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一星差评
男友死后第三年,我点到了一份他做的蛋炒饭。
第一口就咬到了盐。一小块,藏在盒底,咸得我赶紧喝了口水。
我拿筷子把饭拨开。鸡蛋边缘炒焦了,葱放得多,没有胡萝卜。
我盯着餐盒,忽然没了食欲。
周磊做饭,别的都好,只有蛋炒饭总出毛病。油烧得太热,鸡蛋下去就焦。他舍不得倒掉,说拌进饭里也能吃。盐也是最后才放,有时候没拌开。
以前我吃到,就把勺子伸到他嘴边。“你尝。”
他吃了,咸得皱眉,嘴上还硬。“下次少放。”
可他已经死了三年。
我放下筷子,打开外卖订单。下单时已经快十一点。我刚加完班,懒得往下翻,选了首页一家免配送费的店。
商品图片里,蛋炒饭混着胡萝卜丁。我没写备注。这三年,我已经习惯把不吃的东西自己挑出来。
我点开商家页面。店名是“周记家常菜”。头像里,一块红底白字的旧招牌,右下角缺了一小块。
我把图片放大。那块缺口,是周磊搬梯子时撞的。
当时我说换一块吧,他嫌贵,拿红胶带贴过。晒了几个月,胶带翘起来,比没贴还难看。他还拍了张照,发给我。“有特色,别家没有。”
这张照片,我手机里也有。
我往上翻了翻商家信息。他死后,我去那里收过东西。锅、碗、桌椅,能卖的都卖了。最后房东换了锁,我把钥匙留下,再也没去过。
现在,页面却显示正在营业。营业时间:二十三点至六点。
我按下联系商家。电话响了很久,没人接。自动挂断后,我又拨了一次。还是没有人。屋里只有冰箱运转的声音。
我看了眼桌上的饭,伸手把盒盖扣上。盖到一半,筷子碰掉了一块焦蛋。我习惯性地想捡回去,手却停住了。周磊以前会拦我。“掉桌上了就别吃,锅里还有。”
我坐了一会儿,重新拿起手机。也许店被别人租了,招牌没换,照片也沿用了。可一份饭,连这些小毛病都一样,实在让人不舒服。
我拍下餐盒,打开评价页面,选了一星。“这家店三年前就关了,现在由谁经营?联系电话无人接听,请平台核实商家身份。”
提交后,我又点了投诉。手机显示:已受理。
我起身去倒水,门铃响了。杯子碰在水壶上,发出很响的一声。我站着没动。
这个时间,我没有别的外卖,也没有快递。
门铃又响了一次。
“外卖。”
隔着门,那两个字有些闷。
我捏着杯子,走到玄关。“已经送过了。”
外面没说话。
“是不是送错了?”
过了几秒,那个人叫我。“陈静。”
杯子里的水晃出来,洒在手背上。我没擦。那个声音,我听过很多次。有时候隔着厨房门,有时候在电话里。最后一次,是我站在窗边,他说店里还有一桌,让我再等一会儿。
我把杯子放到鞋柜上,拿起门旁的长柄伞。猫眼外站着一个男人。黑色外套,头发湿着,肩膀上也有水。他低着头,在看手机。
我握紧伞柄。“你是谁?”
他抬起头。我往后退了一步,伞尖撞到门板。门外那张脸,也抬头看着猫眼。
是周磊。
不是长得像。他右边眉毛里有一道很小的疤,小时候摔的。照片里看不清,离近了才看得见。
他嘴唇动了动。“我。”
我没有开门。
那一年,我去认过人。他父母不敢看,是我进去的。后来签字、办手续,直到那只装着他的盒子被放进去,我都在。我不可能认错。
“你别站在这里。”
说完这句,我才发现自己声音在抖。
周磊往旁边退了半步。这个动作,让我更难受了。以前他店里忙完,夜里来找我,怕楼道灯坏了吓着我,也会先站开一点,等我从猫眼里看清,再叫我开门。
我把门锁拧开,防盗链还扣着。门拉出一条缝。他站在外面,没有伸手推。楼道的灯亮着。他鞋边积了一小圈水,外套袖口还在往下滴。
我抓着伞,盯着他。“周磊?”
“嗯。”
我原本准备了很多话。要是真有一天能再见到他,我想问他疼不疼,想问他那晚为什么不早点回来。可真的见到了,最先说出口的却是:“三年了,你回来干什么?”
他看着我。我等他回答。他却低下头,划了两下手机,把屏幕递到门缝前。上面是我刚才拍的餐盒。一颗星。连我写的那段话都在。
“这个,能不能撤了?”
我愣住了。“什么?”
“投诉。”
我看着他,又看了眼屏幕。刚才的害怕还没过去,胸口却先堵住了。“你回来,就是让我改差评?”
他没有收回手机。“先撤了,行吗?”
我抓着门边,忽然笑了一下。以前也是这样。我有话要说,他却总有一件更急的事。客人在等,炉子还开着,明天要进货。
“你知道我刚才在想什么吗?”
周磊抬眼看我。我没往下说。他手机里跳出一条提示。隔着门缝,我没有看清内容,只看见他按屏幕的手停了。
过了一会儿,他把手机收回去。“饭不好吃,你可以骂我。别投诉。再扣一次,我就回不来了。”
第二章 你还是这句话
我低头去找那条投诉。手指划了两次,都没点中。周磊站在门外,没有再催。
页面问我是否确认撤回,我按了确认,又把那颗星删掉。“好了。”
他低头看手机,肩膀慢慢松了下来。
我盯着他。“现在能说了吗?”
“能。”他往屋里看了一眼。“先把饭吃了吧,凉了。”
我没动。三年前,他也是这么说的。那天我等到十一点多,电话里,他让我先吃点东西垫着。可我等的就是他答应回来做的那顿饭。
“你到现在,还觉得我是没吃饭才生气?”
