拎着一篮土鸡蛋走进儿子家那天,我被人当成了新来的育儿嫂。
他们把燕窝泼在自己身上,说是我烫的;把我的头按向玄关柜,逼我下跪;我儿子回来,看都没看我一眼,甩出一沓钱让我滚。
他们不知道,这栋别墅的房本上写的是我的名字。他们更不知道,两天后,警察敲门的时候,他们抢走的每一分钱,都会变成手铐上的编号。
而我儿媳妇回娘家的第七天,带回了一箱子证据。
1
疗养院的桂花开了第三轮,我跟老周说,我想孙女了。
老周摆摆手,让我快去快回。我拎着一篮土鸡蛋,坐了四个小时高铁,站在云澜湾九栋门口的时候,连口水都没喝。
其实这次回来,我还有件事要办:念念出生五十天了,我打算给孩子办个信托。房本、证件,都在我随身的包里。
开门的是个穿粉色睡裙的年轻女人,怀里抱着一只兔子抱枕,头发松松挽着,脚上一双毛绒拖鞋。
她上下打量我一眼,眉头就皱起来了。
"你就是新来的育儿嫂?怎么才来?梨梨都等你们半天了。"
我愣了一下。
我来之前给儿子打过电话,关机。给儿媳温妤发微信,她说在娘家住几天,让我到了先歇着,别累着。我想着给孩子个惊喜,就没说具体哪天到。
没想到惊喜没给成,先被人当成了月嫂。
"我不是——"
"进来吧进来吧。"她侧身让我进门,拖鞋嗒嗒地敲着地板,"先说规矩。梨梨家里进门要换鞋,杯子要用宝宝碗,说话不许大声。念念哭了你要三分钟之内到,做不到就滚蛋。"
我站在玄关,没动。
客厅的茶几上摆着一只燕窝炖盅,地上散落着婴儿湿巾和零食袋。我三年前亲自挑的婴儿床被挪到了角落,阳台上晾着一排粉色睡裙。
这个家里,没有一点我儿媳的影子。
"温妤呢?"我问。
她回头看我,像看一个怪物。
"你直呼少奶奶名字?"
"我问你,温妤人呢。"
她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抱着兔子抱枕歪了歪头。
"少奶奶回娘家养身体去啦。阿姨,你是不是乡下来的?不懂规矩,梨梨教你。"
她端起茶几上那盅燕窝,舀了一勺,忽然手腕一翻。
一整勺燕窝泼在她自己胸口上。
瓷勺当啷落地,她跌坐在沙发上,眼圈瞬间就红了。
"阿姨——你为什么要拿燕窝烫梨梨?"
"梨梨知道错了,梨梨不该让你换鞋……"
我低头看着地上的瓷勺,又看了看她胸口那点湿痕。
我弯腰,把炖盅拿起来,摸了摸盅壁。
温的。
厨房台面上,恒温壶的显示屏亮着:45℃。那是给念念冲奶粉的水温,这个温度冲出来的奶,滴在手背上都不会烫。
我活了五十八年,第一次见到有人碰瓷,碰得这么不讲究。
"燕窝是温的。"我说,"烫不了人。"
她的哭声停了半秒,随即哭得更大声了。
"阿姨不仅烫梨梨,还凶梨梨……哥哥说得对,外面的阿姨都是坏人……"
我拿出手机,拨了温妤的电话。
响了七八声,接通了。那头很吵,像是在打印店。
"妈?"温妤的声音压得很低,"您到了?"
