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的秋阳依旧热烈,教学楼里的读书声时远时近。
景城性格松弛随性,不爱闹腾,却偏偏喜欢课间打球放松。
每到下课,他都会和同班几个男生拎着篮球直奔球场,短暂的十几分钟,是他一天里最放松的时刻。
不知从什么时候起,球场西侧的长椅上,总会固定坐着一个人。
是住在他家对门的邻居小孩,景言。
景言在小学部,年纪小,安静内敛,和同龄爱跑爱闹的男孩子完全不一样。
新一学校是九年一贯制加高中部,小学、初中、高中部同在一个校区,两人每天都在同一所学校,低头不见抬头见。
最开始景城只偶尔在路上碰到背着书包的景言,两人简单打过几次招呼,算不上熟络,只是互相知道彼此是邻居。
真正让景城留意起来的,是那天他被小混混欺负以后。
自从那天以后几乎只要他课间来打球,长椅上一定坐着景言。
小男孩穿着整洁的小学部校服,坐姿端正,不趴不靠,安安静静坐在长椅最外侧。
他从不乱跑,也从不凑到球场边打扰他们打球,只是乖乖坐着,目光落在球场中央,大多数时间都落在景城身上。
有时候只看短短十分钟,上课铃一响就起身回小学部教室;
有时候下午大课间时间充裕,他就坐着看很久,等到高中部预备铃响起,景城一行人收拾东西走回教学楼,他才独自起身离开操场。
次数多了,景城早已见怪不怪。
他心里清楚,这小孩就是闲来无事过来看看,性子安静,没什么别的心思。
最开始他还会刻意留意两眼,后来彻底习惯了操场边这个固定的小身影,打球之余,余光扫到长椅上安静的少年,也只当是校园日常的一部分。
变化是从零食开始的。
不知道从哪一天开始,景城放在球场边的书包旁,总会多出一点小东西。
有时候是几颗包装整齐的硬糖,有时候是巧克力,有时候是一小包奶糕,都是景言从家里带来的零食。
一开始只是偶尔一两颗,后来变成每天都有。
景言做事很细心,每次都放得很规整,不会随便乱扔。
趁着景城专注运球、抢球、投篮没空分心的时候,他就轻轻放在书包侧边,然后立刻退回长椅,继续安静坐着,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
新一学校不少经常在球场打球的高中生,慢慢都认识了这个天天守在旁边的小男孩。
大家不知道两人只是邻居,看着景言天天守着景城、天天给他放零食,模样又乖巧听话,总以为是跟着哥哥上学的亲弟弟,时常打趣景城。
“你弟弟也太黏你了,天天搁这陪你打球。”
“待遇可以啊,天天有人投喂。”
每次听到这些话,景城都懒得解释。次数太多,连他自己都默认了这种相处模式。
两人熟络起来后,课间偶尔会有简单自然的对话,没有刻意的亲近,只有邻居兄弟般平淡的日常。
这天午后大课间,阳光正好,球场风很舒服。
景城打完一轮,停下脚步弯腰捡水喝,抬头就看见景言依旧坐在老位置,一动不动看着这边。
他拎着矿泉水走过去,在长椅旁边停下。
景言看见他走近,也没有起身,只是微微抬眼,目光平静看向他。
景城开口,语气随意自然:“你不用每次下课都过来,作业不多吗?”
景言轻轻摇头,声音清淡安稳:“课间十分钟,没作业。班上太吵,这边凉快。”
这是他们最常态的对话,简单直白,没有多余情绪。
景城低头看了眼自己书包旁刚放好的几颗巧克力,抬眼看向他:“又带零食?我说过我不爱吃这些甜的。”
景言视线落过去,淡淡道:“家里多的,放着也是放着。你打球累,可以补点糖。”
他说话一直这样,不撒娇、不讨好,语气平平淡淡,却带着固执的认真。
他不会说什么好听的,只是习惯性把自己有的东西分给景城,是他表达熟络和亲近最直接的方式。
景城无奈轻叹一声:“你自己留着吃就行。”
“我不爱吃太甜的。”景言回答得很干脆。
其实不是不爱吃,是他下意识觉得,打球出汗、消耗体力的景城更需要。
他自己也喜欢这些糖果,但每次都会刻意多挑几份,全部带来放在景城这里。只是他不会说,也不想让对方有负担,就随口找了个简单的理由。
景城看着他一本正经的样子,也不再纠结这个话题,随口问了句:“你们下午第一节什么课?”
