无意伤你。你我后续还有诸多谋划,来日方长。」

我压下心底疑虑,再次准备切入正题,却又一次被他打断。

「不急。」他抬步向外走去,声音从容笃定,「庙内逼仄压抑,随我去树下坐谈。方才我已让人彻查方圆十里,无任何眼线闲人,安全得很。」

我心头愈发怪异,整场节奏完全被他牢牢掌控,我却无从反抗,只能顺势跟上。

走出破庙,院外古树参天、枝叶繁茂,恰好遮住烈日,投下一片清凉树荫。远处山峦层叠、云雾缭绕,风光开阔舒朗,倒是个绝佳的闲谈之地。

方才离去的亲信早已在此备好石桌石凳、清茶点心,布置妥当。

宋凛从容落座,抬手为我斟满清茶,动作优雅闲适,全然没有半点沙场悍将的凌厉杀伐,反倒像个温润儒雅的文人墨客。

我看着他慢条斯理的模样,心底愈发焦灼,我身负复仇大计,根本无心品茶闲谈。

再这样被他牵着节奏走,我只会彻底落入被动。

我当即冷下神色,故作起身欲走:「二皇子若是无心谈事,那在下先行告辞,改日再约。」

话音未落,他长臂一伸,精准攥住我的手腕,力道不重,却带着不容挣脱的掌控力。

他抬眸看向我,眼底带着几分浅淡笑意:「谈,自然要谈。如此美景清风,畅谈天下大事,岂不快哉?」

我挣开他的手,顺势落座,不再迂回,直接摊牌:「我要与殿下合作,联手扳倒石家、废黜奸后,肃清朝堂、拯救万民。」

宋凛端起茶杯,指尖轻轻摩挲杯沿,神色淡然:「此事我应允。石家乱政、外戚专权,天下百姓怨声载道,本就该除。」

话锋一转,他抬眸直视我,眼神锐利如刀,直击要害:「可扳倒石氏之后,皇上如何处置?」

我早有思量,从容应答:「当今陛下仁厚善良、勤政爱民,只是性情文弱、不善权谋,被石家蒙蔽制衡、身不由己。若殿下能尽心辅佐,拨乱反正、整顿朝纲,天下必然重回安定。」

宋凛垂眸轻笑,语气带着几分玩味:「你倒是对我这位皇兄,情深义重。」

「无关情义,只论公道。」我淡淡回怼,直言不讳,「殿下心中所想,无非是大权在握、登临帝位。事已至此,不必遮掩。」

他抬眸深深看我一眼,眼底欣赏更甚:「既然你知晓我的心思,那我为何要冒此天大风险,为你做嫁衣?我若不能登顶九五,这场谋变,于我何益?」

我条理清晰、字字铿锵:

「第一,这天下是宋家江山,岂能任由外姓外戚把持?石家乱政,是宋家耻辱,殿下拨乱反正,是护宗室基业。

第二,殿下远戍北疆,早已被石家视作眼中钉、肉中刺,如今只是暂无契机下手。待石家彻底坐稳权位,殿下迟早会被无故栽赃、卸磨杀驴,与其被动等死,不如主动破局。

第三,殿下为民除害、肃清朝乱,天下万民感念恩德、归心于你。无论最终权位如何,殿下功德,世人铭记。」

宋凛闻言低笑出声,眉眼舒展:「口齿伶俐、心思通透,心胸......倒也是开阔。」

他目光微微下移,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打量,视线落点暧昧,无端让人浑身不自在。

