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宫大雪,我毒发惨死。
继母伪善,庶姐偷我人生,太子负我满门。
一世愚善,换来家破人亡,尸骨无存。
一朝重生,我撕毁易容,褪去温顺皮囊。
不恋情爱,不贪富贵,只求血债血偿。
我归来之日。
便是所有权贵,噩梦开场之时。
从前他们置我于死地。
今生我让他们,终身无寐,永世难安。
第1章 毒发重生
喉间的灼痛感还残留在肌理里。
刺骨、糜烂,像是有无数根细针,扎穿五脏六腑。
我猛地睁眼,剧烈咳嗽起来。
腥甜的血气涌上舌尖,又被我死死咽了回去。
入目不是阴冷破败的冷宫。
没有发霉的草席,没有浸透脓血的囚衣。
是简陋干净的木床,窗纸透着浅浅天光,是我被困乡下别院的模样。
我僵住指尖,低头看向自己的手。
白皙、纤细、皮肉完好。
没有被铁链磨出的累累血痂,没有被酷刑溃烂的伤痕。
这不是临死前的幻境。
我真的回来了。
回到了回京的前三天。
前世的惨死画面,轰然砸进脑海,分毫未减。
冷宫寒夜,大雪封门。
我被废去太子妃位,废去沈家嫡女所有荣光。
一身重病,苟延残喘。
最后来看我的,是我掏心对待的继姐柳含烟。
还有我倾心相付、爱慕数年的太子萧承影。
柳含烟端来一碗乌漆的汤药,笑意温柔纯良。
“妹妹,喝下这碗药,走得痛快些。”
我那时只剩一口气,无力反抗。
药汁入喉,寸寸腐骨。
剧痛席卷全身时,我听见他们最冰冷的对话。
柳含烟轻声道:“妹妹挡我路太久了。沈家兵权、太子妃之位,本就该是我的。”
萧承影语气淡漠,毫无半分旧情。
“留着她,始终是祸患。赵氏做得好,你也做得好。”
原来,一切都是骗局。
继母赵氏伪善慈爱,多年挑拨离间,暗中蚕食我的嫁妆与家世助力。
继姐柳含烟假意温顺乖巧,步步模仿我、算计我、窃取我的一切。
而我倾心爱慕、甘愿倾尽家族之力辅佐的太子萧承影。
从头到尾,利用我、算计我、最后亲手默许我惨死冷宫。
我沈家满门忠烈,父兄战死沙场。
偌大功勋,最后沦为他们登顶的垫脚石。
我沈家上下百余条人命,换他们锦绣前程、恩爱相守。
恨意从心底炸开,烧得我浑身发颤。
床外传来轻柔的脚步声。
一道娇软的嗓音缓缓响起。
“妹妹,你终于醒了,可吓死我了。”
门被轻轻推开。
柳含烟一身素色衣裙,眉眼温婉,手中端着一碗温热汤药。
她快步走到床边,眼里蓄着恰到好处的担忧。
“方才看你昏睡不醒,面色发白,我特意让下人熬了安神汤,快趁热喝。”
和前世冷宫那碗毒药,一模一样的温柔模样。
前世的我,就是被这副纯良无害的面孔骗了整整十五年。
信她手足情深,信她温柔善良。
一次次为她解围,一次次替她说话。
最后落得家破人亡、含恨惨死。
我抬眼,静静看着她。
眼底没有惶恐,没有虚弱。
只有一片彻骨的凉。
柳含烟似是没察觉我的异样,伸手就要扶我。
“妹妹快起身,喝完汤身子就舒坦了,再过三日,我们就能回京了。”
回京。
多么讽刺。
前世我满心欢喜回京,以为是归乡,是良缘。
殊不知,是踏入精心编织的死局。
我微微偏头,避开她的手。
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
“不用。”
柳含烟的手僵在半空。
她眼底飞快闪过一丝错愕,随即又恢复温柔。
“妹妹怎么了?身子不适,莫要任性,汤药必须喝的。”
我看着碗中微微晃动的药汁。
清浅温热,看着毫无异常。
可我清楚记得。
就是这碗安神汤。
重生这日,柳含烟第一次对我下毒。
药量轻微,不会立刻致命。
只会慢慢损我心智、亏我身子。
让我回京之后,性情日渐乖戾、体弱多病。
日后不管出任何差错,所有人都会以为是我性情偏执、身弱福薄。
为她日后取代我,铺好所有后路。
好一出釜底抽薪,好一张蛇蝎心肠。
我缓缓坐起身,脊背挺直。
从前卑微温顺的姿态,尽数褪去。
“我说,我不喝。”
我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决绝。
柳含烟脸上的温柔终于裂开一丝缝隙。
她微微蹙眉,语气带着委屈。
“妹妹,我好心为你熬药,你怎么这般冷淡?是不是怪我留在乡下陪你受苦了?”
惯会卖惨,惯会颠倒黑白。
前世的我,次次吃她这一套。
我抬眸,直直看向她伪装无辜的双眼。
一字一句,清晰开口。
“柳含烟,不必演了。”
“你的戏,我看够了。”
柳含烟脸色骤然一白。
她怔怔看着我,眼底满是慌乱,再也维持不住温婉模样。
我抬手,指尖抚过自己完好的脖颈。
前世蚀骨毒痛历历在目,血海深仇刻骨铭心。
这一世,我自地狱归来。
不爱、不软、不愚善。
我不要良缘,不要安稳,不要阖家和睦。
我只要——血债血偿。
柳含烟,赵氏,萧承影。
你们欠我的,欠沈家的。
我会一点一点,全数讨回。
我望着眼前惊慌失措的女人,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冷弧。
“从今往后,我沈清辞,绝情绝爱,只为复仇而活。”
第2章 易容之下
三日后,车马入京城。
朱墙高耸,飞檐连片。
阔别三年的宁安侯府,静静立在眼前。
我垂着眼,随下人迈步踏入府门。
衣袖扫过青砖,微凉的触感压下心底翻涌的戾气。
前世我离府三年,归府时满心都是雀跃。
以为家人挂念,骨肉情深。
如今再看,这座富丽侯府,处处藏着毒心算计。
正厅内,人声温软。
继母赵氏一身锦缎褙子,快步迎上来,眉眼皆是疼惜。
“清辞可算回来了,一路舟车劳顿,可累坏了?”
她伸手想来扶我的腕子,姿态亲昵慈爱。
身侧的柳含烟紧随其后,柔声附和。
“妹妹受苦了,这三年在乡下无人照拂,看着清瘦不少。”
母女二人一唱一和,完美复刻着前世的伪善模样。
过往我每每回京,都会被这副场面打动。
感念继母抚育,感激姐姐陪伴。
可此刻我只觉得可笑。
所谓无人照拂,是她们刻意将我弃在乡下。
所谓清瘦憔悴,是柳含烟日日下毒损耗我根基。
我微微侧身,避开赵氏的手。
语气平淡无波:“劳母亲挂心,女儿无碍。”
赵氏的手落了空,眼底掠过一丝诧异。
转瞬又被温柔笑意掩盖。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往后就在府中安稳住着,母亲定然好好待你。”
我垂眸应着,目光漫不经心扫过厅中铜镜。
镜里映出一张平平无奇的脸。
肤色蜡黄,眉眼普通,五官寡淡毫无灵气。
这就是我十五年的样貌。
人人都说沈家嫡女资质平庸,容貌寻常,远不如庶女柳含烟清丽温婉。
连父亲都时常惋惜,嫡女无姿无韵,撑不起侯府颜面。
可只有我重生之后,才知晓其中猫腻。
这张脸,根本不是我的真容。
这些年赵氏日日借着调养身体的由头,给我涂抹特制药膏。
药膏无色无味,常年附着肌理,是以易容之术,层层遮盖我的本来样貌。
她要我平庸、黯淡、不起眼。
要让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光彩照人的柳含烟身上。
要让我空有嫡女身份,却样样不如庶姐。
我指尖轻轻抚上脸颊,触感干涩僵硬。
十五年伪装,十五年遮盖。
她们偷走了我的容貌,我的光彩,我的人生。
不多时,父亲沈崇文与老祖母一同前来。
祖母看着我,满脸疼惜。
“我的乖孙女,总算回来了。乡下苦寒,委屈你了。”
父亲站在一旁,神色淡淡。
在他眼里,我向来木讷平庸,不及柳含烟聪慧讨喜。
赵氏适时开口,柔声劝解。
“老爷、老夫人,清辞性子沉静,素来安分。含烟倒是活泼些,这些年也常惦念妹妹。”
句句都在抬高柳含烟,衬得我沉闷无趣、不懂讨喜。
柳含烟立刻低头,故作乖巧。
“母亲说笑了,我不及妹妹沉稳。”
我看着她们一唱一和,心底毫无波澜。
今日起,我不必再忍。
我抬眼,看向祖母,轻声开口。
“祖母,女儿近日在乡下习得粗浅医术,自觉面部淤堵发僵,想来是常年气血不畅所致。”
话音落下,众人皆是一愣。
从前的我,从不敢在长辈面前妄言才艺。
祖母眼中泛起讶异:“哦?你还懂医术?”
“略通一二。”
我淡淡应声,转身移步妆台前。
台上摆着卸妆清茶、干净软帕。
众人皆以为我只是擦拭浮尘。
唯有我心知,我要揭开这十五年的骗局。
我蘸取特制清露,细细敷在脸上。
指尖顺着肌理,缓缓揉搓、剥离。
一点点,褪去表层伪装。
厅内寂静无声。
最先变化的是肤色。
蜡黄暗沉层层褪去,露出细腻雪白的肌理。
紧接着,平庸眉眼慢慢舒展,轮廓清丽绝伦。
原本寡淡的五官,逐一变得精致灵动,眉目含韵,灼灼生辉。
不过片刻,镜中人彻底换了模样。
那是一张极尽倾城的容颜。
眉眼清冷,骨相绝色,容色灼灼,胜过京城所有名门贵女。
满堂死寂。
赵氏脸上的慈爱笑容,瞬间僵死。
她瞳孔骤缩,死死盯着我的脸,指尖控制不住发抖。
柳含烟的温婉神色彻底碎裂,眼底翻涌着嫉妒与惊慌。
她一直引以为傲的清丽容貌,在我的真容面前,不堪一击。
父亲沈崇文猛地上前一步,满眼震惊。
“这……这是清辞?”
祖母怔怔看着我,良久才颤声开口。
“我的乖乖,竟是这般绝色容貌……赵氏!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赵氏慌忙回神,强压慌乱,慌忙屈膝。
“老夫人恕罪!许是乡下水土养人,清辞只是长开了些!”
拙劣的辩解。
我抬手,轻轻拂去衣袖微尘。
镜中绝色映入眼底,我却毫无半分欣喜。
这张被藏了十五年的脸,本该是我的荣光。
却被她们视作祸患,层层遮掩。
我微微侧首,看向面色惨白的赵氏。
语气轻柔,却字字锋利。
“是吗?可女儿怎么觉得,是母亲多年赐我的调养膏,终于失效了?”
