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世我是内阁首辅的嫡孙女高明兰,与陈家嫡长孙陈璟定过亲,因两家政见不合退了亲。
我另嫁他人,新婚不久与丈夫一同死在流放途中,死时二十岁。
重生后我成了江南望族陈家老太君娘家道中落的表亲赵兰月,自幼在静月庵长大。
为摆脱被父母当小妾送人的命运,我进入陈府伺候老太太,却因容貌气质出众被武状元出身的嫡长孙陈璟强行纳为妾室。
1
雪落静月庵的第三个黄昏,赵兰月跪在佛前,膝下是冰冷的青砖,耳畔是继母周氏尖细的嗓音,像一把生了锈的剪刀,一下一下绞着她后颈的皮肉。
“兰丫头,你也别怪我和你爹心狠。陈家是什么人家?江南望族,老太君又是你祖母的嫡亲姐姐。你去伺候老太太,那是你的福分。”
周氏捏着帕子,假惺惺抹了抹眼角并不存在的泪,腕上一对绞丝银镯撞得叮当响。
赵兰月没有回头,只盯着面前地藏王菩萨低垂的眉眼。
菩萨双目半阖,似悲悯,又似冷眼旁观。
她爹赵世昌蹲在庵堂门槛上,抱着头,像一截被抽了骨头的烂泥。
半晌才闷声道:“兰月,爹也是没办法……那三十两银子,是给你弟弟娶媳妇用的。赌坊的人说了,钱不还,就要砍你弟弟一只手。”
赵兰月闭了闭眼。
前世她是高门嫡女,父亲高廷章官至内阁首辅,虽后来获罪,却从未让她受过半分委屈。
而如今这个赵世昌,窝囊、懦弱、嗜赌如命,为了三十两银子,要将亲生女儿卖进深宅大院当玩意儿。
“走吧。”
她起身,膝盖酸麻,却站得笔直,“我去。”
周氏愣住,没想到她答应得这般爽快,准备好的长篇大论堵在嗓子眼,不上不下。
赵兰月从她身侧走过,布衣擦过周氏绸缎袄裙,发出窸窣轻响。
她只带走了一样东西——供在佛前的一支白玉梅花簪。
那是她前世及笄时,母亲亲手为她簪上的。
她死时簪子还在发间,醒来时便握在赵兰月的手中,仿佛冥冥中注定。
陈府比她记忆中更恢弘。
前世她与陈璟定亲时,曾随母亲来陈府赴过花宴,那时陈府已是江南第一等的宅邸。
如今二十年过去,陈府愈发气派,门前石狮换成了汉白玉,门楣上“敕造陈府”四个金字,在雪光中晃得人眼疼。
可她没走正门。
周氏领着她从西角门进去,穿过一道又一道逼仄的夹巷,最后停在一间耳房前。
郑嬷嬷已在那里等着了,五十来岁,面容刻板,眼神却极利。
“这就是赵家姑娘?”
郑嬷嬷上下打量她,目光在她洗得发白的布衫和冻得通红的手上停了停,“老太太说了,先在外院伺候茶水。规矩多,自己掂量着。”
周氏连声应是,推了赵兰月一把。
赵兰月没动,看着郑嬷嬷轻声道:“嬷嬷,老太太年轻时在静月庵住过三年。我师父静安师太,托我带一句话:梅开二度,故人来访。”
郑嬷嬷面色微变,盯着她看了半晌,态度软了几分。“你跟我来。”
周氏被晾在原地,张了张嘴,到底没敢跟上去。
赵兰月随郑嬷嬷穿过月洞门,进了陈府内院。
亭台楼阁渐次展开,雪覆飞檐,冰挂雕栏。可她无心赏景。
前世的记忆与今生所见重叠交映,恍惚间,她仿佛又回到了高家鼎盛时。
那时她还是高明兰,高家嫡长女,诗书满腹,才名冠京华。
祖父高廷章官居首辅,父亲高文远任翰林院侍读,母亲出身书香世家,温柔贤淑。
她及笄那年,高家与陈家议亲,她与陈璟定下婚约。
陈璟。
她记得他十五岁那年,随祖父来高府做客。
少年一身玄色锦袍,眉目英挺,笑起来右颊有个浅浅的梨涡。
他在花园里拦住她,递给她一盒松子糖,说:“高小姐,我祖父说你爱吃这个。”
她接了,低头道谢。
他忽然凑近,在她耳边小声说:“我以后会对你好。”
说完就跑了,衣角带风,惊起一树雀鸟。
那是她与陈璟唯一一次私下见面。
后来高家败了,陈家退亲。
再后来她嫁了卢明远,死在流放路上。
“赵姑娘?”
郑嬷嬷的声音把她拉回现实,“老太太在里间等着。”
陈府老太君已年过七旬,满头银丝,面容保养得宜,一双眼睛尤其清明。
她歪在榻上,手里捻着一串沉香佛珠。
赵兰月跪下行礼,老太君没叫起,只让她跪着。
“抬起头来。”
老太君声音苍老却沉稳。
赵兰月依言抬头。
老太君盯着她看了许久,浑浊的眼底泛起一丝异样。
“像。”
她喃喃道,“真像。”
赵兰月心头一跳,面上不动声色。
“老太太说什么?”
老太君没答,只问:“你师父可好?”
“师父去年冬天圆寂了。”
赵兰月声音一低,“她走前说,让我来陈府,找老太太讨一碗安生饭。”
老太君沉默良久,叹了口气。
“起来吧。郑嬷嬷,带她去兰阁。以后就在我房里伺候笔墨。”
赵兰月谢了恩,退了出去。
兰阁不大,却雅致。
一明一暗两间,窗前种着一株老梅,正值花期,冷香幽幽。
赵兰月安顿下来,每日在老太君房中伺候,或研墨铺纸,或读经解闷。
她话不多,行事稳妥,老太君越来越离不开她。
2
赵兰月在老太君房里伺候了半月,渐渐摸清了陈府的规矩。
老太君每日卯时起,她需提前一刻到,备好温水与早茶。
老太君礼佛,她便在一旁研墨铺纸,抄写经文。
午后老太君小憩,她守在榻边打扇,或是翻一翻老太太年轻时的手札。
傍晚伺候汤药,读一段话本,直到老太太安寝。
日子清静得不像在陈府。
刘氏来过两回,隔着帘子请安,目光往赵兰月身上剜了几刀,碍着老太君在,到底没敢造次。
王氏每日来晨昏定省,待她客气疏离,不远不近。
周氏像个影子,缩在角落,从不多说一个字。
赵兰月以为,这样的日子能过很久。
那日清晨,她在院中晾晒老太君的书册。
春日的阳光薄薄铺在青石板上,老梅枝头的嫩叶已舒展开来。
她踮脚将最后一册书摊开在竹架上,忽然听见身后传来脚步声。
沉稳,利落,带着一种常年行伍之人才有的节奏。
她回头。
月洞门下站着一个男人。
三十来岁,穿一身玄色暗纹锦袍,腰束玉带,身形挺拔如松。
眉骨高耸,眼窝深邃,薄唇紧抿,下颌线条刀削般凌厉。
他逆着光站在那里,通身一股凛冽的肃杀之气,像一柄刚从战场上收回鞘中的刀。
赵兰月心口猛地一缩。
陈璟。
她前世的退亲对象,陈府的嫡长孙。
她入府半月,只听春杏提起过他常在外头,很少回府。
没想到今日竟撞上了。
她垂下眼,屈膝行礼。
“见过将军。”
陈璟没应声。
她感觉到他目光落在自己身上,沉沉的,像有实质。
从她低垂的眉眼,到她攥着书册边缘的手指,到她因为紧张而微微绷直的脊背。
“你是谁?”
他开口,声音低沉。
“奴婢赵兰月,在老太太房里伺候。”
“赵兰月。”
他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像是品味什么,“抬起头来。”
赵兰月缓缓抬头。
日光正好从她身后照过来,将她面容映得清晰分明。
眉如远山含黛,目似秋水横波,鼻梁秀挺,唇色天然嫣红。
布衣荆钗,站在满院书香与梅影之间,像一株被移栽到富贵丛中的兰草。
陈璟眼神微变。
那种变化极细微,若不是赵兰月前世见惯了高门子弟的做派,几乎捕捉不到。
他瞳孔缩了缩,下颌肌肉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一瞬,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蜷曲又松开。
他盯着她看了很久。
久到赵兰月觉得该说些什么来打破沉默。
“将军可是来给老太太请安的?”
她问,“老太太刚用过药,这会儿正醒着。”
陈璟没回答她的问题。
他往前走了两步,在离她三步远的地方停住。
他比她高出一个头,这个距离让她必须仰头才能看见他的脸。
“你师父是谁?”他问。
赵兰月愣了一瞬。
“静安师太。”
“静安。”
陈璟重复这两个字时,声音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快得她抓不住。
“你在庵堂长大?”
“是。”
“读过书?”
“师父教过一些。”
陈璟的目光落在她手中的书册上。
她低头一看,才发觉自己攥着的是老太君年轻时抄的一卷《金刚经》。
陈璟伸手,从她手中抽走那卷经书,翻开看了看。
“老太太的字。”
他说,手指在纸页上停了停,“你仿过?”
赵兰月心头一跳。
她抄经时确实不自觉带了老太太的笔意,前世她练过多年的簪花小楷,老太太的字与她母亲有几分相似,她下意识便仿了。
“奴婢不敢。”
她垂下眼,“只是日日看老太太写字,难免沾了些习气。”
陈璟没再追问。
他将经书合上,放回竹架,目光重新落到她脸上。
他看她的方式很奇怪,像是在辨认什么,又像是在确认什么,目光深处压着一层她看不透的东西。
“赵兰月。”
他叫她名字时咬字很重,像要把这两个字刻进心里,“你……”
话没说完,郑嬷嬷从屋里出来,见陈璟站在院中,忙上前行礼:“将军回来了!老太太方才还念叨呢。”
陈璟收回目光,整了整衣襟,恢复那副冷硬模样。
“我去给祖母请安。”
他大步走进屋里。
赵兰月站在原地,攥着竹架边缘,手指泛白。
她听见屋里传来老太君的笑声和陈璟低沉的应答,心跳得极快,快到她不得不深吸几口气才能平复。
他方才想说什么?
他看她时那种眼神,和前世那个十五岁递给她松子糖的少年有几分相似,却又全然不同。
那时的陈璟目光干净明亮,像一汪清泉。
而此刻的陈璟,眼底沉着太多她看不懂的东西,像一口深井,望不见底。
此后数日,她只远远见过他两回。
一回在花园里,他带着几个随从往二门走,脚步匆匆,目不斜视。
一回在老太君院外的夹道上,他与人说话,她路过时他抬眼看了她一眼,只一瞬便移开。
可就是那两回,赵兰月注意到了一件事。
陈璟身边的女人很多。
春杏嘴碎,早已将后院底细倒了个干净。
正妻王氏,不得宠;妾室刘氏,跋扈;妾室周氏,隐形人;外室李氏、张氏,养在城东。
按理说这样一个男人,对女人该是习以为常的。
可他看她的眼神里,有一种她无法忽视的东西。
一种克制的、沉甸甸的、拼命压着却压不住的东西。
第七日,赵兰月终于知道那种东西从何而来。
那日她在老太君房里整理旧物,翻到一只樟木箱子,里头全是老太太年轻时收着的东西。
有绣帕,有香囊,有旧信札。
最底下压着一卷画轴,她展开一看,是一幅工笔仕女图。
画上女子十七八岁,立在梅树下,眉目清婉,气质端方。
眉眼之间,与赵兰月有六七分相似。
“这是高家嫡长女,高明兰。”
老太君不知何时醒了,靠在榻上看着她,“二十年前京城第一才女。”
赵兰月手一抖,画轴差点滑落。
“像吧?”
老太君声音苍老而平静,“我第一次见你,就吓了一跳。你和她,像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赵兰月将画轴卷好,放回箱中。
“奴婢福薄,不敢与贵人相比。”
老太君没接话,沉默了很久,忽然叹了口气。
“怀远那孩子……十五岁那年跟她定过亲。后来高家出事,陈家退了亲。再后来,那姑娘嫁了别人,死在流放路上。”
赵兰月攥紧箱盖边缘,指甲发白。
“怀远差点没跟着去。”
老太君闭上眼,手里佛珠一颗一颗捻过去,“那之后他就像变了个人。纳妾、狎妓、玩世不恭。他恨高家退亲,恨自己没能护住她。可人都死了,恨又有什么用。”
赵兰月垂下眼睫,掩住眼底翻涌的情绪。
她忽然明白陈璟看她时那种目光是什么了。
他在她身上找高明兰。
可他又知道她不是高明兰。
这种矛盾让他焦躁,让他反复无常,让他明明想靠近却偏要冷着脸走开。
当晚,赵兰月坐在兰阁窗前发呆。
月光洒在院中老梅枝头,新叶泛着银光。
她伸手探向枕下,摸出那支白玉梅花簪。
簪身上“明兰”二字在月色中清晰可见。
她想起老太君的话——
“那之后他就像变了个人。”
陈璟恨高家退亲。
可前世她嫁卢明远,是高家退亲在先。
若她告诉他,当年退亲是高家不得已而为之,他会信吗?
她将梅花簪攥在掌心里,攥得发烫。
她闭上眼,眼前闪过前世无数画面。
高家鼎盛时母亲为她簪上梅花簪;高家败落时母亲含泪取下;流放路上卢明远病死在囚车里;
簪身冰凉,贴着她滚烫的手心,像握着一截前世的骨。
窗外老梅枝头,最后一朵梅花被夜风卷落,飘飘摇摇落在窗台上。
3
老太君这几日睡得浅,夜里总要醒两三回。
赵兰月守在榻边,添了安神香,又替她揉了好一会儿太阳穴,老太太才渐渐睡稳。
她轻手轻脚退到廊下,春夜的风裹着梅香拂过来,吹散了满身药气。
廊灯只剩一盏未灭,照得院中花影重重。
她靠着廊柱歇了口气,才发觉后背的里衣已经被汗浸透了。
老太太病着这几日,她几乎没合过眼。
端药递水、捶腿揉肩,连郑嬷嬷都插不上手。
陈府上下都长了眼睛,老太君房里这位远房表姑娘,伺候得比亲孙女还上心。
身后忽然传来脚步声。
赵兰月还没来得及回头,一只大手从背后伸过来,覆上她搁在廊栏上的手背。
滚烫的掌心压着她冰凉的手指,力道不轻不重,刚好让她动弹不得。
“谁——”
她偏头,撞进一双极深的眼。
陈璟站在她身后,玄色锦袍上沾着夜露,眉宇间带着酒后微醺的散漫。
他比她高出一个头,这个距离将她整个人笼在阴影里。
他低头看她,目光从她微微发红的眼眶滑到她紧抿的唇角,最后落在自己覆着她的手背上。
“躲我?”他开口,声音低沉,带着一丝说不清的意味。
赵兰月抽了抽手,抽不动。
他看似随意地搭着,力道却像铁铸。
“将军醉了。”
她压低声音,回头看了一眼老太君的房门,“老太太刚睡下,将军若有事,明日再来。”
“有事。”
他说,手指在她手背上不紧不慢地摩挲,指腹的薄茧蹭着她细嫩的皮肤,一下一下,像在把玩什么合意的物件。
“我找了你三日。每回来老太太房里,你都低着头缩在角落,当我看不见?”