“数学。”景言答道,“刚考完小测。”
“考得怎么样?”景城随口闲聊。
“还行,都会。”景言语气平平,看不出情绪。
景城笑了下:“可以啊,看着挺安静,读书倒是稳。”
简单一句夸奖,景言没有脸红,没有局促,只是眼底微微松动了一点,轻轻“嗯”了一声。
旁人看不出来,但只有景言自己清楚,他每天来操场坐着,从来不是单纯吹风散心。
他的心理一直很安静、很克制。
他性格内向,不太合群,在班上很少和同学打闹嬉戏,课间大多时候都是一个人待着。刚来新一学校初中部,身边都是新同学,他不算开朗,总觉得格格不入。
唯独在操场看景城打球的这段时间,他会觉得很放松、很踏实。
景城比他年长,性格大方松弛,待人温和,从不会刻意冷落他,也不会拿他年纪小开玩笑。
对景言来说,景城是同校区、同邻居、最熟悉也最让人安心的人。
他只是单纯觉得看着景城打球,心里很安稳。
久而久之,来操场待着、看他打球、给他放零食,成了他每天课间固定的习惯。
他很清楚两人的距离,年纪不同、年级不同、圈子不同。
他从不会主动凑上去打扰景城和他朋友聊天打闹,不会随便插话,不会黏人纠缠,始终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
他的想法很简单:不打扰、不添乱、安安静静待着就好。
只要景城不拒绝他放的零食,不赶他走,不刻意避开他,他就觉得足够了。
每次景城收下零食、随口和他聊两句、愿意搭理他,他心里就会悄悄松一口气,一整天都很踏实。
他不会狂喜,不会张扬,只是心底淡淡的愉悦,安稳又持久。
而景城的心理变化,是循序渐进、慢慢习惯的。
最开始,他只觉得这小孩有点奇怪,天天没事蹲在操场看他打球,还总送零食,执拗得很。
他一开始是真的不习惯,每次都想让他别再送了。
每次他推辞,景言都不闹、不纠缠,只是安安静总站着,或者淡淡回两句理由,固执又懂事。
次数多了,景城慢慢发现,景言从来不会给他添麻烦。不吵不闹、不黏不缠、不矫情,安安静静坐在一旁,全程懂事又克制。
久而久之,景城从最开始的无奈,变成了顺其自然。
这天风有点大,吹得树叶哗哗响。
景城喝完水,低头看着长椅上的少年:“风这么大,怎么不回教室坐着?”
景言抬眸:教室有人吵。这边清净。”
“天天待操场,不无聊?”景城问。
“不无聊。”景言摇头,“看打球挺有意思的。”
“我们打球有什么好看的?”景城失笑。
“你们打得挺厉害的。”景言实话实说,目光落在球场,“你打得最好。”
语气很真诚,直白但不肉麻,只是客观的评价。
景城闻言,随意摆摆手:“随便打着玩而已。”
两人沉默几秒,球场的喧闹依旧在耳边,唯独长椅这边格外安静。
过了一会儿,景言主动开口,语气平淡:“你下次打球要是晚一点,我也可以多等一会。”
景城愣了下,看向他:“你不用等我,到点就回去上课。”
“我知道。”景言点头,“我就是说,没事的时候可以等。”
他从来不会要求景城陪他说话,不会要求对方回应自己什么,只是默默给出自己的态度。
景城看着他安静淡然的侧脸,心里早已完全改观。
他渐渐发现,景言的好,从来都很克制、很得体。
他送零食,不强求对方喜欢;他看人打球,不打扰别人热闹;他愿意等待,不黏人不纠缠。全程懂事、安静、有分寸。
久而久之,景城心里彻底接纳了这个天天陪着他的小邻居。
身边同学天天打趣他带弟弟,他也不再解释。
他心里暗自想着:行吧,不收徒、不认亲,就当多了个安分懂事的小弟。
省心、安静、听话,还格外真诚。
又打了一轮球,预备铃响起,高中部上课时间到了。
景城拿起书包,回头看向依旧坐在长椅上的景言:“我回去上课了,你也早点回教室,别一直在吹风。”
“嗯。”景言轻轻应下,“路上慢点。”
简单普通的两句对话,像所有寻常兄弟的道别,平淡却自然。
景城转身和朋友走向教学楼,背影融进阳光里。
景言坐在长椅上,看着那道熟悉的背影走远,直到看不见,才缓缓收回目光。
操场渐渐安静下来,只剩风吹树叶的声响。
他慢慢起身,拍了拍校服下摆,踩着阳光,不紧不慢走向初中部的教学楼。
没有轰轰烈烈的交集,只有日复一日、安稳踏实的陪伴,悄悄融进了整个秋日的校园日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