"到了。"我看了沙发上的女人一眼,"家里这位是?"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妈,您先别冲动,也别跟他们吵。"她一字一字地说,"我在拿证据。再给我一两天。"
"好。"我说,"妈等你。"
挂了电话,那女人正斜眼看我。
"给谁打电话呢?上班时间不许玩手机。"她把兔子抱枕往怀里紧了紧,"去,先把玄关的地擦了。跪着擦,考核合格才能上岗。"
我看着她那张脸,忽然就不气了。
我想看看,我儿子家里,到底烂成了什么样。
2
我叫沈砚秋,康年集团的创始人。
三十年前我跟老周推着三轮车卖五金,后来开了厂,再后来做了地产和物业。集团上市那年,我儿子周时屿刚上小学。
三年前老周心脏出了问题,我把公司交给他坐镇,儿子挂了副总裁,我陪着老周住进了温泉疗养院。这三年,我每周跟儿子通一次电话——都是语音,他说开会忙,一次视频都没开过。他每次都说,家里好,公司好,温妤好。
我最后一次见温妤,是她生产前一周。儿科医生当久了的人,说话又快又稳,拉着我的手说妈您放心,月子我订好了月嫂,您陪爸养病要紧。
那个月嫂,是我亲自面试的,姓张,做这行十七年,我带过她三天,认得她的手法。
所以进门第二天一早,我在厨房看见张姨的时候,两个人都愣住了。
"沈……"她差点喊出声,被我一个眼神按住。
白梨还在楼上睡。张姨借给我围裙的功夫,压低声音,语速快得像倒豆子。
"阿姨,您可算来了。温医生产后四十二天复查那天,提前回了家,正撞见那个白梨穿着她的睡裙,在主卧拍什么月子视频,床头摆着燕窝,配文写'老公伺候月子的一天'。温医生当场就哭了,抱着念念要走,白梨的哥带着保安堵在门口,说孩子不能带走。温医生一个人回的娘家。"
"她是周时屿的大学同学,叫白梨。当年嫌时屿家里做生意'不上台面',跟一个有钱人跑了,去年离了婚又回来了。时屿跟我说,就是老同学,暂住几天。"
张姨的手在围裙上擦了擦。
"阿姨,我在这家做了快两个月。我管采买。"她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采买走的是家里的共用账号,我往前翻了记录——白梨的卫生巾,每个月都有下单,半年来没断过。她上个月还跟时屿说,她怀孕了。"
我的心沉了一下。
"几个月?"
"她跟时屿说,两个月了。"
念念出生五十天。怀孕两个月。
我端着水杯的手很稳,稳得我自己都有些意外。
做儿科医生的温妤,产检从来不用我操心。孩子出生那天我在疗养院,老周刚做完复查,我隔着视频看了一眼孙女,小小的一团,温妤躺在病床上,脸色白得透明,还笑着跟我挥手,说妈,念念像您。
那时候我儿子在电话里说,妈,您放心,我把温妤照顾得很好。
我把这三年他打来的每一个电话,在心里重新过了一遍。
"张姨,"我问,"这三年,时屿每周都回来住吗?"
"回是回。"张姨的声音低了下去,"就是回得越来越晚。白梨来了以后,他就不怎么进主卧了。温医生月子里哭过几回,都是半夜里,我听见念念哭,进去抱孩子,看见她坐在飘窗上发呆。"
"她没给您打过电话?"
"打过。您每次都在陪周董做检查,她就说没事,问候两句就挂了。"
我靠在厨房的台面上,慢慢把一口气吐出来。
那孩子就是这样。从小就是。发烧到三十九度,也能在电话里把声音放得很稳。
我原本可以现在就上楼,把身份证拍在白梨面前。
可我不想。
我想亲眼看看,我那个每周跟我说"家里好"的儿子,站在他老婆受的委屈面前,是个什么样子。
楼上传来拖鞋声,白梨抱着兔子抱枕下来了,身后还跟着一个穿物业制服的男人,膀大腰圆,胸牌上写着:物业经理,白振山。
他往我面前一站。
"就是你,昨天烫了我妹妹?"
3
白振山往我面前一站,影子把我整个人都罩住了。
"我妹妹金贵,"他说,"你烫了她,这事得有个说法。"
"燕窝是温的。"我说,"厨房恒温壶四十五度,不信自己去看。"
"看什么看?"他眼睛一瞪,"梨梨说烫就是烫。你一个做阿姨的,还敢顶嘴?"