我瞬间警觉,下意识侧身避让,双手背在身后,强行稳住身形、佯装镇定,可耳根还是不受控制地微微发烫,泛起薄红。

余光瞥见他嘴角那抹似有若无的笑意,我愈发确定,此人极为擅长拿捏人心、掌控节奏,心机深沉、步步为营。

19

片刻后,他收敛笑意,正色开口,抛出一个让我始料未及的条件:「合作可以,但我有一个要求。」

我抬眸:「殿下请讲。」

「你我所谋之事,惊天动地、凶险万分,容不得半点纰漏。」他语气笃定,眼神认真,「往后你我需共住一处,规避泄密风险。」

我瞳孔微缩,满脸错愕:「同住?」

「怎么?小兄弟不敢?」他挑眉反问,语气带着几分试探与戏谑。

我心头疑窦丛生,猜不透他的真实意图,可反复思索,确实找不出拒绝的理由。远距离通信极易泄露风声,近身谋划确实是最稳妥、最保密的方式。

为了复仇大计、为了天下苍生,些许隐忍不算什么。

我压下疑虑,点头应允:「可以。」

「不知小兄弟高姓大名?」他顺势问道。

「戴青。」我随口报出早已备好的化名。

他低声重复一遍,唇齿轻碾,意味深长:「戴青,青戴……颠来倒去都是个好名字。」

我心头猛地一跳,莫名觉得他话里有话,可仔细观察他的神色,依旧坦荡从容,看不出半点异样,倒像是我过度多疑。

「你无需多虑。」他淡淡安抚,「我若对你有歹心,今日便不会与你坦诚相见,更不会给你合作机会。同住只为大局,别无他图。」

话已至此,我再无推辞余地。

几日后,宋凛悄然褪去皇子行装,改扮成寻常富商,低调潜入京城,在城郊寻了一处雅致僻静的宅院落脚。

我本以为二人分房居住、互不打扰,各司其职、专心谋划便可。

可我万万没想到,宋凛此人极为难缠无赖。

他总能借着商讨谋划、斟酌细节的由头,频繁出入我的房间,一件小事也要拉扯到深夜,百般拖延不肯离去,偶尔还会直接在我榻边久坐,姿态随意、分寸尽失。

我心生不悦,数次想要避走,院外守卫却总会以「谨防跟踪、不宜外出」为由阻拦,变相软禁。

白日里他从不会刻意禁锢我的自由,可只要我外出过久,他便会亲自寻来,以「大局为重、切勿张扬」为由带我返程,温柔强势,让人无从反驳。

我心知他暗藏算计,却不得不承认,他做事极为靠谱。

借着我的情报网络,他暗中精准打击石家党羽,拔除朝中奸佞,同时悄悄安插自己的人手,培植心腹势力。

此消彼长之下,石家势力日渐衰弱,宋凛的暗中势力飞速壮大,朝堂局势悄然逆转。

我不敢松懈,一边配合他布局复仇,一边暗中搜集他的信息,探查他的软肋,以便日后可以牵制于他。

我深知,此人野心勃勃,杀伐果断,绝非甘居人下之辈。一旦扳倒石家,大局已定,他定然不会甘心辅佐宋渊,势必会觊觎帝位。我必须提前做好制衡准备,以备不时之需。

日夜相处之下,我渐渐摸清了宋凛的脾性与日常。

他文武双全,才情卓绝,晨起舞刀弄枪,身姿矫健,刀势凌厉,虎虎生风;闲暇时便静坐读书,研读史书,心性沉稳,极度自律。

常年沙场征战锻造出的体魄宽阔健硕,线条流畅,和宋渊清瘦文弱的书生身段截然不同,充满力量感与压迫感,荷尔蒙十足。

他性情冷硬、杀伐绝情、遇事果决,从不拖泥带水,待人疏离淡漠、极少留情。

可让我意外的是,他常年驻守边疆、手握重兵,权势滔天,身边却从无固定女子相伴。

听他身边亲信私下言说,他年少征战、一心报国,后来又深陷朝堂争斗、步步隐忍,无心儿女情长。过往偶尔有近身女子,也都是匆匆过客,无人能长久留在他身边。

他唯一的爱好,便是读书练武、治理属地。北疆在他的管辖下,百姓富足、安居乐业、秩序井然,远比京城安稳清明。

更让我意外的是,青葙偶然发现,宋凛潜入京城之后,竟悄悄在城外开设粥棚、赈济流民,默默接济贫苦百姓,从不张扬、不留名声。

我心中五味杂陈,不知到底是他刻意作秀,伪装心怀苍生、体恤百姓,还是他真是枭雄、是猛将、是野心家。这般复杂矛盾的性子,让人彻底看不透、摸不准。

20

但为彻底摸清他的底细、试探他的软肋与真心,我还是打定主意,设酒试探。

当夜月色清朗、晚风微凉,我备下满桌酒菜、精致点心,邀他院中对饮。

宋凛欣然赴约,毫无推脱,举杯畅饮、来者不拒。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烈酒入喉,褪去了他平日的清冷威严。

他脸颊染上薄红、眼尾泛醉,褪去杀伐戾气,多了几分少年稚气,话也渐渐多了起来,像个絮絮叨叨的小话痨,全然没了平日深沉难测的模样。

我趁机轻声试探:「殿下心中,是否一直觊觎帝位?」

他醉眼朦胧,坦荡直言,毫无遮掩:「想。男儿生于乱世,身居皇室,谁不想登顶九五、执掌天下?可若皇兄能守好江山、安定万民,我不争也罢。」

我心底冷笑,只当他虚伪客套,又继续追问:「殿下权倾一方、容貌伟岸,难道没有喜欢的女子?」

这句话彻底勾起了他的心事。

他垂眸轻笑,眼底藏着几分隐忍多年的温柔与怅然,声线低沉沙哑:「天下女子千千万,我心只系一人,钟情多年,从未变过。故而至今未娶,无人相伴。」

我心头一震,连忙追问:「是何方佳人,能得殿下倾心?」

他微微仰头,望着皎洁月色,眼底满是缱绻执念,轻声呢喃:「那女子,天仙之姿、品性卓绝、聪慧过人,独一无二。我不知此生能否再遇。」

「她是谁?」

「她名青黛。」

轰——

我浑身一僵,大脑瞬间一片空白,指尖骤然冰凉,整个人彻底愣住。

青黛!

我的本名。

他心悦多年、求而不得、念念不忘的人,竟然是我?!

我心绪大乱、满脸错愕,来不及整理思绪,他已然酒劲上头、彻底失控。

他微微俯身,温热的呼吸尽数洒在我的耳畔,酥麻滚烫,带着浓郁的酒香。

细碎温热的触碰从耳垂滑落,掠过脖颈,羽毛般轻痒,电流般的酥麻瞬间窜遍全身,让我浑身僵硬、心神震颤。

我下意识想要抬手推开他,可他长臂骤然收紧,力道霸道强势,死死将我圈在怀中,像铁钳一般不容挣脱。

下一秒,他身形一沉,整个人重重压了下来,将我牢牢困在地面。

夜色渐深、晚风渐凉,院中侍从早已被他尽数遣退,四下无人、寂静无声。

他彻底失去平日的克制理智,醉酒后全然随性而为,调整姿势,肆意蹭动,呼吸灼热,动作暧昧。

清晰的异样触感透过衣衫传来,让我浑身紧绷,又羞又恼,浑身燥热,手足无措。

不敢想象接下来会发生何种后果,我使出全身的力气将他推翻。

本想转身离开,却听他喃喃地说好冷。

秋风寒凉,若他有些闪失,于大局不利。

只好又费劲地将他拉进屋子,轻轻放于床榻之上,可他倒好,又将我压在身下。

我咬牙奋力挣脱,可他身形高大魁梧,力气极大,我所有的反抗都如同蚍蜉撼树,毫无用处。

几番拉扯折腾,我又累又气,浑身脱力,酒意翻涌,头脑发昏,不知不觉竟也沉沉睡了过去。

21

再次醒来时,天光已然大亮。

我第一时间察觉异样,浑身沉重酸软,身上竟一丝衣物皆无,寸缕不存。

而身侧的男人依旧沉睡未醒,宽大温热的手掌还牢牢扣在我的酥胸之上,姿态慵懒肆意。

我头皮发麻、全身冰凉,瞬间惊得浑身僵硬,猛地挣扎坐起。

动静惊扰了沉睡的宋凛,他慢悠悠掀开眼皮,眼底带着初醒的惺忪与慵懒,声音沙哑低沉:「美人,早安。昨夜……甚是销魂。」

我又羞又怒,眼眶泛红,几乎被他气哭,猛地推开他的手,声音发颤:「你对我做了什么?!」

他茫然坐起身,看着我满脸羞愤的模样,愣了几秒,眼底睡意瞬间褪去,满脸错愕,但眼底一丝不易察觉的得逞,一闪而过:「你……你不是送来的美人?你是戴青?你不是男子吗?」

我被他问得哑口无言,又气又急,百口莫辩,可我分明不记得昨晚有真的发生什么,可为何如此赤膊相见?