赵氏浑身一震,不敢接话。
我清楚看见,她眼底是彻彻底底的恐惧。
她怕了。
怕我展露风华,夺走柳含烟的一切。
怕我恢复真容,揭开她所有的龌龊算计。
我缓缓垂眸,掩去眼底所有锋芒。
当众揭开,太过张扬。
眼下我根基未稳,不宜硬碰。
复仇之路,需步步为营,徐徐收网。
我抬手,取过桌上淡粉脂膏,淡淡覆回眉眼。
绝色容颜层层隐去,又变回那张平庸寡淡的脸。
惊鸿一瞥,转瞬归尘。
可方才那一眼绝色,早已刻进所有人心底。
我转身,对着祖母与父亲屈膝行礼。
“女儿容貌粗陋,方才不过是清露活血,让长辈受惊了。”
祖母回过神,看向我的眼神满是复杂与愧疚。
她活了大半辈子,瞬间看透其中猫腻。
只是多年相安无事,她不愿轻易撕破侯府体面。
父亲望着我,神色变幻不定。
从前的轻视、淡漠,尽数被讶异与审视取代。
不等众人回神,屋外丫鬟匆匆来报。
“老夫人、老爷,太子殿下车马已至府外,专程前来探望小姐。”
我指尖微微收紧。
萧承影。
来得真快。
第3章 溺爱陷阱
太子萧承影被祖母请到前厅待客。
我借口梳洗更衣,婉拒了露面。
眼下我无心应付情爱试探。
侯府内里的毒瘤不除,我步步皆是险棋。
回到院落,我屏退所有外院丫鬟,只留心腹晚翠守在门外。
前世我至死才知晓一桩惊天秘事。
赵氏所谓的慈爱贤良,全是裹着蜜糖的陷阱。
世人皆赞她教子有方,宽和大度。
纵容三位兄长随性玩乐,从不苛责。
可那哪里是溺爱。
分明是刻意养废。
我沈家世代将门,爵位世袭,兵权在手。
赵氏不愿沈家子弟掌权立功,威胁她与柳含烟的后路。
她日日银钱供给不断,放任大哥、二哥、三哥沉迷赌坊青楼。
不学无术,荒废学业,败尽名声。
久而久之,三位兄长成了京城人人耻笑的纨绔废物。
无人举荐,无人重用,彻底断了仕途军功之路。
父兄在外战死沙场。
继母在家,蛀空沈家根基。
何其歹毒。
晚翠低声开口:“小姐,昨夜清点库房,赵氏借着给您补嫁妆的由头,挪走了府中珍藏的东海夜明珠。说是日后留给您做压箱之宝。”
我指尖轻轻敲击桌面。
来了。
就是这颗夜明珠。
前世赵氏将它转手送给柳含烟,让柳含烟在宫宴大放异彩,博得雅致通透的美名。
而我,落得个守不住嫁妆、小家败气的名声。
我抬眼:“去,请大公子、二公子、三公子来我院中。就说我有要事相求。”
晚翠应声退下。
半个时辰不到,三道身影懒散踏进院子。
大哥沈砚之摇着折扇,衣衫微敞,眉眼带着几分玩世不恭。
二哥、三哥紧随其后,眼底皆是散漫随意。
在外人眼里,他们是沉湎玩乐、无可救药的世家浪子。
二哥笑着打趣:“小妹回京,怎的突然找我们哥哥?可是缺了首饰银两?”
三哥附和:“只管开口,哥哥们给你寻来。”
从前的我,看着兄长这般模样,只觉得恨铁不成钢。
如今重生回望,我心口微酸。
他们不是天生纨绔。
是被赵氏经年温水煮蛙,困在温柔陷阱里。
唯独大哥,常年混迹市井,看似荒唐,实则清醒。
前世沈家倾覆,唯有大哥暗中留存线索,拼死为我留下一线翻案证据。
我抬头,直视三人。
“三位哥哥,你们可知,为何母亲常年予你们重金,从不约束你们赌戏风月?”
院内微风骤停。
二哥、三哥脸上的笑意一僵。
“母亲慈爱,疼我们罢了。”
我摇头,字字清冷。
“不是疼。是废。”
“她养你们挥霍无度,养你们不学无术。”
“养你们名声尽毁,养你们此生无官无职、无用无势。”
二哥骤然蹙眉:“小妹胡说什么!母亲待我们一向宽厚!”
三哥也面露不悦。
唯独大哥沈砚之,折扇缓缓收拢。
他眼底散漫褪去,只剩沉沉幽深。
他看着我,安静等待下文。
我取出一枚库房对牌,置于石桌上。
“昨日母亲以替我打理嫁妆为由,取走库房至宝东海夜明珠。”
“她当着父亲与祖母的面说,为我珍藏,待我出嫁归还。”
我抬眸看向二哥三哥。
“可方才我收到消息,今夜母亲便要将夜明珠赠予柳含烟。”
二哥瞬间怒色翻涌:“她怎敢!那是沈家祖传宝物!”
三哥更是难以置信:“母亲素来公允,怎会私自调换小妹嫁妆?”
他们被赵氏宠溺多年,早已根深蒂固信她贤良。
我不急不躁。
“你们若不信,随我去西跨院。”
“今日,我便让你们亲眼看看,你们敬爱的慈母,到底是何心肠。”
我带着三人隐在西院回廊屏风之后。
窗纸薄透,内里景象一览无余。
赵氏正坐在妆台前,亲手将那颗硕大璀璨的东海夜明珠,塞入柳含烟锦盒。
语气温柔慈爱。
“烟儿,这颗夜明珠世间罕有。”
“娘替你从库房取来,下月赏花宴你戴上,定能压过所有贵女。”
柳含烟眉眼欢喜,故作推辞。
“母亲,这是妹妹的嫁妆至宝,我怎能拿走?”
赵氏抬手抚她发髻,语气满是偏袒。
“你性子温柔得体,配得上这般珍宝。”
“你妹妹木讷粗笨,明珠放她手中,只是埋没糟蹋。”
“何况那几个混小子整日胡闹,日后沈家基业,终究要靠你将来提携。”
字字诛心。
屏风之外。
二哥脸色瞬间铁青,双拳死死攥紧。
三哥浑身僵硬,眼底多年的信任轰然碎裂。
原来次次犯错,母亲从轻责罚。
原来次次挥霍,母亲肆意纵容。
根本不是慈爱。
是认定他们无用,是放任他们堕落。
是早早将他们划为弃子,只为成全柳含烟一人。
他们十几年的孺慕之情,尽数沦为笑话。
两人唇色发白,浑身发冷。
唯独身侧的大哥沈砚之,面色平静无波。
没有半分意外。
我心头微动。
果然。
他早就知晓。
屋内的对话还在继续。
柳含烟轻声道:“母亲,那几位哥哥这般荒唐,日后怕是连累妹妹婚嫁。不如……继续由着他们玩闹便是。”
赵氏冷笑一声。
“越是荒唐,越是无用。”
“无用之人,才不会挡你的路,不会碍太子的眼。”
太子。
二字入耳,我眼底寒意更深。
原来赵氏从多年前,便打定主意,要用我沈家所有人的前程,为柳含烟铺路嫁入东宫。
哗啦——
二哥再也按捺不住,一掌拍在廊柱上。
屋内对话骤然停止。
赵氏与柳含烟惊慌转头。
我们四人从屏风后走出。
柳含烟脸色瞬间惨白,慌忙合上锦盒。
赵氏心头一慌,转瞬又端起主母姿态。
故作镇定呵斥:“你们兄妹四人,躲在此处偷听成何体统!”
二哥红着眼,声音发抖:“体统?母亲私下调换小妹嫁妆,蓄意养废我们兄弟,您配谈体统?”
赵氏脸色彻底变了。
她没想到,一向听话的纨绔儿子,竟然听懂了所有算计。
她强装厉色:“胡说八道!我不过是暂为保管!你们年少无知,休要听信谗言!”
“谗言?”
我上前一步,目光清冷直视她。
“母亲方才字字句句,我们听得清清楚楚。”
“您的慈爱,是最狠的陷阱。”
“您养废我三位兄长,掏空沈家根基,只为成全柳含烟。”
“这十几年温柔假象,到此为止了。”
赵氏身子一晃,险些站不稳。
多年精心维持的贤良面具,当众裂开巨大破绽。
此时,一直沉默的大哥沈砚之缓缓开口。
他声音低沉,褪去所有玩世不恭。
“母亲多年费心,儿子演了十年纨绔,也累了。”
我心头巨震。
十年伪装。
他不是后知后觉。
他是早早看透一切,隐忍蛰伏,假意荒唐。
只为降低赵氏戒心,暗中护住沈家、护住我们弟妹。
沈砚之抬眼,目光锐利如刃。
“从今日起,沈家兄长,不再任你摆布。”
第4章 玉华池与云梦商埠
萧承影站在院外花下,终究没有进来。
他只静静立了片刻,便转身离去。
我透过窗棂望见他背影,心底毫无波澜。
情爱于我,已是前世枯骨。
今生我要的,是权,是财,是足以掀翻侯府、倾覆东宫的底气。
前世我惨死冷宫时,曾听闻一桩憾事。
三年后,云梦泽整片荒滩,被朝廷划为通商口岸。
地价一夜翻百倍,无数商贾借此暴富。
而那时的我,早已化为一抔黄土。
重活一世,这便是我攥在手里的第一桩机缘。
第二日天微亮,我便让晚翠取来我所有私银。
其中有母亲遗留的嫁妆碎银,还有这些年攒下的月例。
数额不多,却是我眼下全部资本。
晚翠不解。
“小姐,云梦泽皆是滩涂荒地,无人问津,买下来只会空耗银钱。”
我指尖划过地契底稿,淡淡开口。
“无人问津,才是最大的机会。”
前世人人眼中的废地,是我今生的聚宝盆。
我遣心腹暗仆出城,三日之内,悄无声息吃下云梦泽近百顷滩涂地。
地契尽数锁入暗匣,无人知晓沈家嫡女手握整片泽地。
第一步囤地落定,第二步,立业生财。
我精通医术,深谙肌理养护、花草药性。
前世冷宫孤寂,我翻遍医书药典,自研膏方汤药。
如今恰好派上用场。
我在天启城南最繁华的临水街口,盘下一座三进雅致阁楼。
亲笔题匾——玉华池。
不做寻常胭脂铺。
分两院营生。
前院售独家脂粉香膏、养颜面脂。
所有配方皆是我亲手调制,花草入药,温润养肤,无半分粗糙铅粉。
后院设药浴汤池,分温养、祛寒、焕颜数种汤方。
专达官贵妇、世家小姐入内静养。
开业首日,无人问津。
京中贵妇皆认老牌老字号,不信侯府深闺小姐的偏方。
我不慌不躁。
择城中最有名的落魄花魁,免费入池静养三月。
三月之后,那女子暗沉肤色尽数褪去,肌理莹白通透,容色大胜从前。
一朝出圈,全城轰动。
人人皆知城南玉华池,一池汤药可活色生香。
脂粉更是一盒难求。
别家脂粉只衬容貌,我的脂粉能养容貌。
豪门贵妇争相登门,千金难求一池汤浴。
银钱流水般入账。
不过半月,玉华池名声响彻天启。
我不再是那个沉闷平庸、任人欺凌的沈家嫡女。
成了京中最神秘、最会生财的奇女子。
生意稳定后,我寻来了三位故人。
暮春午后,玉华池雅间。
三人依次落座,气质各不相同。
梅子初,书香世家幼女,心思剔透,精于账目调度。
陆景行,白身商贾,眼光毒辣,手段沉稳,善于拓路通商。
小王爷萧月染,皇室旁支,闲散不羁,手握民间各路人脉。
我将一叠地契推至桌面。
纸张铺开,密密麻麻全是云梦泽地契。
三人齐齐侧目,眼底皆是震惊。
萧月染率先开口,语调散漫:
“清辞,你疯了?一整片荒滩,你买这么多做什么?”
