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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0-15 17:11:04

满朝都骂我,白日是暴君的走狗,夜里是龙床上的男狐狸精,勾缠帝王的娈童。

他们不知道,我是女儿身,也是他的小师妹。

我眼看他倾覆师门,醉卧怀中陪他荒唐,却也曾一次次亲手将剑刺进他心口。

可死了九十六次,我仍逃不出这场自己写的游戏。

第九十七回,他忽然当着满朝文武的面,将我拉到身边。

“朕要立他为后。”

我愣住了。

这疯子怎么连我写好的剧本都不认了?

一

“大人,大人饶命。”

女子娇滴滴的膝行过来,身姿绰约,凌乱的裙摆拖过青砖,发间的金钗摇摇欲坠,破损的衣衫露出一片白皙的皮肤直到胸脯,轻薄如纱的衣料随着她的动作半遮半掩。她伸出染着丹蔻的修长手指,一把抓住贺九霄的袍尾,仰起一张梨花带雨的俏脸,樱唇微颤,见贺九霄没有避让,便大着胆子又挪近了些,大胆的贴上贺九霄的大腿,伸手攀附而来。

班房里只点着一盏灯,贺九霄坐在灯照不到的地方,垂眸看着她。

“大人,奴家只是宫里一个微末的宫女,哪里见过什么世面。深宫寂寥,一时糊涂才犯下错,奴家知错认罚,只求大人留奴家一条命。”

她声音放得软,抬手时衣袖滑落,露出腕间一截红绳。贺九霄的目光在那里停了一下,才看向她的脸。

女人误以为有了转机,急忙膝行到椅前,将手向上挪了半寸,贴着布料施展着自以为傲的魅力。

“陛下那么倚重大人,便是放了奴家,又有谁敢多问一句?”

贺九霄唇边勾起一点笑意:“你倒替本官想得周全。”

“奴家以后只伺候大人。”女子试探着攀住其的手臂,压低声音带着撒娇和魅惑,“只要大人肯收留,奴家什么都听您的。”

甜腻的脂粉香近了,贺九霄握住她伸来的手,指尖在那条红绳上压了压。

她记得里面编着一枚铜钱。

在第十三次循环时,这女人临死前曾求她把铜钱带出宫,交给自己的妹妹。她答应了,却没能走到那户人家门前。

女子还在看她,眼里有讨好,也有藏不住的惧意。

贺九霄松开手,将人推离自己身前甩开,掸了掸袖子。

“带出去。”

门外立即进来两名暗卫,黑衣窄袖,腰间悬刀。女子被架起来时才明白过来,慌忙抓住椅沿,指甲在木头上刮出刺耳的一声。

“大人,奴家不敢了,您饶了奴家,奴家真的不敢了!”

贺九霄没有抬头,语气生冷僵硬。

“斩了。”

求饶声一下变了调,尖锐而粗重起来。女子拼命挣扎,鞋掉了一只,身子被拖过门槛,蓬乱的发丝粘在脸上。

“贺九霄!你这个猪狗不如的东西,你就是昏君养的一条狗,你们狼狈为奸,罔顾人伦,你不得好死!”

贺九霄端起茶盏,手停在半空,听着那声音被拖远。

不得好死。

倒也没有骂错。

低头饮了口凉茶,苦涩压在舌根,许久才咽下去。

如今是这个游戏的第九十七次循环。

同一个女人,同一间班房,连拖过门槛时掉落的鞋,都落在同一个地方。

贺九霄,。

在这个游戏之外的世界原本是游戏公司的情节编剧。《天道谋》里这位替帝王料理宫闱秘事的暗部统领贺九霄,就是她亲手写出来的人物。

她写过贺九霄的身世、师门、武功,也写过这个人物会在什么地方动情,最终又在哪里送命。当时对着屏幕,一行字不过几秒便能敲完,等自己进了这具身体,才知道刀落在身上的痛,并不会随着那一行字轻轻带过。

第一次见到这个与人在后宫通奸的女人,她不肯下处刑令,偷偷把人放了。结果两个人都没能活着走出宫门。情节重置,她醒来时,茶还摆在桌上,女人又跪到她脚边,说大人饶命。

后来她试过出逃,也试过提前杀着天道谋中的大boss暴君朱乃元。最接近成功的一回,是她将剑刺进他胸口,城外叛军离宫门只差一条长街。

可她还是死了,甚至没来得及看见大雍覆灭的结算。

睁开眼,女子已经攀住她的膝头。

前九十六次下来,她想过的办法差不多都试过了。现在再有人骂她不得好死,她也只觉得,有本事便让她死得彻底些,别再把她送回来。

贺九霄搁下茶盏,望向窗纸上微弱的灯影。

自己这具身体也是个女子,不近女色的女子。

偏偏她亲手给自己写了个男装身份,给天下人留了一个阴柔俊美、祸乱朝纲的走狗的身份,又给深宫里的暴君朱乃元留了一个知道根底任他吃干抹净的小师妹,以至于天下人都以为暴君有龙阳之好,却不知其实是个误会。

门外暗卫进来,躬身传话:“统领,陛下有旨,手上的事若料理干净了,即刻去寝殿。”

贺九霄闭了闭眼,扶着椅沿起身,心中叹息,又来了。

“知道了。”

二

还未走进最后一道门,殿内的调笑声已经传了出来。

盛夏的夜热得发闷,寝殿朝着高阁的四面窗都开着,晚风吹动黄纱,酒香与熏香混在一处。暴君朱乃元斜倚榻上,明黄色寝衣领口松散,几个薄纱宫装的女子围在身旁,一人替他斟酒,薄纱滑落香肩。一人将果子含在红唇上倾身送到他唇边,一室的旖旎香艳。

贺九霄站在门口,垂手行礼。

朱乃元的目光越过那些女子,落在她身上。待她抬眼,他已经放下酒盏,朝四周摆了摆手。

宫人退得很快,有女子走到门边,忍不住飞快看了样貌阴柔的贺九霄一眼,随即心颤的忙低头加快脚步。

在她们眼中,善妒的贺九霄就是这个后宫的煞星,随意一句话都比皇帝的旨意更好使。

殿门合上,朱乃元慵懒的从榻上起身,手里仍端着那盏酒,径直走到她面前。

他生得实在好。眉骨清晰,鼻梁挺直,一双桃花眼即便带着倦意,也让人不敢忽视。他当年回朝时,贺九霄替他写过一场万民相迎,如今想起来,自己连那些喝彩的人后来怎样死,都记得清清楚楚。

“人处理了?”

“处理了。”

“第几个?”

“九十七。”

朱乃元晃了晃酒盏,目光停在她脸上。片刻后,他忽然伸手,扣住她的后颈,将她拉近。

贺九霄下意识抬手抵在他胸前,袖口被酒沾湿了一小片。

“你喝醉了。”

“朕醉没醉,你试试便知道。”

她偏开脸,朱乃元却捏住她的下颌,迫使她转回来。杯沿抵上唇边,她没有张嘴,酒液仍被倾过来,顺着下颌流进领口。

贺九霄呛咳一声,抬手推开杯子。

“滚。”

朱乃元低低笑了,目光却没有笑意。

“这天下,也就你敢这样与朕说话。”

她被他扣着腰拉到榻边,走得踉跄,膝弯撞上榻沿。朱乃元按住她的肩,让她坐下,俯身看着她。

“还剩三个,是不是?”

贺九霄擦去下颌上的酒,抬眼与他对视。

“陛下记得,便不必问臣。”

三年前,她觉得循环了96次好生无趣,便直接与他硬刚,给他的生死留了一道期限。由她亲自接下、记入名册的处刑对象满一百人,便动手杀他,如今第97次循环,她也替他杀了97人了。

她没把天下所有死者算进去,否则清泉宗灭门那一夜,便早已够了。

原身说这是顾念旧恩,给师兄留最后一点余地。贺九霄后来照着这条路走,既定事件才逐一接上,能够等到结局。

只是这余地太长,长到一条条人命都填了进去,眼看近百。

朱乃元抬手拂开她脸侧的发丝,指尖贪婪的摩挲着她柔嫩光洁的肌肤。

“你若真想杀朕,当初便该动手。如今一个个凑人数,还装得这样有耐性,莫不是在勾引朕多记挂你几分。”

贺九霄的脸色淡了些,伸手拨开他的手。

“师父只叫我在你暴虐成性时杀你,是我自己拖到今日。等第一百个人死了,我不会再拖。”

“杀了朕,你去哪里?”

贺九霄一怔,还没想过他这个大BOSS死了,这游戏的循环到底是否会结束。半晌方道:“忘干净,走得远些。”

朱乃元俯身,双手撑在她两侧,将她困在榻边。

“忘干净?”

她望着近在眼前的脸,闻到他呼吸间的酒气,胸口又生出那种无数次循环积累下来的熟悉的疲倦。每一回,她都得同他讲这些话,讲完仍走不出这间寝殿。

贺九霄低下头:“陛下若没有别的事,臣想回去。”

他握住她的手腕,拇指在那处旧痕上压了一下。

“朕准你走了?”