赵兰月心头一紧。
他找她?
这三日她刻意避着他,他每次来请安她都退到里间伺候汤药,没想到他早看在眼里。
“奴婢要伺候老太太。”
她声音平平。
“伺候老太太有郑嬷嬷,有你那个春杏,轮得到你日日守在榻前?”
陈璟微微弯腰,气息喷在她耳廓上,带着一股清冽的酒气,“赵兰月,你在躲我。”
赵兰月不答。
她确实在躲。
那日在外书房,他捏着她下巴问“你是谁”时那种目光,让她心慌。
也不知道他到底想做什么。
她只是个在老太太房里伺候的远房表亲,无依无靠,不能行差踏错半步。
“将军放手。”
她声音压低,带着一丝难得的强硬,“这里是老太太的院子。”
陈璟低笑了一声。
他松开她的手,却在她以为他要退开时,一把扣住她手腕,将她从廊柱后拽了出来,拉进旁边那间堆放杂物的耳房里。
门被带上,月光从窗纸透进来,照见满室尘埃。
赵兰月背抵着门板,陈璟站在她面前,双手撑在她耳侧,将她困在一方窄小的空间里。
“将军!”
她声音发紧,“你到底要做什么?”
陈璟低头看她。
月光勾勒出她秀挺的鼻梁和微颤的睫毛,他目光沉了沉,伸手捏住她下巴,力道不轻,逼她仰头与他对视。
“赵兰月,”他缓缓开口,“我查过你。”
赵兰月心头猛跳,面上却不动声色。
“将军查我做什么?奴婢身世清白,经得起查。”
“宣城赵氏旁支,父赵世昌,嗜赌;继母周氏,刻薄。自幼在静月庵长大,师父静安师太去年圆寂。你入庵时六岁,生母早亡。”
他一字一字说得极慢,目光紧盯着她脸上每一丝表情变化,“干干净净,一丝破绽都没有。”
赵兰月垂下眼睫。
“那将军还查什么?”
陈璟没回答。
他松开她下巴,手指却沿着她颈侧缓缓滑下去,指尖擦过她锁骨,最后停在她领口边缘。
他动作极轻极慢,带着一种近乎试探的意味。
赵兰月浑身僵住,连呼吸都滞了。
“你入府那日,”他声音低下去,“我在老太太房里看见你。你跪在地上替老太太捶腿,抬头看了我一眼。”
赵兰月记得。
那是她入府第十日,第一次正式见他。
“你认出我了。”
陈璟说,语气笃定,“你看见我的时候,瞳孔缩了一下。旁人看不出来,我看得出来。”
赵兰月心口发紧。
“你认得我。”
他又逼近一步,胸膛几乎贴上她前襟,“一个庵堂长大的孤女,第一次见我,为什么会认得我?”
赵兰月咬住下唇。
她不能告诉他实情。
重生是她一个人的秘密,她不能赌。
这一世她好不容易有了安身之处,若被当成妖邪附体,等待她的只有死路一条。
“将军是陈府嫡长孙,画像挂在祠堂里。”
她声音平静,“奴婢去祠堂打扫时见过。”
陈璟盯着她,目光沉沉。
片刻后,他忽然笑了。
笑意带着一丝说不清的玩味,右颊梨涡浅浅一现,转瞬即逝。
“你倒是机灵。”
他退开半步,却在她松一口气时,忽然伸手抽走她腰间系着的一方素帕。
赵兰月伸手去抢,他将帕子举高,借着月光看了看——帕角绣着一枝极细的兰草,针脚细密,一看便知花了心思。
“你绣的?”他问。
“还我。”
赵兰月踮脚去够,他却顺势将她手腕一攥,往怀里一带。
她整个人撞在他胸口,额头磕在他锁骨上,疼得倒吸冷气。
他另一只手扣住她后腰,将她牢牢摁在怀里。
“将军!”她挣扎,却被他箍得更紧。
“别动。”
他声音哑下来,低头,嘴唇贴在她耳廓上,“让我抱一会儿。”
赵兰月僵住。
她被他紧箍在怀里,脸颊贴着他滚烫的胸口,听见他心跳一声重过一声。
他身上酒气混着皂角味,还有一股极淡极淡的铁锈气息。
她忽然想起春杏说过,他前几日在外头剿匪,有个副将替他挡了一刀,死在他怀里。
她不动了。
陈璟抱着她,下巴搁在她头顶,呼吸渐渐平稳。
良久,他开口,声音闷在她发间:“我今日去看了副将的妻儿。他儿子才三岁,还不懂什么叫死,拉着他娘的衣角问爹爹什么时候回来。”
赵兰月心口一酸,抬手轻轻攥住他衣襟。
“我十八岁上战场,见了太多死人。”
他声音更低了,“可每回有人死在我面前,我还是睡不着。”
赵兰月仰头看他。
月光映着他侧脸,冷硬轮廓被夜色柔化了几分。
他垂眸看她,目光里翻涌着复杂的暗流,有疲惫,有焦躁,还有某种她看不分明的东西。
“将军,”她轻声说,“你该去歇着。”
“歇不了。”
他低头,鼻尖蹭了蹭她发顶,“一闭眼就是血。赵兰月,你身上好闻,让我多闻一会儿。”
赵兰月脸一热。
她想推开他,手抬起来却被他一把握住,十指交扣摁在心口。
他心跳急促有力,隔着薄薄春衫撞在她掌心。
“将军——”
“叫我陈璟。”
赵兰月顿住。
她张了张嘴,到底没叫出口。
陈璟盯着她,目光暗了暗,忽然低头咬住她耳垂。
她浑身一颤,差点叫出声,被他用手掌捂住了嘴。
“别出声。”
他舌尖在她耳垂上舔了一下,声音低哑含笑,“想把老太太吵醒?”
赵兰月被他压在门板上,前胸贴着他胸膛,后背抵着冰凉的门板,整个人被他笼在怀里动弹不得。
他低头看她,目光像烧红的炭,一寸一寸熨过她眉眼。
“赵兰月,”他声音低下去,“你怕我。”
赵兰月咬唇不答。
“怕就对了。”
他忽然松开她,退后一步,整了整衣襟。
月光下,他面上已恢复那副冷硬模样,仿佛方才那个将她摁在怀里又咬又舔的男人不是他。
“三日后,老太太要去城外普济寺进香。你随行伺候。”
他声音平平的,像在吩咐一件公务,“我也去。”
赵兰月愣住。
“将军去做什么?”
陈璟没回答。
他伸手,从她手中抽走那方素帕,折好塞进自己袖中。
赵兰月伸手去抢,他侧身躲开,低头在她耳边说了一句。
“帕子我收了。想要回去,三日后自己来拿。”
他推门出去,夜风灌进来,吹得赵兰月浑身一激灵。
她靠在门板上,腿软得几乎站不住。
手里空空的,心口却沉甸甸地发烫。
她抬手摸了摸耳垂,那里还残留着他舌尖的触感,滚烫湿软。
她闭上眼,低低骂了一声。
这个不讲道理的疯子。
三日后普济寺,她不知道他会做什么。
赵兰月回到老太君榻前时,老太太翻了个身,迷迷糊糊问了一句:“兰丫头,去哪儿了?”
“去廊下透了口气。”
她声音平稳,替老太太掖好被角,“您睡吧,我守着。”
老太君含糊应了一声,又沉沉睡去。
赵兰月坐在脚踏上,看着窗外月色,手里无意识地摩挲着空空的腰间。
那方素帕,绣了三个月。
原本想绣好了送给老太太做抹额,如今被人抢了去,那人还说要她自己去拿。
她闭了闭眼,耳尖又红了。
4
三日后,天光未亮赵兰月便起来了。
老太君出行,排场不小。
一顶青帷马车,四名轿夫,八个随行仆妇,外加郑嬷嬷和赵兰月贴身伺候。
陈璟没坐马车,骑一匹枣红马走在最前头,玄色披风在晨风中猎猎翻动,背影笔挺如松。
赵兰月扶着老太君上了马车,自己坐在车辕上。
春寒料峭,她裹紧了身上那件半旧的青布斗篷,指尖冻得发白。
队伍走了约莫半个时辰,到了城西普济寺。
寺中主持亲自迎出来,将老太君请进后殿歇息。
赵兰月忙着铺蒲团、摆茶点、点檀香,一通忙完。
老太君摆摆手:“兰丫头,你去外头走走。整日闷在屋里,仔细憋坏了。寺里有片梅林,如今开得正好,去折两枝回来供佛。”
赵兰月应了,出了后殿。
普济寺的梅林比陈府的大得多,老梅虬枝横斜,花开如雪。
她沿着石径慢慢走,刚折了一枝白梅,身后忽然伸出一只手,从她手中抽走了那枝花。
“胆子不小,一个人跑这么远。”
陈璟站在她身后,不知跟了多久。
他今日穿了一身玄色骑装,腰间束着革带,更显得肩宽腿长。
他将那枝白梅举到鼻尖嗅了嗅,然后随手往自己襟前一别。
赵兰月皱眉。
“那是给佛前供的。”
“佛前有那么多花,不差这一枝。”
他低头看她,目光散漫,嘴角带着一丝似笑非笑,“倒是你,帕子不要了?”
赵兰月伸手。
“还我。”
陈璟没给。
他转身往梅林深处走,丢下一句:“想要,跟上来。”
赵兰月站在原地,攥了攥手指。
梅林深处不见人影,只有风过树梢的簌簌声。
她咬咬牙,跟了上去。
陈璟走得极快,七拐八绕,将她带到梅林尽头一座废弃的僧舍前。
僧舍年久失修,半边屋顶塌了,院中石桌石凳倒还完好。
陈璟在石凳上坐下,从袖中摸出那方素帕,在指尖绕了一圈。
“绣得不错。”
他抬眼看她,“三个月绣一方帕子,送谁的?”
赵兰月站在三步外,伸手。
“还我便是,管我送谁。”
“你不说,我便不还。”
他将帕子收回袖中,靠在石桌边,姿态闲适得像在自家院里。
“赵兰月,你入府快一个月了。老太太房里的差事,你做得不错。可你一个远房表亲,老太太为何偏偏留你在身边?陈家缺丫鬟?”
赵兰月垂下眼。
“老太太心善。”
“老太太心善,但从不留外人在她房里伺候。”
陈璟目光定在她脸上,“她房里的人,要么是家生子,要么是跟了她二十年以上的老人。你一个庵堂孤女,凭什么?”
赵兰月攥紧袖中手指,不答。
陈璟站起身,一步步走近。
他比她高出一个头,走到她面前时,阴影完全将她罩住。
他低头看她,目光沉沉。
“我查了你半个月。”
他声音低下去,“你的底细干干净净,什么毛病都挑不出来。可越干净,越有问题。一个破落户的女儿,在庵堂长大,身上这股气度从哪来的?你抄经的笔迹仿的是我祖母,你煮茶的手法是京城高门里的讲究,你连走路时裙摆的幅度都像是有人拿尺子量过的。赵兰月,你到底是什么人?”
赵兰月心口猛跳。
他查得这样细,再查下去,迟早会碰到她与高明兰之间的那层薄纸。
她不能让他继续往下查。
“将军既觉得奴婢可疑,”她抬起眼,直视他,“为何不赶奴婢走?”
陈璟盯着她,目光里的暗色翻涌了片刻。
他忽然笑了,笑意带着一丝说不清的东西。
“赶你走?”
他伸手,捏住她下巴,力道不轻,“我若想赶你走,那日在外书房就不会放你回去。赵兰月,我留你,自然有我的道理。”
他松开手,转身往僧舍里走。
赵兰月站在院中,进退两难。
片刻后,他出来,手里多了一件东西。
是一件银灰色狐裘斗篷,簇新的,皮毛油亮,一看便知价值不菲。
他抖开斗篷,披在她肩上。
狐裘极暖,一上身便将晨寒尽数驱散。
赵兰月愣住,还没来得及开口,他低头替她系好了颈间的带子,手指从她颈侧滑过,带起一阵酥麻。
“穿着。”
他声音平平的,“天冷。”
赵兰月看着肩上这件斗篷,针脚细密,里衬是上好的云锦,分明是定做给女子的。
她忽然想起春杏说过的话——外室李氏冬天怕冷,将军给她做了一件狐裘。
也是银灰色的。
她抬眼看陈璟,他正低头拨弄她颈间带子,像是漫不经心,手指却在她下颌处流连了片刻才收回。
“将军的斗篷,奴婢穿不合适。”
她伸手要解。
陈璟按住她手。
“我说合适就合适。”
他声音低下来,目光落在她嘴唇上,“赵兰月,你再敢说一个‘不’字,我就把你摁在这石桌上,让你知道什么叫不合适。”
赵兰月手僵住。
他语气平淡,可眼底翻涌的暗色告诉她,他不是在说笑。
她松开手,垂眸站定。
陈璟满意地收回手,退后一步。他靠在石桌边,上下打量她。
银灰色狐裘衬得她肤色愈发白皙,眉眼间的清冷被暖色柔化了几分,倒多了些说不清的味道。
他看了片刻,移开目光,喉结微微滚了滚。
“帕子,”他从袖中摸出那方素帕,递还给她,“拿回去。”
赵兰月伸手去接,他却没松手。
她抬头,对上他沉沉的目光。
“帕角绣兰草,”他慢慢说,“你叫赵兰月。这帕子,是自己用的吧?”
赵兰月不答。
“以后别绣了。”
他松开帕子,让她抽走,“要绣什么,绣我的。我衣裳多,你慢慢绣。”
赵兰月攥着帕子,耳尖发烫。
她想反驳,想说你凭什么管我绣什么,可对上他那双暗沉沉的眼,到底没说出口。
陈璟忽然欺近一步,她下意识后退,背抵上院中一棵老梅树。
他双手撑在她两侧树干上,将她困在身前。
梅枝上的积雪被他动作震落,簌簌洒在她肩头。
“赵兰月,”他低头,鼻尖几乎贴上她鼻尖,“你怕我。”
赵兰月偏头躲开。
“将军多虑了。”
“那你抖什么?”
他伸手,指腹擦过她微微发颤的下唇。
他动作很轻,像在描摹什么,目光却暗得吓人。
赵兰月浑身绷紧,呼吸都乱了。
陈璟盯着她,忽然低头吻下来。
这个吻落在她唇角,偏了半分,像是故意的。
他唇瓣滚烫,贴着她嘴角停了片刻,然后缓缓下移,擦过她下颌,最后落在她颈侧。
他张嘴咬住她颈侧细嫩的皮肤,不轻不重,刚好留下一个浅浅的牙印。
赵兰月浑身一颤,手攥住他肩头衣料,不知是要推还是要抓。
他尝到她皮肤上淡淡的檀香,闷笑了一声,嘴唇贴着她脖颈低低道:“你身上到底是什么香?静月庵的檀香?还是你自己?”