白梨坐在沙发上,抱着兔子抱枕,软软地开口。
"哥,别吓着阿姨。"她吸了吸鼻子,"阿姨,梨梨也不难为你。你签个协议,以后守规矩,这事就算啦。"
张姨从厨房出来,手里端着一碗粥。
"白小姐,这位阿姨是——"
"张姨。"我打断她,"粥给我吧。"
张姨看了我一眼,把话咽了回去。
白梨让白振山从物业办公室拿来一份打印好的协议,拍在茶几上。
《住家服务人员劳务协议》。
甲方:白梨。乙方:空白。日薪两百,包吃住。协议第七条写着:乙方损坏甲方财物,照价赔偿;顶撞甲方,扣三日工资并当面道歉;情节严重的,跪式道歉。
我看着"跪式道歉"四个字,差点笑出声。
"怎么,不签?"白梨歪着头,"不签就赔燕窝钱。梨梨这盅燕窝是印尼头期燕,一克九十八,炖盅里五十克,四千九。"
"燕窝泼在你自己身上。"我说,"客厅有监控。"
"监控在升级呀。"她甜甜地笑,"上周就升级了,时屿哥哥批准的。"
我心里那点侥幸,灭了。
监控升级是真,还是她撒谎,眼下都查不了。她敢这么笃定,说明这条路她早就趟平了。
"签吗?"她把笔递过来。
我拿起笔,在乙方栏写下名字。
沈砚秋,三个字,一笔一画。
白梨抽回协议,吹了吹墨迹,满意地塞进兔子抱枕的拉链袋里。她不知道,这份协议甲方是她亲笔签名,白纸黑字承认了她以雇主自居、住在这栋房子里的事实。
"好啦。"她拍拍手,"围裙在柜子里,自己拿。中午梨梨要吃燕窝,你喂梨梨。"
"我还要喂奶,"她拍了拍肚子,冲我眨眨眼,"梨梨肚子里有小宝宝了,两个月啦。时屿哥哥说了,等孩子生下来,就把温妤那两套陪嫁房,过户给我们宝宝当学区房。"
她往沙发上一靠,伸出脚。
"先把地擦了。跪着擦,协议第七条。"
白振山抱起手臂,堵在玄关。
我蹲下去,拿抹布擦地。擦到玄关柜的时候,白振山忽然伸脚,把我的抹布踢开。
"擦干净点。"
我伸手去够抹布,他一把按住我的后颈,往下压。
我的额头磕在玄关柜的角上。
嗡的一声,眼前发黑,一股热流顺着眉骨淌下来。
张姨手里的粥碗摔在地上,冲过来扶我,被白振山一巴掌扇开。
"一个下人,也敢上手?"
我扶着柜子站稳,抬手抹了一把眉骨,指腹全是血。
白梨抱着抱枕,居高临下地看着我,声音还是软的。
"阿姨,不是梨梨心狠。是梨梨的哥哥太疼梨梨了。"
"你要怪,就怪你自己,偏偏这时候来应聘。"
我看着她,一字一字地说:
"我不怪。"
"我记下了。"
4
下午四点,玄关的指纹锁响了。
周时屿进门的时候,西装外套搭在手臂上,领带松着,一边换鞋一边说:"梨梨,我给你带了那家蛋糕——"
他的话停在半空。
客厅里,白梨瘫在沙发上,胸口一片湿痕,正嘤嘤地哭。白振山站在一旁,满脸怒容。我坐在餐椅上,额角的血已经擦过了,留下一道暗红的痂。
"时屿哥哥!"白梨扑过去,撞进他怀里,"你可回来了,梨梨好害怕……"
"怎么了这是?"周时屿搂住她,眉头拧起来,"谁欺负你了?"
"你家新来的阿姨……"白梨抽噎着,指着我,"她拿燕窝烫梨梨,还推梨梨的肚子。哥哥拦她,她就打人。梨梨的宝宝差点就保不住了……"
周时屿抬起头,这才正眼看我。
我脸上的血痂、散乱的头发,他看了一眼,眼神里只有厌烦,没有半点波澜。
三年了。我瘦了点,头发白了几根,可从疗养院出发前,我特意做了头发,穿的是温妤给我买的羊绒衫。
他认不出我。
"你是哪个家政公司的?"他冷声问。
我没说话。
"问你话呢。"他把白梨护在身后,"烫了人还想装哑巴?"