我又羞又恼,慌忙抓过一旁的被子死死裹住身子,却将他遮体的被子给拽走了。

看到全身赤裸的他,居然就这样毫无顾忌,四仰八叉地面对着我。

顿时羞红了脸,顾不上那么多,捂着脸就跑到屏风之后。

而他神色从复杂,尴尬、错愕、慌乱,骤然切换到小人得志,奸计得逞的样子。

屏风之后的角落里恰好摆放着一套干净、质地上乘的女装,我来不及多想,慌忙换上。

身后传来轻微的脚步声,他竟要步步靠近。

我瞬间绷紧神经,厉声警告:「你再靠前一步,你我合作就此作废、彻底决裂!」

他脚步骤停,停在屏风之外,语气带着几分无奈与歉意:「抱歉,是我失度。昨夜醉酒,以为是下人送来的侍寝美人,我昏沉之间认错了人,绝非有意冒犯。」

我心头怒火难平,匆忙整理衣衫,强行压下翻涌的情绪。

过了一会儿,待我衣物穿好,欲要上前质问,却发现他还未穿衣,竟然还一丝不挂地站在那里。

顿时我又羞又臊,捂脸说:「你是流氓吗?为何还不穿衣?」

「不是你,不让我往前一步的吗?」宋凛委屈地说道。

「那你现在可以出去了。」我眉心拧作一团,压抑着心底翻涌的愠怒说道。

见我真的生气了,他倒突然变得正经起来,语气温和地说:

「别生气,我不是故意让你看的,总得要有人送件衣物来吧!」

紧接着他往前一步说:「来人,送一套衣物过来。」

「是。」

在等待的过程中,我们谁都没有说话,房间里面异常安静,就连空气都要凝结住了。

但越是这样的安静,越是可以听见自己胸腔中心脏跳动的声音,仿佛下一秒它就要跳出来了。

突然宋凛的声音响起,一改往日戏谑的样子,语气沉稳而认真。

「你,需要我负责吗?」

「什么?」

忽然听到这句话,我都怀疑是否是自己听错了,下意识回了一句。

「我娶你,像助皇兄一样,助我可好!」宋凛带着几分期许的声音再次响起。

果然,说他狼子野心,一点都不为过。

「不用了。」我冷冷地回道。

就在此时,一个婢女的声音响起。

「殿下,衣物到了。」

「麻烦你了!」宋凛又换回神色,脸上堆着笑意说着。

我知道,他刚刚只是在逗弄我,生气归生气,我还是从屏风后出来,别过脸来到门外,从婢女手里接过衣服,转身闭上双眼,凭借大致方位,走了过去。

「到了,你和我说!」

「嗯!」

可是我走了好几步,竟还是没听到他的声音,直到我撞上了东西,伸手去摸,硬邦邦,但又细腻温热,睁开眼竟是宋凛的胸肌。

「这次是你摸我的,我们可就互不相欠了。」宋凛眉头轻挑,邪媚一笑说道。

而我听到此话顿觉脸红,抬头就对上那双深邃且灼热的眼神,就像被什么东西吸住一般,我竟一时失神,愣在那里,而当一股温热的鼻息,打在我的脸上时,那醉人的荷尔蒙香味,竟让我的心跳加快,呼吸都变得急促。

就在气氛尴尬、暧昧不清之时,房门忽然被人推开,宋凛一把抱住我,在我耳边说:「你要是动,我真要被别人看光了。」

此时一名妆容妖娆、身姿妩媚的女子推门而入,语气带着几分娇嗔幽怨:「将军,我等了你一晚上了,你怎的迟迟不来?」

话音落下,女子看清屋内景象,目光扫过衣衫不整、神色尴尬的我们,瞬间脸色铁青、满心愠怒。

她冷哼一声,满脸失望:「原来将军早已有人相伴,何苦再唤我前来?」

宋凛神色淡然、毫无波澜,语气平静无波:「无事,照例赏银。」

女子闻言,不再纠缠,敛了情绪、躬身谢赏,转身快步离去。

房门关上的那一刻,我彻底僵在原地。

我被宋凛紧紧抱在怀里,脸也埋在他的胸口上,那强劲有力的心跳,咚咚地响着。肌肤之亲的触感,似电流般在身上游走,更让人羞愤的是,宋凛约束不了自己的身体,隔着衣物都能感受到的炽热滚烫,顿时让我无地自容。

惊慌失措地推开了他,跑了出去。

22

漫无目的地走在大街上,我的思绪开始不受控制。

今天他表演得合情合理,但表情之下的玩弄、戏耍,骗不了人。

所有的巧合、所有的试探、所有的刻意靠近,瞬间串联起来,真相豁然开朗。

他根本不是醉酒认错人。

他从一开始就认出了我,从初见那一刻就知晓,男装少年戴青,就是曾经的皇后眼中钉、皇帝心头宠——青黛。

他步步设局、刻意靠近、假意试探,用同住羁绊、用温柔周旋、用美男计攻心,只为让我彻底依附于他,成为他的女人,心甘情愿为他所用,动用我的情报网,帮他夺取天下。

想通一切,我心底又凉又寒。

堂堂皇子、沙场猛将,竟为了权谋霸业,做到如此隐忍算计、步步紧逼,不惜以自身为饵、精心布局。

太令人不耻了!

我气愤之余,猛地发现,我走到了一条后巷,这里全是流落街头的乞丐,和无家可归的流民。

有的人身体残疾,卧倒在地,冻得瑟瑟发抖;有的母亲抱着孩童,面如死灰,饿得奄奄一息;有的老人不断咳嗽,无药可医,只能苟延残喘;有的孩童可怜至极,无人可依,瘦得皮包骨头,偌大的京城,竟没有他们的一席之地,就像当初我刚来时,青葙他们那样,绝望又无助。

就在我感慨这些人的遭遇之时,听见一个老妇人在用鞋子打着小人,她在诅咒青姓女子,红颜祸水,魅惑皇帝,她更诅咒像石家这样的达官贵人,不顾百姓死活,她要这些人都不得好死。

