呼呼的寒风落在身上,莫梨拢了拢身上的厚斗篷,抬脚走了过去。
院角辟出一方小小的菜园,被厚厚的积雪半掩着,这里是老嬷嬷生前精心打理的小菜地。
菜园的土地上还残存着前几日没有融化的积雪,莫梨拨开表层皑皑白雪,露出了底下黝黑的冻土。
冻土缝隙间,一丛丛紫色的叶子却丝毫没有被极寒冻伤的痕迹。
哪怕身处零下三十五度的酷寒天气,这些植株依旧充满生机。
正是寒季作物的红甜菜。
在这里,不光是暖季,寒季也有属于自己的专属作物。
这些植物生长周期特殊,多数寒季作物在低温下生长才能缓慢但稳定,有些需要经历霜冻才能积累养分、完成成长。
雪球花、青榉木、白桦、落叶松、覆盆子、冰醋栗、萝卜、红甜菜、阳桃等,都是寒季的常见作物。
莫梨压下心底的好奇心,低头用铲子挖了一颗红甜菜根。
她用铲子拨开积雪与表层冻土,露出埋在土层下饱满膨大的块状根茎。
圆润肥厚的根茎透着浓郁的暗红色,表皮紧实水润,内里积攒着丰厚的养分与天然红色色素。
样子和她认识的甜菜没什么两样,就是不知道味道会有什么区别,莫梨此刻还在想着怎么吃。
根据这两天她翻看的书本,她了解到,红甜菜看似普通,实用性却远超寻常野菜。
红甜菜是最适配寒季独居普通人的刚需作物,地位相当于她之前生活世界的大白菜。
生食,口感脆爽;熟食,口感清甜软糯,能丰富以肉食为主的单调伙食。
从根茎中萃取的红色色素,是临川城最畅销的天然染料,街边布坊、胭脂铺常年收购,冬日里种下红甜菜稳赚不亏。
更重要的是,入了品级的红甜菜还是炼制低阶生命药剂的辅助材料。
不过这些是原主和老嬷嬷种下的,显然两人都是普通人,种下的植物也是普通食物。
外面实在是太冷了,仅仅是在室外待了十几分钟,莫梨就赶紧抱着挖好的甜菜根回到了屋子。
她拿着红甜菜根还没想好怎么吃的时候,却听见外面响起了砰砰砰的敲门声。
莫梨思索着,她目前居住的青竹巷十分安全,眼下又是寒季,外面这么冷,有人敲门只能是找她有事。
从原主的回忆里找到相关记忆,这个时候敲门的大概也只有帮忙送书信的信使。
莫梨还是拢了拢身上的厚衣服,搓了搓有些冻得冰凉的双手,然后打开屋门,走到了门口。
来到门口前,莫梨就听到门口的人说:“莫小姐,您有两封信到了。您要是不方便开门的话,我可以从门缝里给您塞过去,您看成吗?”
莫梨听出那是一个年轻男人的声音,对方带着商量的语气向她问道。
门外寒风呼啸,卷起细碎雪沫扑打门框,哪怕隔着门板,她都能感受到刺骨的凉意。
莫梨微微颔首,声音透过门缝传出,温和平稳:“麻烦你了,直接塞进来就好。”
“好嘞,莫小姐!”