窗外有风吹进来,烛火晃动,墙上的人影也跟着摇了一下。

贺九霄没有再去挣脱,只把目光挪向窗外。更鼓尚未响,她知道这一夜还很长。挣过,骂过,也拿剑抵过他的脖子,可在那些重来里,她没能用任何一种办法让他放手。

这一回,她累得连剑都不想拔。

朱乃元顺着她的目光看去,脸上那点笑意渐渐消失。他抬手扳回她的脸,叫她看着自己,贺九霄却垂下眼,半晌才低声说:“师兄,今日算了吧。”

扣在她腕上的手忽然一紧。

她皱眉,朱乃元却没有再往下动作。那声师兄像是把他拦在了某处,他盯着她,喉结动了动,目光竟有一瞬失了焦。

贺九霄正要抬眼,他已经将她拽回身前。

“你倒知道什么时候叫朕师兄。既然如此便和师兄再颠暖倒凤一场…”朱乃元说着便将贺九霄托了起来,侵略着她的呼吸。

双手抱着她托了起来,朱乃元走向那纱幔深处的巨大圆床。

在她想反抗时便点了她穴道,不许她反抗,只能任他将她放在床上。

贺九霄看着眼前的男人,心中情绪复杂难辨,无论多少次重来,这男人都是一如情节中所写的偏执的将他的师妹囚宠。

贺九霄无奈,按照情节她身不由己,只能凭着本能回应着朱乃元的索取。

游戏原有情节中,他们是乾坤山上的清泉宗同门师兄妹。

只是师兄的来历特殊,乃是位背负不祥的皇子,被皇家送到乾坤山门下,成了乾元道人的入室弟子。

直到十七岁时大雍朝无人继位时才将他接回做了帝王。

而与朱乃元本就高贵的血统不同,贺九霄乃是被野狼叼回狼窝,在群狼中长大的孩子,直到头狼身死,狼群分崩离析,贺九霄被六岁的朱乃元捡回山门,成了他的小师妹。

朱乃元时常唤自狼群长大的贺九霄作妖精,便是因着她那男女莫辨的长相,和那极高的天赋。

说起来贺九霄的天赋还是因着朱乃元不小心与她一同跌落山谷,两人险些在冰窟之中丧命时发现的。

那时的朱乃元浑身冰冷,贺九霄只能脱光了衣服与他肌肤相亲,用自己的体温一点点将他从冻死的边缘给拽了回来。

自此,朱乃元便觉得自己病了,得了不碰贺九霄会死的病,也得了只想让贺九霄的天赋独属于自己的病。

虽然他也试过在无数女子身上找贺九霄的温度和柔软,但怎么都找不到替代。

于是为了能治病,他这个大雍朝仅存的皇位继承人,在登临帝位第一件事,便是将贺九霄召入宫中。

他强行要了贺九霄的第一次,直到那时他才知道,他到底有多爱她这副肉体,恨不得每时每刻都与她在一起,在冰冷的深宫中如同那次一般肌肤相贴,相互取暖。

贺九霄承受他的肆虐,依旧咬紧牙关不肯发出任何声响,但很快被朱乃元识破了动机,故意在她难以忍耐的地方加重了考验。

“妖精,朕不许你忍着,给朕叫出来!”朱乃元扣着她下巴命令,一双眼眸因着情欲而已赤红。

贺九霄看着面容冰冷的朱乃元,纵使被刺激的身心战栗,亦死死咬着下唇,不让‘粗重的呼吸声’(请自觉用另外两个字词汇替代)溢出唇畔。

“你是我的。”朱乃元低吼着将贺九霄的所有防备冲破瓦解,在她浑身颤抖时,又取了红色药丸塞进她口中。

“朕等着你求饶,等着你求朕救你。”朱乃元说着便也给自己吃了一粒黑色的药丸。

贺九霄被他强制又灌了一口酒,药丸被冲进肚子里被酒催化,身体很快灼热起来,似有无数蚂蚁在身上爬,一直爬向身心的深处,想破开滚烫的肌肤钻进去。

贺九霄蜷起身子努力缓解身上都瘙痒。

而此时的朱乃元所服用的药力也被催发,他结实有力的臂膀一伸便将贺九霄拖进怀里:“妖精,求我,只要你求我,我就满足你。”

贺九霄眼神迷离,呼吸不由自主的粗重起来,看着眼前的朱乃元的薄唇便想去吻想去勾引。

她最后一丝理智提醒她不要堕落不要沉沦,要紧嘴唇上渗出血来,愈加娇艳欲滴。

朱乃元抚摸着她光滑的肌肤,修长的手指扣住她下颌,唇瓣辗转吮吸,血液的甜腥味刺激着感官愈加迷人。

他此时放纵自己被药力左右,摁着挣扎的贺九霄便将她衣衫褪去,在她浑身绵软无力时便毫无怜惜的索取。

贺九霄最后一丝清明被他驱逐,终是嘤声回应他的猛烈的进攻,不再做任何抵抗。

待时至午夜,二人方歇,贺九霄依旧被已经睡过去的朱乃元死死抓着手腕,掰也掰不开。

四顾满室狼藉,贺九霄扯了锦被盖在身上,抬眸望着近在咫尺的朱乃元。

虽说是这昏君荒淫无度,但怎奈何他被原画师设定的样貌极美,轮廓立体清晰明朗,面部骨骼弧度精致完美,带着上位者的不可一世,平日里一双桃花眼带着倦怠的模样最是勾魂。

但就是这样一个清华绝代之人,贺九霄自小就崇拜的师兄,他自回到了大雍朝,就下令杀尽了天下所有道士,焚毁所有道观,亦包括自己宗门。

直到自己师父倒在脚下,他手中的帝王剑闪着寒光滴着热血。

利刃抵在贺九霄白皙的脖颈时,朱乃元愣了许久,冷笑着收了手,转而就将她召进朝堂,化作男儿去做为他处理脏事的鹰犬走狗。

一晃便是五年,贺九霄十指染血,朱乃元荒废朝政,大雍朝民不聊生。

朱乃元在作死,贺九霄是帮凶。

“师兄,我多希望自己当年便死了,也好过如今在你身边日日看你堕落,陪你沉沦…”贺九霄低声呢喃。

朱乃元长睫微颤,微微睁开眼,语气嘶哑:“朕许久未听你叫过我师兄了。”

四目相对,眸光流转,朱乃元的桃花眼仿若沁了水一般波光潋滟。

贺九霄低下头不答话,朱乃元将她拖进怀里。

贺九霄身上青紫交叠,浑身酸痛不禁有些抗拒,但被他圈住后,他却未再有其他动作,只是贴着她,贪恋她的温暖。

殿外守夜的宫人听见殿内长久的一场焦灼,都大气不敢出的低着头,谁也没有进去。

等夜深,贺九霄蜷在榻里,摸到腕上新添的红痕,脑中一阵阵发木,连恨意都像被耗尽了,只剩下想睡过去的疲惫。

朱乃元睡在外侧,仍抓着她的手。

她抽了一下,没抽出来,便不再费力。

三

贺九霄是被风吹醒的。

露在锦被外的肩头有些冷,她坐起身,扯过被子,看见朱乃元背对着她,独自坐在榻沿。

天还没亮,窗外高阁只有一道黑沉沉的轮廓。

她找了件衣裳披上,刚伸手去拿外袍,朱乃元便转头看过来。

“要走?”

贺九霄系衣带的手停了停。

他往常说的是,这么早。

“臣还有差事。”

朱乃元看了她片刻,目光落在她青紫的手腕上。贺九霄拉下衣袖,将那里遮住,继续穿衣。

他没有阻拦,也没有叫宫人进来。

这点安静让她不太习惯。她背过身,弯腰找鞋,脑子里却仍想着方才那句又要走。兴许只是他睡糊涂了,原来哪怕循环了九十六回里,也不是每个字都能一模一样。

身后忽然传来一声:“九霄。”

她回头,朱乃元已经起身。他走到她面前,握住她衣带尚未系好的那一端,替她拉紧。

贺九霄低头看着那只手,想起很久以前的山门。

她在狼窝里长大,被捡回去时,连衣裳都穿不明白。六岁的朱乃元蹲在她身前,替她把歪掉的衣襟扯平,教了几回,她仍把衣带缠在一处,惹得他直皱眉。

那时他也是这样不耐烦,却一遍遍给她系好。

她已经分不清这些记忆究竟属于原身,还是在漫长重来里,也成了她自己的。

贺九霄垂下眼,没有接那声叫唤。

朱乃元系好衣带,却仍站着不动。过了一会儿,语气淡漠的吩咐:“曹丞相府的千金曹沫儿生的美丽,带进宫来给朕。”

她的手指轻轻一颤。

固有的情节,该来的还是来了。

“洗干净了送来朕的寝殿。”

朱乃元说完,眉心慢慢皱起,像是这句话说得并不痛快。他转身拿起酒盏,杯子空着,又被他搁下。

“是,臣即刻便去。”

贺九霄颔首,伸手拿起披风。

这回他总该舒坦了。

她走到门边,身后忽然响起瓷器碎裂的声音。朱乃元将那只空杯砸在地上,碎片飞到她脚边。

“你就没别的话?”

贺九霄扶着门,没有回头望他。

“陛下想要臣说什么?”

朱乃元胸口微微起伏,盯着她的背影目光越来越冷。贺九霄知道自己此刻应该朝他跪下听他发落。

可她实在倦了。

“若陛下改了主意,臣便不去。”

朱乃元抿着嘴唇,他惦记上贺九霄除了那次风雪中的依偎之外,便是贺九霄幼时看到前来求子的男女在道观门外一节台阶一跪的执着。

那时的贺九霄十三岁,眨着单纯干净似琥珀一般的大眼睛问他:“一个男人和一个女人的孩子只有求神仙才能赐给的吗?”