听到这些,我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揪住一般,透不过气来。

而这时他们看见了我,就像知道我就是那个魅惑君王不早朝的青姓女子一般,纷纷都向我索命似的奔来。

就在快要靠近的时候,一把铜钱从天而降,这些无家可归的可怜人,顿时停下来,互相拥挤着去捡,嘴里还说着:「谢谢大爷!谢谢大爷!」

「你在干什么?」

一只大手猛地抓住了我,将我带离这里。

「你不知道这样很危险吗?不管他们是不是坏人,但是饥饿,贫穷,会让人丧失做人的底线,你一个女人......」

「你不是要为百姓吗?怎么这么点委屈都受不了了?」

是啊!石家未除、乱世未平、百姓未安,我不能因一己私情、一时羞愤,毁掉所有谋划。

眼下要以大局为重,我不能、也不可以翻脸。

我压下满心寒凉与屈辱,冷声道:「往后殿下自重,恪守分寸,不得再肆意冒犯。」

宋凛收敛了所有戏谑浪荡,神色郑重,低头致歉:「是我逾矩,往后绝不越雷池半步,安心谋划大局。」

他退让妥协,依旧维持同住一处的约定,只是主动给我安排了单独院落、独立房间,彻底划清界限、保持分寸。

自此,他确实收敛了许多,偶尔依旧带着几分浪荡不羁的性子打趣试探,却再也没有过半分逾矩冒犯。

我们各司其职、默契配合,一场打败朝堂、改写天下的复仇权谋大计,依旧在暗中如火如荼、稳步推进。

23

三年后,京城朝堂的天,终于悄无声息地改变了。

靠着暗中心腹步步布局,终于一道圣旨直达封地,蛰伏已久的二皇子宋凛,可以名正言顺入京掌权。

我们筹谋许久的棋局,终是完成了最重要的一环。

圣旨到的当天,另一则消息砸得我五味杂陈,心绪难平。

宋渊和石薇,居然诞下一名皇子。

曾经那个满眼是我,只是待我如此赤诚热烈的帝王,还是和害了我的人生了一个孩子。

我自嘲地笑了一下,往事在脑海里不停地翻涌。

六年前一样,先帝病重,为彻底稳固太子势力、平衡朝局,先帝亲自赐婚,将镇南大将军石曜之女石薇,指为太子正妃。

镇南大将军手握重兵、权倾朝野,石家势力庞大、根基深厚。这一桩婚事,是朝堂博弈的最优解,能让宋渊彻底坐稳储位,前路再无阻碍。

圣旨下达的那一刻,我心如刀绞,五脏六腑皆是酸涩剧痛。

我眼睁睁看着自己倾尽所有扶持的少年,终究要迎娶别人,要与他人共享万里江山。

可宋渊比我更加痛苦煎熬。

他生性温柔仁厚、不善权谋、不懂反抗,看着那道赐婚圣旨,满心抗拒、无能为力。他红着眼眶告诉我,他不想娶石薇,他只想和我相守一生。

可我无话可说。

我不能劝他抗旨,不能毁了他的帝王前路,更不能自私地留住他,毁了他多年的隐忍与付出。

我只能沉默,独自承受着剜心般的痛苦,看着情节一步步走向既定的悲剧结局。

大婚那日,红绸漫天、锣鼓喧天,十里红妆羡煞旁人。

我早已下定决心,待他大婚之夜,我便悄然离去,彻底抽身,斩断所有纠葛,从此山水不相逢。

可我万万没想到,宋渊竟看穿了我的心思。

大婚当夜,他抛下新婚正妻,让她独守空房,连夜寻来,执意要与我私会。

看着他风尘仆仆、满眼执着的模样,我又心疼又无奈。

我清楚地知道,就是他这份毫无保留、不顾分寸的偏爱,将会彻底激怒了石薇,埋下了日后所有祸事,害死了我的所有伙伴,逼得我满身伤痕、险些身死。

于是我对他,字字恳切,做最后告别:「宋渊,放我走吧!我们不会有结果的!」

可他却瞬间红了眼眶,放下所有帝王尊严,死死抱住我,泪水浸湿了我的衣衫。

他声音哽咽、卑微哀求:「我不要你走,我不要和你分开。青黛,你等我,等我当上皇帝,就没有人可以分开我们了,求你留下来,好不好?」

他的眼泪滚烫、情意真挚,彻底击溃了我的底线。

可我更清楚,再纠缠下去,只会让石薇恨我入骨、疯狂报复。

于是趁着深夜,宋渊熟睡,我连夜带着青葙逃去清苑寺,甚至不惜出家为尼,想要避世静心,从此彻底淡出他的人生,也想要尝试改变结局。

可是他一登基,他就立马派人查到了我的位置。

做了这辈子最出格、最偏执的事情,将我带回囚禁在御书房里。

对外却宣称,日日在御书房里通宵批奏、不近女色,是因他勤政爱民。

当美名传遍天下,都说他是一位千古明君。

可只有我知道,他日日不离地守着我,贪恋与我在一起的时光。

而如今短短两年,便已然如此。

也罢,本就是一段错误的孽缘,应该彻底成为过去了。

24

夜空朗朗,繁星闪烁,清风徐徐,宋凛拿了壶酒过来,想要和我庆祝这关键一步的胜利。

我与宋凛对坐饮酒,烛火映着两人眼底的不同色彩。看似是庆功宴,可杯盏相撞间,藏着的全是难言的落寞。

我刻意贪了几杯酒,任由酒意翻涌上头。紧绷太久的神经,终于得以片刻松弛,我贪恋这份微醺的混沌,想暂时抛开所有算计、疲惫与身不由己。

夜深烛暗,酒香缠人。孤男寡女,独处一室,酒意蚀骨,所有刻意维系的克制,轰然崩塌。

耳边传来贪婪温情的话语:「青黛,我喜欢你,很喜欢,很喜欢!」

带着这种醉人的情话,唇齿相触的刹那,温热柔软的触感瞬间席卷全身。他身上清冽的气息混着酒香,死死缠上我的鼻息,细碎的酥麻顺着血脉蔓延四肢百骸,让人彻底沉沦,不愿清醒。