赵兰月咬住下唇,不让自己发出声音。
他齿尖在她颈侧碾磨,酥麻感顺着脊椎一路往下,她膝盖发软,几乎站不住。
他及时伸手揽住她后腰,将她往怀里带了带。
“站不稳就靠着我。”
他声音哑得不像话,“我又不会吃了你。”
赵兰月被他箍在怀里,脸埋在他胸口,听见他心跳如擂鼓。
他比她高太多,这个姿势将她整个人裹进他衣袍里。
狐裘暖,他胸膛更暖。
她一时分不清是斗篷暖还是他暖。
良久,他松开她。
赵兰月退后一步,抬手捂住颈侧,不用看也知道那里肯定留了印子。
她瞪着陈璟,眼眶泛红。
陈璟却像没事人一样整了整衣襟,将那枝白梅从襟前取下来,重新递给她。
“拿去供佛。”
他声音恢复平日的沉静,只是尾音微微上扬,“折了这么久,再不去,老太太该派人找了。”
赵兰月接过梅枝,转身就走。
走出几步,听见他在身后低低笑了一声。
赵兰月攥紧梅枝,快步走出了梅林。
直到拐上石径,她才停下脚步,靠在墙边,抬手摸了摸颈侧。
那里果然有一个浅浅的印子,齿痕清晰,周围泛着薄红。
她闭了闭眼,心跳快得几乎要从嗓子眼蹦出来。
回到后殿时,老太君正和主持说话。
见她进来,老太君目光在她身上停了停,又落在她肩上那件银灰色狐裘上,微微一怔。
“这斗篷……”
“寺里风大,郑嬷嬷怕奴婢冻着,借了一件。”
赵兰月面不改色。
老太君看了她一眼,没再问。
只是等主持走后,老太太忽然拉住她手,叹了口气:“兰丫头,怀远那孩子……你离他远些。”
赵兰月心头一跳。
“老太太?”
“他那个人,认准了的东西,不择手段也要弄到手。”
老太君目光复杂,“你是个好孩子,别让他害了你。”
赵兰月垂下眼。
“奴婢记住了。”
5
赵兰月回到陈府时已近晌午。
她在二门下了车,扶着老太君回院。
刚走到廊下,迎面撞上刘氏。
刘氏穿一件桃红绣金褙子,头上珠翠叮当,怀里抱着陈瑶,身后跟着两个丫鬟。
她看见赵兰月肩上那件银灰色狐裘,脚步一顿,目光像被钉子钉住了。
“哟,这不是老太太房里的表姑娘吗?”
刘氏皮笑肉不笑地走近,目光在狐裘上剜了几刀,“这斗篷好生眼熟。玄色狐裘,云锦里衬——将军前几日不是让针线房做了一件?说是赏人的。”
赵兰月面不改色。
“刘姨娘看错了。这是寺里师父借的,回头便要还回去。”
刘氏嗤笑一声,抱着陈瑶扭腰走了。
可她走时那一眼,赵兰月看得分明——刘氏认出了那件斗篷。
她是陈璟身边待得最久的妾室,陈璟有什么好东西她比谁都清楚。
赵兰月回到兰阁,刚解下斗篷叠好,春杏便凑过来小声道:“赵姑娘,刘姨娘方才在院子里跟周姨娘说,您勾搭将军,不要脸。周姨娘没接话,刘姨娘气得骂了她一顿。”
赵兰月将斗篷收进柜中。
“随她说。”
春杏急了。
“您怎么一点都不急?刘姨娘那张嘴,不出半日就能把这事传遍全府。王氏夫人那边知道了,还不知怎么想呢。”
赵兰月没答。
她坐到窗前,从袖中摸出那方素帕。
帕角上的兰草已被她攥得有些皱了。
她盯着那枝兰草看了半晌,她将帕子折好,塞回袖中,起身往外走。
“您去哪儿?”春杏问。
“老太太醒了,该伺候汤药了。”
出了兰阁,她没有往老太君正房去,而是拐进了一条偏僻的夹道。
夹道尽头是陈璟的外书房。
她站在门前,犹豫片刻,抬手叩了叩门。
“进来。”
赵兰月推门进去。
陈璟坐在书案后,面前摊着几份文书,手里握着一支笔。
他抬眼看她,目光在她身上停了停,随即放下笔,靠在椅背上。
“斗篷不合身?”
他问,语气随意。
“合身。”
赵兰月站在门口没往里走,“奴婢来还斗篷。另外,有件事要跟将军说。”
陈璟挑眉。
“过来。”
赵兰月走过去,在书案前站定。
她压低声音:“刘氏认出了那件斗篷。她若传出去,老太太那边不好交代。”
陈璟看着她,目光平静。
“所以?”
“所以将军往后别再送这些东西了。”
赵兰月声音平平的,“奴婢在老太太房里伺候,不想惹闲话。”
陈璟盯着她看了片刻,忽然笑了一声。
他站起身,绕过书案走到她面前。
他今天没穿外袍,只着一件石青色暗纹直裰,领口微敞。
他低头看她,目光沉沉的。
“赵兰月,”他开口,“你怕闲话?”
“怕。”
他从她袖中抽出那方素帕,在指尖转了一圈,赵兰月伸手去抢,被他顺势攥住手腕,往怀里一带。
她踉跄一步撞上他胸膛,他另一只手扣住她后腰,将她箍在身前。
姿势跟那日梅林里一模一样,只是这回没有梅树靠着,她整个人贴在他身上。
“将军!”
她声音发紧。
陈璟低头,嘴唇贴在她耳廓上。
“刘氏那边,我今晚让她闭嘴。”
他顿了顿,齿尖轻轻咬了一下她耳垂,“可你得答应我一件事。”
赵兰月浑身一颤。
“什么事?”
“往后每日午后,来我院里伺候笔墨。”
他声音低哑,“两个时辰。老太太那边我派人去说,就说你替我整理文书。”
赵兰月愣住。
伺候笔墨?
他堂堂参将,身边幕僚文书一大把,哪里缺她一个整理文书的?
这分明是找由头将她拴在身边。
“将军院里有的是人——”
“我就要你。”
他打断她,语气不容置疑,“午后两个时辰,在我眼皮子底下。其余时间你照常回老太太房里伺候。这样既不惹眼,我也放心。”
赵兰月咬唇。
他话说得冠冕堂皇,可她知道他打的什么主意。
每日两个时辰,单独相处,外书房门一关,他能为所欲为。
“你若不来,”陈璟松开她一些,低头看她,目光暗沉沉的,“我便亲自去老太太房里要人。到时候闹大了,你自己掂量。”
赵兰月瞪他。
“你威胁我?”
“嗯。”
他坦然得很,嘴角微微弯起,“就威胁你。”
赵兰月气得胸口起伏,却拿他没办法。
她一个老太太房里的远房表亲,他却是陈府嫡长孙。
他若真去老太太跟前开口,老太太多半会顺水推舟把她给了他。
到时候是通房还是妾室,都由不得她。
“两个时辰。”
她咬牙,“只伺候笔墨。”
陈璟笑了,笑意漫到眼底,梨涡浅浅一现。
“只伺候笔墨。”
他重复了一遍,语气里带着说不清道不明的玩味。
他松开她,退后一步,将那方素帕折好塞回自己袖中。
赵兰月伸手:“帕子还我。”
“不还。”
他坐回书案后,重新拿起笔,“你人都是我的了,一方帕子算什么。”
赵兰月耳尖发烫,转身就走。
走到门口,听见他在身后慢悠悠补了一句:“明日午时,别迟到。迟一刻,我便去老太太房里找你。”
赵兰月没回头,推门出去了。
第二日午时,赵兰月准时出现在外书房。
陈璟坐在书案后,面前摊着几份公文。
他抬眼看她,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瞬。
她今日穿了一件素白窄袖衫,外罩一件浅青色半臂,头发用一根素银簪绾着,干净利落。
“过来。”
他朝她勾了勾手指。
赵兰月走到书案旁。
陈璟将一摞文书推到她面前:“把这些按日期理好,用镇纸压着。”
赵兰月低头一看,是些军务文书,密密麻麻的字。
她刚要伸手去拿,陈璟忽然握住她手腕,将她往下一拽。
她猝不及防,整个人跌坐在他腿上。
“陈璟!”
她压低声音惊叫,挣扎着要站起来。
他一手箍住她腰,一手按住她后颈,将她牢牢摁在怀里。
“别动。”
他声音从她头顶传来,平平的,“你在我这儿伺候笔墨,总不能站着。坐我腿上抄,方便。”
赵兰月被他箍得动弹不得,脸涨得通红。
“你放我下来,我自己搬个凳子——”
“我院里没有多余的凳子。”
他面不改色地说瞎话。
赵兰月气得咬牙,手撑在他胸口想借力站起来。
他低头看她,目光暗了暗,忽然松开按着她后颈的手,转而捏住她下巴,逼她仰头看他。
“赵兰月,”他声音低下去,“你在我怀里扭来扭去,是想让我做点别的?”
赵兰月僵住。
陈璟拇指摩挲她下巴,力道不轻不重,目光一寸寸熨过她眉眼。
他盯着她看了很久,久到赵兰月觉得他真要亲下来。
可他只是松开手,将她往旁边一放,让她坐在他身侧的圈椅上。
“抄吧。”
他收回手,重新拿起自己的笔,“别看我。”
赵兰月坐在椅子上,心跳如鼓。
她低头去拿文书,手还在微微发颤。
陈璟在一旁批公文,笔尖落在纸上的沙沙声清晰可闻。
两人之间隔着一臂的距离,可他方才揽着她腰的手温还留在她腰侧,烫得她坐立不安。
抄了约莫半个时辰,赵兰月渐渐静下心来。
陈璟的文书虽然繁杂,却条理分明,她按日期排好,又按轻重缓急分了类。
陈璟余光瞥见,没说什么,嘴角却微微翘了翘。
6
老太君寿辰定在三月十九,陈府上下忙了半月。
赵兰月虽只在老太君房里伺候,也觉出府中气氛不同往日。
郑嬷嬷每日来回事的仆妇比平日多了三倍,管事的腰上系了新绦带,连春杏都被调去前院帮忙包赏封。
赵兰月照常端药递水,只是老太君这几日精神头格外好,晌午不歇了,拉着她翻箱倒柜地找旧衣裳,说是寿宴那日要穿。
“这件太素,那件太艳。”
老太君抖开一件石青刻丝褙子,对着赵兰月比了比,“你穿倒是好看。年轻姑娘,别整日穿得灰扑扑的。”
赵兰月笑着将衣裳叠好。
“奴婢是伺候老太太的人,穿太鲜亮了不成体统。”
老太君看她一眼,没再多说,只叹了口气。
寿宴前一日,赵兰月正在廊下晒老太君的旧书册,郑嬷嬷匆匆走来,压低声音:“赵姑娘,沈家来人了,老太太让你去前厅帮着招呼。”
赵兰月放下书册。
“沈家?”
“老太太娘家侄孙,沈二少爷。替沈家来送寿礼的,老太爷身子不好来不了。”
郑嬷嬷顿了顿,“老太太说让你去,你就去。”
赵兰月整了整衣襟,往前厅去。
穿过两道月洞门,绕过影壁,远远便看见正厅廊下立着一个人。
青衫,身量修长,背对着她正在看廊下挂着的一幅字画。
日光从檐角斜照下来,将他侧脸勾出一道清朗的轮廓。
她走近几步,那人听见脚步声转过头来。
赵兰月脚步一顿。
年轻男子,二十出头,眉目清俊,鼻梁挺直,唇角天生微微上扬,像随时带着三分笑意。
他穿一件洗得发白的青衫,腰间别着一枚素白玉佩,通身书卷气,干净得像春日新雨后的竹叶。
他看见她,目光在她脸上停了停。
那种停顿极短,快到旁人根本察觉不到。
可赵兰月捕捉到了——他瞳孔微微一缩,随即恢复如常,拱手道:“这位是——”
“这是兰丫头,我远房侄孙女,在老太太房里伺候。”
老太君的声音从厅内传来,带着笑意,“砚清,进来坐。”
沈砚清。
赵兰月垂下眼,屈膝行礼。
“见过沈二少爷。”
沈砚清点头回礼。
“赵姑娘。”
他声音温和,听不出什么情绪。
侧身让她先过时,他袖子擦过她手背,轻得像一阵风。
进了厅,老太君歪在榻上,拉着沈砚清的手问长问短。
沈家是老太太娘家,沈砚清是长房嫡次子,自幼常来陈府走动,与老太君亲近。
赵兰月在一旁奉茶,听见他温声细语地答话,说起家中祖父身体欠安,妹妹下月要议亲,琐碎家常,桩桩件件都答得耐心。
老太君笑道:“你小时候来,满院子疯跑,如今倒沉稳了。”
沈砚清也笑。
“姑祖母取笑孙儿。小时候不懂事,如今入了仕,再疯跑像什么话。”
赵兰月奉完茶退到一旁。
沈砚清与老太君说话时,目光始终落在老太太脸上,恭敬而专注。
可赵兰月能感觉到,他余光扫过她两次。
他在看她。
那种看,不冒犯,不逾矩,甚至称得上克制。
可赵兰月前世在高门里活了十七年,见惯了各色目光,她太清楚这种克制的打量意味着什么。
他在辨认什么。
老太君叙完话,让赵兰月带沈砚清去藏书楼看几卷古籍。
沈家这次送的寿礼里有一匣子旧书,老太君说放藏书楼里收着,让沈砚清自己去挑几本带回去。
赵兰月领着沈砚清穿过花厅往藏书楼走。
两人一前一后,隔了三步远。
春末的风拂过廊下新抽的嫩叶,沙沙作响,空气里浮着玉兰的甜香。
沈砚清走在后面,忽然开口:“赵姑娘在老太太身边伺候多久了?”
“不到两个月。”
“之前在哪里?”
“静月庵。自幼在庵堂长大。”
沈砚清脚步顿了一下。
赵兰月回头,对上他微微蹙眉的目光。
他盯着她看了片刻,忽然问:“静月庵的静安师太,是你什么人?”
赵兰月心头一跳。
“是我师父。”
沈砚清沉默了几步。
他走在她身侧,侧脸被廊外日光照得轮廓分明。
他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最终只是点了点头,没再追问。
到了藏书楼,赵兰月替他开了门。
沈砚清进去翻看古籍,她候在门外。
过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沈砚清从门里探出头来,手里捧着一卷旧书,指着扉页上一行小字给她看。
“赵姑娘,这里有一行批注,字迹像是女子的。你认得吗?”
