雾山北坡的雾气到了后半夜反而淡了,露出一弯冷月亮。顾长歌把左手从袖子里抽出来,掌心的血印顺着心跳一跳一跳,暗红的光透过皮肤,像埋了一截烧红的铁丝。这印记本该烙在阵脉上,锁吞了他的血,阵脉便一路循着血味爬回他身上,最后凝在左手掌心,离心跳最近的地方。
他想起还灵台那一幕。锁光勒进腕子的时候,他以为自己整条手臂都要留在台上,谁知碎玉落进掌心的刹那,锁反而松了。他拖着血淋淋的手退出裂缝,回头看,那道淡银的痕嵌在裂口的岩石上,像一条线缝着山皮。
此刻他蹲下来,指腹蹭过那道银痕。粗粝,冰凉,纹路不像刀劈的,倒像什么人用指头一笔捺出来的。台沿的银霜纹,坠涧现场那几个银星,还有灰袍药商在镇子铺子里研磨药粉时指节上泛过的光泽,是同一路东西。
这个认法让他后颈发凉。灰袍药商把青铜鼎塞过来时只说顺路捎回家,那鼎映出雾山阵脉,又点出去还灵台的路。从赠鼎那天起,他每一步都踩在对方画好的线上。
正想着,掌心血印一跳。脚下的石缝里,一线暗青色的光爬了过去,像条蛇,顺着坡势往他脚边凑。裴六跟在几步外,也看见了,脚步一顿。
"它跟着你。"裴六的声音压得很低,"血印连着阵脉,你走到哪,脉就爬到哪。锁吞过你的血,往后这山的脉都拿你当路标。"
顾长歌把手收进袖里:"那锁为什么放我走?"
裴六沉默了一路,直到两人转上下坡的干河道,才憋出一句:"锁没见过你这么穷的人,钓着你可劲儿磨?"
这不实。顾长歌看出他在装,顺着话头往下挖:"上回你嘴快,漏出一个'约'字,话就没声了。碑叫镇约碑。我碰过碑的人,总得知道那约是什么吧?"
裴六的脚在河床上绊了一下,很快稳住:"没人提,就等于没有。你少问。"他抬眼对上顾长歌的目光,那点闪躲藏不住了。顾长歌心里有数,裴六知道的东西,比肯说的多得多。
走出去不到半里,石滩豁然开阔,两边山壁退开,露出一大片晒得发白的滩地。顾长歌停住脚步,掌心血印不跳了,改成烫,像被人按在火上。
回头看,裴六站在滩边一棵枯树下,双手拢在袖里,一步不往前迈。顾长歌收回目光,心里有了底,这是要看他值不值得往下同行。
石滩尽头,三个黑影从雾里走出来。当先那人从腰带上摘下一枚青玉腰牌,右下角缺了一小块,像被人咬掉一口。那纹路顾长歌认得,云栖村口封村首领挂的是同样式样,只是那块是整的。
"你把东西交出来。"当先那人嗓子干哑,像含着一口砂。
顾长歌装傻:"碑?哪来的碑?我是上山采药的。"
"血印都亮了。"那人抬手一指他按在胸口的左手,"你藏着也没用,阵脉一直在指路。"
顾长歌指节一紧。他们不知道碑的事,甚至不知道血印是什么,只知道阵脉在报信,上面叫他们来,他们就来了。这是条指令链,今天碰上的只是最底下那一环。
他不兜圈子了,把左手从怀里抽出来,掌心朝上,血印跳得正烈。当先那人腰间的剑锵地响了一声。
"东西就在这。"顾长歌说,"你来拿。"
那人扑上来,一掌拍向他面门,劲风刮得滩上碎石四滚。顾长歌侧滚躲开,顺手抓一把石子甩出去,那人袖子一拂,石子尽数落地,跟着又是一掌。顾长歌这会摸清了底:修士,修为不高,掌力虚,靠的全是蛮劲。更要紧的是,那人出掌时始终盯着他的左手,血印在哪,他眼睛就在哪。
顾长歌心里一动,把左手拢进袖里,往右横跳三步。那人果然一怔,掌风偏了一线,从他肩头擦过。隔着布,阵脉的感应就钝了。他刚想再试一步,背后风声骤起,第二个人从侧面包过来,短刀已到后脑。凡体的脚力躲不开这一刀,他只来得及侧头,短刀擦着他的额角划下去,带起一蓬温热。
铛的一声,一根银簪钉在刀身正中,震得那人虎口一麻,短刀偏了半尺,扎进石滩里。顾长歌滚开三步,抬眼看见雾里走出一个人。
白衣早不是白衣了。泥浆、血渍、草汁糊得看不出原色,左肩裹着一条脏布,血迹从布里渗出来,一路滴到滩石上。她手里拖着一柄细剑,剑尖犁地,走一步,划一道口子。就这副随时要倒的模样,却让当先那人硬生生止住追击的脚步。
云清霜。她抬起剑尖,点了点三个追兵,声音哑得不像话:"滚回去,告诉你们山头的人,碑座空了,东西在自家人手里。要查,回自家查。"
"自家人"三个字咬得极重。追兵头目脸上肌肉一抽:"你是谁?"