周磊收回目光。“我没那个意思。”
我把防盗链摘了,往后退。“进来。”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鞋。“会弄湿。”
我从鞋柜下面抽出旧毛巾,扔到门口。“站这上面。”
他照做了。黑色外套的下摆还在滴水。我想让他脱下来,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脱了以后呢?我替他洗,替他晾,再问他明天什么时候来拿?
我关上门,把伞靠回墙边。
周磊看了看玄关,又往客厅走了两步。“鞋柜换了?”
“坏了。”
“以前那个抽屉就不太好拉,我说找人——”
“后来没找。”
他停住。
我绕过他,坐到桌边。蛋炒饭还在那里。周磊把盒盖打开,拿起旁边的筷子看了一眼,放回我面前。“还没凉透。”
我没有接。“那晚,你为什么答应回来?”
他手还搭在盒盖上。“本来能走。有一桌客人来得晚。”
“你可以不接。”
“客人都坐下了。”
“所以我就继续等。”
周磊抬起头。“我给你打电话了。”
“九点打了一次,说再半小时。十点又打,说最后一桌。”我看着他。“最后一次,你说把厨房收拾好就走。”
这些话我记了三年。他却像刚听见似的,站了一会儿才说:“我后来确实收拾完了。”
我抓住餐盒边缘。“我知道。”
屋里安静下来。
周磊把手从盒盖上挪开。“陈静,那天我不是不想回来。”
“可你每一次都这么说。”
我数给他听。看房那天,我在中介门口等了四十分钟,他说送菜的人还没到。后来房子被别人定了,我们又住了一年那间漏水的屋子。
我过生日,他答应八点关店,九点半才拎着蛋糕回来。蜡烛放在哪儿都忘了,我从抽屉里翻出来,他已经靠在沙发上睡着了。
“蛋糕我提前订的。”他说。
“我知道。你还记得买我喜欢的。”我看了眼那份饭。“所以我总觉得,再等一次也没什么。”
周磊拉开对面的椅子,却没有坐。“那时候店刚做起来,我一天不去,房租也不会少。”
“我没有让你关店。”
“你让我跟你走。”
我抬头。他也看着我。
三年前那封录用邮件,我存在手机里很久。工资比这里高,试用期过了还能申请住宿。我算过我们两个人的生活费,找过附近能出租的小铺子,连路线都查好了。
“我们说过一起走。”
“说那话的时候,我还没有店。”
“有了店,就不算了?”
“不是不算。”周磊终于坐下来。“店里欠的货款还没结,押金也退不回来。你给我看那些铺子,我知道你花了心思。可我过去以后呢?再借一笔钱,从头开始?”
“我说过,先用我的工资。”
“你也刚入职。”
我忍不住打断:“所以你根本没打算走。”
他没有马上回答。过了一会儿,他说:“我想让你再等一阵。”
“多久?”
“等店稳一点。”
“你那时候也是这么说的。”我把餐盒推开。“你舍不得的到底是店,还是我?”
周磊看着我,眼圈有些红。“你为什么非要我什么都不要,才能证明我爱你?”
我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这句话,当年他也说过。我以为三年过去,再听见的时候,自己不会那么难受。可桌上还是那顿饭,他坐在对面,连抓着椅子边缘的手都和以前一样。
周磊低下头。“那边的房子,你交定金之前,也没问我。”
“我给你发过链接。”
“你问我哪间好。我说都行,我以为是你自己住。”
我记得。他当时在店里忙,回消息只回了两个字。都行。我拿着手机看了很久,最后订了能住两个人的那间。
“我以为你答应了。”
“我不知道你已经交钱。”
我端起杯子,水已经凉了。喝了一口,喉咙还是堵着。“你忙,我就得自己猜。”
周磊没有反驳。我也没办法说,那笔定金不该先交。
他伸手想把饭拉回我面前,我按住餐盒。“别动。”
他的手停下来。“你还要我怎么做?”
我一下抬起头。“三年了,你还是这句话。”
周磊松开餐盒。我们隔着那份蛋炒饭坐着。
我想过很多次,如果还能见到他,我一定不吵了。什么店,什么工作,都不重要。可他真的回来,我还是想问清楚。想听他说,他知道我等得很难受。也想让他答应,那时候应该跟我走。
周磊看了眼手机,站起来。“我得回去了。”
我攥紧杯子。“又要走?”
他没有解释,只把椅子推回桌下。走到门口,他低头穿鞋。我看见毛巾已经湿了一片,鞋柜旁却没有别的水迹。
我想叫住他。他先转过头。“饭别扔。”
我没有答应。
门关上以后,我仍坐在原处。过了一会儿,才拿起筷子。饭凉了。葱有点蔫,鸡蛋边缘还是焦的。
我吃了一口,放下筷子。手机里的店铺页面还开着。我把它从收藏里删掉,退出,订单记录却仍在最上面。
周记家常菜。
我重新点进去。配送信息下面,有一个折叠的“查看详情”。我按开。
出餐地址:南河路四十一号。
我盯着那行字。店名可以沿用,照片也可以拿旧的。可这份饭,真是从那里送出来的。
上个月我坐公交路过,那间店卷帘门拉着,门上还贴着招租电话。
第三章 月底套餐
第二天,我下班后去了南河路。
四十一号的卷帘门关着。招租的纸被雨淋过,电话号码掉了半截。我问旁边卖卤菜的大姐,这间店最近有没有开门。
“没有啊。”
“昨晚也没开?”