朱乃元红着脸拖着她的手离开,心想终有一日自己会让她明白生儿育女并不是神仙所赐,而是要真心在一起做夫妻才能做的事。

只是过了许多年,朱乃元虽然日日纠缠着贺九霄,占据她的身子,却已经不想让她为自己生儿育女。

良久,他抬手指向门外.

“滚。”

四

晨鼓响过,贺九霄带人出了乾元门。

宫城外早市刚开,卖饼的炉子冒着热气,挑担的人见到暗部黑衣,慌忙往街边让。她端坐马上,披风垂在身侧,眼底没有多少精神,腰背却不能松。

她这张脸,京中认识的人太多。若在人前露出一点软弱,便有人想试一试,昏君的走狗究竟还咬不咬得动人。

曹府大门外已经站满府兵。

三朝元老曹丞相穿着一品朝服,坐在高阶上的太师椅里,花白的胡须被晨风吹动,手边放着一柄剑。

贺九霄勒住马,与他遥遥对视一眼,便心知今日这是遇上了难啃的骨头。看见他身后紧闭的府门,心里更是沉了沉。

仍旧一样。

曹丞相起身,握剑指着她:“贺统领,昏君若要逼老夫孙女入宫,就先从老夫尸体上踏过去!”

贺九霄勒马驻足,曹丞相乃是三朝元老,开国功臣,在大雍朝举足轻重,如今他公然执剑,怒斥朱乃元是昏君,便是奔着鱼死网破也要博上一搏。

身后亲随按住刀柄,贺九霄抬手,叫他们停下。

“曹大人,臣只是奉旨请曹姑娘进宫,您这样持剑迎客,让本官如何回去复命?”

“请?”曹丞相冷笑,“你这些年请进宫的人,还有几个活着出来!”

街上的人渐渐围拢,有人站得远,只敢伸着脖子看。贺九霄听见一句低低的狗贼。

贺九霄端坐马上,手指无意识的抚摸着左手拇指上的玉扳指,嗤笑一声:“曹丞相大人,我等只是遵旨前来的请曹姑娘进宫面圣,何必如此激进?”

“住口!陛下是男子,老臣孙女才年过二八,怎可不顾念男女大防前去宫中单独面圣?!”曹丞相怒斥,胸口起伏,握剑的手却没有退。

“唉,此言差矣,陛下乃天下之主,莫说您是陛下所倚重的顾命大臣,就算是贵府的一砖一瓦也是因着帝王恩赐,伺候君主本也是臣子本分,如今不过是让曹姑娘遵旨进宫而已。”贺九霄不带任何感情的说着,便指挥身边亲随:“去,请曹姑娘出来。”

亲随领命,抬脚上阶。贺九霄望着他腰侧的刀,忽然开口:“退回来。”

那人已经走到第三阶,闻声停下。

曹丞相的剑在同时挥了出来,剑锋擦过亲随肩头,割开衣料。他往后一倒,险险避开咽喉,踉跄着退到贺九霄马前。

四周响起惊呼。

贺九霄看着那人捂住肩头,又看向曹丞相。她早知道这一剑,却直到亲随走上去,才猛地醒过神,惊愕的看着自己的手下意外捡回一条命。

方才若迟一瞬,他的头便又掉了。

再看向曹丞相,贺九霄微微眯起眼眸,在世人眼中,这才是忠义之士,一举一动都是在反抗朱乃元那无良昏君。

而她贺九霄作为朱乃元的第一走狗,却该是这些像曹丞相的正义君子的死对头。

所以贺九霄必然也不能负了众人的期望,轻蔑的冷笑一声,一挥手,身后的暗卫已经将曹丞相一众人围了起来。

“拔弩。”

她声音冷下来,身后的暗卫立即散开,弩箭对准台阶。

府兵举刀,曹家管事惊得往门内跑,眼看要动真格的,百姓一片骚乱,纷纷退远。

贺九霄收紧缰绳,马往前踏了半步。

“曹丞相,舍一人保全家富贵,还是为一人全族覆灭?这个价值对不对等,还希望曹丞相能好好掂量掂量。”贺九霄语气平静的像在劝人从良。

曹丞相须发皆颤,正要开口,身后的门忽然打开。

一个蓝衣少女从里面走出来。她身后跟着哭红眼的妇人,还有几个想拦又不敢伸手的家人。

“祖父。”那蓝衣少女开口:“沫儿愿意随统领大人回宫。”

“沫儿!”曹丞相低声斥责:“不许胡闹!快回去!”

曹沫儿没有退,走到老人面前,跪下磕了一个头。

“沫儿没有胡闹,曹家不能因为沫儿一人遭难。”蓝衣少女走至曹丞相身前跪地叩拜:“沫儿多谢祖父与父亲母亲多年的悉心教导。自此拜别,生死皆与曹家无关。”

曹丞相眼看孙女眼中的决绝,心知她此去必然以死明志也不会让昏君如愿,于是这才一声长叹:“老朽可怜的孙女,才高八斗却生不逢时。”

说着老泪纵横的搀扶起曹沫儿,与曹家人又是一阵唏嘘。

哭声从门内传出来。

贺九霄坐在马上,没有再催,目光停在少女垂落的衣袖上。那里面藏着一柄短刀,刀柄缠着蓝线,是她今日准备带进宫里的最后一点底气。

她知道,却没有拆穿。

曹沫儿站起身,看向她:“劳烦大人带路。”

贺九霄抬手,示意收弩。

“请曹姑娘上车。”

马车驶近,曹家人簇拥着少女往车边走。一名男子忽然从旁边窜出,举剑直扑马前。

“贺九霄,我跟你拼了!”

一人执剑从人群中窜出来直冲着贺九霄而来,他明里用剑,但手中还握着一枚暗器,在被人拦住时,另一只手上的暗器已经向着贺九霄后心射来。

“统领小心!”近卫中有人急言提醒。

贺九霄侧身一躲,那小刀似的暗器便擦着她胳膊射了出去,直直钉进大树枝干上。

好在她避让的及时,只是手臂被擦伤,否则便是贯穿了心脏。

贺九霄用披风挡住被划破的臂膀衣袖处露出的白皙肌肤,冷冷的看向曹家人的方向。

“贺统领息怒!”马车车帘被撩起,曹沫儿面露哀求。

“大人息怒!”曹沫儿探出身,脸上终于有了慌乱,“他是一时冲动,求您……”

贺九霄热血贴着皮肤往下流,伤口里那阵熟悉的灼痛,让她心中生出一点近乎荒唐的安心。

这一处没变。

原情节中在这次受伤之后,会有那个叫赵之舟的人会来给她治。

那个人笑起来有两个浅浅的梨涡,说话温和,从不在换药时故意使她疼。她不至于相信他,却已经有些厌烦寝殿里的酒气,想换一个地方坐一会儿。

念及如此,贺九霄看向地上的男子,无意再生事端,便摆了摆手。

侍卫们让开,曹家人都护着那失去理智出手的男子,如惊弓之鸟一般都看向贺九霄。

“这笔账,本官记下了。”贺九霄语气阴冷的说罢,便调转马头带着人和马车扬长而去。

五

回到宫中,贺九霄命人带曹沫儿去沐浴更衣,按着朱乃元的要求洗干净了送去他寝宫。

而后贺九霄便回了自己当值时所在的班房。

这门一关,她便撑住桌沿,等眼前那阵昏花过去,才把披风解下。

那一记暗器虽是擦着胳膊划过去,但也是留下了一道皮肉外翻的伤,锋刃上似是浸过毒,此时皮肉破损之处火辣辣的疼痛,向外渗出黑血。

贺九霄咬住卷帕,用水冲洗伤口,剧烈的疼痛使她身体不由自主的战栗,手抖着拿着匕首在火上撩过,而后去剜掉那些被毒侵蚀的皮肉。

她额头上的汗水大颗大颗滚落,硬是咬紧牙关不让自己发出任何声音。

堂堂第一走狗,自是不能让人发现她是女子。

只是任她意志强大,却也没能抗住这样的剔骨之痛,不由自主的昏厥过去。

按照情节,赵之舟再过些时候便该来了。

她可以等他,却又不愿什么都照旧。想到那人每回低声说只有自己知道她的身份,贺九霄便觉得好笑。自己作为情节策划,洞悉全局,却被一个NPC说着知道自己的身份来接近自己。他若真只想治病,又何必总在她最无力的时候提醒这件事。

她重新拿起刀,处理到一半,额上汗水已经落进眼里。屋里没有旁人,她仍习惯性咬住帕子,直到视线渐渐模糊,手里的刀落在桌上。

再醒来时,窗纸已亮了。

有人坐在床边,正将一截染血的布丢进盆里。听见动静,他转过头,露出一个温和的笑。

“醒了?”

贺九霄望着他那两个浅浅的梨涡,胸口缓缓松了一点。

赵之舟伸手搭她的脉,她却先一步收回手,扯过被子遮住肩头。他没有追,反而朝门外看了一眼,声音放低。

“别怕,只有我知道。”

贺九霄靠着床头,脸色苍白,眼中却浮起一丝讥诮。

“赵大人每次都这样说,不嫌累么?”

