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港的雨带着机油味,落在诊所门口那块歪招牌上。
门只开了一条缝,闻栖月刚侧身进去,后颈便贴上一点冰凉。
麻醉针的针尖压着颈动脉,持针的人站在她身后,白大褂袖口有两块洗不掉的药渍,鞋底沾着灰港码头常见的黑泥。诊所里开着一盏顶灯,灯罩积灰,下面摆着两张旧治疗床,一张床的皮面被划开,露出发黄的填充层。
“别动。”男人的声音从她耳侧传来,“抬手,慢一点。”
迦罗娑停在门外,半张脸藏在兜帽阴影下。她没有进来,指尖却已经碰到腰侧那枚薄骨刃。阿雾蹲在走廊尽头的药柜上,银发垂下来,正盯着姜照野手里的针。
闻栖月抬起双手,掌心朝外。
“姜照野?”
针尖没离开。
“你还活着。”姜照野绕到她面前,先扫过她的脸,又看她锁骨下那道淡色旧伤。那条伤口被衣领遮了大半,边缘仍有不正常的灰白色,像被什么东西烧过后再长回来。
他站着没动,脸上的轻慢一点点收了起来。
三年前,灰港临时医疗站送来一批虫洞残骸幸存者。大部分人连身份牌都没能留下,只有一个女人被从旗舰外壳夹层里拖出来,心跳微弱,左手还扣着断裂的安全绳。
那人后来被联邦安全局接走,名字从救援记录里删得干干净净。
姜照野当时签了字。
“你这副表情,”闻栖月垂眼看了看他捏针的手,“不像欢迎老病人。”
“死了三年的人从我门口进来,我总得确认一下,是不是安全局拿来钓我的鱼。”
“确认完了吗?”
“没有。”
姜照野把针压得更近了些,“你先替我找个人。”
诊所外有运货车从巷子里经过,车轮碾过积水,窗玻璃上留下几道脏水痕。迦罗娑站在雨檐下,兜帽边缘湿了一圈。她的眼睛越过门缝,落在姜照野手腕的动脉上,没有温度。
“放开她。”她开口。
姜照野这才看向门外。
他显然早就注意到这几个不该出现在灰港的人,只是直到现在才把迦罗娑当成真正的威胁。那张脸太过苍白,神态也过分平静,不像雇来的保镖,更不像普通旅客。
“这位是?”
“债主。”闻栖月答得很快。
迦罗娑的视线微微一顿,没有纠正。
姜照野扯了下嘴角,“你这三年混得不怎么样,债主都带到身边了。”
阿雾从药柜上跳下来,鞋尖踩在地板裂缝旁边。她盯着那支麻醉针,鼻尖轻轻动了动。
“里面有镇静剂,还有一点坏掉的肝脏味。”她皱起眉,“不给姐姐用,会疼很久。”
姜照野的手指一紧。
“你又带了个什么东西?”
阿雾抬头,露出一个很乖的笑:“我是家人。”
这句话落下后,诊所里静了两秒。墙上那台老旧消毒柜还在运转,柜门里摆着几把金属器械,蓝色指示灯一闪一闪。
闻栖月趁他分神,左肘向后撞开持针的手腕,反手扣住姜照野手臂,把人压到药柜前。针管掉在地上,滚到治疗床底下。她动作没用多大力,位置却卡得很准,姜照野肩膀被迫贴着柜门,连转身都困难。
“现在可以谈了。”她松开半寸,却没彻底放人,“找谁?”
姜照野偏过脸,额前碎发被雨气打湿,贴在眉骨上。他的诊所不大,柜台后面却堆着远超正常用量的止血凝胶和廉价义肢接口。最里面那扇门挂着半截帘子,帘子下露出一只小孩的旧拖鞋,鞋面印着褪色的星舰图案。
“姜弦,我妹妹。”他声音压低了,“军方三年前把她带走,名义是参与辐射损伤治疗。她那时十九岁,刚从医学院实习回来,连手术刀都握不稳。”
闻栖月放开他。
姜照野揉了揉发麻的手臂,从柜台底下抽出一只金属酒壶,又想起面前站着的是个刚被自己拿针抵住的人,没拧开。他把酒壶搁在桌上,壶底压着几张没结账的营养剂单据,纸边卷得厉害。
“我不是什么好人。”他盯着那只酒壶,“当年送来的幸存者里,有人还活着。我测到你的生命反应,微弱,但没停。我把报告传上去,安全局的人半小时后就到了。”
他顿了顿,拉开抽屉,取出一枚被烧得发黑的数据储存片。
“他们让我改报告,写成全员死亡。我不签,他们就拿我妹妹的实习档案给我看。第二天,姜弦被调去军方医疗船,再没回来。”
阿雾凑近那枚储存片,又没碰。她闻到上面有很旧的铁锈味和消毒水味,里面还混着一点让她不舒服的东西,像母巢深处被封死的虫卵。
“这东西吃过虫子。”她小声道。
姜照野猛地抬头。
迦罗娑终于走进诊所。雨水从她外套下摆滴到地板上,形成两小片水迹。她没有看姜照野,只把目光落在储存片边缘一处不起眼的黑斑上。
“不是虫子。”她的声线平稳,“是被提取过的虫族神经组织。活性很低,保存得很差。”
姜照野脸色沉下来,“联邦拿虫族做实验?”