“我十点多才收摊,没见人。”
我走到门前,弯腰看了看。卷帘门下面积着灰,锁上也有锈。周磊以前总嫌这把锁不好用,得把钥匙往外退一点,再拧。他让我试过,我怎么也打不开,他就蹲下来握着我的手。“别使蛮劲。”
现在锁还在。钥匙早不在我手里了。
我拿出手机。店铺显示休息中。我给商家发了条消息。“昨晚的饭,在哪儿做的?”
没有回复。
回家以后,我把剩下的蛋炒饭倒了。餐盒扔进垃圾桶,筷子洗干净,放回原来的位置。那晚我没有再打开外卖软件。第三天也没有。
我照常去上班,照常挤地铁。晚上回家,进门前会看一眼手机,进门后会留意门铃。它没响过。我又有些生气。以前吵架,他第二天会打电话,问我晚上吃什么。即使没谈明白,我也知道他还想见我。这次没有。
可那两天,我也没给他发消息。
到了周五,主管临下班才让我改一份报表。等文件发出去,已经十点半。地铁末班车刚走,我站在路边等公交。晚风钻进外套,胃开始一阵阵疼。
中午忙,只吃了半个面包。下午那杯咖啡倒是一滴没剩。
回到家,我打开冰箱。吐司和牛奶都过期了。我把它们扔掉,拿着剩下的两个鸡蛋站了一会儿,又放回去。连烧水都不想动。
外卖软件一打开,那份蛋炒饭出现在“再来一单”里。我划过去,选了一家粥店。最低起送三十元。我退出页面,喝了半杯温水。胃没有好多少。
最后还是点进了周记家常菜。营业中。
之前的蛋炒饭不见了,菜单上只有一份“今日套餐”。十八元,免配送费。没有图片。
我点开商品详情,里面只有一句话:米饭配热菜。
周磊以前也卖过这种套餐。哪天剩了半颗白菜、几块豆腐,他就问我想不想当第一个客人。我说剩菜也收钱?他说不收,今天试营业。有时候是番茄炒蛋,有时候是土豆炖肉。分量总比店里的多,装进两个饭盒,拎回来还热着。
我把手机放下。过了几分钟,又拿起来。订单备注那一栏,我输入:“我胃疼。”看了一会儿,删掉。最后什么也没写,付了十八元。
这次我没关软件。页面上显示商家已接单。我把桌上收拾出来,去厨房拿了筷子,又倒掉杯里凉了的水。
二十多分钟后,门铃响了。我从猫眼往外看。周磊站在门外,手里拎着一个餐袋。
我开门,他把袋子递过来。“怎么这么晚?”
“加班。”
“吃过东西吗?”
“吃过。”
他看了我一眼。我补了一句:“中午吃的。”
周磊把手缩回去,等我让开,才进门将餐袋放在桌上。里面有一盒饭,一盒菜,还有一小杯汤。菜是炖白菜,放了豆腐和几片肉。汤杯上贴着胶带,写了两个字。小心。
我撕胶带的时候,他伸手帮忙,指尖碰到杯壁,立即缩了一下。“烫?”
“刚装的。”
我看见他食指上有个水泡。他把手放到桌子下面。“先吃吧。”
这次我没再问他为什么回来。我夹了一块豆腐,里面还烫,放在米饭上等了等。周磊看着,没催。
白菜炖得软,肉只有几片,全压在下面。
“今天什么套餐?”
“便宜的。”
“我看见价格了。我问你为什么做这个。”
他说:“你不是月底总没钱吗?”
我抬起头。今天九号。工资上周才到账。“我现在不用月底算着吃饭了。”
周磊看了看我。“涨工资了?”
“换工作了。”
“原来那家公司不干了?”
“不干了。”
他点点头,像是终于听到一件好事。“早该换了。老让你加班。”
我没有接话。他不知道我换了两次工作,也不知道我去年一个人去过医院。叫到号,自己进去,做完又自己出来。这些事,我原来都想过要告诉他。可现在他坐在对面,我只说:“工资比以前多一些。”
“那就好。”他又看向饭盒。“这个不贵,也能吃饱。”
我夹起一片肉。以前月底,我们也吃这个。我常把肉夹给他,他说自己在店里吃过了。我信过几次,后来才发现,他只是趁收拾桌子,把客人没动过的米饭吃了。
我把那片肉放回盒里。“你吃了吗?”
“吃了。”他答得很快。
我没再问,把菜里的几片肉翻出来,自己吃了。周磊看着我,笑了一下。“这次不嫌少了?”
以前我会抱怨,说你这个老板也太抠。今天我低头扒了一口饭,没抬头。
等吃完,胃里终于暖了些。我把饭盒盖上,发现还剩一点汤。
周磊站起来,把椅子推回去。“别放到明天,今晚喝完。”
“嗯。”
他走到门口,我跟过去。外套袖口是干的。我看了眼他的手,那个水泡还在。
“店里就你一个人?”
“不止。”
“那为什么电话没人接?”
他停了停。“忙的时候,顾不上。”
又是这句。我原本想说,顾不上也可以晚点回。但他已经低下头,去拉门把手。
我先开了口。“下次我去取。”
周磊转过身。“送过来一样的。”
“我想去看看。”
他握着门把手,没有动。“你不是还要上班?”
“下班以后去。”
过了一会儿,他松开手。“那你晚点来。”
周六夜里,我去了南河路。街上的店大多已经关门。卤菜摊撤了,地上还留着冲洗过的水。
四十一号的卷帘门升起了一半。里面亮着灯。
我弯下腰,从门下走进去。旧玻璃门还在,门把手上缠着一截布,怕冬天冻手,是我当年缠的。
我刚要推门,看见周磊站在里面。他面前放着一盒蛋炒饭。饭冒着热气,像是刚出锅。他拿筷子挑了一下,停住,又低头看了眼旁边的手机。
然后,他端起整盒饭,倒进了垃圾桶。
第四章 这个没变
我推开玻璃门。周磊手里的空餐盒还没放下。看见我,他先低头看了眼手机。
“到了怎么不说一声?”