"你还不配问。你上头听过'云栖'两个字,自然知道我是谁。"云清霜说完,当众咳出一口血来,血沫溅在滩石上,她却像没看见,"或者你留下试一剑,看姑奶奶咳着血,能不能把你们三个都留在这。"
三人对视一眼。当先那人拔起短刀,刀身正中断口发黑,那根银簪一击之下,竟把刀身震裂了。他没有再犹豫,带着人退进雾里,脚步先慢后快。
石滩空了。云清霜的剑尖垂下去,站了半晌才缓过一口气。她转身看顾长歌,目光从头发丝扫到脚底,像打量一件从沟里捡出来的东西:"你命挺大。"
顾长歌没接话。那夜她逼问他要玉,他撒了三个谎,她识破却放行。如今她伤成这样还站在这里,没那份闲心叙旧。
"玉你拿着。"云清霜先开口,"我不是来抢的。"她转向裴六,裴六还在枯树下站着,一步没动过。云清霜笑了笑:"裴六,你扑空不冤。台底下那个洞眼,我半月前就取走了。"
裴六的脸僵住了。那张一路挂着三分笑意的脸像被人泼了一盆冷水,笑意褪得干干净净。顾长歌第一次在裴六脸上看见这种神色,真正的失算,装都装不回来。
"你取走了?"裴六的声音比追兵还哑,"你怎么知道那洞眼……"
"你让碑替你守的东西,我娘出事那年就落在我手里了。半月前我特意回来看了一眼,洞眼空的,你那层火漆印还是我亲手撬的。洞里那层光也是我留的,怕有人摸到台底,看见空壳子起疑。"云清霜拨了拨脏兮兮的衣领,露出锁骨上半片旧印,"怕你不信,印子还留着。怎么,要动手抢?"
裴六没动,可顾长歌看见他拢在袖里的手攥紧了。这两个人之间,本来就有一笔旧账,比他和云清霜那笔更早、更深。
顾长歌把碎玉和母玉合到一起。两玉相触的刹那,一道青白的光从他掌缝里漏出来,整片石滩像被潮水洗过,滩石缝里蛰伏的阵脉尽数亮起,齐齐朝向一个方向。雾山深处传来一声闷响,像那口气在碑座底下翻了个身。青白的光只亮了一瞬便收进掌心,碎玉嵌回母玉的缺口,严丝合缝。
风从滩上吹过去。云清霜的目光落在母玉那道黏合缝上,停了片刻,嘴角抿了一下,什么都没说。裴六眼里的光却变了,先前那股猎人的神态没了,换上一点重新估价的慎重。
"你能让碑喘气,还能让玉认主。"云清霜说,"顾长歌,我原本想着你活下来,最多欠我一次。现在看,你得欠我个大的。"
"你刚才那簪子,救的是你的人情?"顾长歌手心的血印还在跳,他没松劲儿。
"簪子救你是顺手。我要杀的本来就不是那三个人。"云清霜从怀里摸出一块竹牌,随手丢过来,顾长歌接住,拇指大小,磨得发亮,刻着半个"云"字,"他们回去报信,话传不到最顶上,传到第二层,就够你走出雾山了。"
她转了转手里的剑柄:"出雾山往北,太清宗在收外门杂役。你混进去,替我从封库带一件东西出来。带出来,我告诉你,你娘那块玉是谁碎的、谁修的、为什么断成两半又拼回去。这桩买卖,你不亏。"
顾长歌捏着竹牌的手紧了紧。娘走那年他十二,家里只剩那一块玉。他一直以为是村口老玉匠打的,直到玉面上那道术法黏合缝的纹理,烙在他眼里。"我怎么找你?"
"你别找我,我找得到你。"云清霜转身走向雾里,走出两步停下,头也不回,"你那道血印,每用一次,烧你一分精血。三天之内,别让第二个人顺着阵脉找到你,它会越烧越深。"
雾吞了她的背影。风卷过来一股铁锈似的血气。
顾长歌把竹牌塞进怀里,转头看裴六。裴六脸上的失算痕迹已经收干净,又挂回那副懒散模样:"看什么?她赔你的玉,不赔我的。我要的东西还在碑底下压着……她挪了地方,总比烧没了强。"
"你知道她拿走的是什么东西。"顾长歌说。
裴六没应声,往北走了两步,又站住,拨开脚边一颗碎石。碎石底下,一只被压瘪的甲虫壳泛着青黑的光,一碰就碎成粉。他盯着那壳粉看了两眼:"碑认识你的血,也认识她的手。她拿走的那个东西,原是碑替你守的。你说巧不巧,你们俩,天造地设一对冤家。"
顾长歌背后一凉。这话他信了大半,因为云清霜刚才的目光,确实在母玉黏合缝上停过一瞬。替谁守,替什么守,她没说,裴六也不会说。
掌心血印又跳了一下。石滩北面的雾里,有东西正沿着阵脉爬过来,比先前那三个追兵近得多,也沉得多。
"走吧。"顾长歌把玉贴身收好,"她说了,三天。"他迈开步子,没再看那团雾。雾里那道爬行的沙沙声,却一路缀在他身后,像一条甩不掉的尾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