张姨端着热水从厨房出来,急了:"周先生,不是那样的,燕窝根本不烫,是白小姐自己泼的,这位阿姨是——"
"闭嘴。"周时屿抬手一指,"主子说话,哪有你插嘴的份?这个月工资不想要了?"
张姨的脸涨红了,端着水杯的手直抖。
我慢慢站起来。
"周时屿。"我说,"你不验燕窝的温度,不问监控,不听证人说话。她哭两声,你就定罪了?"
他愣了一下,大概没料到一个保姆敢这么说话,随即冷笑。
"梨梨单纯,从来不会撒谎。倒是你,一个出来做家政的,心思这么毒,连孕妇都害。"
好一个从来不会撒谎。
我看着他护着白梨的样子,忽然想起他十二岁那年,发着高烧还攥着我的手,说妈你别走。我陪了他一整夜,天亮他退烧了,第一句话是,妈,你眼睛红了。
那时候他认得出我熬了一夜的眼睛。
现在他认不出我的脸。
"温妤呢?"我问,"你女儿呢?"
"她闹脾气回娘家了,我下周就去接。"他不耐烦地摆手,随即反应过来,眼神一厉,"你一个保姆,管什么闲事?"
白梨在他怀里轻轻拽了拽他的袖子。
"时屿哥哥,还有件事。"她小声说,"梨梨肚子里的小宝宝越来越大,婴儿房放不下啦。温妤姐姐不是有两套陪嫁房空着吗?她走得急,钥匙还锁在玄关的抽屉里。你让阿姨拿出来好不好?梨梨想给宝宝布置一间胎教房。"
周时屿皱了皱眉。
"那是温妤的陪嫁。"
"就借来用用嘛。"白梨的眼泪说来就来,"难道你的宝宝,还不如两套空房子重要?"
周时屿沉默了两秒,看向我。
"钥匙交出来。"他说,"温妤那边我会说。她嫁进周家,房子给周家的孩子用,天经地义。"
我看着他。
那是我和老周当年给温妤压箱底的两套小公寓,房产证上只有温妤的名字。我儿子,要把他老婆的陪嫁房,拿去给别的女人的"孩子"用。
"好。"我说,"好一个天经地义。"
他从钱包里抽出一沓钱,甩在我身上。
红色的纸币散开,飘了一地。
"结算工资。现在就滚,别等我叫保安。"
白梨靠在他怀里,冲我无声地张了张嘴。
看嘴型是两个字:活该。
我低头,看着散落一地的钱,又看了看白振山腰间挂着的、印着物业字样的对讲机。
这栋别墅,是我和老周全款买的,房本在我包里。这个物业,是康年旗下的公司,白振山的任命书,要经过集团人力备案。我儿子这个副总裁,是我亲笔签的提名。
我蹲下去,把地上的钱一张一张捡起来,码齐,放在玄关柜上。
然后,我解开围裙的带子,慢慢摘下来,叠好,压在钱的上面。
"周时屿。"
我抬起头,看着我亲手养大的儿子。
"你连你妈,都不认识了?"
5
客厅里死一样静。
周时屿脸上的不耐烦凝固了,一点一点裂开。他盯着我,像盯着什么不敢认的东西,喉结动了动。
"你……你说什么?"
我从包里取出身份证,举到他面前。
沈砚秋。三个字下面,是他的家——户口簿上,他是长子,温妤是儿媳,念念是孙女,户主是我。
我又取出房本,红色封皮,摊开在玄关柜上。
"云澜湾九栋,产权人沈砚秋。"我说,"你住的这栋别墅,是我的名字。你甩钱让我滚——周时屿,你让我滚到哪里去?"