“你在倒什么?”
“饭。”
“我看见了。为什么倒?”
他把餐盒放到一边。“没炒好。”
我往垃圾桶里看了一眼。米饭、鸡蛋,还有切碎的葱。看不出哪里坏了。
周磊把桶盖合上。“你坐会儿,马上就好。”
店里的桌椅不是原来的。靠窗多了一张长桌,坐着一个老太太,正在包饺子。她把包好的饺子数了一遍,又从旁边拿走两个。
“少了不够吃。”我随口说。
她没抬头。“她现在一个人。”
我没再问。
柜台后面,一个穿围裙的男人往汤里撒了点盐,拿起勺子尝过,又添了一瓢水。墙上的打印机响了。一张单子慢慢吐出来。
男人放下勺子,过去撕单。“地址又变了。”
周磊站在灶前,没有接话。
我从他身后看过去。料理台上还放着三盒蛋炒饭。一盒没葱,一盒葱很多,另一盒鸡蛋的颜色很浅。
我指了指。“都是我的?”
他把锅里最后一点饭盛出来。“试试哪种好吃。”
“你不是做了很多年吗?”
周磊没回答,低头把锅冲了一遍。
我拿起其中一盒。没有葱,鸡蛋也嫩,卖相比以前好。“现在改做法了?”
“有人说鸡蛋焦了不好。”
“谁说的?”
他往旁边看了一眼。那个煮汤的男人正忙着扎餐袋,没有看我们。
我把盒子放回去,又拿起多葱的那盒。周磊伸手来接。“这盒也不太行。”
“怎么了?”
“葱多了。”
我用筷子拨开,尝了一口。葱炒得有点软,鸡蛋还是带着焦边。“就这个。”
他看着我。“你不尝尝别的?”
“不用。”
我坐到靠门的小桌旁,把盒盖垫在下面。周磊站了一会儿,搬了张椅子过来。“慢点,还烫。”
我吹了吹,吃第二口。他看着那几盒饭,像是在想怎么处理。
“你不知道我现在吃什么?”
“有三年了。”
“那为什么不问?”
周磊伸手,把料理台上的饭往里推。“你说过,跟我说什么都没用。”
我停下筷子。那句话,我说过不止一次。有一次,他给我买了件外套。我明明发过自己喜欢的颜色,他却拿回来一件灰的,说耐脏。我生气,他也生气。衣服最后没退,我穿了两年。
我把饭盒往他那边推了一点。“葱还是多放。”
他点头。“这个没变。”
我又吃了一口,才说:“其他的,你可以问。”
周磊抬起头。我没看他,盯着盒底一粒没拌开的盐。这次,我把它拨到了旁边。
吃完以后,他把剩下几盒饭收起来。我问能不能带走。“留到明天不好吃。”
“我明早吃。”
周磊张了张嘴,最后拿出餐袋,装了两盒。我掏手机准备付钱,他伸手拦住。“这两盒不用。”
我付了自己吃的那份。他没再拦。
临走时,老太太的饺子还剩最后一个没包完。她捏了两次,面皮还是裂开。我看见她旁边放着一张小纸条,离得远,字看不清。
周磊替我拉开门。“路上看着点。”
我点头,拎着饭走了。
第二天早上,两盒饭都还在。我用微波炉热了一盒,葱变得更软,鸡蛋边缘也不脆了。不好吃。但我吃完了。
周一晚上,我下单点了辣椒炒肉。那天食堂的菜没什么味,下午开会,又被主管改了三次方案。我想吃点辣的。
备注里写:“辣一点。”
送来的是青椒肉丝。我打开盖子,看了看单子。没点错。
周磊还站在桌边,替我拆汤杯上的胶带。“青椒没放辣的,晚上吃太辣不好。”
我把筷子放下。“我点的是辣椒炒肉。”
“这个也有肉。”
“我知道有肉。”
他抬眼看我。我把手机递过去。“你看见备注了吗?”
“看见了。”
“那为什么改?”
“你上次胃疼。”
我愣了一下。那晚我没告诉他。“我没说。”
“你一直按着这里。”他指了指自己的胃。“汤喝完了,菜还剩着,不舒服吧?”
我没否认。可桌上的青椒肉丝,看着还是让我烦。“上次疼,不代表今天也疼。”
周磊把汤杯放下。“陈静,我就是想让你吃舒服点。”
“那你先问我。”
他不说话了。我也没动筷子。过了一会儿,他拿起餐盒盖。“我回去给你换。”
“不是让你换。”
他手停在半空。我缓了口气。“我点之前想吃什么,你不一定知道。你觉得不能吃,可以跟我说,别直接替我改。”
周磊把盖子放回桌上。“那你今天胃疼不疼?”
我看着他。下午那杯冰咖啡喝完,确实有点不舒服。我以为吃完饭就好了。“不太舒服。”
他说了一个“那”字,又停住。我等着他把后面那句“那我没改错”说出来。他却问:“这份你愿意吃吗?”
我低头看了看。青椒切得细,肉不少,旁边还有一碗热汤。“愿意。”
周磊坐到对面。我拿起筷子。吃了两口,我说:“谢谢。”
他正拿手机,听见以后,手顿了一下。“嗯。”
那天我没有把饭吃剩。他收拾餐袋时,我去厨房洗筷子。出来,看见他低着头,用柜子上的笔往手腕上写字。
我走近了一点。上面写着:多放葱。
“这还要记?”