赵兰月凑过去看。
那行字只写了半句——“梅开二度,故人”——字迹清秀,尾笔微微上挑。
那是她前世母亲的字。
她当然认得。
可她说:“不认得。藏书楼的旧书多半是各处收来的,什么字迹都有。”
沈砚清看了她一眼,将书合上放回原处。
他转身时袖子拂过书架,带落一本薄册子。
赵兰月弯腰去捡,两人同时伸手,指尖碰到一处。
赵兰月迅速收回手,退后一步。
“冒犯了。”
他声音温和,目光却在她脸上多停了一瞬。
赵兰月将册子放回书架,退出门外。
沈砚清随后出来,手里多了几卷选好的古籍。
他站在藏书楼门口,日光照得他青衫泛白。
他看着她,忽然笑了一下。
“赵姑娘,”他说,“你很像一个人。”
赵兰月攥紧袖中手指。
“沈二少爷认错人了。我只是庵堂孤女。”
沈砚清笑了笑,没再追问。
他拱手告辞,转身往二门走去。
赵兰月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月洞门外。
她忽然觉得后背发凉。
沈砚清看她的目光,不像陈璟那般炽烈霸道,却带着一种细密的、一寸一寸渗透的探寻。
他在辨认什么。
他在确认什么。
他说她像一个人——像谁?
他见过高明兰?
可高明兰死时他才几岁?
不该记得一个人的样貌。
除非他见过画像。
高家败落之前,高家的女儿在京城贵胄圈子里名声不小,沈家与高家同朝为官,有画像流传也不奇怪。
可就算见过画像,一个几岁的孩子,长大后还能记得清?
赵兰月攥紧手指,转身往回走。
走了几步,迎面撞上一个人。
陈璟站在廊下,不知站了多久。
他背靠着廊柱,双手抱臂,面上没什么表情。
可他看着她的目光,沉沉的,像压着暴雨的天。
“看完了?”
他声音平平的。
赵兰月点头。
“沈砚清跟你说什么了?”
“没说什么。他看古籍,我在门外候着。”
陈璟盯着她看了片刻,忽然伸手,将她拽到廊柱后。
他低头看她,目光暗沉沉的。
“赵兰月,”他声音低下去,“沈砚清方才走的时候,回头看了藏书楼一眼。”
赵兰月心头一跳。
“他在看你。”
陈璟伸手,捏住她下巴,力道不轻,“你跟我说,他是不是觉得你像谁?”
赵兰月迎着他的目光,沉默了一瞬。
“他问我师父是谁。问我在静月庵住了多久。然后说我像一个人。”
陈璟手指一紧。
“你怎么答的?”
“我说他认错了。”
陈璟盯着她,目光里的暗色翻涌了片刻。
他松开手,退后一步,整了整衣襟。
“往后离他远些。”
他声音恢复平日的冷硬,“沈砚清这个人,比你想的难缠。”
赵兰月看着他绷紧的下颌线,开口:“将军,奴婢知道了。"
当晚赵兰月回到兰阁,春杏递给她一只锦盒,说是沈家二少爷临走前让书童送来的。
赵兰月打开一看,盒中搁着一卷旧书——正是午后在藏书楼里落下的那本薄册子。
扉页上那行字被沈砚清用墨笔轻轻圈了起来,旁边添了两个字。
明兰。
赵兰月攥紧册子,指尖发白。
沈砚清认出了那字迹。
他不仅认出了,还添了高明兰的名字来试探她。
他在等她回应。
一个庵堂孤女,看到“明兰”二字,若无动于衷,便是不合常理;若有所反应,便是坐实了他的猜测。
她将册子塞进枕下,闭上眼。
窗外春夜的风拂过梅枝,簌簌作响。
沈砚清说他会再来。
赵兰月攥着被角,一夜未眠。
7
赵兰月一夜没睡。
她闭着眼,眼前全是前世流放路上的画面。
卢明远病重时蜷在囚车角落,嘴唇干裂,却还攥着她的手说“兰娘别怕”。
他死的时候眼睛没闭上,直直望着灰蒙蒙的天,像还有什么话没说完。
她亲手将玉锁片从他颈上解下来,塞进他掌心,然后合上他的眼。
后来她病倒,意识模糊前最后想的竟是——那枚锁片随他埋了,也好。
可如今它回来了。
刻着“远”字的玉锁片,系着发白的老红绳,静静躺在沈砚清送来的锦盒里。
赵兰月翻了个身,将玉锁片塞进枕下。
窗外天已蒙蒙亮,她听见院中传来洒扫的笤帚声。
她坐起身,对镜绾发时看见自己眼底一圈青黑。
她扑了些粉遮住,深吸一口气,推门出去。
老太君今日精神不济,用了早膳便躺下了。
赵兰月守在榻边,手里拿着一卷佛经,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郑嬷嬷进来低声说王氏来了,赵兰月起身避到里间。
王氏请完安,没急着走。
她站在外间,隔着屏风轻声道:“兰姑娘。”
赵兰月出来。
“夫人有何吩咐?”
王氏看着她,目光温婉如常,可赵兰月注意到她攥着帕子的手指微微泛白。
王氏沉默片刻,忽然问:“昨日寿宴,沈家二少爷跟你说了什么?”
赵兰月心头一跳。
“没说什么。沈二少爷喝多了酒走错了路,问了一句后厨怎么走。”
王氏笑了笑,没再追问。
她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忽然停住,没回头。
“兰姑娘,”她声音很轻,“将军这些日子待你如何?”
赵兰月攥紧袖中手指。
“夫人何意?”
王氏转过头来,看着她。
那目光里有怜悯,有无奈,还有一丝赵兰月看不分明的自嘲。
“将军待你好,我便放心了。”
她说完便走了,留下赵兰月站在厅中,心头沉甸甸的。
午后,赵兰月照例去外书房伺候笔墨。
她推开门时,陈璟正站在窗前,背对着她。听见脚步声,他没回头,只淡淡道:“来了。”
赵兰月走到书案旁。
案上摊着几份文书,她低头去整理,余光瞥见陈璟转过身来。
他今日穿了一件玄色暗纹直裰,腰间只系了一根素绦带。
他靠在窗边看着她,目光沉沉的。
“昨夜没睡好?”他开口。
赵兰月手上动作一顿。
“老太太这几日睡得晚,我跟着熬了几夜。”
陈璟没说话。
他走过来,站在她身后,忽然伸手从她鬓边抽出那支素银簪。
赵兰月头发散下来,她偏头看他,被他按住肩膀。
“别动。”
他手指插进她发间,将散落的青丝拢到一处,重新绾了个髻。
他动作笨拙,力道也不够轻,扯得她头皮发疼。
赵兰月皱眉,却没吭声。
他绾好髻,将那支素银簪重新别回去,手指在她发间停了停。
然后他低头,嘴唇贴在她耳廓上。
“你昨日收沈砚清的锦盒时,手在抖。”
他声音低低的,听不出什么情绪,“盒子里是什么?”
赵兰月僵住。
她没想到他还在追问这个。
“一枚旧玉坠子。针线活计上的配饰罢了。”
陈璟没说话。
他松开她头发,走到她面前,低头看她。
他目光沉得像深潭,里面翻涌着她看不分明的暗流。
“赵兰月,”他开口,“你知不知道你每次撒谎时,右手都会攥住袖口?”
赵兰月低头一看,自己的右手正死死攥着袖口。
她猛地松开。
陈璟盯着她,眼底的暗色浓得几乎要溢出来。
他忽然伸手,捏住她下巴,力道不轻。
“我再问你一次,”他声音低下去,“沈砚清给你的,到底是什么?”
赵兰月迎着他的目光。
她不能说。
那枚玉锁片牵扯着前世,牵扯着卢明远,牵扯着她重生的秘密。
她若说了,便要解释一切。
“一枚玉坠子。”
她声音平静,“将军若不信,大可去搜我的屋子。”
陈璟盯着她看了很久。
久到赵兰月觉得他真要派人去搜。
可他最终只是松开手,退后一步。
“不必。”
他声音恢复平日的冷硬,“你不想说,我不逼你。”
他转身走回书案后坐下,拿起笔,低头批阅文书。
赵兰月站在一旁,心口堵得发慌。
他明明不信她,却不再追问。
这种沉默比发怒更让她难受。
她站了片刻,低头继续整理文书。
两人之间隔着一臂的距离,可这距离比任何时候都远。
约莫过了半个时辰,有亲兵在外头禀报,说沈家二少爷求见,正在前厅候着。
陈璟手中的笔一顿,墨汁洇开一小团。
他放下笔,抬眼看赵兰月。
“你去里间。”
赵兰月愣住。
“将军——”
“去里间。”
他声音不容置疑,“把屏风挪过来。”
赵兰月咬唇,退进里间。
外书房里间原是陈璟小憩的地方,有一张窄榻,一扇四折屏风。
她将屏风挪到门边,自己躲在后面。
陈璟起身整了整衣袍,推门出去。
片刻后,脚步声从外头进来。
“沈二少爷今日来,有何贵干?”
陈璟声音平平的。
“昨日寿宴走得匆忙,有件事忘了跟陈兄说。”
沈砚清声音温和如常,“祖父让我转告陈兄,沈家近日收了一批江南旧档,里头有几卷与陈府有关,让我送来给陈兄过目。”
“沈家有心了。”
陈璟语气冷淡,“放这儿便是。”
短暂的沉默。
赵兰月躲在屏风后,攥紧手指。
她听见沈砚清似乎走近了几步。
“陈兄,”沈砚清忽然开口,“昨日那位赵姑娘,是老太太房里的?”
陈璟没答。
“赵姑娘看着面善。”
沈砚清声音里带着一丝极淡的笑意,“像一位故人。”
赵兰月心口猛跳。
“沈二少爷,”陈璟声音冷下去,“赵兰月是我祖母房里的人。沈二少爷若没什么事,请回吧。”
沈砚清沉默片刻。
“陈兄误会了。我只是随口一问。”
他顿了顿,“那批旧档里有一卷高氏族谱,不知陈兄可感兴趣?”
赵兰月在屏风后浑身一僵。
高氏族谱。
沈砚清为什么拿高氏族谱说事?
陈璟似乎也停了一瞬。
然后他开口,语气比方才更冷。
“沈家收的旧档,与我陈家何干?沈二少爷若无事,恕不远送。”
脚步声往外走。
走到门边,沈砚清忽然停住。
“陈兄,”他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赵姑娘那支梅花簪,是上好的和田玉。簪身刻字,是名家手笔。这样的东西,不该出现在一个庵堂孤女头上。”
赵兰月攥紧屏风边缘,指尖发白。
陈璟没有接话。
片刻后,门被推开又合上,脚步声远去。
赵兰月靠在屏风后,双腿发软,几乎站不住。
屏风被人从外面推开。
陈璟站在她面前,面色铁青。
他伸手将她从屏风后拽出来,力道极大,她踉跄着撞进他怀里。
他扣住她后颈,低头看她,目光像烧红的炭。
“梅花簪。”
他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沈砚清认得那支簪子。他说是和田玉,名家手笔。赵兰月,一个庵堂孤女,哪来的和田玉簪?”
赵兰月仰头看他。
他眼底翻涌着怒意、焦躁,还有某种她从未见过的、近乎恐惧的东西。
他在怕。
他怕沈砚清说的是真的,怕她真的与高家有关,怕她身上藏着他不知道的秘密。
可她什么都不能说。
“师父留给我的。”
她声音很轻,“师父待我如亲生,留一支玉簪给我,有什么稀奇?”
陈璟盯着她,目光复杂。
良久,他松开她,退后一步,靠在书案上。
他低着头,额前碎发遮住眉眼,赵兰月看不见他的表情。
“赵兰月,”他开口,声音闷在胸腔里,“你知不知道,沈砚清看你的眼神,像在看一个人。”
赵兰月浑身一震。
“我见过那种眼神。”
陈璟抬起头,看着她,“十五年前,我赶到岭南时,卢明远的坟前站着一个少年。他看卢明远牌位的眼神,和沈砚清看你的眼神,一模一样。”
赵兰月双腿一软,险些跌在地上。
她攥住书案边缘,指节发白。
陈璟盯着她,一字一顿:“那个少年,是沈砚清。”
窗外暮色沉沉,外书房里静得能听见烛芯燃烧的噼啪声。
赵兰月站在书案旁,浑身冰凉。
她忽然明白了一切。
沈砚清是卢明远。
他带着前世的记忆,重生在了沈家二少爷身上。
他去过岭南,在卢明远坟前站过。
他认得她的梅花簪,因为前世她死时头上还戴着那支簪子。
他认得她母亲的字迹,因为前世他在高家见过。
他在试探她,因为他不确定她是否也记得前世。
而那枚玉锁片,是他递给她的信物。
赵兰月闭上眼,心口像被人攥住,疼得她喘不过气。
她前世亏欠了卢明远,今生却爱上了陈璟。
如今卢明远回来了,就在陈府门外。她该怎么办?
陈璟走到她面前,伸手捏住她下巴,逼她看他。
他目光里的暗色翻涌着,像暴风雨前的海面。
“赵兰月,”他声音低哑,“你到底是谁?”
赵兰月看着他,眼眶滚烫。
她想告诉他一切。
可她不敢。
“我是赵兰月。”
她声音发抖,“只是赵兰月。”
陈璟盯着她,目光一寸寸暗下去。
他松开手,退后一步,转身走到窗前。
他背对着她,肩背绷得像要断裂的弓弦。
“你走吧。”
他声音很轻。
赵兰月愣住。
“陈璟——”
“我说,你走。”
他声音更轻了,轻得像叹息,“回兰阁去。今日不必伺候了。”
赵兰月站在原处,看着他背影片刻。
她想说什么,喉咙却像被堵住了。
最终她屈膝行礼,转身推门出去。
暮色铺了满院,老梅枝头的嫩叶被晚风吹得簌簌作响。
赵兰月走在回兰阁的路上,攥紧袖中手指。
她经过二门时,远远看见沈砚清的马车还停在门外。
车帘掀开一角,露出半张清俊的侧脸。
他看着她,目光温润,嘴角微微弯着。
赵兰月别开脸,快步走了过去。
她没有看见的是,外书房窗前,陈璟一直站在那里。
他看着她从二门走过,看着她别开沈砚清的目光,看着她消失在月洞门后。
他攥着窗棂的手指泛白,指节咯咯作响。
“赵兰月,”他对着空荡荡的院子低低说了一句,“你到底瞒了我什么。”
窗外暮色渐深,陈府后院的暗流,终于翻涌到了水面。
8
赵兰月回到兰阁时,春杏正在院中收衣裳。
见她回来,春杏迎上来,手里捧着一件件叠好的衣服。
春杏跟进来,欲言又止。
“赵姑娘,外头都在传,说将军要收你入房了。刘姨娘那边气得砸了一整套茶具,王氏夫人倒是没什么动静……”
赵兰月解衣带的手顿住。
“谁传的?”
“郑嬷嬷方才送衣裳来时提了一嘴,说将军已经跟老太太说了,过几日便要摆酒。”
春杏压低声音,“老太太没拦,只说让将军自己拿主意。”
赵兰月攥紧衣带,指节泛白。
他跟老太太说了。
他连问都没问她一声,便跟老太太说了。
他凭什么?
她坐在床沿,盯着烛火发愣。
陈璟要纳她为妾。
可她不能做妾。
前世她是高家嫡长女,明媒正娶嫁与卢明远。
今生虽沦为孤女,可骨子里那股气性还在。
她赵兰月可以端茶倒水、抄经煮茶,却不能跪在王氏面前敬茶,不能在后院妻妾倾轧中苟且偷生。
更何况,沈砚清是卢明远。
他还在等着她的回应。
赵兰月闭上眼,攥紧袖中手指。
她要走。必须走。
趁陈璟还没把话说死,趁老太太还没点头,趁一切还来得及。
可她一个无依无靠的孤女,能走到哪里去?