“联邦会不会,不该问我。”迦罗娑抬起眼,“你妹妹有没有接触过那批幸存者?”
“她负责分诊。”姜照野回答得很快,像这个问题在心里转过太多遍,“她还给一个从殖民星送来的孩子做过检查。那孩子一直喊头疼,脖子后面有一块灰斑。安全局来了以后,把人和全部原始样本都搬走了。”
闻栖月走到柜台边,拿起储存片。边缘熔得不规则,芯片背面残留着半个医疗站编号,正是她当年失踪的殖民星救援编号。
“你想让我怎么找姜弦?”
“带我进军方的转运系统,或者给我一条能追到人的路。”姜照野的目光落在她脸上,没再用先前那种试探的语气,“你是从虫洞里爬回来的。你手上总该有他们不想让人看见的东西。”
闻栖月没立刻答应。
她从内袋摸出一枚薄薄的数据片,放在桌面上。芯片贴着桌角一道陈年划痕,投影展开,浮出三年前虫洞区域的辐射曲线。数据本该在事故后消失,此刻却显示出一段异常稳定的波形,末端延伸到军方医疗运输航线。
姜照野俯身凑近,脸色一点点变了。
“这不是普通虫洞残留。”他喃喃道,“有人把辐射样本装进了医疗舱。”
“而且不是一次。”闻栖月点开时间标记,“事故后七十二小时内,有四艘运输船离开灰港。其中一艘去了首都星,两艘去了边境研究站,还有一艘没有目的地记录。”
姜照野的指尖停在最后一条航线上。
他抬眼时,眼底的血丝很重。
“姜弦就在那艘船上?”
“可能。”闻栖月收起投影,“也可能她被用来处理那批样本。要找她,得先知道是谁签了转运令。”
“你要我拿什么换?”
“你当年改过的原始报告,接触过的人名,灰港的地下航线。”
姜照野笑了一下,笑意没到眼底,“我就知道,死人复活从来不做慈善。”
“我也找人。”闻栖月转身,望向诊所里那面挂满旧身份牌的墙。牌子被按年份排着,三年前那一排空了好几个位置,只剩一个编号牌挂歪了,下面积着灰。
“他们从我手里拿走的,不只是一份功绩。”
姜照野没接话。他走到那扇半掩的里门前,弯腰从拖鞋旁边拖出一个灰色密封箱。箱子的锁扣已经松了,边缘缠着两圈胶带,胶带上还有干掉的红色标记。
“这是我留的后手。”他把箱子放上治疗床,“没打开过。打开了,灰港大概就待不下去了。”
“你本来也待不下去了。”迦罗娑淡淡道。
姜照野看了她一眼,似乎想反驳,最后只把密封箱按开。
里面没有武器,也没有钱。
是一叠被裁得参差不齐的纸质转运单。大部分姓名被涂黑,几张边缘有烧痕,像有人急着毁掉证据,又没烧干净。纸上盖着军方医疗处的蓝印,日期全在虫洞事故之后。
阿雾靠近时,脸上的笑慢慢没了。
“这里面有很多人。”她低声道,“有些还活着,很害怕。”
姜照野把最上面那张递给闻栖月,“我从废弃文书间偷出来的。姜弦的名字不在上面,但她的实习编号出现过一次,后面跟着‘辅助样本管理’。”
闻栖月一页页翻过去。
第一批是伤员,第二批是虫洞残骸接触者,第三批没有姓名,只有年龄、体征和编号。最小的七岁,最大的四十六岁。部分编号后面标着“兼容失败”,剩下的人全部转往同一个去处。
窗外的雨小了,巷子里一块松动的铁皮被风吹得反复掀起。诊所门口的感应灯亮了又暗,光线扫过地上那支麻醉针。
闻栖月翻到最后一页。
这页被撕过,右侧缺了一半。转运目的地那一栏还留着一行字,墨迹因潮气晕开,却依旧能辨认。
样本已送往矿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