陆景行指尖拂过地契,沉吟片刻。
“云梦泽水乱滩杂,不通商、不种田,乃是废地。”
梅子初眉眼微动,轻声道:
“清辞从不做无用之事,你定有打算。”
我抬眼,看向三人。
字字清晰,掷地有声。
“不出半年,云梦泽必开通商埠口。”
“朝廷要拓水路、通南北商运,此地是必经枢纽。”
“荒地变商港,寸土寸金。”
三人神色骤然一变。
朝堂新政隐秘,寻常官员尚且不知。
我一个深闺女子,竟一语道破天机。
萧月染收敛玩笑神色,正色看我。
“你若属实,这便是泼天富贵。”
我浅笑。
“我今日寻三位,不是独吞机缘。”
“我出地、出本金、出经营方略。”
“子初掌账,景行通商,月染王爷疏通人脉、护住商路。”
“四人合力,共建云梦商埠,收益四人均分。”
无人吃亏,全员共赢。
前世他们皆是零散谋生,结局潦倒。
今生我提前结下盟友,既是助他们,亦是助我自己。
萧月染爽快拍桌。
“我信你!干了!”
陆景行躬身颔首。
“沈小姐眼光绝世,景行愿全力辅佐。”
梅子初温柔一笑。
“我自会帮你打理妥当,分毫不乱。”
自此,云梦商埠悄然起步。
我坐镇后方,掌配方、定大局、控走势。
三人各司其职,极速铺开商路。
不过两月,商铺林立、水路畅通。
云梦泽从无人踏足的荒滩,变成南北商贾云集的聚宝之地。
我的财富滚雪球般暴涨。
从区区私银,积累至富可敌国。
侯府那点嫁妆、俸禄,早已入不得我的眼。
我不再依附沈家,不再依附任何人。
我有自己的钱,自己的人脉,自己的天下。
消息传回宁安侯府。
赵氏捏着茶盏,指尖泛白,满脸不敢置信。
“她竟这般能挣钱?不过一介深闺女子,何来如此手段?”
柳含烟立在一旁,眼底妒火翻腾。
从前被她死死碾压、处处不如的沈清辞。
如今容貌、才学、财富,样样将她远远甩开。
连京中权贵,都争相巴结讨好。
父亲沈崇文听闻消息,久久沉默。
他这才恍然察觉。
他这个忽视十五年的嫡女,藏着惊天之才。
而他宠在手心的柳含烟,不过寻常庸姿。
府外车马声响起。
太子萧承影的仪仗,再次停在侯府门前。
这一次,他不为探望,不为客套。
他听闻了云梦商埠,听闻了我的滔天财富。
他想拉拢,想掌控,想将我这盘泼天富贵,纳入东宫囊中。
第5章 太子稷与玄君
东宫仪仗停在侯府正门,声势煊赫。
萧承影登门,名义上是探望归府臣女。
实则是为我手中的云梦商埠而来。
晚翠立在我身侧,低声禀报。
“小姐,太子殿下遣人传话,请您前厅相见。”
我凭栏而立,望着远处鲜亮的仪仗旗幡。
风拂过衣袂,不带半分暖意。
前世我就是这般,被他一次次召见、试探、笼络。
我倾尽真心,奉上沈家兵权,最后落得满门倾覆。
我垂眸淡淡道:“不见。”
“就说我身子不适,闭门静养。”
晚翠应声退下。
庭院瞬间清静下来。
可我心头,却莫名浮起一丝细碎的异样。
自我重生归京,数次险境,皆有无形力量暗中化解。
柳含烟暗中给我下的慢性寒毒,无声失效。
赵氏想借宗族长辈压我规矩,长辈尽数临时推脱不见。
就连萧承影暗中派人打探云梦商埠底细,探子刚靠近,便莫名消失踪迹。
从前我只当是自己步步谨慎,侥幸避祸。
此刻细细回想,处处透着诡异。
谁在护我?
夜色渐沉,月华落满庭院。
我遣散所有下人,独坐阶前。
晚风微凉,一袭玄色锦袍悄然落于院中。
来人步伐无声,周身气息清冷孤绝。
不似萧承影的温润假面,是一种凌驾众生的淡漠威严。
我骤然起身,指尖瞬间扣紧袖中银针。
暗夜来人抬眸,露出一张清贵绝尘的脸。
眉眼深邃,轮廓凌厉,墨眸沉沉,藏着世人看不懂的山河气度。
是当朝二皇子,素来体弱避世、从不涉朝堂的萧承稷。
世人皆知太子萧承影温润如玉,储君之姿。
无人知晓,这位常年深居简出的二皇子,究竟藏着何等惊天手段。
我看着他,心口骤然一抽。
前世冷宫惨死,我恨意滔天,唯独记混了一人。
我一直以为,害我之人只有萧承影。
可临死前那模糊一瞬,风雪尽头,站着的人是萧承稷。
我本能地后退半步,眼底覆满冰冷恨意。
“二殿下夜闯我院落,意欲何为?”
他步步走近,步伐缓慢,没有半分压迫,却让周遭夜风凝滞。
他凝着我,嗓音低沉沙哑。
带着一丝极浅、极不易察觉的缱绻。
“辞儿,怕我?”
这声称呼,骤然击穿我所有伪装。
辞儿。
十几年无人再唤的小名。
幼时我寄居皇宫,性子怯懦。
唯有这位沉默寡言的二皇子,次次护我周全。
我那时总追在他身后,甜甜叫他:“稷哥哥。”
岁月久远,久到我几乎遗忘。
唯独刻骨恨意,牢牢绑着我。
我抬眼,眼底覆满寒霜。
“殿下自重。”
“我只知前世冷宫大雪,我毒发身亡之时,你就在墙外。”
“你看着我死,冷眼旁观,无动于衷。”
“这般高高在上的旁观者,不配叫我辞儿。”
字字带刺,句句含怨。
重生之后,我不止恨萧承影薄情、赵氏狠毒。
我更恨萧承稷的漠然。
明明他有权、有势、有能力。
却眼睁睁看着我家破人亡,看着我受尽折磨惨死。
萧承稷墨眸微微暗沉。
眼底掠过极深的痛楚,转瞬隐匿。
“你误会了。”
他只四字,再不多言解释。
我冷笑出声。
“误会?”
“亲眼所见,何来误会?”
“殿下高居云端,视凡人命如草芥,本就无可厚非。”
他望着我紧绷的侧脸,指尖微颤。
良久,他轻声道:“这些日子,护你的人,是我。”
我一怔。
脑海中所有蹊跷瞬间串联。
失效的毒药,推脱的长辈,失踪的探子。
原来次次暗中护我性命、保我周全的人。
不是运气,不是巧合。
是他。
我心头纷乱更甚。
若他有心护我,前世为何袖手旁观?
我抬眼,目光锐利如刀,直直刺向他。
“前世为何不救?”
萧承稷垂眸,长睫掩去所有情绪。
“彼时我动弹不得。”
简单一句,轻描淡写,却重逾千斤。
我不信。
天启朝野,无人能困得住一位皇子。
我正要再问,他抬手,一枚玄铁墨玉令牌落入掌心。
令牌纹路繁复,漆黑鎏金,刻着无人识得的古老篆字。
我瞳孔骤缩。
万象阁。
江湖传言,世间有一楼,名万象。
不属朝堂,不属江湖。
掌九国财路,断四海生死。
阁主一出,天下俯首。
无人知晓万象阁阁主是谁,无人敢窥探其深浅。
萧承稷指尖摩挲令牌,声线清淡,却震彻我心神。
“世人皆知我是闲置二皇子。”
“唯独我知,我是万象阁主,玄君。”
玄君。
那个凌驾九国、手握乾坤、连皇室都要仰其鼻息的神秘玄君。
竟然是素来体弱避世、透明闲散的二皇子萧承稷。
我僵在原地,久久无法回神。
十五年认知,尽数打败。
他不是无力相救。
他是手握天下,藏尽锋芒。
萧承稷抬眸,定定看着我。
眼底藏着十几年未曾说出口的隐忍与偏爱。
“辞儿,从前你叫我稷哥哥。”
“这辈子,我从未负你。”
夜风拂过,吹乱我鬓边发丝。
前世的恨,今生的护,两两纠缠,撕扯得我心绪大乱。
我看着眼前这人,恨意未消,疑惑丛生。
若他从未负我,那前世的所有悲剧,到底藏着多少我不知道的隐情?
第6章 成人礼惊变
及笄成人礼,是京中贵女一生最盛大的场面。
赵氏为我操办礼宴,排场极大,宾客满堂。
外人皆赞侯府主母大度,待嫡女亲厚。
唯有我心知,她打的是什么算盘。
她要借着众目睽睽,坐实我平庸粗陋的名声。
再顺势抬高柳含烟,让今日宴席,沦为柳含烟崭露头角的戏台。
晨起梳妆,晚翠替我挽发,指尖微颤。
“小姐,真的要今日揭穿吗?宾客云集,恐生大乱。”
我对镜而坐,看着镜中那张常年伪装的寡淡面容。
淡淡出声。
“乱的是她们,不是我。”
十五年遮遮掩掩,今日,我要堂堂正正拿回属于自己的容貌与荣光。
正午时分,吉时将至。
宁安侯府花园宾客满座,王公贵族、世家子弟尽数列席。
赵氏一身端庄锦服,立于主位,笑容温婉得体。
她抬手示意,柔声开口。
“小女清辞今日及笄,性情沉静,资质寻常。”
“承蒙各位亲友赏光,还望日后多多照拂。”
几句话,轻描淡写,再次将我定在“平庸无奇”的位置上。
紧接着,柳含烟缓步走出。
她妆容精致,身姿娉婷,眉眼清丽,举止温柔大方。
满堂瞬间响起低低赞叹。
“庶女倒是生得极美。”
“气质温婉,比嫡女出彩太多。”
“宁安侯府倒是奇了,庶女风华,嫡女平平。”
流言入耳,赵氏笑意更盛。
柳含烟垂眸浅笑,故作羞怯。
“诸位伯伯叔叔过誉,妹妹只是不爱张扬,我不及妹妹沉稳。”
看似谦逊,实则句句踩我。
我立在廊下,静静看着母女二人唱完这出双簧。
吉时落定。
司仪高声唱喏:“吉时到——嫡女沈清辞,行及笄礼!”