赵家回不得,庵堂回不得。
唯一能帮她的人,只有沈砚清。
第二日一早,赵兰月照常去老太君房里伺候。
老太君看她的目光多了几分打量,却什么也没问。
赵兰月伺候完汤药,借着替老太太去二门取东西的由头,绕到了前院。
沈砚清的马车停在陈府门外一条街的巷口。
他正站在车旁与随从说话,听见脚步声转过头来。
他看见赵兰月,微微一怔,随即目光沉静下来。
“赵姑娘。”
他拱手,语气如常。
赵兰月走到他面前三步远停住。
她压低声音,开门见山:“沈二少爷,昨日你送来的玉锁片,我收下了。”
沈砚清瞳孔微微一缩。
他转身对随从吩咐了一句,随从退到巷口望风。
他回头看她,目光里翻涌着某种极深的情绪。
“你记得。”
他声音很轻,不是疑问句。
赵兰月盯着他。
“你是卢明远。”
沈砚清沉默了一瞬。
然后他微微颔首。
“永宁三年冬月十四,卢明远死在岭南道韶州驿站,比我早三天。”
赵兰月浑身发颤。
她猜到了,可真听到他亲口说出来,还是像被什么东西狠狠砸中了胸口。
她攥紧袖口,指甲掐进掌心。
“你什么时候醒的?”
“五年前。”
沈砚清声音低下去,“我在沈家祠堂醒来,成了十五岁的沈砚清。这些年一直在暗查高家的事情,静月庵的静安师太,是高家老夫人的陪嫁丫鬟。你师父圆寂前给你留了梅花簪,我便知道是你。”
赵兰月眼眶滚烫。
“你为什么不直接找我?”
沈砚清看着她,目光里有她读得懂的东西。
前世他死在她怀里时,就是这种目光,平静的、温和的、带着无尽亏欠的。
“我找过你。”
他声音很轻,“我托人去过静月庵,可庵堂说你已经离开了。我查到赵世昌把你卖进了陈府。我以沈家名义递帖子来陈府请安,可陈璟的人挡了。我只能在老太君寿宴那日亲自来。”
赵兰月垂下眼。
她忽然想起陈璟说的话——沈砚清这些年来过陈府,偏偏我不在的时候来。
原来他一直在找她。
“卢明远,”她开口,声音哑得厉害,“我——”
“叫我砚清。”
沈砚清打断她,目光温润,“卢明远已经死了。如今我是沈砚清。”
赵兰月顿住。
她看着他青衫玉立的模样,心里像被人揉碎了又摊开。
前世她与卢明远相敬如宾。
他们做了两个月夫妻,她亏欠他太多。
“砚清,”她改了口,声音很轻,“陈璟要纳我为妾。”
沈砚清面上没什么表情,可赵兰月看见他垂在身侧的手指攥紧了。
“你不想做妾。”
他说,不是问句。
“不想。”
赵兰月看着他,眼眶泛红,“我要走。你帮我。”
沈砚清沉默片刻。
“你想去哪里?”
“哪里都行。”
她声音发紧,“只要离开陈府。我可以去别处庵堂,或者回宣城。我有一双手,能抄经能绣花,饿不死。”
沈砚清看着她,目光复杂。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赵兰月以为他要拒绝。
然后他开口,声音很轻:“陈璟不会放人。”
“所以我要走。”
赵兰月攥紧袖口,“趁他还没摆酒,趁老太太还没点头。
三日后,陈璟要去城外大营点兵,整夜不回。
那天夜里,你派人在西角门外接应我。”
沈砚清盯着她。
“你想好了?”
“想好了。”
他沉默片刻,点了点头。
“好。三日后亥时,西角门外。我亲自来接你。”
赵兰月眼眶一热,朝他深深福了一礼。
“多谢你。”
沈砚清伸手虚扶了她一把,指尖碰到她手腕时微微一颤,像被烫到似的收回。
他退后一步,恢复了那副温润有礼的模样。
“快回去吧。”
他说,“别让人看见。”
赵兰月转身快步往陈府走。走到二门时,她脚步一顿。
陈璟站在二门内的影壁旁,背靠着墙,双手抱臂。
他今日穿了一件玄色骑装,腰间束着革带,像是刚从外头回来。
他面上没什么表情,可赵兰月看见他眼底翻涌着浓重的暗色。
“去哪儿了?”
他声音平平的。
赵兰月心口猛跳。
“替老太太去二门取东西。”
“什么东西?”
“几匹绸子。郑嬷嬷让我去接的。”
陈璟盯着她看了片刻。
他走过来,站在她面前,低头看她。
他目光一寸寸扫过她面容,最后定在她微微泛红的眼眶上。
“你哭过。”
他说。
赵兰月别开脸。
“风大,迷了眼。”
陈璟没说话。
他伸手捏住她下巴,将她的脸扳回来。
他拇指擦过她眼角,抹去一点未干的湿润。
他动作很轻,可那力道不容她躲。
“赵兰月,”他声音低下去,“你今日不对劲。”
“将军多虑了。”
陈璟盯着她,目光里的暗色翻涌了片刻。
他松开手,退后一步。
“三日后我要去城外大营点兵,整夜不回。”
赵兰月心头一跳,面上不动声色。
“奴婢知道了。”
“那夜你老实待在兰阁,哪儿也别去。”
他声音平平的,可赵兰月听得出那底下的东西,“我会让郑嬷嬷去兰阁陪你。”
赵兰月攥紧袖中手指。
让郑嬷嬷来陪她?
那她还怎么走?
“不必麻烦郑嬷嬷——”
“我说让她去,她便去。”
陈璟打断她,语气不容置疑,“赵兰月,你最好听话。”
他转身大步走了。
赵兰月站在影壁旁,后背发凉。
他知道了?
还是只是防着?
她不敢多想,快步回到兰阁。
三日后,赵兰月一整天都坐立不安。
老太君那里她照常伺候,午后又去外书房伺候了最后一个时辰的笔墨。
陈璟比平日沉默,只低头批公文,偶尔抬眼看她一下。
那目光沉沉的,像要将她看穿。
傍晚时分,陈璟换了戎装出门。
临走前,他在院中停了一步,回头看她。
暮色映着他冷硬的轮廓,他嘴角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最终只是翻身上马,带着亲兵出了二门。
赵兰月站在廊下,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暮色中,心口忽然一阵发酸。
她攥紧袖中手指,转身回到兰阁。
入夜,郑嬷嬷果然来了。
赵兰月替她沏了茶,陪她坐了一会儿,说自己头疼想早些歇息。
郑嬷嬷没多疑,只让她喝了碗安神汤。
赵兰月在汤里加了一小撮从老太君房里拿来的安神药粉,剂量不大,但足够让郑嬷嬷睡沉。
亥时,郑嬷嬷已经在榻上打起了轻鼾。
赵兰月轻手轻脚下了床,从柜中摸出早就收拾好的小包袱。
她只带了几件换洗衣裳和那支梅花簪。那枚玉锁片被她系在了脖子上,贴着心口。
她推开兰阁的后窗。
窗外是条窄巷,直通西角门。
她翻窗出去,落地时脚踝一崴,疼得她咬住嘴唇。
她撑着墙站起来,一瘸一拐地往西角门走。
西角门虚掩着。
她推开门,夜风扑面而来。
巷口停着一辆不起眼的青帷马车,车帘掀开,沈砚清站在车旁。
“快。”
他伸手扶她。
赵兰月攥住他手腕,抬脚往车上踩。
就在这时,身后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赵兰月浑身僵住。
她回头。
陈璟骑马立在巷口,玄色披风被夜风吹得猎猎翻动。
他身后跟着四名亲兵。
月光映着他侧脸,冷硬如铁。
他看着她攥着沈砚清手腕的手,目光一寸寸暗下去。
“赵兰月。”
他开口,声音低得像从地底传上来的,“你想去哪儿?”
赵兰月双腿发软。
她张了张嘴,什么也说不出来。
沈砚清上前一步,将她挡在身后。
他抬头看向陈璟,面色平静。
“陈兄,赵姑娘不想做妾。你何必强人所难?”
陈璟翻身下马,大步走来。
他走到沈砚清面前,看也不看他,伸手将赵兰月从他身后拽出来。
他力道极大,赵兰月踉跄着撞进他怀里,被他一把扣住手腕。
“沈砚清,”陈璟终于看向他,目光冷得像淬了冰,“你深夜诱拐我陈府的人,我该拿你怎么办?”
沈砚清不退反进。
“赵姑娘不是陈府的奴仆,她有人身自由。”
“她是老太太房里的人。”
陈璟声音更低,“我陈璟的人。”
他低头看赵兰月。
她在他怀里挣扎,却被他箍得更紧。
他目光一寸寸扫过她面容,最后定在她颈间那枚玉锁片上。
他伸手将它从她衣领里扯出来,看清了锁片上的“远”字。
陈璟手指攥紧,指节泛白。
“沈砚清给你的?”
他声音哑得厉害。
赵兰月咬唇不答。
陈璟将玉锁片从她颈上扯下来,攥在掌心里。
他转身看向沈砚清,目光像要杀人。
“沈二少爷,”他一字一顿,“从今往后,你若再靠近赵兰月一步,我让你沈家在江南寸步难行。”
沈砚清面色微变,却没退。
他看着赵兰月,目光温润而坚定。
“赵姑娘,你若想走,我随时可以来接你。”
陈璟将赵兰月打横抱起来,大步走向马车。
赵兰月在他怀里挣扎,被他一把按住后颈,将脸摁在胸口。
她听见他心跳如鼓,急促有力,像一头被逼到绝境的困兽。
“陈璟,你放我下来——”
“闭嘴。”
他声音低狠,“回去再跟你算账。”
他将她扔进马车,自己也跟了进去。
车帘落下,隔断了沈砚清的视线。
马车启动,颠簸着驶向陈府。
赵兰月缩在车厢角落,攥紧衣襟,浑身发抖。
陈璟坐在对面,手里攥着那枚玉锁片。
他低头看了很久,忽然开口。
“赵兰月,”他声音很轻,“你宁可找沈砚清,也不肯跟我说实话。”
赵兰月心口像被人攥住。
她张了张嘴,喉咙却像被堵住了。
“那枚玉锁片,”陈璟抬眼看她,月光从车帘缝隙透进来,映着他眼底翻涌的暗色,“是卢明远的。”
赵兰月浑身一震。
“沈砚清是卢明远。”
陈璟一字一顿,“我查了三年。你以为我不知道?”
赵兰月愣住。
陈璟盯着她,目光里翻涌着她看不分明的情绪。
“你前世是高明兰。你死在流放路上。沈砚清前世是卢明远,他也死了。你们两个人,都带着前世的记忆回来了。”
赵兰月嘴唇发抖。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查了。”
陈璟声音低哑,“高家满门流放后,我一路追到岭南。我找到卢明远的坟时,旁边还有一座新坟。碑上刻着高明兰。”
赵兰月浑身发冷。
陈璟看着她,“我找了十五年。后来我在老太太房里看见你。你抬头看我的第一眼,我就知道是你。高明兰,你终于回来了。”
赵兰月眼泪夺眶而出。
她扑过去,被陈璟一把拽进怀里。
他扣着她后脑,力道紧得几乎要将她揉进骨血。
“你为什么不早说?”
他声音闷在她发间,带着浓重的鼻音,“你为什么要跑?为什么要找沈砚清?”
赵兰月在他怀里发抖。
“我怕。”她声音哽咽。
陈璟声音更低,“可你前世就该嫁给我。是沈家害了高家,是沈廷章判的冤案。你前世所嫁非人,全因沈家而起。”
赵兰月愣住。
陈璟松开她,低头看她。
他眼眶泛红,眼底有水光。
“兰娘,”他叫她前世的名字,“这一世,你哪儿也别去。沈砚清欠你的,我替你讨回来。可你只能是我的。”
陈璟低头吻她,凶而急,带着十五年积压的痛楚和失而复得的狂喜。
赵兰月被他吻得喘不过气,手攥着他衣襟,渐渐松了挣扎的力道。
良久,他松开她,额头抵着她额头。
“回府之后,我让郑嬷嬷摆酒。”
他声音低哑,“你是我陈璟的女人。从前是,现在是,往后也是。谁拦着都没用。”
赵兰月闭上眼,眼泪无声滑落。
她忽然觉得,逃不掉了。也不想逃了。
8
马车驶入陈府时,赵兰月缩在车厢角落,眼角还挂着泪痕。
陈璟坐在对面,月光从帘缝里漏进来,映着他半明半暗的侧脸。
他一路没说话,只是攥着那枚玉锁片碎了的碎玉,指腹来回摩挲。
赵兰月看着他的手,心口堵得发慌。
那枚玉锁片是她前世欠卢明远的,如今碎了,像把那段亏欠也碾成了末。
车停了,陈璟先下车,转身朝她伸出手。
赵兰月犹豫了一瞬,将手递过去。
他攥住她手指,力道极紧,像是怕一松手她便不见了。
“郑嬷嬷那边,我让人先送回去了。”
他声音平平的,牵着她往院里走,“今晚你睡我院里。明日我让人收拾东厢。”
赵兰月脚步一顿。
“东厢?”
“老太太那边不必再去了。”
陈璟没回头,牵着她的手穿过垂花门,“明日我亲自跟她说。你从今往后只在我院里伺候。”
赵兰月被他拽着往前走,心口又酸又胀。
他方才在马车上说了那些话,把她的秘密一层一层剥开。
她没有力气再跑,也没有力气再瞒。
她累极了。
进了陈璟的院子,他把她带进卧房。
赵兰月站在门口,犹豫着不肯往里迈。
这是他的卧房,她一个未过明路的女人,不该进来。
陈璟回头看她。
“进来。”
“我睡外间就好——”
“进来。”
他重复了一遍,语气不容置疑。
赵兰月咬唇,抬脚迈进去。
房里陈设简朴,一张宽大的拔步床,一扇紫檀屏风,临窗一张书案,案上还搁着她那方素帕。
她看见那帕子被叠得整整齐齐压在砚台底下,像什么要紧的东西。
陈璟顺着她目光看了一眼,没解释,只从柜中抽出一套干净的中衣递给她。
“换上。你身上那件跑脏了。”
赵兰月接过衣裳,站在屏风后换了。
中衣是男式的,宽大得不像话,下摆垂到膝盖,袖口要挽三折才露出手腕。
她从屏风后出来时,陈璟已经坐在床沿,外袍脱了,只着一件白色里衣。
他抬眼看她,目光在她宽大的中衣上停了停,喉结微微滚了滚。他拍了拍身侧的位置。
“过来。”
赵兰月站在原地。
“陈璟,你说过不做妾——”
“不做妾。”
他打断她,声音笃定,“我陈璟这辈子不纳妾。你是我正妻,只是眼下得先过了老太太和族里那一关。王氏那边我来处置。你只需要等着,等我给你一个名分。”
赵兰月愣住。
“王氏是你明媒正娶的妻子——”
“她嫁我八年,心里装的是别人。”
陈璟声音淡淡的,“她从前有个表兄,青梅竹马,被她爹娘拆散了嫁给我。她这些年不争不抢,是因为根本不在乎。我给她一封和离书,她谢我还来不及。”
赵兰月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她忽然想起王氏看她时那种目光——温婉底下压着的东西,原来是这个。
“过来。”
陈璟又拍了拍身侧,“你跑了一夜,不累?”