门外的信使青年应声,两个薄薄的牛皮纸信封顺着门缝依次滑入屋内。
莫梨弯腰捡起,指尖触到冰凉的纸张。
两封信,一封信封朴实无华,是最普通的家用信件制式。
而另一封信镶着烫金花边,信纸华贵,倒是让莫梨有些好奇这封信的主人是谁了。
这封普通的牛皮纸信封摸起来有些鼓包,不用多想,应该是迟迟没有音讯的父母寄来的。
她心里轻轻一沉,既有期待,又藏着一丝不安。
往年暖季末尾,父母的银钱、书信必然准时抵达,从未像今年寒季过半,却迟迟没到。
莫梨反手关上木门,扣紧木栓,隔绝屋外肆虐的风雪。
随后走到温暖的火炉旁坐下,炉火红彤彤跳动,暖光映亮她清瘦安静的眉眼。
莫梨先拿起那封无标记的普通信件,指尖拆开绳结。
纸张带着远行归来的褶皱,字迹苍劲有力,从原主记忆中得知,这是她父母的笔迹无疑。
打开信封,看了眼署名,没错,是她父母寄过来的。
信上内容简单直白,寥寥数语,却讲清了所有变故。
原来今年野外高阶异兽暴动,采集路线被迫封锁,他们被困在外域荒林数月,无法返程,也无法传送银钱物资,只能勉强自保。
信里叮嘱她好好照顾自己,寒季不要外出冒险,他们已经脱险,银钱物资应该再等个两三天就能到了。
莫梨继续往下读信,越看心头越是震动。
信的末尾,父母留下了一个重磅消息。
今年寒季结束后,他们便会带着莫梨的其他兄弟姐妹赶回临川城,接她离开青竹巷,去往主支的家族驻地——青云城。
莫梨指尖微微一顿。
原主体质特殊、体弱难养,因此他们忍痛将她安置在气候温和、灵气平缓的临川城,让她安稳长大。
青云城是莫家本家所在的大城,她父母都是出生于小城的家族旁支。
多年将她安置在临川城,已经是他们能给自己孩子最好的照顾了。
看着字字句句朴素的关心,莫梨也懂得了父母的良苦用心。
原主自小独居,看似可怜,可父母从未有半分亏欠,拼着在外涉险,也要护她一世安稳无忧。
看完父母寄来的信后,莫梨将那封烫金雕花的信封打开。
烫金雕花的信封质感细腻华贵,纸面带着淡淡的清雅墨香,一看便知写这封信的人颇有资财。
莫梨指尖轻轻拆开封口,抽出里面雪白信纸。
字迹清隽挺拔,带着几分疏离淡漠,落笔干净利落,没有半分拖泥带水。
落款人——顾云珩。
这个名字在原主模糊的记忆里闪过一瞬。
那是她幼时由两家长辈口头定下的未婚夫。
顾云珩是如今青云城顶尖天才,年少觉醒上品武灵根,是前途无量的武灵师。
当年顾莫两家联系密切,那时顾母和莫母一起在采集队伍里,两个婴儿相隔几天出生。
为了让两家人联系更加密切,族长就给两个孩子定下了娃娃亲。
一纸婚约绑定前程,所有人都默认,等莫梨年满十六到了适婚年龄、觉醒灵根,便会择吉日完婚。
只是莫梨迟迟没有觉醒天赋,莫父莫母又一直在家族前线脱不开身,于是这件事就一拖再拖。
【莫梨亲启:
幼时婚约,乃是父辈戏言、旧年俗约,本就作不得数。
多年异地相隔,你我素未谋面,无情无分,徒留一纸虚名束缚彼此。
我心已有所属,与一人相守多年,早已情深不渝。
我与她共育一双儿女,儿女乖巧安稳,阖家安宁。
此生唯她一人,再无他人余地。
待此次寒季结束,暖季降临,我会与你当面解除婚约,收回婚书与信物。
你年少独居,不必因此介怀,解除婚约于你我皆是解脱。
此后你我男婚女嫁,各不相干,从此陌路,再无牵绊。
顾云珩 笔。】
短短一页信纸,寥寥数段话,却带着满满的距离感。
莫梨看着纸上字句,很想骂人。
她如果没有理解错的话,这顾云珩是在自己有未婚妻的前提下和别的女子有了一双儿女。
信里却写得自己像个正人君子一样,甚至连一句歉意都没有。
语气更是云淡风轻,丝毫不顾她这个当事人的感受。
莫梨压下心底的怒火,转眼又看到了父母寄来的那封信,不由得将两件事联系在一起。
实在不是因为她多疑,而是两件事情实在是太凑巧了。
莫父莫母常年在家族一线跟着采集狩猎,平时一年中,就连来看望她这个女儿,也挤不出几天时间。
如今突然将他们从旁支直接调到了主支的青云城。
而顾家也在青云城,看来顾家和她退婚这件事没那么简单。
她猜测顾家和莫家应该已经在背地里运作过了,将莫父莫母从前线撤离调往主支青云城,也是给他们一家的补偿。
看来顾云珩这封信只是通知她了,两家的各种利益早就盘算清楚了。
作为故事的主角,却是最后一个知道的,莫梨觉得有些荒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