我缓步走出,立于花海中央。
万众目光齐齐落于我身。
依旧是那张蜡黄寡淡、毫无灵气的脸。
宾客眼中掠过一丝敷衍与轻视。
柳含烟唇角藏着隐秘得意。
赵氏眼底是尘埃落定的安稳。
一切如她所愿。
我抬手,接过侍女盘中的净露与软帕。
在所有人疑惑的目光里,低头、敷脸、轻拭。
一层薄薄的人造肌理,顺着指缝缓缓脱落。
暗沉褪去,肤色雪白通透。
平庸眉眼舒展,绝色锋芒破壳而出。
一步,一拭,一寸风华渐生。
不过数息时间。
原地那个寡淡粗陋的沈家嫡女彻底消失。
取而代之的,是一张惊绝尘寰的倾城面容。
眉目清冷,骨相绝尘,眸光淡淡扫过满堂宾客。
满园喧嚣,刹那死寂。
落针可闻。
所有人瞠目结舌,僵在原地。
方才夸赞柳含烟的宾客,尽数哑然失语。
高下立判,云泥之别。
柳含烟脸上的笑意瞬间僵死,血色尽褪。
她死死盯着我,指甲掐进掌心,满眼难以置信的嫉妒。
赵氏浑身一震,踉跄半步,脸色惨白如纸。
她藏了十五年的秘密,她布了十五年的局。
在今日、在此刻、在全京城权贵面前,被我亲手撕碎。
我抬眸,目光直视失态的赵氏。
声音清亮,落于满堂寂静之中。
“母亲口口声声待我慈爱。”
“为何十五年日日为我敷药,遮盖我本来容貌?”
赵氏慌忙回神,厉声辩解:“一派胡言!是你自己肤质粗劣,与我何干!”
“是吗?”
我抬手,取出一小罐浅褐色药膏,置于台前。
“这是母亲常年赐我的养颜膏。”
“看似温润养肤,实则经年覆皮遮容。”
“太医已验,膏中含隐容草,久用可掩人肌理,改人容貌。”
字字确凿,铁证如山。
满座哗然。
众人终于回过味来。
哪里是嫡女平庸。
是继母歹毒,刻意藏我风华,捧杀庶女!
“太恶毒了!十五年蒙蔽全家!”
“难怪嫡女常年黯淡,原来是人为刻意压制!”
“这般心机手段,哪里有半分主母慈爱!”
议论声如潮水般涌来。
赵氏身形摇摇欲坠,脸面彻底撕碎,名声轰然崩塌。
柳含烟站在一旁,沦为彻底的笑话。
从前所有风光、所有夸赞,都是踩着我的委屈换来的肮脏虚名。
正当全场动荡之时,一道挺拔身影起身离席。
靖王萧景渊,手握重兵,少年封王,性情桀骜。
他越过众人,行至我身前,目光灼灼,坦荡直白。
“沈小姐风华绝世,品性刚烈。”
“本王今日,当众求娶。愿以正妃之位,十里红妆,聘沈清辞入靖王府。”
满堂再惊。
庶女争艳、嫡女倾城、继母翻车,如今再加一位王爷当众求娶。
今日的及笄礼,彻底打败所有预想。
不等众人回神,高台之上,一直静默端坐的萧承稷缓缓抬眼。
他一身素色锦袍,气质清冷孤绝,压过满场喧嚣。
目光穿过人群,牢牢落于我身上。
声音不高,却清晰落进每个人耳中。
“臣弟,不敢与皇兄争。”
他字字沉稳,坦荡告白。
“沈清辞,我心悦你多年。”
“自儿时初见,便心悦至今。”
一句话,掀起滔天巨浪。
当今储君太子,与战功赫赫的靖王。
皇室两位顶尖天姿的皇子,当庭为我相争。
兄弟对峙,全场屏息。
赵氏瘫软在地,彻底失了所有底气。
她毕生想让柳含烟攀附东宫、嫁入皇家。
到头来,柳含烟连给我提鞋的资格都没有。
正当两王对峙、气氛紧绷之际。
一道明黄圣旨,骤然破空而至。
传旨太监高声扬袖。
“圣旨到——”
“沈家嫡女清辞,品貌端绝,聪慧卓然。”
“特许婚配自主,择良而嫁,无人可逼,无人可阻。钦此!”
满堂死寂。
一道圣旨,破开所有束缚。
从今往后,无人能替我指婚,无人能逼我联姻。
我的婚事,我的人生,我自己做主。
我抬手接旨,指尖抚过冰冷圣旨。
抬眸看向身前两位天之骄子。
眼底无喜无悲,只剩一片清明冷彻。
从前我命不由己。
今日起,我沈清辞,命由我,婚嫁由我,余生皆由我。
第7章 赵氏覆灭
成人礼一宴,侯府天翻地覆。
赵氏贤良淑德的面具彻底碎裂,成了整个京城的笑柄。
可她不肯认输。
回府之后,她闭门三日,再出依旧端坐主母正位。
掌家权,她攥得死紧。
府中下人依旧听她调度,库房银两依旧由她经手。
她以为只要稳得住侯府内宅,一切便还有翻盘余地。
可惜,她早已踏入我布下的局。
晚翠捧着账本入内,躬身回话。
“小姐,赵氏今日又遣人来取月例供奉,数额比往日多三成。说是府中宴席亏空,需填补用度。”
我指尖轻点桌案上的银袋。
袋口绳结,是我亲手打的暗结。
纹路偏左,绕三回,是我独有的记号。
前世我至死不解。
赵氏身为侯府主母,月例丰厚,赵家亦是世家,为何常年巨额耗银外流。
直到赵家倒台,我才知晓真相。
赵家这些年一直在暗中敛财。
借侯府俸禄、嫁妆、公中银钱,月月抽走巨款。
只为私养死士,暗蓄私兵,图谋不轨。
前世沈家覆灭,父兄战死,朝堂动荡。
赵家便是等着乱世夺权,坐收渔利。
只是他们没等到乱世,先等到了我的重生。
我抬眸,声线清冷。
“照旧给银。每一笔,都打上暗记。”
“去通知陆景行,顺着银钱流向查,查人、查账、查据点。”
晚翠应声退下。
一连半月。
赵氏月月以各种名目支取公中银两。
修补庭院、添置祭器、打点上下、接济族亲。
理由冠冕堂皇,滴水不漏。
可每一笔流出的银子,最终都悄悄汇入赵家暗渠。
陆景行走商遍布南北,眼线极广。
不过半月,厚厚一叠密卷送到我手中。
纸上字字惊心。
赵家城外密庄三处,私养死士近百。
西山荒谷暗藏练兵场,私下锻造兵刃,囤积甲胄。
多年挪用侯府公银,流水数额触目惊心。
证据确凿,桩桩死罪。
我合上密卷,眼底再无半分温度。
赵氏养废我兄长,遮掩我容貌,算计我一生。
如今更是包藏祸心,意图倾覆朝局。
这般毒妇,不配活在世间。
我手持密证,携兄长四人一同前往祠堂。
侯府祠堂,庄严肃穆,列祖列宗牌位林立。
祖母端坐主位,面色沉冷。
沈崇文立于一侧,脸色晦暗难辨。
赵氏尚不知大祸临头,一身锦袍入内。
眉眼带着惯有的端庄,语气带着委屈。
“老夫人、老爷,不知召我入祠堂所为何事?近日府中流言四起,我自问行事无愧……”
“无愧?”
我上前一步,将密卷重重拍在案上。
纸张铺开,铁证赫然。
“挪用公银,私养死士,暗蓄私兵,图谋不轨。”
“母亲告诉我,你何愧之有?”
赵氏脸色骤然煞白。
她目光慌乱扫过密卷,指尖瞬间发抖。
“一派胡言!这是伪造的证据!是你栽赃我!”
我冷冷看着她慌乱失态的模样。
“每月公中银两,我皆做暗记。”
“所有银两,尽数流入赵家练兵据点。”
“西山兵刃、密庄死士,人证物证俱全。”
“母亲还要狡辩?”
大哥沈砚之向前一步,褪去所有嬉闹,气场凛冽。
“我隐忍数年,暗中查证。”
“赵家这些年借侯府羽翼,行谋逆之事,罪无可赦。”
二哥、三哥满脸寒怒。
过往十几年的敬重与孺慕,彻底化为彻骨憎恨。
赵氏看着四位子女齐齐对峙自己,心神彻底崩乱。
她转头看向沈崇文,声音发颤。
“老爷!我陪你数十年,打理侯府上下劳苦功高!你信我!”
沈崇文看着满纸罪证,看着眼前歹毒妻子。
终于彻底清醒。
多年被枕边人蒙蔽,被伪善表象欺骗。
他闭了闭眼,声音疲惫又冰冷。
“赵氏,证据确凿,无需多言。”
赵氏浑身一晃,瘫软在地。
她苦心经营半生,算计半生。
想捧柳含烟登顶富贵,想借乱世让赵家扶摇直上。
到头来,尽数成空。
祖母颤声开口,字字决绝。
“赵家谋逆,祸及家族。”
“即刻上报朝堂,抄家问责。”
“赵氏德行败坏,居心叵测,逐出族谱,流放三千里边疆!”
一句话,定了她最终结局。
赵氏瞳孔骤睁,疯狂摇头。
“不!我是侯府主母!我不能流放!沈清辞!是你害我!是你!”
她疯癫嘶吼,却无人再看她一眼。
下人上前,直接将她拖拽起身。
锦衣凌乱,妆容尽毁。
半生荣华,一朝尽散。
祠堂之外,消息飞速传开。
禁军连夜围堵赵家所有据点。
密庄查封,死士抓捕,兵刃尽数收缴。
百年赵家,一夕倾覆,满门查抄。
尘埃落定,祠堂角落,传来细碎呜咽。
柳含烟蜷缩在柱后,面色惨白,浑身发抖。
她亲眼看着母亲获罪、家族覆灭。
看着自己引以为傲的一切,瞬间化为乌有。
从前的她,温婉得体、楚楚可怜。
此刻眼底只剩惶恐、绝望、疯魔。
她猛地抬头看向我,眼神扭曲。
“为什么……我明明比你好看,比你懂事……”
“凭什么你生来就是嫡女,受尽偏爱,我一无所有……”
“我不甘心!我不甘心!”