他膝盖一软,整个人晃了一下,扶住了鞋柜。
"妈……"
这一声出口,他腿一弯,真的跪了下去。
"妈,我不知道是您,我……您怎么不早说——"
"我进门说了两个字,'温妤'。"我看着他,"你女朋友说我是乡下来的,你信了。我劝你验一验燕窝,你不验。张姨要作证,你让她闭嘴。"
"我说了我是谁,有用吗?你认不出我,不是因为我变了。"
"是你心里,根本没有一个会被欺负的妈。"
白梨终于反应过来了。她看看我,又看看跪在地上的周时屿,尖叫起来。
"她骗人!时屿哥哥,阿姨都是骗子!这身份证是假的!"
白振山的脸色变了。他悄悄往玄关挪了两步,被我抬眼扫到。
"白经理。"我说,"云澜湾的物业,是康年旗下的公司。你的任命书,走的是集团人力备案。"
他脸上的横肉抖了一下。
"你刚才按着我的头,撞在玄关柜上。"我指了指自己额角的伤,"这一下,我也会走备案——走派出所的备案。"
白振山的腿一软,没敢动。
周时屿跪在地上,抬起头看我,眼眶通红。
"妈,这三年,您为什么不常回来……您要是早回来……"
"我回不来。"我说,"你爸躺在疗养院,身边离不开人。我把这个家交给你,是因为你说你长大了。"
"周时屿,你长大了。"
"你长大了,所以家里进了什么人,你老婆为什么回娘家,你女儿这两个月是谁在带,你一概不知道。"
他张了张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白梨眼珠一转,忽然捂住肚子,身子往下滑。
"啊……梨梨肚子疼……"
她跌坐在地毯上,睡裙的下摆,慢慢洇开一片暗红。
"血!时屿哥哥,宝宝……我们的宝宝……"
周时屿的脸瞬间白了,手忙脚乱地去掏手机。
"救护车,我叫救护车——"
"不必了。"我说。
我拨了个电话。
"李医生,带上设备,云澜湾九栋,现在过来。"
周时屿愣住:"妈,你……"
"家庭医生。"我说,"抽血,当场出结果。她不是说怀孕两个月吗?HCG一查便知。"
白梨的哭声,戛然而止。
6
李医生来得很快,白大褂都没来得及换整齐。
白梨抱着抱枕往后缩:"梨梨不要抽血,梨梨怕疼……"
"抽静脉血,三分钟。"李医生打开便携检测仪,"或者验尿也行。"
"梨梨不去!你们都是她叫来的人,你们要害梨梨的宝宝!"
周时屿站在原地,看看白梨,又看看我,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
"抽。"他哑着嗓子说,"梨梨,听话,查一下,对宝宝好。"
白梨被他按着抽了血。检测仪的指示灯一闪一闪,客厅里没人说话,只有白梨压抑的抽泣。
结果很快出来了。李医生看着屏幕,抬起头。
"HCG阴性。"他说,"这位女士没有怀孕。"
"不可能!"白梨尖叫,"梨梨明明……是之前的医生说的!梨梨也是受害者呀!"
李医生没理她,蹲下去,看了一眼地毯上的血迹,用棉签蘸了一点,凑近闻了闻,眉头皱起来。
"这血不对。"他说,"颜色太鲜,质地太稀,还有一股防腐剂的味道。"
张姨站了出来。
她从围裙口袋里掏出手机,点开相册,递到我面前。
"阿姨,上个月白小姐收了个快递,让我帮她搬。箱子破了,我看见里面是这种袋子。"
照片上,泡沫箱里码着十几袋深红色的软袋,包装袋上印着一行小字:影视道具血浆,请勿内服。
"她那个兔子抱枕,"张姨说,"从来不让人碰。昨天我打扫的时候摸了一下,里面有东西。"
我走到沙发前,拉开兔子抱枕的拉链。
《住家服务人员劳务协议》下面,压着两袋血浆。一袋瘪的,一袋满的。
"还有。"张姨的声音很稳,"我管采买。白小姐的卫生巾,每个月都是我下单的,月初买,从来没断过。"