他把笔盖扣上。“怕忙忘了。”
我把笔拿回来,放进抽屉。“以后想问什么,给我发消息。”
周磊点头。临出门,他又把袖口往下拉了拉,盖住了那三个字。
第五章 我来找你
周三,我给周磊发了条消息。“今晚能早点送吗?明天要早起。”
他回得很快。“能。”
我下班前点了饭,回到家,先把第二天要穿的衣服找出来。七点半,订单还没动。我给他发消息。“出发了吗?”
没有回复。
八点,页面仍停在商家已接单。我坐到桌边,把手机声音调大。过了一会儿,又拿起来看。
八点十七。
以前我也是这样等。先想着他快到了,再给自己找点事做。衣服洗了,地拖了,还是没来,就开始看时间。最后什么都不想做,只盯着门。
我打开聊天框。“你又——”打出两个字,我停住。屏幕上面,他答应的那个“能”还在。
我把字删了,拨电话。没人接。
我穿上外套,拿钥匙出门。
到南河路的时候,隔壁卤菜摊还开着。四十一号的卷帘门却拉到底,招租纸被风吹得贴在铁皮上。
我看了眼时间。八点四十六。门上的锁还挂着。我伸手摸了一下,冰凉。
手机响了。周磊发来的消息。“对不起,晚一点。”
我回复:“我在店门口。”
他那边显示正在输入,过了很久,才发来一句:“先回去吧。”
我在隔壁买了瓶水,坐到公交站的长椅上。十一点前,卤菜大姐收摊走了。街上只剩一家便利店亮着灯。
我再往四十一号看,卷帘门下面漏出一道光。走过去,门已经升起。
周磊站在灶前,左手腕搭在锅边,另一只手正给餐盒装饭。我推门进去,他抬头看见我,差点碰倒旁边的汤杯。“你怎么没回去?”
“回去继续等?”
他放下勺子。“我刚才想说,这边要晚点才能——”
“那你为什么答应能早点送?”
周磊看着我,没说话。我往料理台上看。我的订单压在盐罐下面,只有一张。
他把那份装好的饭拿过来。“你那时候应该刚下班,我想让你回去就能吃。”
“想,和能,是两回事。”
“我知道。”
我以为他还会解释客人多、事情忙,已经准备好接下去。他却低头看了眼订单。“我答应之前,该先看能不能做。”
我没出声。他把饭放在我面前。“今天让你等了这么久,对不起。”
我抓着水瓶,瓶身被捏得响了一下。“以前呢?”
周磊抬起头。“以前也该早点告诉你。不该快到时间了,才让你再等半小时。”
他把盐罐拿开,抽出那张被压皱的单子,抚了两次,没抚平。我看见他左手食指的水泡已经破了,手腕上还有一块新烫伤。
“怎么弄的?”
“没拿稳锅。”
“不能歇一下?”
“我想先给你做出来。”
我把饭盒盖上。“现在不用急了。”
旁边煮汤的男人正在扎餐袋。周磊转身去帮忙,单手把提手拢到一起,另一只手始终没怎么使力。
我放下水瓶,接过袋子。“这个送哪儿?”
“放门边就行。”
我照他说的放好。再回来,周磊正在擦台面。他伸手够不到最里面,身体往前压,手腕又贴到锅沿。
我把抹布拿过来。“你把那些碗收了。”
他看了我一眼,照做了。我擦完台面,把垃圾袋口扎住。他清好碗筷,刚要去提,我先把袋子挪到门边。
“还有什么?”
“没了。”
我看了眼桌上的饭。搁了这么久,热气已经散了。
“先别动,我出去一下。”
周磊叫住我。“去哪儿?”
“买吃的。”
他下意识看向那盒饭。我也看了一眼。“不是嫌你做的。”
便利店只有两份便当,我都拿了,让店员加热。回去时,周磊把小桌擦干净了,筷子已经摆好。我将便当放到他面前。“今天你不用做。”
他打开盖子。“这个贵。”
“二十三一份。”
“以前你舍不得买。”
“今天买得起。”
他没再说,把自己的那份往旁边挪,给我腾地方。便当里的肉有点硬,饭也黏。
我吃到一半,周磊问:“是不是不好吃?”
“还行。”
他低头扒了一口。“下次给你做这个。”
我放下筷子。他抬眼看我,又把后面的话咽了回去。
“先吃今天的。”我说。
“嗯。”
那晚,我们吃完了两份便利店的饭。没有谁起来接电话,也没有谁等着另一句解释。
临走前,我看了看他的手。“明天我不点了,你歇一下。”
周磊点头。我走出去,他送到玻璃门边。“到家发消息。”
我回去以后,真的发了。“到了。”
他回:“好。”
周五下午,我接到一个电话。是上个月投过简历的公司。对方说面试通过了,问我能不能月底前到岗。工作在外地,薪水比现在高一些。住宿需要自己解决,公司可以先提供两周的临时住处。
我拿着手机走到楼梯间,问清报到日期,记在便签上。电话挂断,我还站在那里。当年那封录用邮件,我最后没有回复。这次,我先答应了下来。
晚上点餐时,我把消息告诉周磊。“我可能要换工作。”
他隔了几分钟才回。“这次哪家公司?”
我发了名字和城市。聊天框安静了很久。最后他说:“挺好的,去吧。”
我看着那三个字,回了一个“嗯”。
当晚送来的是红烧排骨。我们刚认识时,我去他店里,他给我做过一次。那时候不收钱,非说是剩的。盒子里还多了一块冬瓜。他说那次也是这样搭的,我吃完,连汤都拌进饭里。
我记得。第二次,是炸茄盒。第三次,是两份饺子。他坐在桌边,说以前买过一种速冻的,我嫌皮厚,他后来自己包,第一锅全煮破了。
我也记得。可我问他记不记得,最近哪里租房便宜些,他只说自己没去过那座城市,又接着讲那锅破饺子。
我把筷子放下。周磊停住。“怎么了?”