赵之舟的笑容停了一瞬。

她随即察觉失言,抬手按住伤臂,皱眉低低吸了口气。

“你来得倒巧。”

赵之舟重新笑起来,将她的手从伤处拿开。

“门外侍卫叫我来的。贺统领若再把伤口扯开,赵某今日怕是走不了了。”

她没有抽回手,只抬眼看他。这个人握她手腕时轻得很,指腹却停在脉门上,并没有因为她醒来就完全松开。

“那便不走了。”贺九霄眼中带着诱惑,声音有些哑,唇边仍带着一点自嘲的冷笑,“本官这里,难道还少赵大人一碗饭?”

赵之舟望着她,过了片刻,才低下头去整理药匣。

“先把烧退了,再说这些。”

贺九霄闭上眼,听见他把水倒进碗里,又试了试温度。四周安静下来,让她困意重了些,直到门外忽然传来脚步声。

“统领,陛下召您即刻去寝殿。”

她睁开眼,望着屋顶,半晌没有动,此时已经日过正午,刚得了曹沫儿的朱乃元论说正是该志得意满的饮酒作乐,也不知怎么还能记起她这个走狗。

又来了,疲惫的叹了口气。

赵之舟替她将碗放在床边,温声道:“伤口刚止住血,要不我去回一句,统领还未醒?”

贺九霄转头看他,唇角慢慢扬起一抹戏谑。

“你敢这样回?”

他没有避开她的目光。

“不过迟一会儿,陛下应该能体谅....”

她看了他片刻,终究把被子掀开,扶着床沿起身。

“赵大人有这份心,本官记着了。”

赵之舟伸手扶住她。她这回没有拒绝,借着他的手站稳,才取过屏风上挂着的衣袍忍着剧痛笨拙的穿好。

待她离去门关上之后,屋里静了下来。

赵之舟捡起她落在床边的帕子,手指摩挲着帕子上被她咬出的齿痕,又望向门口。

他从未向这位暗部统领报过自己的名字。

可她醒来,看见他的第一眼,便叫出了赵大人。

六

进入朱乃元寝殿后,这才发现竟然没有曹沫儿的影子,只闻到了浓重的血腥气。

飘荡的纱幔上喷溅着猩红的血液,顺着布料粘稠的滴落。

地上丢着一件撕裂的蓝色外衫,旁边便是那柄缠着蓝线的短刀。血顺着青砖的缝隙淌到她脚边,已经有些凝了。

朱乃元散着长发,白皙精致的脸上还有着未干的血,坐在榻沿,低头拿着白绢仔仔细细的擦着手,明黄色寝衣的前襟染红了大半。微风拂动了大殿中的帘幔,层纱朦胧中,朱乃元抬眸看向贺九霄,那双桃花眼里沉着淡漠冰冷,没有一丝生气,看得贺九霄心头一紧。

“参见陛下。”贺九霄收回眼神,躬身一礼。

“滚过来。”朱乃元唇边吐出这三个字时丢掉手中的绢帕。

宫人们默契的退了出去,殿门在身后合拢。贺九霄避开地上黏腻的那摊血,上前才走了两步,便被他一把拽过她手腕把她扣进怀里,紧紧抱着,仿佛怕贺九霄下一秒就消失了一般。

伤处猛地一疼,只觉得血沁湿了衣袖,正顺着皮肤往下滑。让她只能咬牙硬忍着浑身发抖,膝头发软,险些跪下,却被朱乃元揽住腰,牢牢按在怀里。

“怎么来得这样迟?”

他的声音低得发沉,手臂越收越紧。贺九霄抵住他肩头,想说自己身上有伤,才张口,眼前已经一阵阵发黑。

“陛下……”

朱乃元也是忽然惊醒般支起她肩膀,看着面色苍白的贺九霄。

他掌心沾了血,贺九霄新换的衣袖也湿了一片。那鲜红的颜色沿着袖边滴下来,落在他膝上,他盯着看了一瞬,抬手便扯开了她肩头的衣料。

白布已被浸透,里面的伤口重新挣开,贺九霄看着大惊失色的朱乃元,闭上眼睛,不由自主的脑袋昏昏沉沉的眼前发黑。

“谁伤的?”

“不妨事。”

“朕问你是谁!”

她被震得耳边嗡鸣,闭了闭眼,忽然觉得十分厌烦。伤在她身上,疼的也是她,如今还得撑着精神来应付他的脾气。

“陛下让臣去请曹姑娘,总不能指望曹家敲锣打鼓地迎。”

朱乃元脸色沉下去,抬眼看向殿门。

“来人!”

贺九霄知道他要做什么,手指无力地攥住他的衣襟。

“曹沫儿呢?”

“你还有心思管旁人?”

“死了?”贺九霄蹙眉追问。

她抬头望他,脸上已经没有血色,偏要等这一句回答。

朱乃元看着她,咬紧的牙关慢慢松开。

“让你失望了,没有。”

贺九霄怔住。

她的目光越过他的肩,看向屏风后面。那里隐约露出一角素白衣裙,有女子压抑的哭声传来,很轻,却清清楚楚。

曹沫儿还活着。

朱乃元托住她往下滑的身子,转头厉声叫人。贺九霄靠着他,视线落在他摊开的右手上,这才看清那只握惯了帝王剑的手,掌心横着一道伤。

原来这殿里的血是他的。

她还想看得更仔细些,朱乃元已经抬起另一只手遮住她的眼睛。

“闭眼。”

贺九霄昏沉着,竟也没有再挣,只是指尖仍攥着那点明黄色衣料,不肯松开。

七

待到再次醒来,贺九霄看着明黄色的纱幔,自知还在帝王寝殿。

一名宫女正在榻前换水,见她起身,忙放下铜盆:“统领醒了,奴婢这便去禀告陛下。”

贺九霄伸手拦住她,动作牵到伤处,又是一阵疼。

“陛下去了哪里?”

“正殿。”

“曹家的人带来了?”

宫女愣了愣,点头。

贺九霄掀开锦被,立刻勉力坐起来,下榻时腿软,扶着床柱缓了一会儿。宫女上前搀扶,被她挥开,她随手披上外袍,连衣带都没系齐,便往门外走。

她不知道自己急什么。

曹丞相每回都死。曹沫儿行刺,曹家被押进宫,老人死在御前,京中士子披麻戴孝,朝野离心,叛乱便从这里渐渐烧起来。

可这一回曹沫儿没死。

只这一点不同,便让她那颗冷透的心又不争气地动了动。

正殿外灯火通明,阶下跪了许多人。曹家女眷相互搀扶,几个孩子哭得没了声,曹丞相却直直站在前面,朝服被扯得凌乱。

朱乃元立在阶上,手掌缠着白布,垂眸看着他。

“伤贺九霄的是谁,交出来。”

曹丞相仰头:“陛下强夺老臣孙女,纵容鹰犬登门逞凶,如今还要替他讨公道?”

“朕问的是谁伤他。”

老人身后有人抬头,立即被妇人拽住衣角。贺九霄认出了白日行刺的男子,刚要上前,曹丞相已经侧身,将那人挡在身后。

“老臣护不住孙女,难道还要亲手送孙儿去死?”

朱乃元眼里浮起一丝冷笑。

“他的命你舍不得,旁人的命倒不值钱。”

“旁人?”曹丞相指着阶上,声音发颤,“陛下口中的旁人,便是那个替您杀人夺妻的鹰犬贺九霄?他满手血债,便是今日死了,也是天理昭彰!”

贺九霄扶着廊柱,指尖微微一僵。

朱乃元沉下脸:“曹敬,朕容你站着说话,已经给足你脸面。将人交出,朕留曹家其余人的命。”

曹丞相望了他许久,忽然笑了。

“先献孙女,再献孙儿。陛下明日若还要谁,老臣是不是也得绑好了,跪着送来?”

朱乃元没有答,抬手示意禁军拿人。

贺九霄快走了两步:“陛下。”

她声音不高,朱乃元却听见了,骤然转头。

便在这一瞬间,曹丞相推开上前的禁军,一头撞向阶旁的石柱。

那一声闷响之后,殿前静了片刻,随即响起凄厉的哭喊。老人顺着柱子倒下,朱红朝服铺在石阶上,几名禁军扑过去,已经迟了。

贺九霄停在原地。

还是死了。

她望着阶下那片凌乱的人影,胸口像堵了一团浸了水的棉絮,喘息不畅,却连难过都迟钝。

朱乃元走下台阶,见她赤着脚踩在砖地上,俯身便将人抱起。

“谁让你出来的?”

贺九霄没有挣脱的力气,转头目光悲悯望向曹家的方向。

有人看见她,哭着骂了一句狗贼娈童。禁军立刻拔刀,朱乃元脚步顿了顿,侧过脸,目光阴沉地扫过去。

她抓住他的袖子。

“别杀了。”她声音虚弱微哑,却重似千斤。

朱乃元低头看她,她却只是疲惫地靠着,脸色在灯下白得近乎透明。

良久,他向禁军统领道:“涉案的押下去,其余人暂留偏殿。谁敢擅动,提头来见。”

贺九霄听着这道旨意,闭上了眼睛。

回去的路上,她能感觉到朱乃元的手臂一直紧绷,手掌的血透过白布,蹭上她的衣裳。

头靠在他胸膛,听着有力的心跳声,贺九霄低声问:“曹沫儿的刀,你怎么接的?”