狡猾的鱼儿在口腹之中游走,一条两条,来回穿梭,彼此纠缠,相互玩闹,依偎缠绵,让我们都沉醉其中。

意识朦胧之际,我被一双有力的手臂稳稳抱起,跌入他宽阔温热的胸膛。极致的安全感包裹着我,汹涌的困意袭来,我下意识依偎相拥,只想沉溺在这片刻的安稳里。

天旋地转间,我落在柔软床榻,温热的身躯覆来,将我彻底裹挟,重压之下,不自觉的喘息声,回荡在空旷的房间里。

酥胸之上,那股电流酥麻入骨。娇喘之声,不绝于耳。就像和着美妙的音乐共舞一般,在高低起伏的节奏里,电流开始一路向下。

滚烫的指尖抚过最私密的肌肤,所及之处皆是细碎电流,酥麻滚烫,击溃了我最后一丝理智。

可次日天光破晓,所有旖旎尽数破碎。

我猛地惊醒,昨夜的风月缱绻,情难自禁。一场盛大又虚妄的黄粱幻梦,虽肆意热烈,暂时抛开了皇权权谋,抛开了宿命隔阂,但总要回归现实,心瞬间被懊悔淹没。

错了,彻底错了。

棋局未定,人心难测,我不该在最关键的时刻,和宋凛越界。

我压下翻涌的心绪,敛去所有柔情,悄无声息穿戴衣衫,趁着晨露微凉,悄然离开了房间。

我太清楚这书中的宿命,太懂皇权的无情。不管是宋渊,这个困于深宫的帝王,还是宋凛,这个野心蛰伏的皇子,他们毕生所求,从来都是万里江山、至高皇权。

我不过是他们皇权路上的一颗棋子,也是闯入这本书的外人,这场权谋大梦落幕,我们终将回归各自的轨迹,从此再无相见之时。

所以我必须死死掐灭了这份情愫。不然我又会是他们皇权争斗的牺牲品,情爱裹挟的可怜虫。

这一次我绝不能重蹈覆辙,困在这场宿命牢笼里。自此,我刻意疏远宋凛,冷眼旁观朝堂风云变幻。

25

一年后朝堂局势渐渐清晰。

皇城实权在宋凛和石家的对决中,渐渐落入宋凛手中。权臣石家,一步步瓦解其势力,让日渐跋扈的石氏节节衰退。

绝境之下,石家掌权人石曜彻底慌了。他不愿坐以待毙,悍然决定铤而走险,发动宫变,推翻宋渊,另立新君。

我迅速掌握了石家篡位阴谋的具体计划:三日后,石皇后联合宫中宦官,封锁皇城,逼迫宋凛写下退位诏书,彻底夺权。

我即刻找到宋凛,定下对策。

今日之后,宋凛先提前带少量亲兵入宫,以兄弟叙旧、饮酒闲谈为由滞留宫中,稳住局面。待石家发动宫变,他即刻诛杀作乱宦官,掌控宫内局势。再皇帝下旨,让其部下带兵进来拨乱反正,到时只需我一纸传信,通知埋伏在京城城郊的其嫡系兵马,便可火速入宫救驾,彻底铲除石家乱党。

我知道一切就要结束了,不管后面如何发展,我都将远离这纷纷扰扰的朝廷,十五年了,不管未来能不能回到我的家乡,见到我的父母,我都会寻一处悠闲的地方度过余生。

但我的心里似乎还有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事情,没有放下。怅然若失地走着,竟不知不觉来到破庙。

晚秋萧瑟,我站在破败荒凉的破庙之中,冷风穿堂,寒意彻骨,揉了揉太阳穴,来到神像前。

今晚过后,明日计划就将进行,一切都将尘埃落定,我忍不住将穿书而来积压多年的委屈和悔恨,一一和神像诉说。

这些年我甚至都不敢和最亲的妹妹青葙透露分毫,我害怕她怪我,怨我知晓情节,却没能全力以赴救下小狗子他们。

而如今无论我如何懊悔,都已然没用。

但这里还有千千万万像小狗子他们一样的百姓,困在权贵争斗、乱世疾苦之中,永无宁日。

如果我能还给天下百姓一个海晏河清,哪怕最终依旧难逃一死,此生也问心无愧了。

我双手合十,虔诚地祈祷着。

第二天约定之日,宋凛如约入宫,几杯御酒刚落肚,未等局势铺开,宋渊的亲兵突然一拥而上,当场以谋逆重罪将他死死拿下,打入大牢。

宋凛瞬间僵立,眼底错愕、震惊、寒凉层层翻涌,他抬眼四顾,第一时间认定——是我背叛了约定,出卖了他。

朝野哗然,局势大乱。

更让人猝不及防的是,本该发难的石皇后,也同步被抓捕。

两大势力首脑一夜落网,局势反转得迅猛诡异。

混乱未歇,我也未有防范,就被宫人径直带到宋渊面前。

宋渊看见我的那一刻,整个人彻底怔住,眼底炸开难以置信的狂喜。他大步上前,死死将我拥入怀中,力道癫狂,几乎要将我揉入骨血,仿佛失而复得。

可这份狂喜转瞬即逝,取而代之的是蚀骨的痛苦与偏执。他攥着我的肩膀,指尖泛白,红着眼眶嘶哑质问:「你真的活着,为何不告诉我?!」

我神色淡漠,心底毫无波澜:「告诉你,又能改变什么?」

「青黛!」他情绪彻底失控,眼底满是怨怼与不甘,「朕可以对付石家,可以为你报仇,为何你不相信朕,反倒和宋凛合作!」

「相信?我何尝没有相信过你?」我气愤异常,家人的惨死还历历在目。

「对不起,青黛,朕......」

「没关系,今日朕就为你报仇,带罪后。」

这时几个太监将一个长发披肩、华衣美服尽失的女人狠狠丢在地上,她就是石薇,石皇后。

泪水早就打湿了她精致的妆容,曾经高高在上的仪态,如今也荡然无存,更别说那嚣张气焰,此时更是消失殆尽。

取而代之的是那种卑微到骨子里的讨好,她痛哭着,满脸泪痕地向着宋渊爬去。

抓着宋渊的衣角诉说着:「皇上,我冤枉啊!我们石家没有谋反啊!」

宋渊并未理会,反而是来到我的身边说:「青黛,我已经把当年害你的人,给抓了过来。今日,她是生是死,由你处置。」

这时石薇才看到旁边的我,眼底的卑微,慢慢化为怨毒、愤怒。

「你没死?你没死,你果然是个妖女,居然那样还没死。」

说着,石薇嘶吼着,就想扑过来,结果被看守的太监一把给抓了回去,而同一时刻宋渊也来到我的身前死死护着我。

看到如此情景,石薇痛苦地咆哮着:「皇上,我们石家助你登上皇位,你忘了吗?我给你生了一个儿子,你忘了吗?」

宋渊立刻愤怒地说:「你住嘴。这么多年,你们把持朝政,祸害忠良,荼毒百姓。这一桩桩一件件,早就抵消了你们当初的功劳,至于皇儿,是你给朕下药,我才将你错认成她。」

「皇上,我才是皇后啊,才是你明媒正娶的妻子,你大婚当日,还要与她私会,更是将她藏在书房,日日苟且,这样的妖女早就该死了!」

「住口!将这个疯女人打入冷宫。」

石薇就这样被拖了出去,看着这个害死小狗子他们的凶手得到了应有的惩罚,我的内心是得意的,是痛快的,可也是悲凉的。

从这些人身上看到权力斗争的残酷,明明已经那么有钱,那么有权,可还要贪得无厌,想要通过各种手段来巩固自己的成果,谁靠近,谁威胁,谁就必须得死,难道这就是权力的游戏吗?

多么可悲!

26

宋渊处理了石薇,转身就抱住了我,情意绵绵地说:「青黛,我们重新开始,做我的皇后,好吗?」

在看清这场权力的游戏后,我心底只剩一片荒芜。

他贵为天子,一生被人操控,被权臣架空,被后宫算计,连自己的人生、自己的情爱都掌控不了。我恨不起来他,因为这一切似乎都不是他的错!