“我已经跟公司确认月底到岗。”
“嗯,我知道。”
“你不是让我去吗?”
“是啊。”
我低头看那两份饺子。一份装得满,另一份少一些。他以前总把满的留给我。这些天,他给我的,都是我们以前吃过的东西。
“周磊。”他看着我。“你是想让我过得好,还是想让我继续陪你?”
他握着筷子,过了很久,没有回答。
第六章 她叫陈静
周磊把筷子放下。“不能都想吗?”
我没有回答。
“想让你去,也想让你回来吃饭。”他说完,看了眼桌上的饺子。“你现在工作好一点了,我知道。可你一说要走,我还是……”
后面的话没说出来。我替他说了。“舍不得。”
他点头。
我也舍不得。新公司的邮件已经回复,临时住宿的信息也发过来了。我却还没买车票,总觉得买了,就得告诉他哪天走。
我拿起筷子,夹了一个饺子。“不知道那边有没有好吃的。”
“肯定有。”
“那以后我点别家的了。”
周磊嘴角动了一下。“别老贪免配送费,看看评价。”
我低头吃,没有看他。
那晚他走后,我打开购票页面,选了日期。乘车人是我,手机号码也是我的。到了付款那一步,我退了出来。
第二天,朋友问我住处找好没有。我说还在看。她发来几个链接,提醒我周末可以先去一趟,看看房子,免得到了以后临时找。我把链接存下来。
晚上,周磊发消息问我吃什么。我说随便。他过了一会儿才回。“蛋炒饭?”
“行。”
送来时,已经快十二点。我开门,他拎着袋子站在外面,没有马上进来。“怎么了?”
“没什么。”他往屋里看了一眼,才把餐袋递给我。
我打开盖子,拿起筷子。饭里有胡萝卜。切得很小,混在鸡蛋和葱之间。我拨开一点,下面还有。
“你换做法了?”
周磊正在把汤杯拿出来。“什么?”
“胡萝卜。”
他看向饭盒。“有营养。”
我放下筷子。“我不吃这个。”
“挑出来就行。”
我抬起头。这话如果是别的店说的,我可能真就挑了。可他知道。一起住的时候,我连菜市场都不肯买。他有次切了半根炖肉,我把每一块都夹到他碗里。前几天去厨房,我也才告诉过他,口味有变化,可以问。
“周磊,你是不是又没听?”
他把汤杯放下。“我听了。”
“那为什么放?”
他盯着餐盒,伸手想把盖子拿过来。“我给你换。”
“你别一出错就说换。”我按住盒子。“上次改菜也是这样。这次连我不吃什么都不记得,你到底有没有把我说的话当回事?”
周磊的手停住。过了一会儿,他摸出手机。屏幕亮了,他划了几下,又关掉。我等着。
他把手机放进裤袋,接着去翻外套口袋。先掏出一张小票,一截胶带,然后是一叠折过的纸。他展开最上面一张,看完又翻下一张。
“我记了。”
“记什么?”
“你说的。”
他翻得越来越快。有一张纸夹在袖口里,他伸手去抽,碰到烫伤,缩了一下。几张纸掉到地上。
我弯腰捡。第一张写着我们小区的名字,楼号、单元、六楼。第二张是:多放葱。不吃太咸。汤盖好,别洒。
我往下看。周三要早起,早点送。做不到先说。她换工作了。月底去外地。不要再问原来那家公司。
我蹲在那里,没有起来。周磊也弯下腰,伸手要拿。“给我吧。”
我没松手。其中一张纸很旧,折痕边已经起毛。上面写着:她说可以问。
我翻到下面一张。只有两行。她叫陈静。不要叫错。
我看了很久。地板上还有一张,他捡起来,攥在手里。
“你什么时候写的?”
“前两天。”
“为什么要写这个?”
他低着头。“忙的时候,怕忘。”
我站起来。“连我的名字也会忘?”
周磊抬眼看我,嘴唇动了动。没有说话。
我走到鞋柜旁,把门关上。回来时,他还站在桌边。我把那几张纸一张张铺开。胡萝卜的事,没有写。
我握着其中一张,看向他。“你不是没听,是忘了?”
他点了一下头。
“什么时候开始的?”
“有一阵了。”
“多放葱写在手上,也是怕忘?”
“嗯。”
“那天倒掉的饭呢?”
周磊看了看我,又看那盒饭。“单子上没备注。我想照以前做,做到一半,拿不准。”
我把纸放回桌面。那天他倒饭前,低头看了一眼手机。是在找我有没有说过。
“为什么越来越记不住?”
他沉默了很久。我没有催,也没去碰那份饭。
最后,他说:“做一回,送一回,就会少一点。”
“少什么?”
“记得的东西。”他用指尖把一张卷边的纸抚平。“开始是店里一些事。谁送过菜,货放在哪儿。”
“后来呢?”
“后来是以前住的地方,还有你说过的话。”
我看向那张写着我名字的纸。“所以第一晚,你让我撤投诉……”
“那个扣得更快。”他声音很低。“重做也是。”
桌上的汤还没打开。我看见杯盖边的胶带,贴得一边长、一边短。他以前总留一个翘角,方便我撕。今天没有。
我把汤杯挪到一边,坐下来。“你知道会这样,还问我吃什么?”
周磊站着。“想给你做。”
“你就没想过,我知道以后还会不会点?”
他没回答。
我原本想让他坐下,又忍住了。那份蛋炒饭摆在我们中间。我刚才说的每一句话,还在屋里。我骂他不记得。他手里捏着写了我名字的纸,没解释,只想赶紧把饭换掉。
我伸手拿筷子,夹起一块胡萝卜,放到盒盖上。第二块没夹稳,掉回饭里。我把筷子放下。
“你应该告诉我。”
周磊坐到对面。“第一晚见到你,我就想说。”
“后来呢?”