她语无伦次,又哭又笑,状若疯癫。
多年伪装的温柔善良,彻底碎裂。
只剩下阴暗扭曲的嫉妒本心。
我垂眸看着她,心境毫无起伏。
路是她们自己选的。
毒是她们自己下的。
恶是她们自己养的。
今日结局,皆是报应。
祖母冷声道:“柳氏心性阴毒,举止疯癫,留于侯府祸乱门庭。”
“送去城外静心庵堂,青灯古佛,终生不出。”
一声令下,尘埃落定。
柳含烟被嬷嬷带走,挣扎哭喊渐渐远去。
从此世间再无温婉庶女柳含烟。
只剩庵堂里终生忏悔的疯癫孤影。
一场大乱落幕。
赵氏流放,赵家覆灭,柳含烟入庵。
盘踞宁安侯府十几年的毒瘤,彻底拔除。
兄长四人彻底清醒,重振家风。
侯府终于摆脱赵家掌控,拨云见日。
沈崇文看着我,眼底满是愧疚与复杂。
他亏欠我十五年,漠视我十五年。
我迎上他的目光,平静淡然。
亏欠已深,不必弥补。
我早已不需要他的庇护与偏爱。
第8章 噬心蛊劫
赵家覆灭,朝堂震动。
皇后秦氏一族稳居中宫,最怕朝局洗牌动摇后位根基。
我拔除侯府内患,锋芒太盛,已然成了皇后眼中钉。
三日后,宫中设赏花茶会。
懿旨亲自送至侯府,点名要我入宫赴宴。
晚翠捧着旨意,满脸担忧。
“小姐,皇后素来偏袒东宫,此番定然不安好心。”
我指尖抚过绣着流云纹的衣料,淡淡颔首。
躲,是躲不过的。
如今我手握商埠财富,得圣上婚旨自主,又得萧承稷暗中撑腰。
皇后忌惮我,必会动手。
我轻声道:“备好入宫衣物,准时赴宴。”
暮春宫宴,繁花簇簇,香风绕廊。
后宫嫔妃、世家贵女齐聚御花园。
皇后端坐主位,凤冠霞帔,笑意雍容。
她身侧立着一人,眉眼温润,身姿端正。
正是世人皆知的太子——萧承影。
满堂皆是恭维之声。
人人称颂太子仁厚,未来储君气度斐然。
唯有我看得透彻。
眼前这人,根本不是真正的太子。
萧承稷与萧承影本是孪生双生。
一正一邪,一明一暗。
世人所见温润太子萧承影,是常年顶替兄长行走朝堂的替身。
真正的东宫储君,是常年隐匿锋芒、执掌万象阁的玄君萧承稷。
而这场长达十余年的顶替,全是皇后一手谋划。
她要扶亲侄女秦月华入主东宫,要傀儡太子听话可控。
茶过三巡,笑语融融。
皇后抬手,示意宫人奉上新式花茶。
琉璃盏盛着浅粉茶汤,香气幽淡,异于寻常花草茶。
“近日南疆进贡蜜茶,养颜静心。”
“清辞素来聪慧,承稷体弱静养,你们二人多饮些。”
茶汤一一递至我与萧承稷手中。
我鼻尖微嗅,心底骤然一沉。
无味无腥,无色无杂。
却是南疆最阴毒的秘蛊——噬心蛊。
此蛊无声无息寄藏血脉。
平日互不影响,安然潜伏。
唯独中蛊二人一旦相见、动情、心绪波动。
便会经脉寸裂,肝肠寸断,痛不欲生。
终生无解,生生相克。
皇后笑意温和,眼底藏着狠辣算计。
她要断萧承稷所有情爱牵绊。
要让我与他此生相望不能见,相见必夺命。
我垂眸,掩去眼底寒意,举杯浅抿一口。
萧承稷立于身侧,眸光微动。
他定然也察觉异样。
却依旧顺从饮下茶汤。
他是故意的。
他不愿当众撕破脸面,惹皇后狗急跳墙,引朝堂大乱。
一杯蛊茶入腹,温热缓缓沉落丹田。
看似无事,实则蛊虫已然入血扎根。
茶会过半,皇后笑意盈盈开口。
“东宫不可无妃,储配需是名门贵女。”
“本宫今日做主,将我镇国公嫡女秦月华,赐婚太子萧承影。”
一语落地,满场哗然。
秦月华容貌娇美,家世显赫。
这场赐婚,是实打实的强强联合。
假太子萧承影立刻躬身谢恩,眉眼欣喜。
“儿臣,谢母后赐婚。”
他所求的,从来都是高高在上的储君权位。
哪怕只是替身,也足以让他贪慕半生。
我静静看着这场荒唐赐婚。
孪生弟弟顶替兄长身份,迎娶仇人之女。
这场骗局,骗尽天下人。
宴席散去,暮色沉落。
我出宫登车,心口忽然传来细密刺痛。
不剧烈,却绵长入骨。
是噬心蛊初次发作。
只要我与萧承稷同处一方天地,蛊毒便会隐隐躁动。
为避祸端,圣上连夜下旨。
令我入万象书院修身读书,静养半年。
万象书院,万象阁属地。
与世隔绝,远离朝堂后宫,是眼下唯一的避风之地。
回府收拾行囊当夜。
夜色漆黑,长风穿院。
玄色身影无声落我庭院。
是萧承稷。
他立在月下,面色泛着极淡的苍白。
方才靠近三步,他心口蛊毒已然触发。
他喉间滚了滚,压下闷痛,指尖递来一枚漆黑丹丸。
“龟息丹。”
“可压蛊虫躁动,保你入书院半年无恙。”
我伸手去接,指尖无意触到他掌心。
刹那间,两股剧痛同时炸开。
经脉像是被无形丝线扯断,五脏六腑翻搅剧痛。
我身形一晃,踉跄后退。
萧承稷闷哼一声,脊背紧绷,冷汗瞬间浸透衣背。
噬心蛊,遇情而动,遇触而发。
痛得我眼前发黑,意识浮沉。
无数破碎画面,猛地冲碎脑海禁锢。
前世冷宫大雪。
我毒发惨死,墙外并非漠然旁观。
是萧承稷被皇后与萧承影联手囚于密牢,身受重伤,寸步难行。
他拼尽万象阁之力,数次劫狱救我,次次被拦下。
我临死前那道遥遥身影,是他挣脱重伤枷锁,拼死赶来的最后一眼。
他不是不救。
是为了保我残命,隐忍布局,背负所有黑暗。
十五年儿时相伴,他默默护我、藏我容貌、挡我灾祸。
前世所有误会、怨恨、不解,尽数在这一刻崩塌粉碎。
记忆全开,前尘今世,两两重合。
剧痛褪去,余留满心酸涩滚烫。
我抬眸望他,眼底泛着湿意,却再无半分恨意。
“稷哥哥,我都记起来了。”
萧承稷猛地抬眼,墨眸震荡。
隐忍多年的情愫,克制多年的偏爱,在此刻彻底破防。
他不顾蛊毒反噬,上前一步,稳稳扣住我手腕。
心口剧痛翻涌,他却纹丝不动。
“辞儿,委屈你太久了。”
噬心蛊相克相生。
可双向情深,便不惧天命毒劫。
蛊能噬心,却噬不散半生执念、两世深情。
我抬眼,定定望着他。
从前我恨错了人。
今生我误会了情。
往后余生,风雨祸福,我与他并肩同扛。
第9章 万象书院
入万象书院,是我给自己选的修行路。
避开朝堂纷争,躲开后宫算计。
更重要的是,我要挣脱所有依附。
不靠沈家,不靠萧承稷,不靠漫天财富。
我要学兵法、识谋略、通军政。
亲手握得住,才是真正的底气。
万象书院从不拘门第、不拘男女。
只要通过入院考核,便可与天下学子同席修学。
考核当日,我落笔沉稳,策论凌厉,兵法对答无半分错漏。
主院师长当庭颔首,破格录我入院。
同批入学的熟人尽数齐聚。
三位兄长弃了纨绔虚名,潜心向学。
陆景行入局商事策论,眼界卓绝。
就连假太子萧承影,也借着学子身份入院修业。
他眼底藏着野心,想来书院积攒名望人脉。
除此之外,院中多了一位陌生身影。
北狄大皇子,赫连宸。
他远赴天启入读书院,眉目桀骜,气度张扬。
目光落我身上时,带着毫不掩饰的打量。
书院分六院,文武分科。
旁人多选诗画经义、商事算术。
唯独我,径直选了最苦最难的军武院。
消息传开,满院哗然。
“沈家嫡女貌美倾城,偏要学沙场杀伐?”
“女子学兵,从古未有,简直哗众取宠。”
细碎嘲讽入耳,我全然无视。
前世沈家满门忠烈,皆困于朝堂算计。
空有兵权,不懂制衡,终落得覆灭下场。
今生我通晓兵法,方能护得住家人,守得住山河,报得了血仇。
入院第二日,刁难便如期而至。
文院才女潘彩莲,出身文官世家,素来眼高于顶。
她看不惯我一介女子跻身军武院,更看不惯我名压京城、得两王青睐。
晨课结束,她带人拦在青石小径。
身后跟着数名世家子弟,个个面带轻慢。
潘彩莲抬着下巴,语气讥讽。
“沈清辞,书院是修学明理之地,不是你博眼球攀权贵的戏台。”
“女子弱质,拿不起兵书,握不住长枪,何必自取其辱?”
周遭学子驻足围观,议论纷纷。
有人看戏,有人附和,有人冷眼旁观。
我抬眸看她,语气平静无波。
“书院规条,未禁女子学武。”
“我凭考核入院,凭本事选课。”
“潘才女是以何身份,对我指指点点?”
