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夜的杂役院没有灯。
沈渡川躺在硬板床上,后脑勺枕着一条叠了三折的旧袖子,呼吸匀得像睡着了一样。他确实睡着了,只是睡得不沉,窗纸外头第一片瓦响的时候他就醒了。那声音很轻,像猫踩过屋脊,但瓦片压下去的角度不对,猫不会有那么稳的落脚点。
他没睁眼。
来人落在屋顶上,停了两息,然后从檐角翻下来,脚尖点在窗棂外的石阶上,几乎没有声响。夜风把窗纸吹得鼓了一下,那人推门进来了,动作不紧不慢,像是走惯了自己家。
沈渡川闻见一股味道——冷铁,还有一点烧过的符纸灰。那味道他熟悉,前世在战场上闻过,在那些所谓“天刑”降临时也闻过。
脚步声停在他床前。沈渡川感觉那人俯下身来,衣料摩擦的声音很近,近到他能感觉到对方袖口带起的风拂过他额前的碎发。然后那人的手指碰到了他的衣领,指腹冰凉,带着薄茧,动作很轻地拨开领口,露出锁骨下方那道旧疤。
那道疤已经淡了,颜色发白,像一道月牙形的印子,按上去不痛不痒,但摸得出凹陷的纹路。沈渡川知道他在看什么,那道疤的位置和形状,他前世死的时候还没结痂。
那人没动。手指停在疤上,像被什么钉住了。
沈渡川睁开眼。
月光从窗纸外面透进来,只够照亮半张脸。裴无衣半蹲在他床边,一只手还搭在他领口,另一只手握着那面天道令旗,旗面垂下来,穗子扫在他膝盖上。他看见沈渡川睁眼,手指缩了一下,但没有收回去。
“天刑者也有犹豫的时候?”沈渡川的声音有点哑,刚睡醒的喉咙还没完全打开,尾音沉在嗓子里。
裴无衣盯着他看了两息,目光从那道疤上移开,落在他脸上。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但握令旗的手指收紧了,指节泛白。
“这疤,”裴无衣说,“哪来的?”
沈渡川偏过头,看向窗台上那碗凉透的药汤:“记不清了。杂役处干活,磕磕碰碰常有的事。”
“磕磕碰碰磕不出这种伤口。”裴无衣的声音压得很低,“剑伤,从肩胛斜切下来,深可见骨,有人替你挡了一剑,但没挡住。”
沈渡川没接话。他躺着,目光平平地望着天花板,像在听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窗外有风吹过,屋檐下的干草叶沙沙响了一阵,又静下来。
裴无衣站起来,退了一步。他握着令旗的手松开又攥紧,旗面垂下来,露出一角绣着的暗金色纹路,像某种符箓,又像一道裂痕。他背对着沈渡川,站了两息,才开口:“三日后,天道问心台,你自己来。”
沈渡川翻了个身,背对着他,声音闷在枕头里:“我偏不去。”
裴无衣没回头。他站在门口,手指搭在门框上,指腹蹭过门框上那道发松的木栓,像在确认什么。沉默了好一会儿,他说:“那疤的位置,我记得。你欠我的,还没还清。”
说完他走了,脚步声比来时重一些,踩在石阶上,一路往院墙那边去了。门没关,夜风从门口灌进来,把桌上那碗药汤的灰吹得浮起来,在月光里飘了一阵,又落回去。
沈渡川躺了一会儿,坐起来。他伸手摸了摸锁骨下那道疤,指腹按在凹陷处,按了两下,像在确认什么。然后他下了床,光脚踩在地上,走到门口,把门关上,门栓发松,他用力推了一下才卡进槽里。
他回到床边,从枕头底下摸出一块碎骨片——那是他从钟离烬丹房窗台上顺走的,骨片边缘磨得很光,背面刻着半行字,像是被什么东西刮过,只留下几个模糊的笔画。他对着月光看了两眼,又塞回枕头底下。
窗外传来一声低低的鸟叫,不是夜枭,也不是虫鸣。沈渡川动作顿了一下,侧耳听了两息,那声音又响了一声,像是某种暗号。他披上外衣,推开后窗,翻了出去。
后窗外面是一条窄巷,堆着几捆发霉的干柴。苏枕雪蹲在柴堆后面,身上裹着一件灰扑扑的外袍,脸被月光照得发白。她看见沈渡川翻出来,没站起来,只是仰着头看他,嘴唇动了动:“有人进你屋了。”
“我知道。”沈渡川蹲下来,和她平视,“你看见了?”
“我在药庐那边看见一道黑影往杂役院来,”苏枕雪声音压得很低,像怕被风听见,“那人身上有令旗的味道,烧过符纸的灰味。”
沈渡川没说话。他伸手把苏枕雪头发上沾着的一根干草摘下来,随手扔在地上:“你蹲这儿多久了?”
“没多久。”苏枕雪垂下眼,“你屋里灯灭的时候我就来了。”
沈渡川看了她两息,站起来,伸手把她也拽起来。苏枕雪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响了一下,像是蹲麻了,她撑着墙站了一会儿,才把重心稳下来。
“回去睡吧,”沈渡川说,“以后夜里别过来。”
苏枕雪没接话。她低着头,手指攥着外袍的边角,攥了一下又松开。过了好一会儿,她说:“你屋里那个人走的时候,令旗上掉了一根穗子,落在门口石阶缝里。”她抬起眼看他,“我捡了。”
她从袖口里摸出一根暗金色的穗子,递过去。穗子末端系着一颗灰白色的小珠子,珠子表面有一道细小的裂纹,像是被什么硬物磕过。
沈渡川接过穗子,指腹在珠子上蹭了一下。珠子表面有一层极淡的温度,像被人攥了很久。
他没说话,把穗子收进袖口。
苏枕雪转身往药庐方向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没回头,声音被夜风吹得有点散:“那珠子上的裂,像是剑磕的。”她说完就走了,脚步很快,拐过墙角,身影消失在月光照不到的暗处。
沈渡川站在原地,袖口里握着那根穗子,站了一会儿。风从巷口灌进来,把干柴堆上蒙着的灰吹起来,扑在他裤脚上。他低头看了一眼,转身翻回窗里。
他坐在床沿,把那根穗子掏出来,放在手心看了两息。珠子上的裂纹在月光下看得更清楚,从珠顶斜斜延伸到珠腰,像一道没有愈合的伤口。
他想起裴无衣走时说的那句话:“那疤的位置,我记得。你欠我的,还没还清。”
他攥紧穗子,珠子棱角硌着掌心。窗外传来更夫敲梆子的声音,远远的,像隔着一层水。他把穗子塞回枕头底下,和那枚碎骨片挨在一起,躺下去,闭上眼。
屋顶上传来一声轻响,像有人踩过一片松动的瓦。沈渡川没睁眼,呼吸匀得像睡着了一样。过了两息,那声音又响了一下,然后往远处去了,越来越轻,最后消失在夜风里。
窗台上的药汤碗沿凝着一圈灰,月光照上去,泛着淡淡的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