他看了一眼那叠纸。“你没关门。”
我握着筷子的手慢慢收紧。“再后来,你来店里,跟我说可以问。又买饭回来,陪我收拾。”
他说到这里停了。我等了一会儿。“所以你不舍得说了?”
他点头。“我怕你以后不点了。”
我眼睛发酸,低头看着餐盒。我确实不会照常点。会不会找别的办法,会不会陪他坐一会儿,我不知道。可他已经替我选了。
周磊伸手过来,碰到我的手背。我没有躲,也没有握住他。
“当年你不肯告诉我。”我抬起头,看着他。“现在也不肯。”
“你到底什么时候,才让我自己选?”
第七章 再做一次
周磊没有把手收回去。“那你现在选。”
我看着他。“如果我不点了,你能多留多久?”
他想了一会儿。“不知道。”
“那就先别做了。”
“你晚上吃什么?”
“我自己做,买现成的,都行。”
周磊点头。我把那叠纸重新折好,放进他外套口袋。“别弄丢。”
他按住口袋,像以前出门前摸钥匙那样,确认了一次。
走到门口,他回头问:“这份饭怎么办?”
我说留下。他看了一眼桌子。“凉了就热一下。”
门关上,我坐回去,把胡萝卜一块块挑出来。饭吃完了,订单却还停在配送中。下面有个按钮。确认收货。我没有按。
第二天,页面还是那样。我发消息问周磊:“昨天那单没结束,你还能送吗?”
他过了一会儿才回。“能。”
“是不是得我确认,才算送完?”
这次等了更久。“算这单做完。”
我盯着那句话,按住语音键,又松开。最后只发了几个字。“那先放着。”
他回了一个好。
那天我在外面吃过饭,夜里还是去了店里。周磊坐在门边,没穿围裙,手里拿着那几张纸。我进来,他把纸折了。
“吃了没有?”
“吃了。”
他往旁边挪,把另一张椅子拉过来。我们坐了一会儿。我给他看朋友发来的房子照片。窗户大,离新公司两站地铁,厨房却小,只能放一个人进去。
他把照片放大。“这个灶离窗帘太近了。”
“住进去以后换短一点的。”
“嗯。”
我划到下一张。卧室里有张桌子,正好能放在窗边。“这张可以。”他说。
我也觉得可以。朋友已经帮我问过房东,只等我确定。我把手机收起来。“再看看吧。”
周磊没有追问。
临走,我告诉他,订单还是没确认。他说知道。
第三天,我去的时候,他戴着围裙站在灶前。料理台上是蛋炒饭。
“不是说先别做?”
“昨天那单还没完。”
“饭我吃了。”
他拿起手机看了一眼。“这里写着没送完。”
我走过去,把手机拿来。页面上有一条提醒。订单异常,请及时处理。下面是联系顾客和重新配送。他选了后一个。
“我没让你重做。”
“再做一份就行。”
我按住他准备拿锅的手。“重做不是更快吗?”
周磊看着我。过了一会儿,他说:“你还想来,我也还想见你。”
我的手没有松开。他也没再动。锅里的油慢慢凉了。
那天,我坐在旁边等他把饭炒完。他问要不要带走,我说在这里吃。吃完以后,他把空盒收了,订单仍没结束。我当着他的面锁了手机。谁也没提那个按钮。
接下来两天,我都去。不点新饭,也不确认旧单。去之前在楼下买点吃的,带给他,想让他不用再开火。他有时候会跟我聊几句,有时候拿着纸,看得很久。
我说新公司的事情,他问:“你不是换过工作了吗?”
“又换了一次。”
“这次不用总加班了吧?”
“应该不用。”
他点头。我没再说那份工作在外地。
回家后,公司发来报到提醒。我打开购票页面,选了车次,最后仍退出来。第二天,朋友问房子还要不要。我回:“能不能再留两天?”
她打电话来。“你那边到底有什么事?公司不能一直等你。”
我说知道。电话挂断,我盯着聊天记录,把那句“再留两天”删了。
夜里再去店里,周磊没坐在门边。厨房里有人在煮汤,老太太的饺子只包了一半。周磊站在灶前,左手抓着几张纸,右手拿勺子。我叫他。他没听见。
锅里冒出一点烟,他把火关小,低头看纸,又打开旁边的手机。
我往前走了两步。他已经炒好一盒饭,正用筷子往外挑胡萝卜。有一粒太小,夹了几次都没夹住。他把盒子推开,拿了一个新的。
煮汤的男人说:“就给她这盒吧。”
周磊摇头。“上面写着不吃。”
他把纸放在盐罐旁,重新打了一个鸡蛋。“这个客人不好哄。”
“可她还在等。”
“我再做一次。”
我站在他身后。他往锅里倒油,手抖了一下,油溅出来,落在手背上。他把手往围裙上擦,继续去拿饭。
我握住他的手腕。“别做了。”
周磊转头看我。他的目光先落在我的手上,再看向脸。像是在等我说是哪张订单。
我把火关了。“我吃过了。”
他看向手机。“这份还没送完。”
“是我。”我把自己的订单打开,递给他。“这单是我的。我故意没确认。”
周磊看了看名字,又看我。“陈静。”
“嗯。”
他嘴唇动了一下,慢慢把勺子放下。我牵着他到桌边坐下,把那几张纸收齐。最上面添了一句。不要胡萝卜。字比之前写得大,最后一个字的笔画重描过。
我把纸抚平,放到他手边。“你不用再给我重做了。”
他看了一会儿,问:“那你以后还来吗?”
我想说来。想像前几天一样,说再过两天,先别急。可他手背上的油还没擦干净。我抽了张纸,替他擦掉。
“我要去上班了。”
“远吗?”