她把订单记录一页一页翻过去。
最近六个月,月月都有。
"十月三号的单,夜用加长两包,安心裤一包。"张姨说,"白小姐,你怀孕两个月,倒是用得挺勤。"
李医生收着器械,补了一句:"孕两个月的体征也没有。腰围、体态、脉象,都不对。周先生,你要是不信,现在去医院做B超,我陪着去。"
周时屿一页一页地看,手背上的青筋一点一点暴起来。
"白梨。"他开口,第一次连名带姓地叫她,"你跟我说,你怀孕了。"
白梨抱着抱枕,眼泪挂在腮边。
"梨梨真的以为有了……是医生骗梨梨……时屿哥哥,你信梨梨……"
"卫生巾也是医生骗你用的?"周时屿问。
白梨的嘴张着,半天,一个字也没挤出来。
就在这时,门铃响了。
张姨跑去开门。门外站着温妤,穿着一身利落的白衬衫,身后跟着一个戴眼镜的姑娘——她大学室友,林律师,怀里抱着三只文件袋。
她进门,先看到我额角的伤,眼圈一下子红了。
"妈。"她说,"证据齐了。"
7
温妤把三只文件袋放在茶几上,一只一只打开。
"我回娘家,不是赌气。"她看都没看周时屿,声音平得像在念病历,"我是去调证据的。"
第一只袋子,是银行流水和两份租房合同。
"我的两套陪嫁房,一直委托中介出租,每月租金两万八千八,直接打进我的卡。三个月前,租金突然断了。我去问中介,中介说,物业的白经理拿着钥匙上门,说受业主委托代收,以后租金交给他。"
她把流水推到周时屿面前。
"三个月,八万六千四。收款账户,户名白振山。"
她顿了顿。
"我从未委托过任何人。"
白振山的脸涨成了猪肝色:"那是我妹说……说一家人,帮忙打理……"
"闭嘴。"温妤看了他一眼,"你妹不是我家人。"
第二只袋子,是云澜湾物业的工资表和考勤表。
"物业编制保安四十六人。我找在康年做审计的大学同学核了考勤门禁记录,实际在岗的,只有三十一人。"温妤把两张表并排铺开,"十五个空饷名额,每人每月工资加社保六千一,四个月,三十六万六千,全部进了白振山关联的一家劳务公司。"
"而这些增编审批单上——"她抬眼,看向周时屿,"全是你的电子签名。"
周时屿扑过去抓那叠审批单,一张一张翻,手抖得翻不动。
"我没签过……这些是OA系统里批量点的,白振山跟我说小区要补人手,我没细看……"
"你没细看。"温妤笑了,笑得眼睛发红,"周时屿,你的签字,就这么不值钱。"
第三只袋子最小,里面只有一张单据和一张发票复印件。
"妈送我的那对翡翠镯,六十八万,发票和证书在我手里。"温妤说,"上个月少了一只。林律师陪我查了全市二手奢品店的寄卖登记,在臻藏阁找到了——有位白小姐挂了一只镯子寄卖,标价三十九万,登记的手机号,是白梨本人的。"
"镯子我已经申请店方封存了。"
白梨怀里的抱枕掉在了地上。
"你血口喷人!"她扑过来要抓温妤,被张姨拦住,"那是时屿哥哥送我的!他说那是他们家的东西,他想给谁给谁!"
"我送的?"周时屿猛地抬头,"我什么时候送过你镯子?"
"你说镯子在保险柜里,让我喜欢什么自己拿……"白梨哭喊,"哥!你帮我说话啊!"
白振山一屁股坐在地上,指着她破口大骂。
"帮你说?都是你让我干的!代收租金是你的主意,空饷的名单是你让我编的,你天天催我,说等时屿离了婚,你当了周太太,好处少不了我……"
"你放屁!"白梨尖叫,"哥你血口喷人!"
我坐在沙发上,看着这对兄妹在满地证据中间互相撕咬,忽然觉得没什么意思。
8
白梨撕到最后,忽然不哭了。
她从抱枕袋里抽出最后一张纸,抖开,举到周时屿面前。
"周时屿,你看清楚。"她的声音又尖又亮,"这是你亲手签的赠与承诺书。你承诺把温妤名下一套陪嫁房,过户给我腹中的孩子。白纸黑字,你签了名的!"