潘彩莲被我堵得一噎,脸色微沉。
她上前半步,声音压得更低,带着恶意挑衅。
“不过是靠容貌博取同情,真论才学,你连我院中垫底都不如。”
话音未落,一道清朗声线骤然插进来。
“潘小姐张口便辱人,倒是丢了世家礼法。”
赫连宸负手走来,身姿挺拔。
他立于我身侧,淡淡扫过潘彩莲。
“军武策论,沈小姐满分通关。”
“你文院榜首的答卷,尚且不及她通透。”
“论才学,你不配置喙。”
潘彩莲脸面骤红,又羞又恼,却无从辩驳。
昨日入院考核,我的军武答卷,早已被师长列为全院范本。
她只能咬牙瞪我一眼,带着众人愤然离去。
围观人群散去,小径重归清静。
赫连宸看向我,笑意坦荡。
“沈小姐胆识过人,难得一见。”
我微微颔首,不卑不亢。
“多谢殿下解围。”
我知他远道而来,心思难测。
无意深交,亦无意树敌。
可麻烦,从未因退让而止步。
自入院起,我身上的噬心蛊越发躁动。
白日静坐读书,心口也会阵阵抽痛。
夜里更是经脉发麻,辗转难眠。
萧承稷从不来书院与我相见。
他怕蛊毒爆发伤我性命。
可即便遥遥相隔,蛊虫依旧日夜躁动不休。
我起初以为,是蛊毒本就无解,日夜侵蚀肌理。
直到三日后深夜,晚翠匆匆入内,面色凝重。
“小姐,查到异样了。”
“您居所窗下,夜夜有极细虫羽粉末残留。”
我心头一凛。
起身随她前往庭院角落。
青石缝隙里,藏着极淡的银白细粉。
寻常人肉眼难辨,我精通医术毒理,一眼便识。
是巫族独有的引蛊虫残粉。
引蛊虫,不伤人命。
却能千里引动主蛊,催发躁动,放大痛楚。
也就是说,皇后种下的噬心蛊本可暂时蛰伏。
是有人暗中日日引蛊,刻意折磨我。
我指尖捻起细粉,眸底寒意渐深。
“查。”
“查院中所有巫族出身、懂蛊术的学子侍女。”
一夜探查,水落石出。
书院杂役房,藏着一名隐姓埋名的巫族女子。
是皇后暗中安插在此的眼线。
她日日借着打扫之便,在我居所四周撒下引蛊粉。
只为让我日夜受蛊毒折磨,日渐孱弱、心神溃散。
瓦解我意志,拖垮我身子。
待我身心俱废,再无人忌惮。
我立在窗前,晚风拂动衣袂。
痛楚依旧缠骨,心底却彻底清明。
皇后从不止步于一次蛊毒算计。
她要的,是我与萧承影无缘,与萧承稷绝情。
要我身残、体弱、心死、无权无势。
从此再也掀不起半点风浪。
第10章 镇南王冤案
万象书院的蛊患肃清之后,我心绪渐稳。
引蛊巫族女子被逐出院,交由暗司处置。
心口日夜纠缠的刺痛,终于消减大半。
可我心底清楚。
噬心蛊的根,在皇后秦氏身上。
一日秦氏不倒,我与萧承稷一日不得安宁。
三日后,祖母遣人传信,召我即刻回侯府。
车马疾驰回城,踏入主院时,气氛肃然压抑。
沈父、三位兄长尽数在场。
祖母端坐正位,鬓发微霜,眼底是我从未见过的沉冷肃穆。
见我归来,她抬眸,声音沉稳厚重。
“清辞,今日唤你回来,是时候告诉你沈家真正的根。”
我心头微震,静静立在原地。
祖母缓声开口,一语掀翻我十几年认知。
“我并非寻常世家老妇。”
“我是三十年前蒙冤覆灭的镇南王老王爷,唯一的亲妹。”
满堂寂静。
我指尖骤然收紧。
镇南王三字,在天启是禁忌血色。
三十年前,堂堂护国镇南王,被冠通敌叛国重罪。
一夜之间,满门抄斩,尸骨成堆,爵位褫夺,族谱除名。
此案定板钉钉,世人皆叹罪有应得。
从未有人敢质疑半分。
祖母眼底漫开悲凉,字字泣血。
“我兄长一生镇守南疆,百战护国。”
“不贪权,不结党,忠心耿耿,从无二心。”
“何来通敌叛国?皆是污蔑,皆是构陷。”
我喉间微涩。
原来我沈家,从不是普通勋贵侯府。
我们是镇南王遗留的血脉。
是那场惊天冤案里,唯一幸存的一脉。
祖母抬手,取出一只尘封木匣。
木匣纹路老旧,锁痕斑驳,藏了三十年风雨。
“当年害镇南王府倾覆的,是三大家族合谋。”
“秦皇后母族秦家、你继母赵氏母族赵家、还有当朝太傅丁氏。”
“三家利益捆绑,伪造密信,栽赃通敌。”
“借皇权屠尽忠良,瓜分镇南王兵权、封地、财帛。”
字字惊雷,炸得众人心神剧颤。
原来赵氏依附秦家,甘愿为爪牙。
原来皇后步步针对我、赶尽杀绝。
从来不止忌惮我的崛起。
她是怕镇南遗孤归来,翻了当年旧案。
三位兄长脸色铁青,双拳死死攥紧。
过往所有疑惑,尽数通透。
赵家私养死士、秦家把持朝政、丁氏文臣操控朝议。
三十年前一场阴谋,盘根至今。
祖母推开木匣。
匣中静静躺着三样证物。
伪造通敌密信的原版底稿、当年经办官员的血书供词、秦家收受敌国贿银的暗账。
桩桩铁证,层层锁死。
我俯身看着匣中旧物,眼底寒意彻骨。
前世我沈家满门战死。
父兄沙场殉国,以为是为国捐躯。
殊不知,是深陷三十年朝堂阴谋。
是秦家赵家,借刀杀人,斩尽忠良后代。
我抬眸,声音清冷坚定:“此案,必须昭雪。”
当日午后,我携所有证物,随祖父入宫面圣。
金銮殿上,文武百官列立两侧。
太傅丁氏立于文臣之首,神色淡然。
秦家党羽遍布朝堂,个个气定神闲。
无人相信,尘封三十年的铁案,能再度翻盘。
圣上端坐龙椅,目光沉沉。
我手持木匣,步立殿中。
当众铺开所有证据,一一陈列。
“启禀陛下,三十年前镇南王通敌案,全系三族伪造。”
“底稿破绽、血书供词、贿银暗账,证据俱全。”
“镇南王,蒙冤三十年。”
满朝哗然。
丁太傅当即出列,厉声呵斥。
“一派胡言!陈年旧案,早已盖棺定论!”
“沈家嫡女妖言惑众,妄图打败朝案,其心可诛!”
秦家官员接连附和,殿内声讨此起彼伏。
就在此时,殿外一道沉稳身影踏入。
萧承稷一身朝服,身姿清冷,手握一叠密卷。
他行至殿中,将卷宗呈上龙案。
“臣有补充证据。”
“秦家常年私通北狄,输送军情、倒卖铁器。”
“三十年持续通敌,账册、密信、人证俱全。”
万象阁掌控天下隐秘。
他早已查到秦家历代罪证。
层层叠叠的卷宗,铺满整张龙案。
每一页,都是秦家通敌叛国的铁证。
秦氏百年望族的根基,寸寸崩塌。
龙椅之上,圣上脸色彻底沉冷。
三十年忠良蒙冤,奸臣窃权。
皇室被蒙蔽,朝堂被操控。
怒火席卷整座金銮殿。
圣上冷声传旨:“传皇后入宫!”
不过半刻,凤驾至殿。
秦皇后一身凤袍,雍容落座。
起初尚且自持端庄,厉声辩驳。
直到她亲眼看见那厚厚一叠通敌账册。
看见当年伪造密信的破绽。
看见铁证如山,无从辩驳。
她脸上所有端庄体面,尽数碎裂。
三十年苦心经营,一朝尽数成空。
她浑身发抖,再无半分皇后威仪。
嘴唇颤抖,字字绝望。
“是……是秦家所为……”
“当年是三族合谋,构陷镇南王……”
“我知情,我认罪……”
一语落定,尘埃落定。
当庭认罪,再无翻盘余地。
殿内鸦雀无声。
所有秦家、赵家、丁氏党羽,面色惨白,瑟瑟发抖。
圣上龙颜震怒,拍案而起。
“枉杀忠良,构陷功臣,通敌叛国,罪无可赦!”
即刻下旨。
恢复镇南王所有爵位、殊荣。
重修王府,重刻功勋碑。
镇南王牌位,入主皇家祠堂,世代受皇室供奉。
三十年沉冤,今日昭雪。
天光透过殿窗,落满整座金銮。
压在沈家头顶三十年的血海冤屈,一朝洗净。
我立于殿中,眼眶微热。
父兄英灵,终于得以安息。
沈家忠名,终于洗刷污尘。
第11章 母亲踪迹
镇南王冤案昭雪,朝堂风气一新。
圣上金口玉言,许我破格袭爵。
沈家沉淀三十年的冤屈,一朝得雪,荣光重归。
可我立于繁华落尽的侯府,心底始终空着一处。
人人皆知我沈家忠烈满门,父兄战死沙场。
却极少有人提及,我的生母——苏月霜。
自我记事起,便无母亲踪迹。
府中旧仆讳莫如深,父亲闭口不谈,赵氏更是刻意抹去所有关于她的痕迹。
前世我懵懂愚钝,从未深究。
今生重生归来,遍查侯府旧档、老宅残卷。
竟寻不到半分生母的记载。
她像一缕凭空消散的烟尘,来过,却无人记录。
这桩悬在心头的谜团,成了我唯一执念。
午后,府中迎来一位不速之客。
少年一身月白流云锦袍,眉目清逸,气质出尘。
周身带着一股超脱凡俗的空灵气韵,绝非寻常京城子弟。
晚翠低声禀报:“小姐,是九天圣境云小公子到访。”
九天圣境。
四字入耳,我心头骤然一震。
世间传闻,九天圣境凌驾凡朝九州,独立于三界之外。
不受皇权管束,不涉朝堂纷争,手握世人不知的天机秘辛。
我从未与圣境之人有过交集,不知他为何寻我。
我移步前厅,拱手见礼。
云小公子笑意温雅,坦荡直白。
“沈小姐,我今日前来,只为告知你一桩尘封秘事。”
我垂眸静待。
“你生母苏月霜,尚在人世。”
一句话,震得我指尖微僵,气血翻涌。
十八年空白,十八年疑惑。
我以为早已离世的生母,竟然还活着。
我抬眸,嗓音微沉:“她在哪里?”
云小公子目光澄澈,缓缓道来。
“她不在九州凡尘。”
“她身在九天圣境,天枢殿。”
天枢殿。
圣境核心正殿,掌星轨天机,守圣境结界,地位超然。
唯有身负圣力、命格特殊之人,方可入主殿中。
“你母亲,是九天圣境历代最年轻的天枢圣姑。”
我怔在原地,久久回不过神。
原来我的生母,从来不是寻常世家女子。
她身负通天本领,身居圣境高位。
难怪侯府无人敢提她,难怪凡尘卷宗无她踪迹。
她本就不属于这人间侯府。
云小公子轻声续道:“当年她下凡历劫,邂逅你父亲,诞下了你。”
“劫数期满,圣境结界开启,她被强行召回。”
“为护你平安长大,她抹去凡尘所有痕迹,隔绝你与圣境牵连。”
“只为不让圣境纷争、凡尘权谋,沾染你半分。”
字字句句,解开我所有困惑。
不是她弃我。
是她为护我,忍痛别离,隐忍十八年。
心口酸涩翻涌,眼底泛起湿热。
十八年缺失的母爱,十八年莫名空缺。
终于有了归宿与答案。
我攥紧衣袖,压下心绪震颤:“我如何能去九天圣境见她?”
云小公子微微摇头,语气郑重。
“九天圣境结界森严,寻常凡人身骨,靠近便会被灵力碾碎。”
“唯一连通凡尘与圣境的通道,在苍梧国绝尘荒漠。”
“荒漠百里黄沙,迷阵重重,毒虫遍布,四季无生机。”
“且通道常年封闭,从不对外开放。”
我眼底微光微暗。
咫尺天涯,最是磨人。
明知生母尚在世间,却无路可寻,无门可入。
云小公子看着我紧绷的侧脸,补充一句。
“通道开启,需两个条件。”
“其一,需圣境高阶之人亲自引路,破开结界禁制。”
“其二,需自身心性坚韧、体魄强横、通晓阵法天机,方能扛过通道灵力冲刷。”
我瞬间通透。
我如今看似手握财富、人脉、朝堂名望。
可在圣境力量面前,依旧太过渺小。
不通阵法,不晓天机,体魄凡俗。
贸然前往,只会葬身荒漠,连圣境门槛都触不到。
从前我学医术、修兵法、建商埠、覆冤案。
是为复仇,为家人,为挣脱宿命。
从今往后,我多了一个理由。
变强。
不顾一切,极致变强。
唯有站得足够高,拥有足够能力。
我才能踏破荒漠迷阵,破开圣境结界。
才能亲手寻回我失散十八年的母亲。
我抬眸,目光坚定无比。
“多谢小公子告知真相。”
“我已知前路该往何处。”
送走云小公子,我即刻收拾行囊,决意重返万象书院。
此番归院,不再是避祸修身,不再是简单学艺。
万象书院藏天下绝学,通阵术、知天机、修体魄、练权谋。
是凡尘唯一能让我快速蜕变、接轨圣境的修行之地。
晚翠看着我决绝神色,轻声问道。
“小姐,您要长期留在书院苦修吗?”