他脚步未停。

“一把刀而已。”

“你分明可以夺下来。”

朱乃元垂眸,过了一会儿才道:“朕当时想杀她。”

贺九霄抬起头。

“她已经松手了,刀还在朕手里。”他看着前方,声音冷得没有起伏,“朕知道那一刀下去,她便活不成。”

“所以呢?”

“所以朕握住了刀刃,疼痛让朕止住了杀念。”

廊下的灯影从他脸上掠过,似还如以往,却有有什么在改变,曾经的循环中,他从未有过如此举动。

贺九霄看见他额角隐隐绷起的青筋,伸手碰了碰那只受伤的手。

朱乃元避开,抱着她走进寝殿。

“少管朕。先顾好你自己。”

八

贺九霄被留在寝殿养伤。

她提出回班房,朱乃元只叫人将她的衣裳和公文一并搬来,又在殿外添了两名侍卫。她走到门前,那两人便跪下,问统领有何吩咐,明明恭恭敬敬,却挡着去路。

如此三回,她也懒得再试。

曹丞相的死在京中闹得沸沸扬扬。曹沫儿被放出宫时,府门上已经挂了白幡,曹家的男丁仍押在狱中,前来吊唁的宾客一日比一日多。

那些消息都送到了贺九霄手里。她坐在窗下翻完,便丢到一旁,朱乃元不提,她也不问。

之后几日,朱乃元都再未曾进过后宫,每日按时早朝,未曾残虐百官,强抢其家眷,以至于贺九霄都怀疑这个疯批是否经历曹丞相之死已经弃恶从善。

直到某日深夜,贺九霄被一阵动静惊醒,睁眼便看见朱乃元坐在榻沿,衣领散开,手按着胸口,呼吸沉重。

她以为自己碰到了他的伤,往里挪了挪。

朱乃元忽然伸手扣住她白皙的脚踝,毫不客气的将她拽回身边。

“躲什么?”

贺九霄皱眉:“你又发什么疯?”

他没有接话,只盯着她看,目光落在她的眉眼,再慢慢移向她的手。贺九霄被看得有些烦,伸手去拨他的手指,这才发觉他掌心全是冷汗。

“做噩梦了?”

朱乃元握着她的手,按在自己胸前。

“这里。”

贺九霄指尖一顿。

隔着薄薄的衣料,他坚实有力的心口的跳动又急又重,正是她曾经刺下那一剑的位置。

“朕梦见你在这里刺了一剑。”

她抬起眼,喉间忽然发紧。

“陛下不是一直盼着臣动手么?”

朱乃元俯身,双手将她圈住,俊朗的眉眼盯着她,逼得她退无可退,后背抵上了床柱。

“朕听见你在哭。”

贺九霄咬着嘴唇,别开眼不看他,没有说话。

“朕听见你一边哭,一边往外走,叫你也不肯回头。”

他说着的手指不自觉收拢,贺九霄腕骨被握得生疼,却忘了抽开。他所说的,她知道,那一回的循环中,她以为终于能走,能逃离这个困住她的游戏世界,握剑的手都在抖。她当时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哭,只记得外头有人喊叛军破了城门,她转身便跑。

只可惜后来冷箭从身后穿过,她便不甘心的倒在大殿的门槛外,再睁眼,就又回到了班房。

这些情节故事,她从没有在关于他的游戏情节设定里写过。

朱乃元不该知道。

“九霄。”他声音压得极低,“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朕?”

窗外虫鸣一阵接着一阵,贺九霄听得心烦,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从何处说起。

说你不过是我写出来的人,说我们已经这样纠缠了九十六回,说你不必在梦里找那一剑,许多回,你都是死在我手上。

她自己都不愿再听。

“臣想杀陛下,陛下心知肚明,还用瞒么?”

朱乃元盯着她,似乎想从她表情中寻找一丝裂痕,但可惜没有找到,他忽然自嘲的笑了一声,却没有松手。

“嘴倒硬。”

贺九霄别开脸,倦意一点点压上来。她本就烧了几日,此时被他搅扰心口乱得厉害,恨不得就此躺下,管它什么游戏,什么循环,什么都不想,哪怕死了,那些死过的人也都能再活过来陪她演一遍同样的戏码,她早就已经麻木了。

“陛下,臣冷。”

朱乃元看了她的背影片刻,扯过锦被盖住她,将她拢进温暖的怀中。

她起初僵着,过了一会儿,才缓缓放松肩背。朱乃元身上没有酒气,只有淡淡的药味,她靠着那点温热,忽然记起乾坤山上的冬天。

那时她怕冷,常将冻红的手往师兄袖子里塞。他嘴上嫌烦,抄经时却肯空出一只手,让她攥着。

后来便什么都没有了。

山门烧了,师父死了,满山的雪被踩成血泥。她跟在他的御辇后面下山,自此五年,再未回去过。

贺九霄望着帐顶,只觉得脸上凉凉的,眼泪顺着眼角滑进鬓发,轻轻叫了一声:“师兄。”

朱乃元低头,均匀的呼吸喷洒在她耳后,酥痒的让她轻躲了一下。

“若能重来,你还下山么?”

他没有立即回答。贺九霄等了一会儿,眼皮渐渐沉重,正要睡过去,忽然听见他道:“会。”

她唇边浮起一点极淡的笑,眼里却没了光。

也是,皇位和天下,权势和女人,谁又会舍得不要。

朱乃元将她转过身,面向自己,伸手抬起她的下颌,叫她看着自己。

“但朕要自己选该怎么开始。”

他的语气很重,像在同什么人较劲。贺九霄怔怔看着他,半晌,终于挣开那只手,将脸埋进枕里。

他变了,变得不像她亲手设定的那个暴君,此时她不敢再往下想了。

九

待伤口稍好些,贺九霄便回了自己的住处。

朱乃元白日多在前殿,积压的奏折堆得像山,却始终认真处理。她听侍从说,他近来时常摔东西,有一回连御案都掀了,却又叫人把奏折一本本捡回去,耐着性子批阅。

贺九霄听完,许久没有说话。

那本记着自己处刑人数的册子,停在九十七,再没有添过新名字。

她翻得纸角都卷了,也不知道自己该盼着它动,还是不动。

赵之舟仍每日过来换药。他在太医院当差,到了时辰,总能拎着药匣准时出现在门外,有时带一包蜜饯,有时带几枝药圃里开得正好的花。

贺九霄问他是不是对每个病人都这样上心,他笑着整理药布:“旁人也没有统领这么难伺候。”

“本官哪里难伺候?”

“药不肯喝,伤不肯养,偏又不许人说。”

贺九霄姿态放松的斜靠在椅中,望着他低头时露出的那点梨涡,忽然伸手,轻轻碰了碰。

赵之舟一愣,抬眼看向她。

“这样笑就很好。”她没有收手,反而放肆了些,伸出两手捏了捏他脸颊,带着调戏的味道:“赵大人板着脸,本官倒不习惯。”

他握住她的手指,动作很轻,却没有放开。

屋里安静下来,窗外有宫人经过,脚步声慢慢远了。贺九霄由着他握了一会儿,才有些心乱的将手抽回来,故作无事的拨弄桌上的花枝,将那红红的花瓣揪下来又随手丢在桌案上。

“替我找几本道家的书,可好?”

赵之舟眸光微动。

“陛下禁道,宫里哪里还留得下这些。”

“本官相信,你总有办法。”

她望着他,语气里带着一点漫不经心的亲近,似勾引似暧昧似娇嗔。赵之舟眼眸复杂的看了她许久,终究笑着应了。

三日之后,他当真将书夹在几册旧医书中偷偷带了来。

贺九霄面色一喜,坐直身子,翻过书页,认出其中一本清泉宗的旧经注,手指便停住了。

那日她走得匆忙,只来得及看见宗门中藏经阁起火,后来想回去寻找,却只留满山残垣断壁已无处可找。赵之舟如今能将它送来,其背后藏着的人,怕比她原先知道的还多。

“费了不少心思吧?”

“统领想要的,总得尽力去找一找。”

她目光一顿,而后合上书,抬眸笑了:“想要本官怎么谢你?”

赵之舟没有回答,倒先看向她搭在书上的手。

贺九霄起身,走到他面前,伸手替他拂去肩头落的一片花瓣。她离得近,近到能闻到她冷冽的木质香气中带着柔意,她青灰色的衣袖轻轻擦过他腕间带来酥麻和微痒,待他低下头去看时,她已经附身凑到他耳边。

语气娇柔妩媚:“赵大人,还想不想要曹家的命?”