周时屿的脸白了。
"梨梨,那时候我以为你真的……"
"我不管!"白梨把纸拍在茶几上,"房子我要定了!你们谁敢动我,我就上网曝光,康年集团太子爷始乱终弃,我看你们的股票——"
门铃响了。
下午认亲之后,我给老周发了条消息。他让法务老陈报了警,订了最近一班高铁,连夜往这边赶。
这一次,门外站着的是周崇山。
他穿着疗养院的薄外套,脸色还带着病气,身后跟着集团法务老陈,和两个穿制服的民警。
他进门,第一眼就落在我额角的伤上。
他走过来,抬手,指腹轻轻碰了碰那道痂,手是抖的。
"谁动的手?"
他声音不高,客厅里却瞬间没人敢出声。
"爸……"周时屿膝行两步,"爸,您怎么来了,您身体……"
"我再不来,"周崇山看着他,"这个家,就要被你们拆了。"
老陈拿起那份赠与承诺书,只扫了一眼。
"基于虚构怀孕事实签订的赠与,受欺诈方有权撤销,承诺自始无效。"他把纸放下,"另外,白振山涉嫌职务侵占三十六万六千元,白梨参与代收租金八万六千四百元,均已达到立案标准。我们已经报案,经侦受理立案了,这两位民警同志就是来带人的。"
他顿了顿,从茶几上拿起另一份文件——正是那份《住家服务人员劳务协议》。
"这份协议也一并存档。"老陈说,"白小姐亲笔签名、以雇主自居,恰好佐证她明知房屋归属,仍侵占使用。"
民警上前一步。
"白振山,白梨,请跟我们走一趟。"
白梨终于瘫了。她抱住周时屿的腿,妆哭花了满脸。
"时屿哥哥!救救梨梨!梨梨是真心爱你的!"
周时屿低头看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他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把她的手掰开了。
白梨愣了两秒,忽然笑了,笑得直不起腰。
"真心?"她抹了把脸,"周时屿,你搂着我骂你老婆是木头的时候,怎么不问我是不是真心?你妈在这家里被欺负了两天,你进门第一眼看见的是谁,你自己心里没数吗?"
"你以为把我抓了,你就干净了?"
她被民警带出门的时候,还在笑。
白振山经过我身边,腿肚子直转筋,低着头不敢看我。
周崇山在沙发上坐下,目光扫过茶几——那只燕窝炖盅,那叠审批单,还有玄关柜上码得整整齐齐的一沓钱,和压在钱上面的、叠得方方正正的围裙。
"这是什么?"
没人说话。
"我问,这是什么。"
周时屿跪在地上,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是……我下午回来,以为妈是保姆,让她滚,结算的……"
周崇山闭了闭眼睛。
我看着他胸口起伏了两下,知道他心脏不好,伸手按住他的手腕。
"老周。"我说,"先听我把账算完。"
9
第二天上午,集团董事会开了临时会议。
决议下来得很快:撤销周时屿副总裁职务,停职察看;云澜湾物业全线整顿,白振山任命作废,相关人员移送司法。
别墅的居住权,周崇山做主收了回来,钥匙交到了温妤手里。
"这房子是妈的,妈说了算。"他把钥匙放在温妤掌心,"你和念念想住就住,不想住,爸给你们换新的。"
周时屿来找我的时候,是在第三天。
他站在疗养院的病房外,眼下两团乌青,手里捏着一个文件袋。
"妈。"他哑着嗓子,"我知道错了。我是被蒙蔽了,白梨她骗我,伪造怀孕,我……"
"周时屿。"我打断他。
"张姨要作证,你让她闭嘴。"
"温妤给你打电话,你不接。她抱着念念回娘家,你一个星期没去接。"
"我劝你验一验燕窝的温度,你说梨梨单纯,不会撒谎。"
"张姨说,你老婆的产检报告一直放在书房,三个月没人翻开过。她坐月子掉头发,一把一把地掉。这些,你都知道吗?"
我每说一句,他的头就低一分。
"每一步,都有人给过你回头的机会。"我说,"是你自己不肯回。"
"妈,我真的会改。"他眼圈红了,像小时候打碎花瓶那样,想来拉我的手,"您跟爸说说,让我回公司。我从头来,行吗?"
