药锄第二下偏了,碎石顺着崖面滚下去,半天才听见谷底回响。顾长歌把腰间麻绳又缠了一道,绳头磨得起了毛,攥在手里发涩。他侧过身,换只脚蹬住崖壁石缝,让锄尖顺着赤芝的根茎划进去,一下,两下,不碰须根。这株赤芝长在背阴崖面上,颜色红得发透,根脉埋在岩缝里少说也是七八年的药性。镇上药铺的张伯见了,肯给二两银子。二两银子,够他一个人撑到入冬。
怀里还有一物硌着肋骨。昨日镇上来了个灰袍药商,随手扔给他一枚青铜鼎,只说了句"你去太清宗讨一条活路吧",转身就走了。他没想明白那句话,也没想明白一个在云栖镇上熬日子的采药后生,凭什么要去仙门讨活路。他把那鼎又往怀里按了按,凉丝丝地贴着胸口。
山风往上翻涌,村口方向的声音混着灌上来,乱得不像平日。马蹄踏在土路上的闷响,人的吼叫,铁器磕碰的脆声,一股脑往上涌。顾长歌偏头看下去,村口土路上横了十几匹马,个个配刀,把进村的路封得严严实实。为首的是个骑青骢马的中年人,腰间挂着一块青玉腰牌,日头下折出冷冷的光。镇上药铺张伯说过,见牌如见仙。
可那些骑马的人垂着刀,马鞍旁挂弓,看土墙和稻草垛的眼神不像看人,像看猎物。顾长歌屏住呼吸,把身体往崖壁阴影里贴了贴。风继续灌,他听得见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闷在胸口。
那人勒马调头,腰牌翻了个面,背面露出一道火纹。
顾长歌的锄头停在半空。那纹他见过,母亲留下的旧册子里画着,旁边一行小字淡得快看不清:魔纹,见之避让。同一块牌子,正面是仙门纹,背面是魔道纹。仙魔之约立了五百年,这两样东西不该结在同一块玉上,更不该出现在他从小长大的村口。
崖顶上方忽然传来一声异响。声响先到,风声裹着碎石,紧接着是一记沉闷的撞击。一道黑影砸在崖壁凸出的石棱上,弹了一下,滚落,卡进顾长歌脚下不到两尺的岩缝里。那是一个人的上半截身子,黑衣,胸口塌了大半,血把身下的岩石洇成暗红色。碎石子顺着崖面滚下去,沙沙地响,每一颗都像砸在他心上。
那人还没死透。他睁着眼,目光穿过糊脸的血,直直钉住顾长歌。那只手慢慢抬起来,像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指节在岩面上磨出两道白印。顾长歌想往后躲,后背却贴着崖壁,退无可退,只能看着那只手朝自己伸过来。
"……有人……让我带来给你。"
那只手攥住他的手腕,力气大到指节几乎嵌进骨头里。没等他甩开,手心就被塞进一枚冰凉的东西。拇指大的青色碎玉,边缘参差,像从一件器物上硬生生砸下来的。
"别信仙门。"
四个字,从血沫里挤出来。说完,那人垂下了头,攥着他的手松开,指尖滑落,留下一道干涸的血痕。崖壁四周死一样安静,静得顾长歌能听见自己牙关打颤。他攥着那枚碎玉,血汗把掌心浸得又滑又凉。
村子方向冒起黑烟。烟色发黑,炊烟不会黑成这样,那是房子在烧。风里传来断断续续的哭声,夹着刀剑磕碰的脆响。顾长歌的目光钉在那道烟柱上,牙关咬得腮帮发酸。他不能下去。他现在下去,救不了人,只会把自己也搭进去。他最后看了一眼烟柱,转身拽住崖顶垂下来的藤蔓,一寸一寸往下挪。小腿在石棱上刮开一道长口子,血浸进靴筒,他没停。
他绕过村口,不往村里去,沿溪水下游走,一头钻进半人高的芦苇丛。芦苇叶割脸,土路泥泞,脚底滑了两步,膝盖磕在石头上,疼得发麻。他没停,一次也没回头。身后的黑烟越升越高,把半边天都抹成灰蒙蒙的颜色。哭声渐渐听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比哭声更让人害怕的寂静。
溪水凉得刺骨。顾长歌跪在湿泥上,看见自己那只药篓不知何时被崖壁勾脱了手,跌在溪边,篾条断成两截,缠着一块洗得发白的布巾。那块布巾是他娘旧衣上裁下来的。娘去的那年,他把布巾系在药篓上当念想,一系就是四年。他弯腰把布巾解下来,缠进自己手腕里,又把碎玉在溪水里冲净,举到眼前。青色碎玉,断口参差,反面有一道半磨半刻的凹痕,像被人反复摩挲过,又像封印压出来的旧痕。
他把母亲留下的旧玉佩从脖子上解下来,两枚玉并排放在溪底卵石上。玉色相近,纹理相近,连边缘那层油润的包浆都像出自同一双手。一块旧玉,娘贴身挂了十几年;另一块碎玉,魔修豁出命送到他手心。两样东西不该是一对,偏偏就是一对。
他闭了闭眼。娘临去前把玉佩系到他脖子上时,只留了半句话:"戴着它,有人会认得。"当时他没听懂。现在他懂了,认得这块玉的人,把另一块玉送过来了。那魔修说的是"有人让我带来给你",不是"我抢来的"。这东西原本就是给他顾长歌的。可谁会花一条人命的代价,往一个采药少年手里塞一块玉?他想到了村口那块腰牌,仙门制式,正面仙纹,背面却刻着魔道火纹。仙门内部,有人故意把这东西送出来的。
他必须走,也必须留住这块玉。
溪水声低了下去。芦苇叶齐齐伏平,像被一只手按住。顾长歌后颈汗毛倒竖,刚要将两枚玉塞回怀里,抬头看见一个白衣女子立在溪对岸的卵石上。白衣不染尘,靴白如新雪。她站在那里,像从山雾里走出来的。溪水漫过她的靴底时自动绕开,一滴不沾。
她腰间悬着一块青玉腰牌,和村口那中年人身上那块,几乎一模一样。
"你手里是什么?"她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地压过水声。
顾长歌把碎玉往指缝里藏了藏。"没有……采药的。"他摊开左手,空荡荡的,沾着泥,"崖上摔了一下,手蹭破了,血。"
白衣女子没动。她看着他看了很久,久到他几乎以为她要拔剑。可她只是偏了偏头,目光从他摊开的手掌滑过,落在溪岸那两截断篾条上:"你是镇上的人?"