赵之舟浑身微颤,猛地握住她的手腕。

贺九霄垂眼漫不经心的看了一眼,笑意淡了些,但语气依旧如撒娇般的说着:“疼。”

赵之舟急忙松手,眼神清明,面上仍温和:“统领说笑了。我一介医官,能管什么曹家。”

“来我这里打听了好几回,又借太医院采买往曹府送药,你若只是热心,本官便真的只能当没有这回事喽。”贺九霄直起身便回座,继续靠坐在太师椅上,一手支着下巴,微微轻摇着二郎腿。

她的温柔气息骤然离去,让赵之舟只觉得周围空气终于松弛了些,望着她终于收了笑。

贺九霄也不催,只是随意的捻起桌案上那片花瓣,在指尖慢慢揉碎,殷红的花汁浸染了苍白的指尖。

“他们什么时候能出来?”他问。

“我要山门当年流落出去的东西。有多少,拿多少来。”

她将碎花丢进茶盏,推到他面前。

“找齐了,再来问我。”

赵之舟垂眸沉默片刻,忽然伸手将她的手握在手心,拿出绢帕,将她掌心沾着的花汁一点点擦净。那神情专注得像真心怜惜,贺九霄却瞧见他额角绷紧的一处,知道他背负秘密和期望与自己这鹰犬做戏实在忍得辛苦。

可他最后仍笑了,好看的梨涡像盛满了阳光,眼眸中都是奢求不了的温暖。应下:“好。”

贺九霄瞧着他,忽然鬼使神差的探身过去,在他唇上轻轻碰了一下。

赵之舟浑身一颤,神情微愕不过片刻,手中的帕子落了地,他伸手揽住她,将她搂紧,贺九霄没有避开,借着他的手站稳,待他低头,才将指尖抵在他唇边。

“明日还来么?”

他看着她近在咫尺的绝美容颜,只觉得身不由己,喉间微动,应了一声。

贺九霄笑着收回手脱离他的怀抱,转身去拿桌上的书。她知道他仍在身后看着,也知道这一点亲近足够让他多替自己留心去找几处地方,至于他愿不愿意将眼下这点情欲当真,她此时并不想管。

十

赵之舟出门时,廊下候着一个小内侍。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院门,直到拐过夹道,小内侍才低声问:“大人,曹家那边又来催了。贺统领肯松口么?”

赵之舟停下,望着他。

小内侍被看得发慌,忙补了一句:“事关人命,他们也是急了,想知道还有没有别的门路。”

“谁告诉你,他们要的东西在贺九霄手里?”

那人一愣,随即跪下。

“奴才没说过,奴才只是依您的吩咐往曹府送了两回药……”

赵之舟蹲下,替他理了理歪掉的领口,声音仍很温和。

“收了几份钱,自己想清楚。今夜去找管事,把你所知道的都交待出来。”

小内侍脸色惨白,连声应下,额头几乎贴到砖上。

赵之舟起身走了几步,又回头道:“往后送去的书,先抄一份给我。”

宫墙遮住了日头,他站在阴影里,想起贺九霄凑近时的那点带着虚假柔情的笑意,缓缓收紧手指。

昨日前殿尚未传出消息,她便对着曹家待审的卷宗,随口说了一个主审官的名字。今日朝会上,朱乃元果然点了那人。

再加上初见时那一句“每次”,他便没法只把这些当作她手下的暗部消息灵通,她似乎知道的远比任何人都多。

只是眼下,还得等,等她放下戒心,等她露出更多破绽。

赵之舟抬手,闻到指间一点残留的花香,心中微动,面上渐渐又有了笑意。

贺九霄并不知道他在夹道里对侍从说了什么。

她抱着那几册旧书,一页页翻到天黑,找到师父从前批注的一行小字时,终于停住。

纸上还有半个墨指印。

她用指腹轻轻压上去,低头坐了许久,直到灯芯爆开一点火星,才惊醒般合上书,心如擂鼓。

朱乃元便是在这时来的。

他站在桌旁,目光落在书脊上。贺九霄来不及收,索性强作镇定的压住封皮,抬头迎着他的目光。

“陛下怎么来了?”

朱乃元伸出手。她没有移动半分,他便握住她的手腕,强硬的将书抽了出来。

书页翻开,乾元道人留下的批注露在灯下,他神色微沉的看了许久,才将书搁回桌上。

“谁给你的?”

“臣自己找的。”

他垂眸望她带着探究和隐怒,显然并不相信,一时间却没有再问。

贺九霄把书抱回怀里,指尖仍微微发紧。她忽然很想问一问,他近来那些古怪的梦里,可曾有过师父,可曾看见老人倒在他剑下。

可话到了嘴边,半晌终究只剩一句:“臣今日想自己待着。”

听她如此安排,朱乃元没有意料中的暴怒强行而为,人不仅没有走,还在她身旁坐下,语气平静的叫宫人添了一盏灯。

贺九霄心道这许是暴风雨前的宁静,妥协的闭了闭眼,任由他将自己散落的发丝拨到耳后,只是把怀里的书抱得更紧。

夏日便这样慢慢过去。

待二人的伤口结了痂,暑气也渐渐退了。朱乃元仍时常召她去寝殿,没有再不管不顾的占有索取她,只是有时仅仅叫她坐在一旁,看他批奏折。她不肯去,他便亲自来,将她连人带书一并抱走。

没人敢拦,也没人敢多看。

宫中的闲话却从未少过,有人说陛下近来不去后宫,是被贺统领用龙阳之术迷住了心窍才独宠他。再传到宫外,便连暗部送入前殿的一封公文,都成了两人私下传情的证据。

贺九霄听见,仍照旧往宫门外走。

她挨过的骂太多,虱子多了不怕咬,如今多这一句少这一句,已经没什么分别。

偏偏朱乃元像是嫌这些还不够。

那日早朝,贺九霄立在御阶旁,袖中藏着尚未呈上的暗报,听礼部尚书劝谏,说后位空悬多年,请陛下早定中宫。

她垂着眼,神思天马行空的开小差,没往心里去。

这种话,每隔些日子便要说上一回。朱乃元心情好,便叫人退下,心情不好,便将折子砸回去,发怒了拿剑砍人也是十有八九的常事。

只是今日他却不仅没有动怒,还略带欣慰的望了那老臣一眼。

“既如此,便筹备吧。”

礼部尚书怔住,随即大喜,俯身叩首:“不知陛下属意哪家贵女,臣等也好奉旨行礼。”

朱乃元神色平淡的将手里的折子放下,看向御阶旁的身影。

贺九霄尚未察觉,便听见他叫自己的名字。

“贺九霄。”

她上前半步,躬身道:“臣在。”

而此时朱乃元不按常理出牌的伸出手,在满殿朝臣面前握住她的手腕,将她拉上最后一级御阶。

贺九霄错愕抬头。

他却看也不看她一眼,依旧望着阶下的文武百官,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议一桩寻常政事。

“朕要立她,贺九霄为后。”

礼部尚书尚未直起的腰骤然僵住,身后的笏板不知从谁手里跌落,砸在金砖上,清脆的一声。

贺九霄站在御座旁,手腕仍被朱乃元紧紧握着。她望着他,脑中竟有片刻空白。

她写过这座朝堂上发生的许多事,哪怕狗血离谱的都能尴尬死的情节都有。

唯独没有这石破天惊的一桩。

十一

“陛下不可!”

礼部尚书跪伏在地,额头重重磕下,惊骇的连声音都变了调。

“贺统领是男子,如何能入主中宫!陛下纵然偏爱,也不能将祖宗礼法置于不顾,让天下人耻笑啊!”

他身后的朝臣陆续跪下,衣袍摩擦着金砖,转眼便伏了一殿。

贺九霄站在御座旁,手腕被朱乃元攥着,指尖渐渐发凉。那些平日见了她还要点头寒暄的人,此时望过来的目光里,已经没有了遮掩,具是恨不得生啃活剥了她这祸国妖人。

她想将手抽回来,朱乃元却握得更紧。

“朕在问你如何筹办,没问你可不可。”他语气冷了下来。

礼部尚书抬起头,额上磕出一片红:“陛下,这是立后,不是赏赐一个玩物!贺九霄何德何能……”

御案上的折子砸下来,正打在他额角,瞬间割裂了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一大股血液立刻顺着脸颊流下来。

朱乃元视若无睹,厉声呵斥:“你说谁是玩物?!”

他突然暴怒,正在争执喧闹的朝堂骤然静了,落针可闻。

那老臣唇角颤动,还想再说,朱乃元已经抬手叫来禁军。

“摘了他的官帽,送出宫去。礼部谁愿意办,谁来接这个缺。”

两名禁军上前,架起仍在挣扎的老臣。他被拖过御阶,血已经染红了官袍,目光死死盯着贺九霄,忽然嘶声骂道:“佞幸惑主,国将不国!贺九霄,你还有何面目立在这朝堂之上!”

贺九霄垂着眼不敢抬头去看,没有力气回答。

她袖中那封暗报被汗浸得发软,上面记着京外几处驻军近日的异动。她本想等散朝呈给朱乃元,如今看来,那些人想做什么倒不用再找别的借口了。

“陛下。”她终于开口,“臣有话想单独禀告。”

朱乃元看向她,目光在她脸上停了片刻,终是抬手宣了退朝。

朝臣没有立即起身,都还伏在地上做着最后的抵抗。有人还想劝谏,抬眼撞见他的脸色,终究将话咽了回去。

待殿门合上,贺九霄才抽出自己的手,退下御阶,郑重的跪在他面前。

朱乃元眉心微皱:“你也来这一套?”

“陛下是觉得臣身上的骂名还不够,要再添一桩?”

“起来说。”

贺九霄没有动,只将那封暗报取出,双手托举。

“曹相尸骨未寒,京中士子正愁无人替他们出头。如今立臣为后,正好叫他们有了起兵讨伐的由头。将来大雍亡了,史书上也好记一笔,皆因贺九霄狐媚惑主。”

朱乃元从御座上起身,走到她面前。

“你觉得朕是要你替朕担这个罪名?”