我看着他伸过来的手,想起他小时候,这只手攥着我的衣角过马路。
"行啊。"我说。
他眼睛一亮。
"物业缺人。"我把一份调岗通知递给他,"云澜湾安保岗,从基层轮起。先去把你们小区这四十六个编制,一个一个点清楚。"
他捏着那张纸,站了很久。
"妈,您这是要我……"
"要你从你自己签过字的地方开始。"我说,"那些空饷的名字里,有三个是白振山死去的亲戚。你签的时候,连名字都没看一眼。"
"你签出去的不是字,周时屿。是你爸你妈三十年攒下的信用。"
他的手指收紧,把那张纸捏出了褶。
临走前,温妤来了。
她把一份文件递给周时屿。
离婚协议书。
"念念归我。"她说,"探视时间,按协议来。"
周时屿的手悬在半空,抖得厉害。
"温妤,再给我一次机会,我求你……"
"周时屿。"温妤看着他,语气还是平得像念病历,"你知道的不是错,是疼。刀子落在你自己身上,你终于喊疼了。"
"字签了吧。房子、孩子、我妈给我的东西,我一样不带走——它们本来就是我的。"
10
念念的百日宴,晚了两个月才补上,办在温妤自己的房子里。
我从包里取出那只长命锁——三个月前就准备好的那只,亲手给念念戴上。小家伙攥着金锁,咯咯地笑。
离婚手续早就办完了。白梨和白振山的案子立了案,开庭那天我没去,听说白梨在法庭上还在哭,法官问她卫生巾的订单是怎么回事,她答不上来。她的账号被封了,道具血浆的购买记录,成了庭审证据之一。
那对被寄卖的翡翠镯,温妤拿了回来。租金八万六千四,空饷三十六万六,法院判了全额退还。
周时屿在云澜湾当了三个月保安。
第一天站岗,他发了条朋友圈,只有一张工牌的照片。我没点赞,老周也没点。
那份《住家服务人员劳务协议》,我让他带走了。
协议最后一页,我写了一行字:每天抄一遍。什么时候懂得"跪式道歉"四个字有多重了,什么时候再来见我。
听说他真的在抄。物业的宿舍里,床头贴了一排,抄到第四十几遍的时候,他给温妤发了条消息,只有六个字:对不起,我懂了。
温妤没回。她把手机给我看,我摆摆手。
"回不回,是你的事。"我说,"妈不替你拿主意。"
我把两套陪嫁房的房本,连同老周名下的一套商铺,一起装进了信托文件袋,受益人写的念念。
"妈,这太贵重了。"温妤要推回来。
"贵重什么。"我把笔塞进她手里,"我孙女的东西,谁也别想再打主意。"
"你以后的路还长。"我说,"回医院上班也好,自己干点什么也好,念念的奶粉钱、学费、嫁妆,都在这里面。不是给你的,是给孩子的——你替她管着,谁也拿不走。"
温妤捏着笔,眼圈慢慢红了。
她回医院复职那天,科室的同事拉她吃饭,她顺便开了个母婴科普账号,第一条视频讲的就是产后四十二天复查,结尾说:姐妹们,体检报告要留好,租房合同要留好,你的每一分付出,都值得被记在纸上。
那条视频,一晚上涨了十万粉。
她低着头签完字,忽然喊了我一声。
"妈。"
"嗯?"
"没什么。"她笑了,眼睛弯弯的,"就是想喊一声。"
厨房里,张姨在炖燕窝,恒温壶上显示着45℃。念念在摇篮里睡着了,攥着小拳头。
窗外是秋天,疗养院的桂花又开了,老周说这次开得比往年都好。
我靠在沙发上,看着温妤抱着念念,忽然觉得,这个家碎过一次,拼回来的样子,比原来结实。
孩子小的时候摔一跤,当妈的会心疼。
可他三十一岁了,还闭着眼睛往坑里跳——那就让他在坑底,好好躺一阵子。
躺明白了,再起来做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