可再也爱不起来了,因为这一切和他都有莫大的关系,我不能当这一切没有发生过。

「皇上,既然你已经知道石家谋朝篡位,是不是该放了宋凛?」我冷冷地说。

「宋凛?青黛!」宋渊陷入了无尽的痛苦中,可是转瞬之间又极度愤怒,「你果然背叛了我,你没死,还成立了情报网,不来找我,反倒和宋凛联手?」

癫狂的帝王当众放话,要尽数铲除石家势力,更要将亲弟宋凛定为叛贼,即刻处斩。

我瞬间慌了。

我急忙阻拦,语气急切:「陛下!暂缓处死宋凛!他并无取代你的想法,只是想除掉石家,他是你一母同胞的兄弟,查清真相再做决断不迟!」

宋渊陡然狂笑,笑声凄厉悲凉,满是帝王的猜忌与凉薄:「兄弟?最是无情帝王家!石家只会架空我,可宋凛,他会夺我江山、取我性命!你聪慧通透,难道不懂吗?」

我被他问得语塞,心口发闷。

心绪纷乱之际,宫外急报骤至,打破了短暂的僵持。

宫中有人暗中给石家通风报信,石曜得知计划败露、皇后被抓,彻底破罐破摔,亲率大批石家军围攻皇宫,打算殊死一搏,强行夺权篡位。

此刻宋凛被囚,城郊援军无令不敢入宫,宫中守卫寥寥无几,根本抵挡不住大军攻势。宫门岌岌可危,亡国之祸近在咫尺。

事态燃眉,我顾不上儿女情长,急声催促近乎癫狂的宋渊:「快放了宋凛!眼下只有他能调动援军、平息叛乱,护你的大胤江山!」

可猜忌入心的宋渊,早已听不进半句劝解。他死死盯着我,眼神偏执痛苦,字字泣血:「你处处护着他,你们联手,就是为了夺走我的江山,对不对?」

「不是!」我急得心口发紧,「我与他合作,只为铲除祸乱朝纲的奸臣,帮你坐稳帝位、安定万民!」

他摇头苦笑,眼底满是失望与怨怼:「你若真心助我,当初为何不将你早知道的真相告知我,偏偏现在如此鼎力扶持宋凛?」

「真相?」

「青黛,你可曾真心爱过我?还是你只是在完成你的任务?」

我瞬间哑口无言,心口沉甸甸地发疼。

就在这时宫外厮杀声越来越近,刀剑争鸣、士兵嘶吼清晰入耳,局势再也耽搁不起。

宋渊一把抓上我,在几个宫人的掩护下,一起从后门逃出,我们一路逃至正殿前的广场上时,一支冷箭破空袭来,带着致命锐度,直直射向还在奔跑的我!

千钧一发之际,宋渊一把将我推开,箭矢狠狠刺入他的肩头。巨大的力道将他重创掀倒,血色瞬间浸透衣袍,他脸色惨白,踉跄倒地。

我心头巨震,立刻俯身搀扶,看着他为救我受伤,愧疚不已,关切地问:「怎么样?」

「没事,快走!到前面的大殿就应该安全了。」宋渊支撑着,想要继续往前走。

可就在这时,门外的叛军突然追了上来,将我们团团围住,喊着:「杀了狗皇帝,新帝登基,我们就是开国功臣,杀啊!」

27

眼看情况不妙,一道挺拔身影踏血破阵,骤然出现。

是宋凛!

他竟从看押他的人手里逃出来,还带着十几个亲兵赶来救驾。长剑翻飞,凌厉斩落门前数名石家军,然后重重关上宫门,命亲兵看守,暂时挡住了汹涌追兵。

他快步冲到我身前,全然不顾自身安危,指尖急切地抚过我的眉眼,眼底满是焦灼慌乱:「你有没有受伤?到底出了什么事?我们的计划,为何会彻底泄露?」

我看着他满心担忧的模样,再看向旁边重伤失神的宋渊,满心混乱酸涩,一时语塞,无从解释这场全盘倾覆的变故。

就在这时,一道清冷淡漠的女声,骤然刺破混乱。

「是我。」

一直默默立在宋渊身侧、混在十几个小太监中毫无存在感的小太监,抬手缓缓揭下脸上的伪装。眉眼清秀,面色冰寒,那双熟悉的眼眸,赫然是青葙!

刚刚事情发展太快,场面太过混乱,我竟然没有发现是她!

我浑身剧震,瞳孔骤缩,难以置信地看着她。

青葙抬眸看向我,眼底再也没有半分往日的亲昵温顺,只剩刺骨寒意与滔天恨意,字字诛心:「姐姐,是我把你们所有的计划,全都告诉了皇上。」

「为什么?」我疑惑不解地问。

「为什么?姐姐,我的好姐姐,要不是昨日我看见你失魂落魄地走去破庙,放心不下悄悄跟随。我竟不知你如此冷血与自私!」

她声音颤抖,积压已久的委屈与愤怒彻底爆发:「你明明知道所有人的结局,明明知道小狗子他们会死,为何不全力救他们?他们可是你一手养大的啊!可你怎能眼睁睁看着那些视你为至亲的人,为你而死!你还是我认识的那个姐姐吗?你说啊!」

「青葙,不是你想的那样!」我眼眶通红,泪水汹涌滚落,急切辩解,「青葙,你原谅我!我......」

「姐姐!」青葙哭得情难自已,「你为什么有事不告诉我?我们不是好姐妹吗?我们可以一起想办法,是不是那样小狗子他们就不会死,姐姐,为什么不救他们,为什么?我好恨你!呜呜......」

面对青葙质问,我哑口无言,心口像被巨石死死堵住,窒息般的痛苦席卷全身。

「青葙,你听我说,我试过,但很难改变......」

「很难改变?你不是现在就在改变吗?为什么当初不全力改变呢?」

「我努力过......」

「如果你当时就和皇上说明,就不会有那场悲剧。就是因为我们太相信你了,被你瞒得好惨,所以现在我们要用自己的方式报仇!」

「对不起,我......」

还未等我说完,漫天箭雨再次破空袭来,密密麻麻,遮天蔽日,杀机凛然。

宋凛第一时间站在我身前两米的地方,长剑舞出密不透风的剑花,拼死抵挡箭雨。可箭矢数量太多,终究有几支漏网,直直朝着我心口射来。

我闭眼等死,可预想中的剧痛并未降临。

28

一道单薄纤细的身影,猛地扑到我身前,替我拦下了所有致命箭矢。

噗——

温热的鲜血喷涌而出,染红了我的衣衫,也染红了我眼底所有的倔强与冷漠。

我猛地睁眼,抱住怀中摇摇欲坠、口吐鲜血的青葙,心脏骤然碎裂,浑身剧烈颤抖:「青葙!你为何......」

青葙靠在我怀里,气息微弱,脸色惨白如纸,眼底爱恨交织,复杂到极致。

「姐姐……我恨你……不瞒的我们好苦……」她艰难喘息,鲜血从嘴里喷涌而出,声音已然浑浊不清,「可我……又好爱你……是你救了我们,给了我们温暖的家……可是终究....不是.....她....」