“不然呢?”

她抬头看他,眼里有讥诮,也有一点藏不住的倦意。

“师兄不是总说,我只配做个祸国的妖精么?”

朱乃元下颌绷紧,伸手拽住她的手臂,将人提了起来。贺九霄站得不稳,撞进他怀里,尚未退开,便被他扣住肩膀。

“朕做过的事自有朕一力承担后果,还轮不到你替朕去认罪。”

贺九霄强忍着眼泪不掉下来,别开脸,朱乃元却仍看着她,一字一句的说:“皇后的位置,朕给你。那些人敢骂,便让他们当着朕的面来骂朕昏君无能。”

“那你为何不告诉他们,我是女子?”

朱乃元沉默片刻,松开她,拾起地上的暗报。

“你跟朕来。”

十二

御书房内,案上已经铺着一卷明黄诏书。

贺九霄看见自己的名字,心里便有些发堵。原来他早已拟好立后的诏书,今日礼部尚书不过是自己撞上去,恰好递了那句话。

朱乃元摒退宫人,取笔蘸墨,在诏书末尾写下日期。

墨尚未干,贺九霄忽然看见纸上最后一笔的墨动了动。

她以为是自己眼花,俯身去看,那道墨痕却当着她的面慢慢淡去,连前面的字也跟着消失,只留下空白的一角。

朱乃元搁下笔,神情冷淡,竟毫不意外。

“昨夜写了三遍。”

贺九霄伸手摸上纸面,残余的墨沾在指腹上,字却已经没有了。

她的心猛地跳起来,不可思议的睁大了眼睛,这是系统的BUG!

这些日子朱乃元按部就班的去早朝,不召嫔妃,也不再再给她添那本处刑名册的机会,她疑心过,试探过,却总觉得他的设定就是暴君不可能会改变。连曹沫儿活着出宫,她都不敢真的松口气。

如今一纸诏书摆在眼前,她才终于知道,他当真走到了原先自己没有设定的地方。

“今日朝上那句话,朕说出口之前,忽然想改主意。”朱乃元拉开椅子坐下,望着她,“立曹家的女儿,或是随便哪一个。只要换个人,便什么事都没有。”

贺九霄指尖蜷起,擦过那片空白,不禁呢喃:“那些都不是你想的。”

“朕知道。”

他将笔重新拿起,语气里带着压不住的冷意。

“连朕要娶谁,都得听它的?凭什么?!”

贺九霄震惊的站在案旁,望着他握笔的手。那只手掌心的伤已经愈合,留下浅红的一道,握紧时仍有些僵硬。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朱乃元眼眸微微眯起,审视着贺九霄,没有回答,反问她:“你又是什么时候知道有个它在左右一切?”

屋外传来一声鸟鸣,贺九霄听得恍惚。她想找个地方坐下,膝弯却有些发软,勉力扶着案沿,半晌才低声道:“很久了。”

“多久?”

“我已经死过九十六回。”

朱乃元手中的笔停住。

墨滴落在纸上,洇开一个黑点。贺九霄盯着那点黑,忽然笑了一下,笑得十分难看。

“不是名册上那九十七个人。是我自己,一回一回死,再回来,重走同一条路。”

她从未将这些说给谁听。如今开了口,原本以为自己能说得平淡些,喉咙却一点点哽住。

“我放过人,逃过,也杀过你。师兄,我真试过很多回了,我回不去了。”

朱乃元起身,将她按坐在椅中,俯身看着她。

“九霄,你看着朕。”

贺九霄抬起眼,眼底泛着红,却没有泪落下来。

“这一回,朕记得。”

“不会的,你最多只记得是一个梦。”

“朕记得还有宫门外那支箭。”

她的手猛地抓紧扶手。

朱乃元的声音沉下去:“你倒在门槛外,朕没来得及过去。再睁眼,却听见有人说,你在班房处置宫女。”

贺九霄望着他,久久没有出声。

这一次,他原来觉醒了。

只是醒来便忘了,只剩下夜里惊觉时那点零碎的梦让他捉摸不透。直到这一回封后的诏书出现,让情节有了不存在的BUG,那些片段再也压不下去,他才渐渐分得清,自己在干什么,到底想要做什么。

“曹沫儿的事,你记得。”她声音发涩,“师父的事呢?”

朱乃元脸色微变,按在椅背上的手收得更紧。

“也记得。”

贺九霄低头,过了一会儿,才伸手捂住脸无声的痛哭。

她曾在加班时随手写下的几行字,落在情节中师父和同门身上便是一场灭门惨死,成了再也解不开的恨。可她此时说不出口,不敢告诉他,这些都是自己亲手写的。

朱乃元没有追问,只把诏书拿到她面前。

“朕要知道,这张纸上若真的留下你的名字,会怎么样。”

贺九霄放下手,眼睛仍红着。

“也许什么都没有。也许试错了我们还得再死一回。”

“那也得试。”

他将笔递给她,贺九霄没有接,指尖慢慢压在诏书上。

在她设定的情节中,朱乃元这个人物没有婚姻分支。作为引导叛军覆灭大雍的关键人物,她的身份始终锁在暗部统领,死亡后才能回到最初的情节节点。即便换衣易容,系统认的仍是原来的贺九霄。

可如今的册后不同,它跳脱了原情节设定范围,开辟了新的支线。只有皇帝亲自下诏,完成册礼,才会改动人物名册里的身份与归属。她从未走到过这一步,也从未想过,朱乃元竟会觉醒自己逼着情节让路。

若他当真将一个本不能立后的人送上后位,原来的那份游戏会不会死机崩溃,是不是能让她趁机逃离这里?

她没有把握,却已经无法再将目光移开。

“对外仍是男子。”朱乃元看着她,“朕试过,替你改回女子,笔便能落下。”

贺九霄终于明白了。

若公开女身,便是君王迎娶师妹,这场越礼的婚事仍有转圜。偏要是众人眼中的男臣,偏要把这条原先走不通的路走到底,才能让它再无处遮掩,让情节陷入死局,这便是触发游戏底层BUG的一计,虽然眼前的朱乃元作为一个游戏角色并意识不到这一点,但贺九霄却是在无数次循环中第一次有了破局的希望。

她握住那支笔,在空白处又添了一笔。

墨痕很快淡了。

朱乃元却笑了,伸手握住她的手,重新蘸墨。

“再写。”

贺九霄的手被他握着,笔尖在纸上拖出细细一道。她低头看了许久,忽然问:“真走出去,你的皇位便没有了。”

朱乃元神色淡然的看了一眼案后那张椅子。

“朕坐上去的时候,连师父的血都没擦干净。你觉得朕会稀罕?”

贺九霄喉间一涩,手里的笔再也落不下去。

“可我不知道这么做了,会不会便失去了你。”

他转回目光,掌心贴着她的手背,握得更稳了些。

“不管你再哪里,师兄都会去寻你。九霄,朕不想再睁着眼,看自己的手去做那天怒人怨的恶事。”

贺九霄泪眼婆娑的望着他,终于点了头。朱乃元替她将歪掉的笔扶正,两人的袖口叠在一处,慢慢擦过案沿。

写到第六遍,墨迹停留的工夫长了些,贺九霄几乎屏住呼吸。可她才伸手去碰,那行字便又淡了。

她眼中的光暗下去,想搁笔,朱乃元却已将另一张纸铺开。

贺九霄看着他,一时竟不知自己是该劝他,还是该先劝住想退缩的自己。

十三

立后的旨意当日便传出了宫。

三日后,贺九霄骑马经过宫门时,一只鞋从人群里飞出来,砸在马前。近卫拔刀上前,躲在人后的士子却一齐涌出来,指着她骂,骂声盖过了马嘶。

她勒住缰绳,望着那些涨红的脸,忽然想起朱乃元回朝那日,长街两旁也是这样挤满了人。

那时人人都在喊万岁。

如今又是这些声音,喊着让她去死。

“统领,要不要抓?”近卫低声问。

“让开路。”

她催马往前,直到宫门在身后合拢,那些声音仍隐约追着她。

这几日她把曹家的案卷重新送进前殿,无涉行刺的族人得以归家,当日伤她的男子另案论处。赵之舟也依约送来一批山门旧物,两人谁都没有再提交换的事。

可曹府外聚集的士子没有散,京外请诛佞臣的文书反倒传得更快。

贺九霄将截来的那一张铺在桌上,反复看了落款,又让人去查传递文书的车马。

午后下起了雨,内务府冒雨送来试制的婚服。

金线织就的凤尾铺在托盘上,贺九霄伸手拂过,指尖忽然一疼。她低头,一根针藏在衣缝里,扎破的地方渗出血来,正滴在鲜红的衣料上。

送衣的人立即跪下,连声喊着不知情。

贺九霄将针拔出,丢回托盘,吩咐近卫带人下去查。她没发火,反倒觉得好笑,满天下的人想杀她,到了这些内侍手里,竟只剩一根不敢露头的针。

赵之舟撑伞进来时,她还坐在廊下,拿帕子压着手指。

他看了一眼那件婚服,脚步停了停。

“你真要嫁他?”

贺九霄抬眸带着几分戏谑:“圣旨都下了,赵大人倒好像今日才听说一般。”

他走到廊前,收起伞,将一只药盒放在她手边。

“九霄,你不必拿这些话堵我。”

她没有接,仍神色淡漠的看着雨。赵之舟等了片刻,蹲下身,握住她受伤的手指。

“曹家的事,我记着。你要的东西,我也会接着找。可这件事,你不能再由着陛下他胡闹。”

“为何?”