我望向窗外辽阔云天,字字铿锵。
“是。”
“复仇只是过往,新生才是前路。”
“我要修最强的本事,破最难的迷局。”
“踏遍绝尘荒漠,直入九天圣境。”
“我要亲自接我的母亲回家。”
我重回万象书院,沉心苦修。
军武、阵法、天机、权谋、医术,尽数钻研。
旁人寒窗苦读只为功名前程。
我日夜苦修,只为一场跨越凡圣的重逢。
第12章 听雨城风云
万象书院坐落在听雨城。
一城烟雨,半城书香。
此地远离朝堂纷争,却藏天下文脉、武道、阵道之根。
是凡尘最接近道的地方。
我带着三位兄长、陆景行一行人车马入城。
烟雨濛濛,青石长街湿润微凉。
城门高耸,书院匾额苍劲古朴,庄严肃穆。
今日是书院重新开院首日。
入院时辰已过,山门紧闭。
守门执事立在阶前,神色刻板,分毫不让。
“开院时辰既定,过时不候。”
“万象书院规矩森严,不因人情破例。”
二哥上前一步,语气耐着温和。
“我等路途耽搁片刻,还请通融一二。我妹妹军武院在册学子,理应归院修学。”
执事摇头,态度强硬。
“在册也不行。”
“规矩在前,迟到者一律隔日再报,今日不得入院。”
萧承影立在人群末尾,眼底掠过一丝不耐。
他如今顶着太子虚名,惯了众人逢迎。
被一介书院执事拦下,脸面难堪。
他淡淡开口:“本院太子在此,可否通融?”
执事依旧面无波澜。
“万象书院,不看爵位,不看皇权。”
“天子至此,亦守院规。”
一句话,堵得全场寂静。
萧承影面色瞬间铁青,进退两难。
他所谓储君身份,在万象书院门前,一文不值。
陆景行轻声劝道:“无妨,我们明日再来便是。”
兄长们也纷纷点头。
烟雨渐密,众人皆打算折返城中客栈暂住一夜。
唯独我静静立在山门前,没有移步。
我知晓万象书院规矩。
森严、古板、从不徇私。
但我也知晓,万象书院最大的规矩,永远遵从阁主心意。
萧承稷是万象阁主。
而我,是他放在心尖、护入命里的人。
我不张扬,不争辩,只安静伫立。
片刻,山门深处传来急促脚步声。
须发皆白的老院长,衣衫未整、步履匆匆,亲自疾步而来。
德高望重的一院之长。
方才还端坐后山观云品茶。
此刻满脸恭敬,快步下阶。
守门执事彻底愣住。
从未见老院长亲自出山门接学子。
老院长目光越过众人,直直落在我身上。
他躬身垂首,态度恭谨至极。
“属下迟迎,阁主夫人远道而来,万望恕罪。”
一语落地。
山门前死寂无声。
执事僵在原地,双目圆睁,心神震得粉碎。
阁主夫人。
这四个字,压过所有爵位、功名、身份。
万象书院不归皇权管,不归世家管。
只归万象阁主一人管。
阁主的人,便是书院最尊的人。
萧承影脸色瞬间惨白。
方才仗着太子身份耀武扬威,此刻如同笑话。
他引以为傲的东宫权位,在我名头面前,不堪一击。
三位兄长眼底闪过恍然与欣慰。
陆景行眉眼微动,彻底摸清我身后真正底牌。
老院长直起身,抬手亲自引路。
“山门常开,夫人随时可入。”
“往后院内诸事,无人敢拦您半步。”
我淡淡颔首,从容抬步踏入山门。
烟雨穿廊,庭院清幽。
方才的规矩森严,尽数化为温和礼遇。
消息顷刻传遍听雨城。
全城权贵、乡绅、士族尽皆震动。
傍晚时分,听雨城主亲自登门书院外。
锦衣玉带,携厚礼珍宝,姿态放得极低。
立于书院门外,躬身等候召见。
听雨城主手握一城军政民生,地位显赫。
寻常世家皇子,他无需折腰。
但万象阁主,是凌驾九国的存在。
阁主夫人亲临听雨城,便是一城至尊贵客。
城主恭敬开口:“下官备下宅院、仆从、车马、俸禄。”
“城中资源,任凭沈小姐取用,只求小姐在院修学安稳。”
态度谦卑,百般讨好,不敢有半分怠慢。
我立于廊下,听着外面恭敬禀报,心底毫无波澜。
从前我渴求庇护,渴求依靠。
如今我终于明白。
真正的尊贵,从来不是别人给的。
是自身强大,是有人把你护成无冕至尊。
我淡淡吩咐:“礼退回,宅院不必。”
“我入书院只为修学,无需特殊优待。”
城主不敢多言,连连应诺,躬身退去。
夜幕垂落,书院灯火次第亮起。
晚翠低声道:“小姐,全城权贵都已知晓您的身份,无人再敢轻慢。”
我望着远处沉沉山影,轻声道:
“虚名无用,本事方才是根。”
我要修阵法,破荒漠迷阵。
我要通天机,入九天圣境。
我要寻回母亲,圆满执念。
月色渐深,清风穿树。
一道玄色身影悄无声息立在阁楼阴影里。
萧承稷一身常服,气质清绝。
他并未公开入院。
却以阁主“私下视察书院课业”为名,常驻听雨城。
名为巡查教务。
实则只为一人而来。
只为隐在暗处,寸步不离,默默护我周全。
他隔着花木遥遥望我。
目光温柔深沉,藏着化不开的执念。
世间所有喧嚣风波,他替我挡。
前路所有荆棘险阻,他替我平。
我抬眸,恰好对上他遥遥视线。
夜风微凉,无声相望。
无需言语,彼此心知。
第13章 蛊虫谜案
听雨城烟雨连绵,书院清幽安宁。
可我住进书院的第二日,诡异侵扰再度降临。
夜半三更,我静坐案前研读阵法古籍。
心口毫无预兆,骤然传来尖锐刺痛。
比往日噬心蛊发作,更凶、更狠、更灼热。
经脉像被无数细虫啃噬,皮肉发麻,骨缝生疼。
我指尖按住心口,脊背骤然绷紧。
已经肃清引蛊粉,按理蛊毒该日渐安稳。
为何反倒越发猖獗?
晚翠端着汤药入内,见我脸色惨白,慌忙上前。
“小姐!您怎么了?”
我抬眼,声线微哑:“屋内有蛊气。”
晚翠即刻四下查看。
窗棂、床榻、桌角,无一异样。
可那股阴冷黏腻的蛊气,实实在在萦绕周身。
仿佛无形无质,死死缠在我衣发肌理之间。
接连三日,夜夜如此。
白日无事,入夜必痛。
蛊虫潜伏暗处,精准缠我一人。
不伤人,只催蛊。
日日磨我心神,耗我气血。
三位兄长得知,日日守在我院外,彻夜巡查。
陆景行调动城中眼线,彻查书院内外可疑之人。
赫连宸默默送来北狄克制虫毒的秘药。
可所有排查,皆一无所获。
蛊无影,毒无踪。
我越查越明晰。
对方不是靠粉末引蛊。
是靠气息追踪。
以我血肉气味为引,千里锁魂,夜夜催发噬心蛊。
夜色深浓。
我故意熄灯假寐,静等暗处异动。
子时刚过,窗缝钻进一缕极淡的黑雾。
黑雾无声落地,聚合成细小虫群。
虫身透明,贴地而行,避开所有耳目,直扑我床榻。
这是蛊王的引路子虫。
只要擒住子虫,便能逆溯源头,抓到养蛊之人。
我指尖凝力,银针飞射而出。
银针刺中虫群中心。
细碎虫鸣滋滋作响,黑雾骤然溃散。
与此同时,院外一道玄影破空而至。
萧承稷袖袍一挥,凛冽气流席卷整间院落。
散落的残虫尽数被禁锢半空,无所遁形。
他夜夜隐匿暗处守护。
我的每一次蛊毒发作,他尽数看在眼里,忍在心底。
今夜终于顺着蛊虫轨迹,锁死源头。
萧承稷眸光沉冷,声线无温。
“找到了。”
他抬手,虚空一握。
一只通体暗红、米粒大小的蛊王,被他死死困在掌心。
蛊王不停挣扎,躁动疯狂。
这便是所有侵扰的根源。
以本命蛊王锁定我的气息,日夜千里引蛊。
片刻,暗卫押来一名黑衣女子。
女子面覆黑纱,指尖布满巫族养蛊留下的青黑毒素。
身形清瘦,眼神死寂。
正是潜藏在听雨城、未曾肃清的巫族余孽。
我端坐床沿,冷眼看向她。
“谁派你来的?”
女子垂着头,唇角勾起一抹阴冷笑意。
“宿命已定,噬心蛊无解。”
“你与玄君相爱相克,早晚肝肠寸断而亡。”
我步步上前,目光锐利如刃。
“皇后?秦家残余?还是丁氏余党?”
她摇头不语,只死死盯着我。
眼底是疯狂的执念,与不容撼动的命令。
萧承稷声音冷彻骨髓。
“说出主使,留你全尸。”
女子骤然抬眼,大笑出声。
“全尸?”
“从我养蛊那日起,便无全尸可言!”
话音未落,她猛地咬破舌尖。
一口本命蛊血喷涌而出。
周身骤然燃起幽蓝鬼火。
火势迅猛,瞬间包裹她全身。
烈焰灼灼,吞噬衣发皮肉。
她竟是提前种下焚身蛊。
宁死不自曝主使,宁死不留半点线索。
火光刺目,灼烧空气。
不过数息,女子身形化为飞灰。
原地干干净净,不留一丝痕迹。
线索,彻底断绝。
庭院只剩淡淡烟火焦味,与未散的阴冷蛊气。
暗处风动,万籁俱寂。
我静静立在原地,心口残余的刺痛尚未消散。
可脑海深处,层层禁锢轰然碎裂。
无数尘封画面,奔涌而出。
不是前世冷宫碎片。
是更早、更久远的过往。
儿时皇宫梧桐树下。
小小的我摔伤膝盖,坐在石阶落泪。
沉默寡言的二皇子,悄悄蹲下身。
替我拭去眼泪,低声哄我。
“辞儿不哭,稷哥哥护你。”
少年月夜,我被宫人刁难欺凌。
他默默立在月色深处,不动声色处置所有恶人。
年年岁岁,他藏我容貌,护我安危,替我挡尽暗箭。
皇后忌惮我,欲除我之时。
他以自身命格为祭,替我挡去致命灾劫。
当年镇南王府倾覆,朝堂大乱。
他暗中护住沈家仅剩的血脉,为我留尽后路。
冷宫那夜,他不是旁观。
他挣脱锁链,重伤破关,血染满身,拼尽一切赶来。
只是晚了一步。
所有误会、所有隔阂、所有不解。
在此刻尽数烟消云散。
前尘今生,所有隐忍、所有守护、所有深情。
一一归位。
我彻底恢复全部记忆。
从儿时初见,到前世惨死,再到今生重逢。
岁岁年年,皆是他。
我转身,看向身侧身姿孤绝的男人。
眼底所有寒意、防备、疏离,尽数褪去。
只剩滚烫酸涩,与沉甸甸的深情。
我轻声唤他,一如儿时软糯模样。
“稷哥哥。”
萧承稷浑身一震。
他沉沉看着我,墨眸翻涌惊涛骇浪。
隐忍多年的克制,藏了半生的深情。
在这一刻,彻底决堤。
他抬手,轻轻扣住我的肩。
声音沙哑,带着极致的珍重。
“你都记起来了?”