赵兰月走过去,在床沿坐下。
陈璟伸手将她散落的头发拢到耳后,指尖在她耳廓上停了停。
他低头看她,目光沉沉的,嘴角微微弯着。
“高明兰,”他叫她前世的名字,“你前世嫁人那晚,穿的是什么颜色的嫁衣?”
赵兰月心口一酸。
“红的。”
陈璟沉默片刻。
他伸手将她揽进怀里,下巴搁在她头顶。
他心跳沉稳有力,一下一下撞在她耳畔。
“这一世,”他声音低低的,“我让你穿凤冠霞帔。八抬大轿,明媒正娶。高家的冤案翻过来。”
赵兰月在他怀里发抖。
“陈璟——”
“我说到做到。”
他收紧手臂,“你只需要等着。”
她将脸埋进他胸口,眼泪无声滑落。
这一世,她终于等到这句话了。
第二日一早,赵兰月醒来时,枕边是空的。
她坐起身,发现身上盖着陈璟的玄色外袍,宽大的衣料裹着她整个人。
枕边搁着一盏温着的热茶和一张字条,上面只有四个字,笔锋凌厉——等我回来。
赵兰月攥着字条,耳尖发烫。
她披衣起身,刚推开门,便看见郑嬷嬷站在廊下,身后跟着四个丫鬟,每人手里捧着一摞东西。
“赵姑娘醒了。”
郑嬷嬷面色如常,语气里却多了几分恭敬,“将军吩咐了,从今日起,姑娘的东西都搬到东厢。这些是将军让针线房连夜赶出来的衣裳首饰,姑娘先挑着用。”
赵兰月愣在原地。
郑嬷嬷一挥手,四个丫鬟鱼贯而入,将东厢房布置起来。
被褥、帐子、香炉、妆奁,一应俱全,全是上好的物件。
赵兰月站在院中,看着她们忙进忙出,脑子发懵。
“郑嬷嬷,”她拦住要走的郑嬷嬷,“将军呢?”
“将军一早去老太太房里了。”
郑嬷嬷压低声音,“老太太发了顿脾气,把将军叫进去骂了半个时辰。将军出来时脸色不好,但吩咐得清清楚楚——姑娘从今日起住东厢,名字上了族谱,记在老太太名下做侄孙女。”
赵兰月心口猛跳。那她便是陈府的正经的表小姐,不再是那个远房表亲了。
午时刚过,前头传来消息。
王氏求见陈璟,被挡了回去。
刘氏在院子里骂骂咧咧,被郑嬷嬷派人“请”去了佛堂抄经。
周氏缩在屋里没出来。
整个陈府后院风声鹤唳,人人都在传,将军要抬一个庵堂来的表姑娘做正妻。
赵兰月坐在东厢房里,手里攥着那方素帕,心跳得怎么也压不下去。
傍晚时分,陈璟回来了。
他推门进来时,面上带着几分疲惫,可看见她坐在窗下的模样,眉眼间的冷意便散了大半。
他走到她面前,低头看她。
“老太太骂了我一顿。”
他声音平平的,“说我先斩后奏,说你身份太低,说陈家族人那边不好交代。”
赵兰月心头一紧。
“那——”
“我让她骂。”
陈璟嘴角弯了弯,“骂完了,她还是认了你做侄孙女。明日你过去给她磕个头,这事便定了。”
赵兰月仰头看他。
烛光映着他深邃眉眼,梨涡浅浅的。
她忽然伸手,攥住他袖口。
“陈璟,”她声音很轻,“你为什么要为我做这么多?”
陈璟低头看着她攥着他袖口的手指,目光暗了暗。
他反手将她拉起来,拢进怀里。
他扣着她后腰,低头在她耳边说了一句极轻的话。
赵兰月听完,耳尖红透,抬手捶他胸口。
他捉住她拳头,拢在掌心里,低头亲了亲她指尖。
“沈砚清那边,”他忽然开口,声音低下去,“我已经让人递了话。他若再敢来陈府,我不介意让他沈家知道,他孙子前世是什么人。”
赵兰月心口一跳。
“你要拿这个威胁他?”
“他前世娶了你,却没护住你。”
陈璟低头看她,目光沉沉,“我替你不值。可这一世,他若识相,我不动他。他若再来纠缠你,我自有法子让他身败名裂。”
赵兰月垂下眼。
她想起沈砚清青衫玉立的模样,想起他说“卢明远已经死了”时那种平静的语气。
她亏欠他,可她不能再给他任何念想。
“他不会再来了。”她轻声说。
陈璟盯着她看了片刻,没再追问。
他松开她,从袖中摸出一样东西,搁在她掌心。
赵兰月低头一看,是一支全新的白玉梅花簪。
比原来那支更莹润,簪身上重新刻了字,却不是“明兰”。
刻的是“怀远”。
陈璟的字。
赵兰月攥着簪子,手指发颤。
陈璟伸手,从她发间抽出旧簪,将这枝新的别上去。
他动作笨拙,扎得她头皮一紧。
她皱眉,他却浑然不觉,满意地看了看自己的手艺。
“戴我的字。”
他声音低低的,“往后你身上所有的东西,都只能是我给的。”
赵兰月眼眶发酸,别开脸。
他扳回她下巴,低头吻住她。
这个吻极轻极慢,像在描摹什么。
她仰头承受着,手指攥着他衣襟,渐渐松了所有力气。
窗外暮色沉沉,东厢房里烛火摇曳。
陈璟松开她,额头抵着她额头。
“兰娘,”他叫她的名字,声音哑得厉害,“明日给老太太磕完头,这事便定了。往后我护着你,谁也不能伤你分毫。”
赵兰月闭上眼,点了点头。
她的身份虽然从“赵兰月”变成了“陈府侄孙女”,可高家冤案一日不翻,她便一日不能安心。
她攥紧袖中手指,将脸埋进陈璟胸口。
他的心跳沉稳有力,一下一下,像在替她撑着什么。
她听着那心跳声,慢慢闭上眼。
9
第二日天还没亮,赵兰月便醒了。
她躺在东厢的床上,盯着帐顶的蝉翼纱发呆。
春杏端了热水进来替她梳头更衣,见她面色不好,小声道:“姑娘昨夜没睡好?将军方才让人来传话,说下了朝便来带姑娘去老太太房里。”
赵兰月对着铜镜理了理鬓发,将陈璟给的那支白玉梅花簪别好。
她今日穿了一件藕荷色褙子,配月白罗裙,清清爽爽。
镜中人眉目清婉,眼底却带着几分不安。
陈璟来得很快。
他今日穿了一身玄色官袍,应是下了朝直接过来的。
推门进来时带进一阵晨风,眉宇间还凝着几分朝堂上的冷肃。
看见她,那冷意便散了大半。
“走吧。”
他伸手牵她。
赵兰月没动。
“陈璟,你昨日说让老太太认我做侄孙女——”
“嗯。”
他牵着她往外走,边走边说,“老太太娘家姓沈,沈家旁支有个远房族女,早年嫁去了宣城赵家。你便是那个族女留下的孤女。老太太认你做娘家侄孙女,与陈家本宗隔了一层。你姓赵,我姓陈,不同宗不同族,嫁娶自然无碍。”
赵兰月被他牵着走,心口那点不安慢慢散了。
进了老太君的正房,老太太歪在榻上,手里捻着佛珠。
王氏不在,厅中只有郑嬷嬷伺候。
赵兰月跪下去,端端正正磕了三个头。
“侄孙女兰月,给姑祖母请安。”
老太君垂眼看她,没叫起。
“你师父静安,当年是我陪嫁的丫鬟里最聪明的一个。我嫁来陈家,她跟着来了。后来高家老夫人来陈府做客,看上了她的绣活,我便将她给了高家。”
老太太声音苍老而平静,“她后来跟着高家老夫人陪嫁到了高家,一辈子没嫁人,在静月庵落了发。”
赵兰月心口发酸。
“她临死前让你来找我,”老太君继续说,“是因为她把你托付给了我。我既然受了这个托,便得管你到底。”
老太太沉默片刻,目光在她脸上停留许久。
“你长得像高明兰。我第一次见你便知道。怀远那孩子这些年疯了一样找她,我拦不住。可他如今认定了你,那便是你的命。”
赵兰月垂下眼。
“侄孙女明白。”
“起来吧。”
老太君声音缓和了些,伸手让她近前。
赵兰月走过去,老太太拉住她手,拍了拍,“你是个好孩子。怀远交给你,我放心。你们俩的事,我不拦。但有一条——成亲之前,不许过夜。”
赵兰月脸一红,低头应是。
陈璟站在一旁,面上没什么表情,耳尖却微微泛了红。
从老太君房里出来,赵兰月跟在陈璟身后,两人一路沉默。
走到垂花门下,陈璟忽然停住脚步,转身看她。
晨光从檐角漏下来,照着他半张脸,嘴角微微翘着。
“侄孙女。”
他叫她,声音里带着一丝玩味。
赵兰月瞪他。
陈璟低笑,伸手将她拉进垂花门的阴影里。
他低头看她,目光暗沉沉的。
“我花了半个月才查到沈家旁支有个族女嫁去了宣城,又花了两天说服老太太。你以为我闲的?”
赵兰月仰头看他。
日光在他眉眼间投下细细的影子,梨涡浅浅的。
她忽然伸手,攥住他袖口。
“你为什么不早告诉我?”
“怕你跑了。”
赵兰月被他说中心事,别开脸。
他扳回她下巴,低头在她唇上啄了一下,极快。
然后他松开她,整了整衣襟,恢复那副冷硬模样。
“我还有公务。晚上回来。”
他转身走出垂花门,走了几步又停住,没回头,“沈砚清那边我已经递了话。他若识相,不会再来。他若不识相,我也有法子。”
赵兰月站在垂花门下,看着他背影消失在月洞门外,心口滚烫。
午后,王氏来了。
她穿了一件素白褙子,头上只别了一根银簪,比平日素净得多。
她给老太君请完安,目光落在赵兰月身上,笑了一下。
“兰姑娘,”她声音温婉如常,“我来跟你说几句话。说完便走。”
老太君看了她一眼,点点头。
赵兰月随王氏走到廊下。
春日的日光铺了满院,王氏站在廊柱旁,低头看着自己腕上那只翡翠镯子。
“这只镯子是我娘给我的陪嫁。”
她声音很轻,“嫁进陈府那天,将军连盖头都没掀便去了军营。八年来,他在我院里过夜的次数,一只手数得过来。”
赵兰月攥紧袖中手指。
“我不怨他。”
王氏抬头看她,目光平静,“我嫁进陈府之前,有过一个表兄。青梅竹马,定了亲。可我爹嫌他穷,拆散了。我嫁给将军那年,表兄远走岭南,再没回来。”
赵兰月心头微动。
“将军跟我说了和离的事。”
王氏将腕上那只翡翠镯子褪下来,搁在廊栏上,“我答应了。明日便搬出去。这镯子留给你。”
赵兰月看着那只镯子,没有伸手去接。
“夫人——”
“别叫我夫人了。”
王氏笑了笑,“我该谢谢你。若不是你,将军也不会想起放我走。这些年我困在陈府,像只笼中鸟。如今总算能飞了。”
她转身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赵兰月一眼。
“兰姑娘,沈家那位二少爷,你离他远些。他那个人,看你的眼神不对。我虽不知道你们之间有什么,可我见过男人看女人的眼神。他看你的那种,像在看自己丢了很多年的东西。”
赵兰月心口一紧。
她想说什么,王氏已经转身走了。
傍晚时分,陈璟回来了。
他推门进东厢时,赵兰月正坐在窗前发呆,手里攥着那只翡翠镯子。
陈璟走过来,看见镯子,眉头微挑。
“王氏来过了?”
“嗯。她说明日搬走。”
陈璟在她对面坐下,低头看着她手里那只镯子。
“收着吧。她也是个可怜人。”
赵兰月将镯子收进匣中。
她犹豫片刻,还是开口:“陈璟,沈砚清那边——”
“他今日派人送了封信来。”
陈璟打断她,从袖中摸出一封拆了口的信,搁在桌上,“你自己看。”
赵兰月拿起信,展开。
信上只有几行字,笔迹清俊端正:
陈兄台鉴:赵姑娘之事,砚清不再叨扰。然朝中近日有人暗中查访高家旧案,居心叵测。赵姑娘身世隐秘,若有人借此生事,砚清愿助一臂之力。望陈兄留意。
信的末尾没有署名。
赵兰月攥着信纸,指尖微颤。
他在替她担心。
他查到了有人暗中查高家旧案,特地递信来提醒。
陈璟看着她神情,忽然伸手抽走信纸,折好塞回袖中。
“沈砚清这个人,倒是比我想的识相。”
赵兰月抬眸看他。
“他前世是卢明远。他是受高家连累了。”
陈璟盯着她看了片刻,没说话。
他起身走到她面前,弯腰将她从椅子上拉起来,拢进怀里。
他下巴搁在她头顶,声音闷闷的。
“往后不许再想他。”
赵兰月被他勒得喘不过气,抬手捶他胸口。“我哪里想他了?”
“你方才看信时,眼睛红了。”
“那是——”
“我不管。”
他低头,额头抵着她额头,“你眼睛里只能有我。”
赵兰月哭笑不得,被他低头吻住。
这个吻带着一股蛮横的占有欲,像要把她心里所有角落都烙上他的印记。
她被吻得浑身发软,手攥着他衣襟,渐渐松了力气。
良久,他松开她,额头抵着她额头,呼吸粗重。
“兰娘,”他叫她的名字,声音哑得厉害,“等朝中那些事摆平了,我便娶你过门。凤冠霞帔,八抬大轿,一样不少。”
赵兰月闭上眼,点了点头。
窗外暮色沉沉,春夜的风拂过院中老梅树,新叶沙沙作响。
她靠在他怀里,听着他沉稳的心跳,慢慢安下心来。
可她知道,朝中那些暗中查访高家旧案的人不会等。
沈砚清的信上说得明白——有人居心叵测。
那些人查高家是幌子,真正的目标,是陈家。
而她和陈璟,正站在风口浪尖上。
10
王氏搬走那日,赵兰月站在东厢廊下远远看着。
一辆青帷马车停在二门外,王氏只带了两个箱笼,连陪嫁的家具都留下了。
她上车前回头看了一眼陈府门楣,目光平静,没有留恋。
陈璟没出面,只让郑嬷嬷去送。
赵兰月看见王氏上车时朝她这边笑了一下,摆了摆手,像道别,又像成全。
马车驶远,朱漆大门缓缓合上。
赵兰月站在廊下,手里攥着那只翡翠镯子,心口说不上是什么滋味。
她忽然想起前世母亲说过的话——高门里的女人,命如浮萍,能得着自由的,万中无一。
王氏得了自由,往后便是天高海阔。
当夜,陈璟回来得比平日早。
他推门进东厢时,赵兰月正坐在灯下看那封沈砚清的信。
她将信纸折好,抬头看他。
陈璟今日面色比往常沉,眉宇间凝着一层薄霜。
他坐到她对面,自己倒了杯冷茶,灌了一口。
“朝里有人上折子了。”
他声音平平的。
赵兰月心头一紧。
“弹劾陈家?”