“有点远。”
他低下头,摸了摸口袋。那叠纸就在桌上,他摸了一会儿才看见。“你不是……要换个地方住?”
“是。”
周磊点头。我们坐了很久。
后来,他拿起写着我名字的那张纸。“我们以前是不是总吵架?”
“是。”
“那你为什么还要等我?”
我看着他。以前等他关店,等他来接我,等他答应的事什么时候能做到。这几天,我却只想让他坐在这里。不做饭,不送餐,什么也别忘。
“因为除了吵架,我们也过得很好。”
他抬起眼。“可我不能一直只过那几天了。”
我说完,等了一会儿,才拿起手机。确认收货。页面跳回订单列表,我的手指还停在原处。周磊看了眼自己的手机,把它放下。没有再去开火。
回到家,我给朋友发消息,确认那间房子。然后买了车票。付款完成后,我看了很久的出发时间。
最后,我重新打开周记家常菜。点了一份蛋炒饭。备注栏里,昨天的话还留着。不放胡萝卜。我一个字一个字删掉,提交了订单。
第八章 下班吧
提交订单后,我开始收拾行李。车票买的是第二天下午。房东约了上午来收钥匙,朋友替我联系的车,也确认了时间。
我把衣服叠好,放进箱子。厨房里的碗没有全带,只挑了两只,拿旧衣服包住。抽屉最里面还放着几张餐馆的小票。纸已经褪色,有一张是周磊刚开店时写的。蛋炒饭,八元。下面多了一行:陈静,不收。
我把它夹进常用的笔记本,没有继续往下翻。
十一点四十,门铃响了。我去开门。周磊站在外面,餐袋提在手里。这次,我没有从猫眼里看他,也没让他先站远一点。
“进来吧。”
他看见玄关的行李箱,往旁边让了让,才跟着我进屋。桌上只留着一只杯子。我去厨房拿了另一只,倒上水。
周磊把餐袋放好,将手机拿出来,对照了一遍门牌和订单。“陈静?”
“是我。”
他点头。“你的饭。”
我接过来。盒盖边缘扣得很紧。我掀了两次,他伸手想帮,碰到我的手指,又收回去。最后还是我自己打开了。
米饭上有葱,鸡蛋颜色浅一些。里面放了胡萝卜。我拿起筷子,夹出一块,放到盒盖上。周磊低头看着。
“做错了?”
“没有。”
“你不吃这个?”
“不太爱吃。”
他摸出手机。“备注没写。”
“我没写。”我把第二块也挑出来。
他没有再说换一份,站在旁边,像等着我告诉他要不要处理。我把对面的椅子拉开。“坐会儿吧。”
他坐下,手机放在桌边。
我吃了一口。没有咬到盐。饭拌得很匀,鸡蛋也没焦。葱放得少了一些,是拿出去卖,不会有人挑毛病的一份。
周磊看向行李箱。“要出门?”
“去外地上班。”
“明天?”
“嗯。”
他点点头。过了一会儿,问:“住的地方找好了吗?”
“找好了,有厨房。”
“那挺好。”
我看着他,想起那张放大过的房子照片。灶台挨着窗帘,他提醒我换短一点的。这次,他没有再提。
我低头继续吃。胡萝卜切得小,要挑几次。我把能看见的放到盒盖上,剩下的没再找。这三年,我一直这样吃饭。只是以前挑完,不会有人坐在对面看着。
“是不是冷了?”周磊问。
“还热。”
他把水杯往我这边推了推。我夹着饭,没动。杯子推到一半,他才看见我面前已经有一只,便将自己的拿回来。
我继续吃。手机响了一下,是朋友问明天几点来接。我回复两点,又给她发了车站地址。周磊没有凑过来看。等我放下手机,他问:“有人接你?”
“有。”
他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水。
我把饭盒里的最后几粒米拢到一起,吃完。周磊看了一眼空盒,拿起手机。“那我回去了。”
“等一下。”
他停下来。
我没有打开评价页面,先把手机放在桌上。“明天我就走了。”
他看向玄关的行李箱。“几点?”
“下午。”
“东西都带好了?”
“差不多。”
他点点头,目光又落到我脸上,像还有什么要问。我等了一会儿。
“这次,不叫我留下了?”
周磊低头看着手机。口袋里那叠纸露出一个角。他摸到,抽出来,慢慢展开。住址,口味,下班时间。他翻了两张,停在写着我名字的那一张上。
我没有提醒。过了一会儿,他把纸折好,放到桌边。“你去吧。”
我抬头看他。“这顿已经吃完了。”
我按住餐盒,没有马上松手。以前我总觉得,还差一点。差一句道歉,差一次按时回来,差一个他愿意跟我走的回答。这几天,他坐在对面,我又舍不得让饭吃完。
周磊站起来,把椅子推回桌下。这次,我没有拦。
我送他到门口,将挡路的行李箱拉到旁边。他打开门,走出去,又回头看了一眼。我扶着门边。
“周磊。”
他停住。
我想告诉他,那件灰色外套其实挺暖和。也想说,当年租房的定金,我不该不问清楚就先交。可那些话一到嘴边,后面就跟着更多的话。说完这一件,还想再说下一件。
我看着他。“路上慢点。”
他点头。“你也是。”
我没有问以后还能不能来。他走向楼梯口,脚步声越来越轻。楼道灯灭了。
我站了一会儿,把门关上。回到桌边,那叠纸还放着。我将它收进笔记本,夹在那张旧小票旁边。蛋炒饭,八元。陈静,不收。
手机亮着,订单还没结束。我点下确认收货,选了五颗星。饭盒里没有剩饭,盒盖上放着我挑出来的胡萝卜。
我没再要求他记住。也没再留下一句要他回来回答的话。
“很好吃。”
“辛苦了。”
“下班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