我抬眸望他,眼底清明坚定。
“我全都记得。”
“所有的苦,所有的护,所有你不曾言说的深情。”
萧承稷俯身,轻轻将我拥入怀中。
夜风温柔,烟雨无声。
跨越两世的误会,彻底散尽。
隔了半生的彼此,终于真正相认。
第14章 阁主夫人归来
烟雨落尽,夜色清宁。
我靠在萧承稷怀中,两世误会尽数清零。
前尘种种苦楚,半生隔阂疏离,皆随晚风散去。
我们从来不是陌路,是命途纠缠、彼此守护的故人。
亦是早已定下名分、隐于尘世的夫妻。
万象阁上下暗卫尽数归院。
深夜列阵,齐齐垂首躬身。
声线整齐,震彻庭院。
“属下参见阁主夫人!”
时隔数年,阁主夫人之名,终于光明正大归位。
自此,我不再是依附侯府的沈家嫡女。
亦不是步步求生的重生孤女。
我是万象阁名正言顺、唯一尊荣的女主人。
立在廊外不远处的萧承影,僵在原地。
他看着满院暗卫恭敬跪拜,看着萧承稷眼底独有的温柔。
心底盘踞多年的不甘与嫉妒,第一次松动。
从小到大,他活在萧承稷的影子里。
同胎孪生,他是替身,是幌子,是随时可弃的棋子。
萧承稷握权、握势、握天下人脉。
他只能顶着虚假太子名头,任人操控,任人摆布。
他争权、争位、争宠爱。
到头来发现,自己争的,从来都是别人不要的残羹。
尤其是看见我与萧承稷两世深情、生死不弃。
他心底那点偏执贪念,渐渐被无声感化。
眼底戾气褪去大半,只剩茫然与落寞。
世事浮沉,他终究选错了路。
天光大亮,书院风波骤起。
东宫侧妃灵雀,悄然来到听雨城。
随侍宫人当众传报——灵雀有孕,已有两月身孕。
消息一出,全院哗然。
灵雀是萧承影名义上的侧妃。
怀上皇家子嗣,便是半个皇亲。
一时间,书院学子议论纷纷,风波四起。
有人说东宫后继有望。
有人说灵雀福泽深厚。
流言四起,暗流涌动。
未等风波平息,皇室车架临城。
萧老爷子亲临万象书院。
老人家辈分极高,是皇室定海神针般的存在。
他落地不问是非,第一时间召见灵雀。
见她柔弱怯怯、身姿单薄,当即面露偏袒。
“身怀有孕实属不易。”
“在书院若有人刁难,尽管告知老夫。”
短短两句,直接定下基调。
他默许灵雀恃宠,偏袒东宫一脉。
隐隐带着打压我与萧承稷的意味。
毕竟我手握镇南王府旧势、云梦商埠财力。
萧承稷掌万象阁权柄,功高震主,势压皇室。
老人家心底忌惮,借子嗣之事制衡,意在分权。
灵雀垂眸,故作温顺柔弱。
“多谢老爷子体恤,妾身只求安稳养胎,不敢惹事。”
模样楚楚可怜,惹人怜惜。
转头间,她眼底掠过一丝隐晦得意。
所有人都看见皇室偏袒,看见东宫声势复燃。
仿佛这一胎,能挽回秦家崩塌、萧承影失势的颓局。
院中不少人态度摇摆,趋炎附势者暗自倒戈。
晚翠愤愤不平,低声开口。
“小姐,明明是他们东宫私事,偏要闹到书院来。老爷子这般偏袒,分明是刻意针对!”
我立在窗前,神色平静无波。
偏袒也好,制衡也罢。
于我而言,早已无关紧要。
名利纷争,权势拉扯,皆是浮尘。
我轻声道:“无碍。”
旁人争皇室恩宠,争朝堂权位。
我要的,从不是这些。
风波喧嚣,我初心未改。
我转身看向身侧的萧承稷。
认真开口:“我要继续留在万象书院修学。”
“阵法、天机、兵略、术法,我要尽数学通。”
他眼底没有半分强迫,唯有全然尊重。
世人皆想我登临高位、执掌荣华。
唯独他,永远顺着我的心意,成全我的所有选择。
他抬手,轻轻抚过我鬓边发丝。
“你想留,便留。”
“你想学,便学。”
“你的前路,你说了算。”
权柄他可替我掌,风雨他可替我挡。
但我的成长、我的强大,他从不替代。
他要我活成我自己的底气。
我抬眸望他,心底澄澈安稳。
两世相伴,最幸运不过。
他懂我的执念,护我的锋芒,容我的倔强。
庭院外喧嚣依旧,风波未平。
灵雀借身孕造势,皇室借事端制衡。
萧承影徘徊观望,心思复杂难定。
看似杂乱的局,层层叠叠,步步藏机。
我眼底微光渐冷。
巫族蛊患、皇后余党、皇室制衡、三十年前旧案。
还有我母亲身处的九天圣境。
层层迷雾之下,绝不止表面这般简单。
那场逼死镇南王府、搅动两世命运的阴谋。
从未真正落幕。
暗处藏着一只更大的手。
默默操控朝堂、巫族、皇室、圣境线索。
步步布局,环环相扣。
从前我只报私仇、平家冤。
从今日起,我要撕开所有伪装。
彻查暗处层层缠绕的惊天阴谋。
拨开迷雾,寻得最终真相。
第15章 新的征程
万象书院风波暂歇。
灵雀安胎静养,皇室老爷子巡城过后,悄然离了听雨城。
朝堂制衡的暗流,暂时被烟雨压住。
书院重归治学静谧,唯有人心浮动,从未真正安稳。
我沉心入课,日日泡在阵法与兵略楼中。
经义策论随手可通,唯独天机阵法晦涩精深。
越钻研,我越清楚前路之难。
想要踏破绝尘荒漠,连通九天圣境,绝非一朝一夕。
午后竹林风凉,院中多了个陌生少年。
少年看着不过十四五岁,眉眼稚嫩,爱笑爱闹。
一身粗布短衫,看着干净无害。
逢人便笑,嘴甜活络,院中学子都爱与他玩笑。
他自称鬼小妖,无门无派,慕名前来旁听。
初时我并未放在心上。
直到数次偶遇,次次蹊跷。
我深夜去藏书楼查古籍,他恰好路过拾柴。
我独自推演阵图出错,他看似无意驻足,目光精准扫过破绽。
我静坐院中调息,他看似玩耍游走,落点恰好封死我所有退路。
次数多了,疑点层层堆叠。
稚嫩皮囊之下,是久经训练的沉稳步履。
纯粹笑意眼底,藏着极深的敛息隐忍。
此人绝非普通少年。
他是刻意接近我。
我心底悄然戒备,面上不动声色。
暗影阁顶级刺客,鬼影。
隐匿术天下一绝,最善伪装弱小、近身刺杀。
他潜伏入院,目的不明,杀机深藏。
我不点破,只静静观望。
前路阴谋重重,多一个变数,便多一条线索。
与此同时,院中纠缠从未断绝。
北狄大皇子赫连宸,日日寻机与我偶遇。
他不惧我身边权势赫赫的萧承稷,坦荡直白,毫不遮掩心意。
青石道上,他拦在我身前。
目光热烈坦荡,带着异族皇子独有的霸道直白。
“沈清辞,你与玄君情深,我不抢朝夕。”
“但我不会放手。”
“待你他日无拘无束,我必再来争一次。”
我淡淡侧身避让。
“殿下不必费心,我心已定,此生无改。”
他笑意不减,洒脱退开。
可眼底执念,分毫未减。
风波再起于三日后。
书院后山练武场,一道挺拔身影破空而来。
铁甲未卸,风尘满身。
少年王爷身姿凛冽,气场杀伐浓烈。
是靖王萧景渊。
他褪去从前张扬桀骜,眼底沉淀沉沉风霜。
数月不见,他彻底脱胎换骨。
萧景渊望见我,眼底掠过一抹沉沉光亮。
“清辞。”
我微怔:“王爷何来?”
他声线沉稳,褪去少年轻浮。
“我入暗影阁苦修数月。”
“弃王权安逸,学刺杀、学谍报、学诡术。”
“你前路凶险重重,我不愿再做旁观者。”
从前他当众求娶,是一时惊艳倾心。
如今他苦修归来,是甘愿入局守护。
他知晓我要查惊天阴谋,要踏破圣境前路。
便逼自己成长,换来能并肩的资格。
世间男子情爱各异。
萧承稷是隐忍护我,岁岁深藏。
赫连宸是坦荡追我,热烈执着。
萧景渊是默默变强,为我入局。
人心纷繁,世事错落。
我一一收下,不予回应,不予牵绊。
情爱从不是我此生归途。
入夜,秋雨骤落,晚风刺骨寒凉。
鬼小妖依旧在后院打杂,淋得浑身湿透。
少年身形单薄,站在雨里瑟瑟发抖。
旁人匆匆避雨,无人顾及。
晚翠低声道:“小姐,此人身份可疑,不必心软。”
我望着雨中小小的身影,指尖微动。
我重生复仇,手握杀伐,心藏谋略。
可我从未丢过本心善良。
恨有归处,善有分寸。
恶人我必清算,无辜我从不迁怒。
即便他是伪装,此刻肉身淋雨是真。
我转身回屋,取出亲手调制的冰凉舒肤围贴。
药草凉润,可驱湿散寒,贴于颈肩,能解秋雨寒凉。
我撑伞走入雨中,递至他面前。
“秋雨寒,贴上可防风寒入体。”
鬼小妖抬头,稚嫩眉眼闪过一瞬错愕。
他潜伏刺杀多年,见尽人心险恶、权谋凉薄。
本是带着杀局而来,却被我猝不及防的善意打乱心绪。
他指尖微颤,接过围贴,低头讷讷道:“谢谢小姐。”
眼底深处,那层冰冷杀意,悄然松动一丝。
我静静看着他。
我知他藏刀而来,藏杀而来。
可我依旧选择温柔以待。
善恶是他,本心是我。
雨势渐大,满城烟雨潇潇。
我立在雨幕之中,眼底温柔褪去,只剩沉沉清明。
巫族蛊患、秦家余逆、皇室制衡、暗影阁异动。
还有三十年前镇南王府旧案,九天圣境的隐秘牵连。
鬼小妖的潜伏,靖王的入局,北狄的窥探。
所有线索交织缠绕,拧成一张巨大黑网。
网住朝堂、江湖、圣境、凡尘。
从前我破除的,只是表层棋子。
赵氏、柳含烟、皇后、引蛊女。
通通只是摆在明面上的弃子炮灰。
真正执棋之人,依旧藏在最深暗处。
默默操纵全局,看着我们厮杀、博弈、成长。
我抬手,接住一片微凉雨丝。
层层迷雾将近拨开。
更大、更可怖的阴谋,即将浮出水面。
第一部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