“弹劾我。”
陈璟放下茶盏,看着她,“说我‘纵兵殃民、侵吞军饷’,又说我‘窝藏罪臣之后,图谋不轨’。”
他顿了顿,“后头那句,说的是你。”
赵兰月攥紧信纸。
“他们查到我了?”
“有人在江南道翻高家的旧档,翻到你身上了。赵兰月这个名字,生母早亡,寄养静月庵,偏偏静安师太是高家老夫人的陪嫁丫鬟,偏偏你长得像高明兰。”
陈璟盯着她,目光沉沉的,“有人拿这些做文章,说陈家窝藏高家余孽。”
赵兰月心口发凉。
她闭了闭眼,将信纸搁在桌上。
“陈璟,若真到了那一步,你把我交出去便是。我本来就是高家的人,跟陈家没关系。”
陈璟猛地站起身。
他绕过桌子走到她面前,一把将她从椅子上拽起来。
他力道极大,她踉跄着撞进他怀里,额头磕在他胸口。
他扣着她后脑,低头看她,目光像烧红的炭。
“你再说一遍。”
他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
赵兰月仰头看他。
“我说,把我交出去——”
“赵兰月。”
他打断她,声音低狠,“你是我陈璟的人。谁敢从我身边把你带走,我让他拿命来换。”
赵兰月眼眶发酸。
她别开脸,被他扳回来。
他拇指擦过她眼角,抹去一滴将落未落的泪。
“朝中的事我来应付。”
他声音低下去,“上折子的人叫赵恒,御史台左佥都御史。
他背后是工部尚书陆秉文。
陆秉文当年跟高家有过节,高家被抄,他在其中使了不少力气。
如今他怕高家案子翻了牵连自己,便先下手为强。”
赵兰月愣住。
陆秉文。
这个名字她前世听父亲提过。
高家被抄前半年,陆秉文曾托人上门求娶她,被她父亲婉拒了。
后来高家出事,陆秉文在朝堂上第一个上折子参高家“结党营私”。
“陆秉文。”
她声音很轻,“他当年求娶过我。”
陈璟手指一紧。
“你说什么?”
“高家被抄前半年,陆秉文托人来说亲。我爹没答应。”
赵兰月看着他,“后来高家出事,他是第一个上折子的。”
陈璟盯着她,目光里的暗色翻涌了片刻。
他忽然松开她,在房中踱了两步。
“陆秉文如今是工部尚书,位高权重。他若因为当年求亲不成怀恨在心,那高家的事便说得通了。”
他停住脚步,转身看她。
“赵恒上折子,背后是陆秉文。陆秉文要动陈家,怕的是高家案翻过来牵连自己。只要高家的案子翻不了,他便安全。所以他要先下手为强,把陈家和高家绑在一起,一网打尽。”
赵兰月心口发紧。
“那怎么办?”
陈璟走回来,站在她面前。
他低头看她,目光沉沉的,嘴角却微微弯了弯。
“怎么办?”
他伸手捏了捏她脸颊,“我陈璟打仗打了十五年,还怕他一个文官不成?”
第二日,陈璟一早就出了门。
赵兰月照常去老太君房里伺候。
老太太今日精神尚可,让她念了一段《地藏经》。
念到一半,郑嬷嬷进来禀报,说外头有官差上门,说是御史台的人,要见将军。
老太君手中佛珠一顿。
“御史台的人来做什么?”
郑嬷嬷看了赵兰月一眼,压低声音:“说是来问话的。关于高家的事。”
赵兰月攥紧经书。
老太君沉默片刻,抬眼看她。
“兰丫头,你回避一下。”
赵兰月应声退到里间。
她隔着屏风听见外头脚步声杂沓,有人进了正厅。
一个陌生的声音开口,语气倒还客气,说是奉旨问话,请老太太配合。
老太君声音不疾不徐:“问吧。”
那人问了几句赵兰月的身世,问她是如何进府的,与高家有什么关系。
老太君一一答了,说赵兰月是沈家旁支的族女,静安师太托孤,与高家并无瓜葛。
那人又问了几句,便告辞了。
赵兰月躲在屏风后,攥紧袖中手指。
她知道事情不会这么简单。
御史台的人既然来了,便不会空手而归。
果然,傍晚陈璟回来时,面色比昨日更沉。
他进东厢,将一份折子抄本扔在桌上。
“赵恒参了我一本,说我‘徇私枉法,包庇罪属’。皇上批了‘彻查’二字,让大理寺和御史台会审。”
赵兰月拿起抄本,看了几行,指尖发白。
折子上明明白白写着——陈璟之妾赵氏,实为高家嫡女高明兰重生,身份诡秘,恐为妖邪。
下面列了三条“证据”:梅花簪、静安师太与高家的旧谊、赵兰月与高明兰的容貌相似。
赵兰月合上折子。
“他们查到了梅花簪。”
“那支簪子你戴了太久。”
陈璟声音平平的,“沈砚清认得,刘氏认得,王氏也认得。如今赵恒的人翻查旧档,自然也能查到。”
赵兰月闭了闭眼。
“陈璟,我若被大理寺传去问话——”
“你不会被传去。”
他打断她,语气笃定,“我今晚入宫。”
赵兰月愣住。
“入宫?”
“皇上还是皇子时,我做过他的伴读。他的命是我救的。”
陈璟看着她,“我去求他,把高家案翻过来。只要高家案翻了,赵恒那本折子便是一纸空文。”
赵兰月心头猛跳。
“可陆秉文不会坐以待毙——”
“所以我要快。”
陈璟握住她手,拢在掌心里,“今夜入宫,明日便会有结果。你在府里等着,哪儿也别去。”
赵兰月看着他眼底翻涌的暗色,知道自己拦不住。
她反手攥住他手指,声音发紧:“陈璟,你小心。”
他低头看她,忽然笑了。
笑意漫到眼底,梨涡浅浅的。
“放心。”
他松开她,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又停住,回头看她。
“兰娘,”他叫她的名字,声音低低的,“等我回来。”
赵兰月点头。
门帘落下,他的脚步声消失在院中。
她坐在东厢房里,攥着那支白玉梅花簪,心跳如鼓。
夜色沉沉,陈府一片寂静。
赵兰月坐在窗前,等了一夜。
天快亮时,院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她站起身,推门出去。
郑嬷嬷从月洞门外跑进来,面色煞白,气喘吁吁:“赵姑娘——将军回来了——可、可是——”
赵兰月心口猛跳。“怎么了?”
“将军是回来了,可宫里传了旨,说高家案子要重审,赵姑娘的身世也要彻查。将军被留在宫里了,说是要配合大理寺问话。”
郑嬷嬷攥着帕子,声音发抖,“赵姑娘,您得走。将军入宫前留了话,说若天亮他不回来,让我送您去沈家。”
赵兰月双腿一软。
她扶着门框站稳,脑子里飞快地转着。
陈璟入宫求皇上翻案,反被留在了宫里。
大理寺要问话,赵恒的人要查她。
陈璟护不住她了,所以让她去沈家。
沈砚清。
他唯一信得过的外人,是沈砚清。
赵兰月攥紧袖中手指,转身回房,从枕下摸出那枚玉锁片碎了的碎玉,塞进怀里。
她推开后窗,夜色沉沉,春寒料峭。
“赵姑娘,快走。”
郑嬷嬷推她一把。
赵兰月翻窗出去,脚踝又崴了一下,疼得她咬住嘴唇。
她一瘸一拐地往西角门走,夜风吹得她浑身发冷。
西角门外,一辆青帷马车停在那里。车帘掀开,沈砚清站在车旁,朝她伸出手。
“快。”
赵兰月攥住他手腕,抬脚往车上踩。
马车启动时,她回头看了一眼陈府。
黑暗中,陈府像一头沉默的巨兽,朱漆大门紧闭。
陈璟还在宫里。
他不知道会不会回来。
赵兰月闭上眼,攥紧怀中那枚碎玉,浑身发抖。
马车颠簸着驶入夜色,她不知道这一去,前路是什么。
可她知道,陈璟一定会来找她。
他说过,让她等他回来。
她便等。
11
马车在城中绕了很久,最后停在一座不起眼的宅院前。
赵兰月掀开车帘,看见门楣上挂着一块褪了色的匾额,上头写着“沈氏别业”四个字。
院墙不高,门面窄小,藏在一条偏僻的巷子深处。沈砚清先下车,转身朝她伸出手。
她犹豫了一瞬,将手递过去。
他攥住她手指扶她下车,力道轻而稳,指尖在她腕间停了一瞬便松开了。
“这是沈家在城中的旧宅,平日没人住。”
他推开门,侧身让她先进,“陈兄入宫前让人递了信给我,让我带你到这里避一避。”
赵兰月跨进门槛,院中不大,一方天井,两间正房,一株老槐树刚抽了新芽。
沈砚清点了一盏灯,放在堂屋桌上,又去厨房烧了壶热水。
赵兰月坐在堂中,手里攥着那枚碎玉,心口堵得发慌。
沈砚清端着热茶回来,搁在她手边。
他没坐,站在桌旁看着她。
“陈兄不会有事的。”
他声音温和,“皇上当年夺嫡时,陈兄替他挡过一刀。这份情,皇上不会忘。”
赵兰月抬眸看他。
烛光下,他青衫素净,眉目温润,和前世卢明远的模样没有半分相似,可那目光里的东西,她认得。
前世卢明远死前看她的最后一眼,就是这样——平静的、温和的、带着无尽亏欠的。
“砚清,”她开口,声音很轻,“你为什么要帮我?”
沈砚清沉默片刻。
他拉开椅子在对面坐下,双手交握搁在桌上,目光落在自己指尖。
“前世我娶了你,却没能护住你。”
他声音很低,“你跟着我流放岭南,照顾我两个月,我死在你怀里。你后来也病死了,埋在我旁边。我欠你一条命。”
赵兰月攥紧茶杯。
“你不欠我什么。前世的事,谁都不想。”
“我知道。”
“后来我找到了你。”
沈砚清看着她,“你在陈府,站在陈璟身边。你看他的眼神。前世你嫁给我时,看我的眼神里没有那种东西。你待我以礼,是因为我是你丈夫。可你心里从来没有我。”
赵兰月垂下眼。
“砚清——”
“你不用解释。”
他笑了笑,笑意里有释然,“我今日帮你,是因为我欠你。陈璟待你真心,我看得出来。他比我更适合你。”
赵兰月眼眶泛热。
她别开脸,攥紧袖中手指。
沈砚清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她,看着院中那株老槐。
“天亮之前会有消息。”
他声音恢复平日的温润,“你歇一会儿。我去巷口守着。”
他推门出去,堂屋里只剩赵兰月一人。
她趴在桌上,迷迷糊糊睡了过去。
不知过了多久,她被一阵急促的叩门声惊醒。
天边刚泛起蟹壳青,沈砚清从巷口快步走回来,面色沉静。
“陈璟出宫了。”
他推开门,声音平平的,“皇上准了高家案重审,命大理寺、御史台、刑部三司会审。赵恒被停了职,陆秉文被勒令在家思过。”
赵兰月猛地站起来,心口狂跳。
“陈璟没事?”
“没事。”
沈砚清看着她,嘴角微微弯了弯,“他方才派人来传话,说让你回府。”
赵兰月双腿发软。
她往外走了两步,又停住,回头看向沈砚清。
他站在晨光里,青衫泛白,目光温和。
“砚清,”她声音发紧,“多谢你。”
沈砚清笑了笑。
“快去吧。陈璟在等你。”
赵兰月转身跑出院子,上了马车。
马车穿过晨雾弥漫的街巷,驶向陈府。
她攥着车帘,心跳快得像要从嗓子眼蹦出来。
朱漆大门敞开着。
她跳下马车,提着裙摆往里跑。
穿过前院,绕过影壁,直奔陈璟的院子。
推开门,陈璟站在院中老梅树下。
他今日穿了一身玄色官袍,腰束玉带,应是刚从宫里回来。
晨光从檐角漏下来,照着他半张脸,眉宇间的冷意散了大半。
他看见她,目光定在她脸上,嘴角微微弯起。
赵兰月跑过去,在他面前三步远停住。
她喘着气,眼眶泛红,手里攥着那枚碎玉,浑身发抖。
陈璟朝她伸出手。
“过来。”
赵兰月扑进他怀里。
他收紧手臂,将她牢牢箍在胸前,力道大得几乎要勒碎她骨头。
他低头,嘴唇贴在她发间,呼吸粗重。
“我说过让你等我回来。”
他声音闷在她发间,带着一丝哑。
赵兰月在他怀里发抖。
“我怕你回不来。”
“我答应过你的事,哪件没做到?”
他松开她一些,低头看她。
他眼底有血丝,显然一夜没睡。
可那目光里的暗色翻涌着,全是失而复得的狂喜。
他伸手,从她手中抽出那枚碎玉,看了一眼,随手扔了。
“别留着沈砚清的东西。”
他声音低低的,“高家案翻了,你的身份也洗清了。往后你只是赵兰月,我陈璟的妻子。”
赵兰月仰头看他。
“妻子?”
陈璟低头,额头抵着她额头。
他声音哑得厉害:“三司会审已经定了。高家冤案平反,你父亲的名声恢复。你嫁给我,凤冠霞帔,八抬大轿,一样不少。”
赵兰月眼泪夺眶而出。
她抬手环住他脖颈,将脸埋进他胸口,哭得浑身发抖。
陈璟抱着她,任她哭。
他手掌扣着她后脑,一下一下抚着她的发,像在安抚一只受惊的猫。
良久,她哭声渐歇。
陈璟低头,拇指擦去她脸上的泪痕。
他盯着她看了片刻,忽然笑了。
“高明兰,”他叫她前世的名字,“你前世欠我的洞房花烛,这一世该还了。”
赵兰月红着眼瞪他,被他低头吻住。
这个吻极轻极慢,像在描摹什么。
晨光铺了满院,老梅枝头新叶舒展,春意正浓。
院外传来郑嬷嬷的脚步声。
两人分开,赵兰月低头整了整衣襟,陈璟退后一步,恢复那副冷硬模样。
可他垂在身侧的手指勾住了她的小指,轻轻攥了攥。
郑嬷嬷进来禀报,说老太君请将军和赵姑娘去正厅,有话说。
陈璟应了声,牵着她往外走。
走到月洞门下,他忽然停住脚步,低头看她。
“兰娘,”他声音低低的,“往后不管发生什么,不许再跑。你跑一次,我便追一次。追到了,就罚你。”
赵兰月仰头看他。
“罚什么?”