话音落下,她眼眸轻轻一闭,手臂无力垂落,彻底没了气息。

怀中之人彻底冰冷僵硬,我抱着她,痛到浑身脱力、近乎崩溃。无尽的悔恨将我彻底淹没,连呼吸都带着刺骨的疼。

箭雨暂歇,局势稍缓。

宋凛死死拉着我的手腕,语气急促焦灼:「局势撑不住了,我们快走!」

可受伤的宋渊死死伫立原地,不肯离去。他红着眼眶,死死盯着崩溃失神的我,偏执追问不休:「你早就知晓一切,为何从不告诉我?青黛,你到底有没有爱过我?」

接连的背叛、离世、质问,彻底搅乱了我的思绪。我脑子一片空白,只能反反复复呢喃:「对不起……对不起……」

宋凛见我被百般逼迫,当即将我牢牢护在身后,冷眸直视宋渊,字字铿锵,句句犀利:「宋渊!你够了!不管她是否知道结局,石家祸乱朝野,皆是你的软弱纵容所致!她倾尽心力助你登上帝位、稳固江山,你不知感恩,反倒事事怪罪于她!你身为帝王,你护不了自己的江山;身为男人,你又护不了自己的女人,何其窝囊!」

一番话直击要害,怼得宋渊哑口无言。

他怔怔伫立良久,陡然仰天狂笑,笑声凄厉疯癫,满是自嘲与绝望。

「哈哈哈......原来……从头到尾,都是我的错……是朕的软弱,毁了所有人,毁了一切……」

极致的崩溃与自责席卷而来,他猛地抽出身旁侍卫的长剑,横剑颈前,决意自刎谢罪,以死告慰苍生。

千钧一发之际,我猛地推开宋凛,徒手死死攥住锋利的剑刃!

刺骨的剧痛瞬间穿透掌心,温热的鲜血顺着指尖不断滴落,染红了满地尘埃。可我死死不肯松手,抬眼看向失神癫狂的宋渊,声音嘶哑却无比坚定:「你不能死!你是大胤天子,万民之主!天下苍生还等着你安定社稷、重振朝纲!你若一死,天下大乱、百姓流离,你才是真正的愧对万民、愧对江山!」

宋渊怔怔看着我滴血的手掌,眼底满是难以置信,手中长剑应声落地。

「你所做这一切,不就是为了扶宋凛上位,逼我退位吗?」他眼底盛满不甘与委屈,声音酸涩,「我成全你们,难道还不够吗?」

我疲惫地摇头,满心苍凉无奈:「我从未想过帮宋凛当皇帝。」

此话一出,宋渊彻底愣住,连身侧的宋凛,眼底也瞬间炸开错愕与难以置信。

下一秒,宋凛骤然握剑,剑尖直指宋渊,眼底翻涌着偏执、酸涩与不甘,声音带着颤抖:「青黛,到现在你还处处护他!可你看清现实了吗?」

「若一切按照我们的计划,我自可功成身退,偏安一隅,可事到如今,他早就将我视为乱臣贼子,就算我无心皇权,他也不会放过我,最后落得和谢家一样,满门抄斩、背负千古骂名的下场!」

我用身体拦在两人之间,看着宋渊急切地问:「你能放过宋凛吗?」

宋渊先是一愣,随即脸色也变得阴晴不定,沉默不语。

「别傻了,青黛,就算他能放过我,可他能把你让给我吗?」

听到这里宋渊开始暴怒,嘶吼着说:「不可能!」

宋凛死死盯着我,眼底满是执拗,「今日,你必须选一个!是他,还是我!谁生谁死,由你定!」

看着针锋相对、剑拔弩张的两人,疲惫至极,缓缓笑了,眼底盛满释然与苍凉。

「你们生死,我决定不了,你们的爱,我也要不起。」

「我想要的从来都很简单,不过是一世安稳、岁岁平淡,有人相伴、无争无扰。可你们,一个是困于深宫的帝王,一个是困于权谋的皇子,终生困在权力棋局里,争斗不休、身不由己。」

我抬眼,认真看向二人,字字清晰:「你们口口声声说爱我,可你们谁能放下皇位?」

空气瞬间死寂。

一生追逐皇权霸业的两人,在这个尖锐的问题面前,同时陷入了沉默。

良久,宋渊咬牙开口,声音沙哑坚定:「我,我可以不要这皇......」

话音未落,此时新一轮的箭雨破空袭来,势如雷霆,遮天蔽日,无人可挡!

我瞳孔骤缩,想都没想,跨步就要挡在两兄弟身前。

可下一瞬,一双有力的手臂猛地将我拽回,挺拔的身影彻底将我抱住,死死护在身前。

是宋凛。

漫天冰冷的箭矢,尽数狠狠扎入他的脊背。鲜血瞬间浸透衣衫,染红了满目山河。他身躯僵立,摇摇欲坠,却死死护着我,不肯退让分毫。

血色浸染眼底,气息微弱,却字字真心,倾尽所有温柔:「青黛,我是真的爱你……我可以不要这皇位……也可以不要命……」

心口骤然炸裂,痛得我寸寸碎裂。

「宋凛.....」

我疯了一般翻转身躯,将他牢牢护在身前,剩下的箭矢尽数挡下,箭矢穿透我的躯体,刺骨剧痛席卷全身,意识飞速涣散,眼前渐渐模糊。

这一刻我再也无法控制对宋凛的爱,一直以来我压抑自己,从未正视过我和他之间的感情,害怕他只是利用我,更害怕纠葛在他们兄弟皇位争夺之间,所以我拼命逃避。

唯有此刻我们相拥跪倒在血泊之中,鲜血交融,你中有我,我中有你,再也不分彼此。

身后的宋渊冲破太监的保护,撕心裂肺地呼喊着,疯了一般冲过来抱住我,眼底盛满绝望与崩溃,痛到无以复加。

我靠在宋渊肩上,鲜血顺着嘴角流下,视线渐渐朦胧,最后看了一眼青葙冰冷的遗体,又望向面前毫无生机的宋凛,用尽最后一丝力气,轻声呢喃:「做个好皇帝……」

彻底闭眼的前一秒,宫外传来震天动地的救驾之声。

李三带着宋凛的士兵赶赴皇宫,石家叛乱彻底被镇压,天下大局终定。

可我早已耗尽所有心力,彻底坠入无边黑暗。

终于结束了!

29

……

头痛欲裂,浑身酸软酸痛。

我艰难地掀开沉重的眼皮,刺眼的白光涌入视线。

「咳咳,这里......」

我的眼睛缓缓睁开,雪白的天花板,干净的病房。

我茫然撑着身子想要坐了起来。

「叶子!你终于醒了!吓死妈妈了!」

熟悉的声音响起,母亲紧紧将我拥入怀中,眼眶通红,父亲站在旁边也擦拭着眼泪。

叶子,我的本名。

我,回来了!