"是,后面那个村的。"顾长歌指了指村口方向,手在发抖。他不敢多看那边的黑烟,也不敢让话里带出一丝犹豫,"采药回来晚了,还没进村。"
"我追一个黑衣人,追到这座山脚。"她淡淡说,"崖上掉下来的人,你见了没有?"
顾长歌背脊发僵。他若摇头,她上去一看崖壁,就能看见他攀过的痕迹。他垂下眼,咬住那句谎:"听见一声响,没敢看。"
"那东西,你拿了没有?"白衣女子忽然问,语气平淡得像在问一件不相干的小事,"一枚青色碎玉。你若拿了,交给我。那东西沾着人命,你一个凡人留不住。"
顾长歌的心跳漏了一拍。她怎么知道得这样清楚?他抬头迎上她的目光,喉咙发干:"我不知道你说什么玉。采药的后生只认得药。你不信,翻我的药篓。"
白衣女子看了他片刻,目光里说不清是信还是不信。她没有拔剑,也没有真气迫他,只沉默了一瞬,像是在衡量什么。"你身上那枚玉料,"她缓缓道,"太清宗封库里有三块,同色同纹。有人会为它追到天涯海角,也会有人为它灭口。你若让它落到那些人手里,活不过三天。"
顾长歌没说话。他的心沉在嗓子眼里。
"交给我,我当路上捡的,不记名。"白衣女子说,"这是你唯一的活路。"
活路。顾长歌在心里把这两个字咂了一遍。魔修喷着血沫说,别信仙门。村口那个中年人,佩戴着仙门制式的腰牌,背面却是魔道火纹。如果仙门真是活路,那东西为什么会出现在云栖镇的村口?
"被水冲走了。"他说,"你也看见了,溪水这么急,我攥不住。"
白衣女子盯住他的眼睛,很久。然后她忽然移开视线,像是放过了什么。她转身,御剑而起,银线破开暮色。她人在半空,没有回头,声音被风吹下来:"雾山脚下,别死太早。"
溪水重新漫过她站过的卵石,哗哗地响。芦苇重新立起来,像什么都没发生过。顾长歌站在原地,掌心的冷汗被山风吹干。他把碎玉从靴筒里摸出来,重新包进贴身的布里。
雾山。那是村东南方向、翻过三道岭才能到的地方。村里人只说那里邪气,进去十个,出来三四个。她为什么要提那座山?他来不及细想,只凭着一个念头,转身往东南方向走。
月亮从云缝里露出来。顾长歌沿着野草半掩的旧路往山里走,步子越迈越快。他把母亲那块旧玉佩和碎玉并排贴身放着,一步一硌,像在提醒他,你身上装着拿命换来的一条线。
路旁一株歪脖子老松下,埋着半块青石。石面长满青苔,只露出两个笔画很深的大字。他蹲下,拨开青苔,借月光辨认,雾山。
他还没来得及站起来。天边亮了。
一道剑光从山坳后升起,直追云层边缘那点将没的银白,那是白衣女子御剑去的方向。那剑光快得不像话,像早就埋伏在云后,等着她一头闯进去。顾长歌张嘴想喊,声音卡在喉咙里,只发出半截嘶哑的气音。
太迟了。剑光贯穿那点银白的刹那,白衣身影在云边晃了一晃,随即像折了翅膀的鹤,直直从空中栽下来。她坠落时拼命回头,隔着漫天云影望向地面,声音被风撕得七零八落,
"……雾山……雾山,"
人砸进山涧,水花溅得比月光还白。溪流合拢,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顾长歌跪在半坡上,指甲抠进泥土里,身子绷得像一张弓。他没敢冲出去。他知道自己冲出去救不了她,只会多赔上一条命。可有什么东西从他心底激了起来,像一根刺,扎进骨头缝里。仙门内部,有人在自己人背后下黑手,她方才还说过那玉料在太清宗封库里有三块,她说给一个采药少年听了,然后她就死了。他知道得太多了,可他还活着。
怀里,母亲留下的旧玉佩贴着那片碎玉,隔着衣料,隐隐发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