他低头在她耳边说了一句。
赵兰月耳尖红透,抬手捶他胸口。
他捉住她拳头,拢在掌心里,低头亲了亲她指尖。
“走吧。”
他牵着她迈过月洞门,日光铺了满身,“老太太等着呢。”
赵兰月被他牵着往前走,心口滚烫。
她忽然想起前世死在流放路上的那个自己。
二十岁,病死在囚车里。
可命运偏偏让她重来一次,让她遇见十五岁那年递给她松子糖的少年。
少年长大了。
可看她的眼神,和十五年前一模一样。
12
老太君正厅里,日光从窗棂间漏进来,照得满室通明。
赵兰月跟着陈璟进门时,老太太正歪在榻上喝茶,郑嬷嬷立在旁边伺候。
看见两人进来,老太太放下茶盏,目光在陈璟牵着赵兰月的手上停了停,哼了一声。
“手牵得倒紧。”
陈璟面不改色,牵着赵兰月走到榻前,两人一同跪下去。
赵兰月磕了头,陈璟却没磕,只单膝点地,抬头看老太太。
“祖母,高家的案子翻了。三司会审已经定了章程,赵恒停职,陆秉文在家思过。兰月的身份也洗清了,大理寺出了文书,说她与高家无涉,只是静安师太的徒弟。”
老太君垂眼看他。
“所以?”
“所以孙儿今日来跟祖母讨个准话。”
陈璟声音平稳,“孙儿要娶赵兰月为正妻。凤冠霞帔,八抬大轿,一样不少。”
老太君没立刻答话。
她伸手让赵兰月近前,拉住她手,上下打量了半晌。
老太太浑浊的老眼里有几分锐利,可嘴角却渐渐弯了。
“你这孩子,”老太太声音苍老而温和,“从进陈府那天起就没安分过。怀远为你疯魔了一般,王氏也被你挤走了。按理说,我该恼你。”
赵兰月垂下眼。
“侄孙女知错。”
“你错什么?”
老太君拍了拍她手,“王氏在陈府困了八年,若不是你,怀远也不会放她走。她走那日来给我磕头,哭得不成样子,可我知道她心里高兴。你算是积了德。”
老太太松开她的手,靠回榻上,摆了摆手。
“罢了。怀远认定了你,我拦也拦不住。选个好日子,把事办了。别委屈了人家姑娘。”
陈璟嘴角弯了弯。
“谢祖母。”
从老太君房里出来,赵兰月跟在陈璟身后,心口扑通扑通跳得厉害。
走到廊下,陈璟忽然停住脚步,转身看她。
日光在他脸上投下浅浅的影子。
“听见了?”
他声音低低的,“老太太准了。”
赵兰月仰头看他,眼眶泛酸。
她点了点头,说不出话来。
陈璟伸手将她拉进怀里,拢在廊柱后。
他低头,嘴唇贴在她额头上,停了很久。
“高明兰,”他叫她前世的名字,“十五年了。我终于娶到你了。”
赵兰月闭上眼,眼泪无声滑落。
婚期定在五月初八,说是老太君亲自挑的日子,宜嫁娶、利子嗣。
赵兰月听到“利子嗣”三个字时耳尖红透,陈璟却面不改色,只让人把聘礼单子递给她看。
聘礼是陈璟亲自拟的,比她前世高家给的嫁妆还厚三分。
赵兰月翻着单子,指尖发颤,说这太多了。
陈璟靠在椅背上,看着她笑。
“高家当年给你的嫁妆,如今我双倍补给你。”
他声音平平的,“你前世没能带进卢家的东西,这一世全带进陈府。”
赵兰月合上单子,眼眶又红了。
陈璟起身走到她面前,弯腰捏了捏她脸颊。
“别哭了。你哭得我心慌。”
她抬手拍开他。
他顺势攥住她手指,拢在掌心里,低头亲了亲。
他唇瓣滚烫,落在她指尖上,酥麻感顺着手指一路往上。
赵兰月抽了抽手,没抽动。
“陈璟,”她低声说,“大白天的——”
“白天怎么了?”
他面不改色,“你是我未婚妻子。亲自己媳妇,犯法?”
赵兰月拿他没办法,由着他攥着。
窗外的日头渐渐西斜,春末的风拂过院中老梅树,叶子沙沙作响。
婚事筹备了半月有余。
陈府上下忙得脚不沾地。
针线房赶制嫁衣,郑嬷嬷清点聘礼,前院后厨都在商议婚宴的菜单。
刘氏被从佛堂放出来后消停了许多,见了赵兰月只低头行礼,再不敢多嘴。
周氏依旧缩在角落,像一道影子。
赵兰月每日在老太君房里学着当家理事。
老太太年纪大了,精神不济,便将家中账册一摞摞搬出来让她看。
赵兰月前世高门嫡女出身,管家理事是自幼学的本事,上手极快。
老太太看她理账理得清爽,满意地点头,说怀远这媳妇没娶错。
有一日,赵兰月正在老太太房里对账,春杏进来禀报,说外头有位年轻公子求见,自称姓沈。
赵兰月手一顿。
她放下账册,走到廊下。
沈砚清站在院门外,依旧是一袭青衫,腰间别着那枚素白玉佩。
他看见她,微微欠身。
“赵姑娘。”
他声音温和,像春日溪水,“我来辞行。”
赵兰月走到院门口。
日光照着两人之间三步的距离,她停住脚步。
“辞行?”
“沈家调任岭南道。”
沈砚清笑了笑,“祖父在岭南有几处旧业,让我过去打理。三日后启程。”
赵兰月心头微动。
岭南。
前世她和卢明远死在那条路上。
“砚清,”她声音很轻,“你要去岭南?”
沈砚清点头。
他看着她,目光平静而温和,像在看一件终于放下的心事。
“我想去看看那片地方。前世我死在那里,你也是。我想知道,那个地方到底长什么样。”
赵兰月眼眶泛酸。
她攥了攥袖口,朝他深深福了一礼。
“一路平安。”
沈砚清伸手虚扶她一下,指尖碰到她袖口便收回。
他退后一步,从袖中摸出一样东西,搁在院门前的石阶上。
是一枚小小的玉锁片。
和那枚碎了的“远”字锁片一模一样,只是锁片上刻的字不同。
赵兰月低头看,是个“安”字。
“新打的。”
沈砚清声音温和,“不是前世那枚。前世的事,我放下了。这枚是新的,算我送你和陈璟的新婚贺礼。”
他转身走了。
青衫消失在月洞门外,像一片融入春光的叶子。
赵兰月站在院门口,攥着那枚“安”字玉锁片,站了很久。
日光暖融融地照着,风里有玉兰的甜香。
她忽然觉得心口那处堵了许久的东西,终于散开了。
五月初八,大婚。
赵兰月天没亮就被春杏从床上拉起来梳妆。
嫁衣是正红的织金云锦,绣着百鸟朝凤,裙摆拖了八尺长。
凤冠是赤金点翠的,垂下一排排珍珠流苏,晃得她眼花。
春杏替她挽了发,将那支白玉梅花簪仔细别好。
赵兰月看着镜中的自己。
前世她嫁卢明远时,也穿过嫁衣。
如今镜中的人凤冠霞帔,明眸皓齿,嘴角微微弯着。
外头锣鼓响起来了。
郑嬷嬷进来扶她,说吉时到了。
赵兰月被搀着出了兰阁,穿过垂花门,走进正厅。
厅中红烛高烧,满目喜气。
陈璟站在堂前,穿一身正红锦袍,腰束玉带,眉目英挺。
他平日穿惯了玄色,如今换了红色,倒衬得眉眼间那股冷意散了大半,多了几分春风得意的味道。
他看见她,目光定在她脸上,很久没挪开。
赞礼官喊一拜天地。
赵兰月跪下去,心里浮起前世流放路上那个病死在囚车里的自己。
可如今她跪在这里,身边站着陈璟。
二拜高堂。
老太君坐在上首,笑得合不拢嘴。
王氏不在,刘氏缩在角落,周氏站在她身后。
赵兰月没看她们,只盯着面前那杯合卺酒。
夫妻对拜。
陈璟弯腰时,她看见他嘴角弯得厉害,梨涡深陷。
他抬头看她时,目光暗沉沉的,像烧红的炭。
礼成。
郑嬷嬷扶着她往新房走。
赵兰月跨过门槛时,脚下一绊,差点摔倒。
身后伸来一只手,稳稳扣住她手腕。
陈璟不知何时跟了上来,牵着她迈过门槛,在众人哄笑中将新房的门关上了。
红烛高烧,帐幔低垂。
赵兰月坐在床沿,攥着衣角,心跳如鼓。
陈璟站在她面前,低头看她。
烛光映着他眉眼,冷硬的轮廓柔了几分。
他伸手,从她发间抽出那支梅花簪,翻过来看了看“怀远”二字,嘴角弯了弯。
然后他将簪子重新别回去,低头,额头抵着她额头。
“高明兰,”他叫她前世的名字,声音哑得厉害,“你欠我十五年的洞房花烛,今夜该还了。”
赵兰月仰头看他,眼眶滚烫。
她伸手环住他脖颈,将脸埋进他颈窝。
他收紧手臂,将她整个人箍在怀里。
红烛噼啪一声,爆了个灯花。
窗外月色正好,院中老梅树的新叶在夜风中沙沙作响。
春末的夜风裹着玉兰甜香,从窗缝里钻进来,拂过桌上那对燃着的龙凤喜烛。
赵兰月闭上眼。
这一世,她终于嫁给了十五岁那年递给她松子糖的少年。
13
赵兰月醒来时,枕边照例是空的。
她伸手摸了摸,被褥上还留着余温。
窗纸透着蒙蒙亮,院里传来低低的说话声。
她撑着身子坐起来,腰酸得厉害,扶着床沿缓了好一会儿。
昨夜陈璟闹了大半夜,她最后是累得睡过去的。
那人精力旺盛得不像话,折腾起来没完没了,偏还理直气壮地说“十五年的洞房花烛,一夜补回来算便宜你了”。
赵兰月红着脸啐了一口,披衣起身。
春杏听见动静推门进来,端着一碗热腾腾的莲子羹。
赵兰月接过来喝了两口,问:“将军呢?”
“天没亮就起了,说去城外大营点兵,午后才回来。”
春杏替她梳头,从镜中看了她一眼,抿着嘴笑,“将军走前吩咐了,说让夫人多睡会儿,不许人吵您。”
赵兰月耳尖发烫,没接话。
她如今是陈璟明媒正娶的正妻,府里上下改口叫“夫人”,她还没太习惯。
梳好头,她去了老太君房里。
老太太今日精神好,坐在榻上翻着账册,见她进来,招了招手。
“来得正好。这月的账我还没过目,你来看看。”
赵兰月接过账册坐在一旁,一页一页翻过去。
她理账极快,不到半个时辰便将厚厚一册对完了,挑出三处差错,指给老太太看。
老太太瞅了瞅,满意地点头。
“怀远没娶错人。我年轻时理账也没你快。”
正说着,外头有人禀报,说刘姨娘来了。
老太君笑容淡了几分,让她进来。
刘氏今日穿了一件桃红小袄,头上只别了一根银簪,比往日素净了许多。
她进门给老太君请了安,又朝赵兰月屈膝行礼,低低叫了声“夫人”。
赵兰月点了点头,没多说什么。
刘氏站在一旁,憋了半晌,忽然扑通一声跪下来。
“老太太,夫人,妾身从前糊涂,做了许多错事。求老太太和夫人开恩,让妾身去庵堂修行。”
老太君没说话,看向赵兰月。
赵兰月沉默片刻,放下账册。
“你想去庵堂?”
“妾身想明白了。”
刘氏低着头,声音发闷,“将军心里没有妾身,妾身留着也是讨人嫌。瑶姐儿有老太太和夫人照看,妾身放心。求夫人成全。”
赵兰月看着她跪在地上的模样,忽然想起前世自己跪在老太君面前的模样。
那时候她初入陈府,无依无靠,不知道前路在哪儿。
刘氏可恨,可也是个被命运推着走的女人。
“起来吧。”
赵兰月声音平静,“你想去,我不拦。挑个日子,我让人送你去静月庵。瑶姐儿那边,你什么时候想见了,递个信来。”
刘氏抬头看她,眼眶红了。
她磕了个头,声音哽咽:“谢夫人。”
刘氏退出去后,老太君看了赵兰月一眼,嘴角弯了弯。
“你这孩子,心软。”
赵兰月重新拿起账册。
“她去了庵堂,后院便清净了。瑶姐儿还小,跟着她学不到好。”
老太君没再说什么,只让她继续对账。
午后,陈璟回来了。
他大步走进院里,玄色骑装上还沾着尘土,看见赵兰月坐在廊下对账,脚步顿了顿。
他走过来,在她面前蹲下,伸手抽走她手里的账册。
“别看了。老太太那点账,你一天对三遍都嫌多。”
赵兰月瞪他。“还我。”
陈璟将账册往旁边一搁,仰头看她。
日光从廊檐外照进来,映着他半张脸,梨涡浅浅的。
他伸手,将她散落的一缕碎发拢到耳后。
“今天累不累?”
“不累。”
赵兰月偏头躲开他手,“就是腰有点酸。”
陈璟笑了,笑意漫到眼底。
“那你歇着,晚上我轻点。”
赵兰月脸一红,抬手捶他。
他捉住她拳头,拢在掌心里,低头亲了亲她指尖。
忽然,郑嬷嬷从月洞门外快步走进来,手里捧着一封信。
她走到两人面前,压低声音:“将军,岭南那边来了信。”
陈璟接过信,拆开看了一眼,面色微变。
他将信递给赵兰月。
信是沈砚清写来的。
信上说,他到了岭南之后,去韶州驿站寻访旧地,无意间在一座废弃的驿馆墙根下挖出了一只铁匣。
匣中藏着一批高家旧档,是高家被抄时,一名老仆冒死藏起来的。
档案里有高家军饷的原始账目、往来书信,以及几份能证明陆秉文当年构陷高家的关键证据。
沈砚清在信末写道:这些证据,足够再参陆秉文本。
若陈兄有意,可将此事上达天听。
赵兰月攥着信纸,指尖发颤。
她抬头看陈璟。
陈璟低头看她,目光沉沉的。
他伸手,将信纸从她手中抽走,折好塞进袖中。
“沈砚清这个人,”他声音平平的,“倒比我想的有用。”
赵兰月眼眶发酸。
“陈璟,陆秉文——”
“跑不了。”
陈璟打断她,语气笃定,“三司会审还在查,如今加上这批证据,陆秉文便是有通天的本事也翻不了身。”
他伸手将她拉进怀里,拢在廊柱后。
他低头,嘴唇贴在她额头上,停了很久。
“兰娘,”他叫她前世的名字,“高家的仇,我替你报了。你爹娘的在天之灵,可以安息了。”
赵兰月闭上眼,眼泪无声滑落。
她将脸埋进他胸口,听着他沉稳有力的心跳,心口那处堵了许久的东西,终于彻底散开了。
这一世,她终于替高家讨回了公道。
也终于站到了陈璟身边。
两世的爱恨纠葛,到头来都落进了他怀里。
窗外日光正好,老梅树枝繁叶茂,绿荫铺了满院。
赵兰月靠在他怀里,慢慢弯起嘴角。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