我看向身边的女人,她虽然很憔悴,但还是记忆里的母亲,两行泪水突然划过脸旁,再次将母亲拥在怀里:「妈,呜呜......」

「没事了,醒了就好。」母亲温柔地擦着我的眼泪说着。

「妈,我怎么在这里?」看着父母还如往日般的脸庞,我疑惑地问。

「你还记得你在公司坐的电梯出现了故障,你和你们公司的副总被困在了里面。等我们赶到的时候,你们身体多处骨折,还缺氧了很久,医生说再晚,你们就没救了,还好,现在醒了。」

母亲越说越后怕,泪水再次夺眶而出。

「是啊,医生说就算救回来,都有可能会成为植物人,吓得我和你妈,整宿整宿地睡不着。」父亲一边擦着眼泪一边说。

好像确实是当时赶公司的商业企划书,一直熬到凌晨,整栋三十多层的办公大楼早已人去楼空,灯火稀疏,只剩下死寂沉沉的空旷。

我拖着透支到极致的疲惫身体,揉着发胀的太阳穴,抬脚走进了空旷的电梯间。

当我指尖按下电梯按键,缓缓打开的电梯门里,好像还站着一个人。

突然头一阵猛烈的疼痛。

「妈,我睡了多久?」

「叶子,你已经昏睡了十五天了,爸妈担心死了。」

「十五天?才十五天。」

我喃喃自语道,然后拿起床边的手机看了一下 2026 年 10 月 10 日,怎么可能才过了 15 天呢?

不过我好像记得,确实是在国庆节要放假,所以才赶到那么晚。

「叶子,你不知道,你妈有多担心你,医生说一定要和病人多聊聊天,你妈就每天跑过来和你聊天,不知道说什么了,她就把你以前爱看的小说念给你听,一本念完了就又买了一本念,每天期盼着你能醒,没想到还真等到了。」父亲说着说着露出了欣喜的神色。

「什么书?」我有些急切地问。

母亲看我有些着急,就从枕头底下掏出一本书,递给我。

我拿着这本书,果真是我看过的那本小说,可似乎又有些不一样,「这是新的?」

「我前几天刚买的,旧的那本念完了,店员说出了续集,就买了这本。」母亲看我好像很想知道这本书的事,立马解释道。

我急忙打开了书,第一页序言上面赫然写道:「承接第一部:乱世起,天下民不聊生,六个小乞丐衣不蔽体,食不果腹,甚至病入膏肓,在生死间徘徊,他们希望人人都不要像他们一样,没有爹娘,还没看过世界,就已没有活下去的希望,于是一起虔诚祈愿,跪拜神明,甘愿献祭性命,只求上天垂怜,愿有人终结乱世、安定山河。」

「第二本续写青黛历劫归来,从自身的爱恨情仇,慢慢明白世间疾苦,决定还天下一个太平的故事。」

「结尾:愿起,人相聚;愿满,梦归离。」

看完我的心中酸涩难耐,缓缓关上书本。

原来那场耗尽半生、爱恨蚀骨的十五年,竟然只是我昏迷的十五天里,潜意识和书本编织的一场梦而已。

我不知该哭还是该笑,哭它,伤筋动骨,痛彻心扉,仅只是一场梦;笑它,痛彻心扉,伤筋动骨,竟只是一场梦。

积攒已久的情绪,再也绷不住了,我埋在母亲怀里放声痛哭,宣泄着所有的委屈、愧疚与释然。

哭了好久,好久。

母亲只当我太害怕了,轻轻拍着我的后背安抚:「没事,叶子,待会让医生看看,回去妈给你做好吃的。」

母亲的话语安抚着我的心,心情平复了一点点。

可我的手还是不由自主地拿起了那本书,不管是不是梦,我都想知道最后他们怎么样了。

我直奔最后结局页,所有谜团瞬间豁然开朗。

原来青葙早就知道这个姐姐不一样,因为当初生重病的不止青垚一个,还有她的姐姐青黛,甚至姐姐青黛更重,几乎没了呼吸,可是不久她竟然好了,甚至一点生病的迹象都没有。

虽然青葙觉得很奇怪,可是只要姐姐能活着,她什么都不管,直到从破庙知道了一切的秘密后,她才明白这个不是她的姐姐,只是一个为了完成任务的陌生人。

她一时无法接受,痛恨她不全力救她们,也痛恨自己的无能为力,于是这一次她想要按自己的方式报仇,选择将一切都告密给了宋渊,而他得知一切后,同样也陷入了愤恨之中,他认定我帮宋凛就是为了夺权,他恨我,更恨宋凛,于是开始布局。

将计就计,昭宋凛饮酒叙旧,趁他不备,将所有人抓住,然后让青葙以我的名义,去通知宋凛的军队,想借宋凛之手除掉石家乱党,而他早已在身后的正殿里,藏好了人马。

只要宋凛的军队冲破城门,就说明石家已经清除得差不多了,然后就以宋凛闯宫谋朝篡位为由,一举扫清宋凛剩余的残兵,借此除掉功高震主的弟弟,彻底独掌皇权。

好一招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可他算尽人心、算尽局势,运筹帷幄、步步为营,算错了我自始至终未想帮宋凛夺皇位,算错了宋凛竟然为了救我放弃皇位,也放弃了生命,更算错了自己的心意,最后落得悔恨终生的结局。

不过经过这次,他也彻底脱胎换骨,不再像以前那般软弱。开始变得杀伐果断起来,此后数年,他把所有的精力都放在勤政爱民、励精图治,倾尽余生守护天下苍生,为永安侯等所有无辜枉死之人平反昭雪,册封谢珠儿为郡主,只求弥补过错,告慰故人。

我轻轻合上书本,总算没有白白经历一场,完成了自己想要完成的。

只是想起他,我的心还是不由自主地痛起来。

但结束了,一切都结束了。

门忽然打开了,一个男人穿着简约病号服,脊背挺直,侧脸线条冷硬刚毅,哪怕面色苍白带病,也难掩一身清冷傲气。

这张脸,刻入我的骨髓,融进我的梦境,永世难忘。

「宋凛!」我脱口而出,声音带着未平的颤抖与哽咽。

「叶子,宋副总,就是和你一起坠梯的人,还记得吗?你是在公司出的事,所以这段时间你就是和他一起待在这个 VIP 病房里。」

母亲怕我刚醒来,神志还不是很清醒,解释道。

男人闻声茫然转头,漆黑眼眸里掠过一丝短暂的慌乱,随即恢复一片淡漠冰冷。陌生、疏离、无半分熟稔,没有爱恨,没有纠葛。

我的心里咯噔一下。

他,是他吗?

他,记得她吗?

......

惊鸿一瞥!

黄粱一梦!

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

情不知所终,一往而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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