“外头都在骂你,你没听见么?”

“听见了。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不好吗?”

贺九霄垂眸,望着他那张温和的脸,唇边慢慢有了笑意。

“赵大人明知我是女子,怎么不替我解释?”

握着她的手停住。

雨水从伞沿滴在青砖上,一点点汇成水洼。赵之舟低头替她抹药,过了好一会儿才道:“你的身份,我怎能擅自说出去。”

“原来是替我着想。”

她将手抽回,取出袖中那张文书,递到他眼前。

“那这些呢?也是替我着想?”

赵之舟没有接。

贺九霄看着他的神色,将纸慢慢放在膝上。

“替太医院采买药材的车,来时送书,去时送檄文。赵大人,我许你进我的院子,可没许你借我的腰牌进出宫。”

十四

赵之舟站起身,脸上的笑渐渐淡了。

“你让人跟着我?”

“本官是做什么的,你忘了?”

贺九霄扶着椅背起身,赵之舟随即握住她的手腕,力道与往日换药时不同,压得她指节微微发白。

她没有挣,只抬眼看他。

“如今才防着我?”赵之舟声音仍轻,“你从前便认得我,是不是?”

贺九霄看了他片刻,点头。

“赵氏满门获罪,留下一个学医的幼子,在外家躲过了抄斩。你改过籍,换过名字,入宫是为了报仇。”

他神色陡然冷下来。

“从何时知道的?”

“你给我治伤的第一日。”

赵之舟望着她,眼底的惊疑渐渐变成了别的东西。他握着她的手稍稍放松,像终于等到了想听的那句话。

“所以你留着我,也是盼着朱乃元他死。”

贺九霄没有回答。

“你不必嫁他。城外的人已经联络好了,只要宫门开,他们便能进来。”他俯身,声音压低,“我带你走,出了宫,你不必再穿这身官服,也不必再替他杀人。”

她望着他,忽然问:“那些人他们都听你的?”

赵之舟神色停顿了一瞬。

“至少,我能保住你。”

他看着她,缓缓道:“曹家要平反,士子要名声,城外的将领要封赏。这些人如今肯聚在一处,总得有人替他们把话说到一起。往后朝中也一样要有人撑着。”

贺九霄听懂了,没有揭破。他的手仍扣着她,丝毫没有要松开的意思。“赵大人是想保一个人人喊杀的佞臣?”

“到时我会告诉他们,你是女子,你是被逼的。”

贺九霄笑了。

原来这话要留到那时说。如今她骂名越重,越无处可去,将来便越得依着他替自己开脱。连谁能容她活着,都要先看赵之舟肯不肯点头。

“赵大人费心了。”

她伸手拂平他领口的一点褶皱,目光柔下来,恰如从前在他耳边低语时。

“只是城外驻军并非一处,你能保我,那些人肯听么?”

赵之舟看着她,终于从怀里取出一枚铜印。

“京中联络的人都认这个。你若肯帮我,连攻城时哪一道宫门先开,也由你说了算。”

贺九霄的目光在铜印上停住,想伸手去取,却被他翻掌扣在掌心。

“可你得先随我走。”

“今日?”

“现在。”

他揽住她的肩,欲带着她往廊外走。贺九霄脚步未动,赵之舟便回头,拇指在她腕间慢慢收紧。

“你知道谁会来,谁会死,连前殿未定的人选都能说中。九霄,你瞒了我多少事,我可以不问。往后你我相伴,总有说清楚的时候。”

雨丝飘进廊下,凉凉地落在她脸上。

贺九霄看着他,胸口那点残余的暖意终于散了。

她不意外他要报仇,也不意外他想借她的手往上爬。只是这些日子,他替她换药,怕她喝苦了药便拿蜜饯来哄,她确实贪恋过那一点轻松与柔情。

如今看来,也到头了。

“若我不走呢?”

赵之舟望着她,轻轻叹了口气。

“那便只能委屈你。”

他抬手去扣她另一侧肩膀,贺九霄却先一步靠近,叫了他一声。

语气带着几分娇柔与不舍。

“之舟。”

他不禁低下头。

而那柄藏在她袖中的小匕首,便在这时刺入他胸前。

赵之舟反应极快,猛地侧身,刀锋偏过要害,却仍让他痛得闷哼。他扣住贺九霄的手,想把人拉近,她已经反手拔刀,一掌将他推下台阶。

雨水溅起,铜印从他手中落下,滚到她脚边。

院外近卫听见动静,立即冲了进来。贺九霄俯身拾起铜印,退回檐下,垂眸看着大雨中赵之舟勉力撑着地面,慢慢抬起头盯着她。

他一手捂着受伤的胸口,血液自伤口奔涌而出,染红了衣衫和雨水,他嘴唇失了血色,看着她的眼睛却红得厉害。

“这些日子,你同我……”

“逢场作戏。”贺九霄面无表情,语气生冷不带任何情绪。而背在身后的手握紧铜印,指尖被棱角硌得生疼。

赵之舟盯着她依旧美到不可方物的面容,忽然低低笑起来,笑到伤处牵动,额角的青筋都绷了起来。

“原来...你舍不得他死。”他似是恍悟,似是看破,似是绝望。

她没有答,向近卫吩咐:“封住伤口,押入暗部。搜身,把他带来的东西全部留下。”

赵之舟被架起,经过她身边时忽然停住,目光落在廊下那件婚服上,唇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我倒要看看,他能不能活到娶你的那日。”

十五

入夜前,贺九霄便知道了这句话的意思。

她拿着铜印召来负责传信的人,想让他们送信拖延,却只问出一个消息。城外的人已经动了,赵之舟今日进宫,原本就是要在宫门关闭前将她带走,如今失败被捕,反倒激起民愤。

檄文早已传开,驻军以清君侧为名入京,沿途还有士子迎路。

比她记忆中的日子早了整整十天。

贺九霄站在灯下,手里的铜印沉得像一块石头。她杀过多少人,见过多少次宫门失守,此时仍觉得后背发冷。

这一回再没有能照着走的旧路。

朱乃元来时,她身上的衣裳还没换,袖边沾着血,膝下被雨打湿了一片。他看见,脸色当即沉了。

“又伤了?”

“赵之舟的血。”

“人呢?”

“暗部押着,没死。”

朱乃元走到她面前,取走她手里的铜印,又握着她的手翻过来,瞧见掌心只有几道压痕,才松开。

“舍不得杀?”

贺九霄抬头看他,忽然觉得疲惫得厉害,深吸了口气,淡淡吐出方觉得胸口的石头轻了些。

“留着有用。若陛下觉得臣还同他有什么好讲,大可以把人提去问。”

朱乃元看了她一会儿,将那枚铜印扔到案上,伸手解开她湿透的披风。

“朕问你就够了,用不着问他。”

贺九霄没有答,任由披风从肩头滑下,慢慢抬手,如年幼时一般抓住他的衣襟。

太累了,她如今只是想找个地方靠一会儿。

朱乃元没有再追问,抬手揽住她。她额头贴着他的胸口,听见外面的雨声,过了许久,才低声道:“他们来了。”

“朕知道。”

“册礼还有七日。”

朱乃元低头看她,握住她攥在衣襟上的手。

“你怕什么?”

贺九霄没有说话。

从前每次走到这里,她都只盼着快些结束。可如今她知道了,他也会记得,会在梦里一遍遍看着她死,醒来又被迫做那个杀人取乐的暴君。

她忽然不愿让他再回到那里。

“朱乃元。”她抬起头,眼睛发红,眼泪滚落:“若这回还是不成,你又忘了今日这些,我怎么知道哪个才是你?是还记得我的你?”

他垂眸望着她,眼底的神色慢慢沉下去。

贺九霄抬手,碰了碰他的脸,又像觉出自己做了什么,想要收回,却被他握住。

“记住朕今日说的。如果还会再回来,先来找朕,朕一定能认出你。”

她看着他,终于低下头,额头抵在他胸前,呼吸轻轻发颤。

朱乃元将她抱紧,片刻后,朝门外叫了一声来人。

内侍进门,低头候旨。

“召礼官,开奉天殿。”

贺九霄在他怀中困惑的抬起眼。

朱乃元伸手拭去她眼角一点湿意,看向门外,声音平稳,听不出半点迟疑。

“册后大典,今夜行礼。”

十六

宫钟响起来时,贺九霄还站在铜镜前。

内务府送来的婚服已被拆开查过,衣缝重新缝好,针脚因为时间仓促还略有些乱。宫女跪在她脚边,将拖地的凤尾一层层铺开,手抖得厉害,金线挂住指甲,也不敢停。

远处隐约传来一声闷响,窗纸跟着轻轻震动。

贺九霄望向门外。

禁军正在往前殿调动,靴子踏过积水,响声又急又密。有人低声传话,说城门守军放了驻军入城,乾元门外已经聚起了人。

跪着的宫女忽然哭了,忙把头埋下去。

贺九霄垂眸,过了一会儿才道:“好了,出去吧。”

那女子不敢动,直到朱乃元进来,抬手示意她退下,她才抱着托盘,踉跄着出了门。

他换了玄色礼服,衣襟上的金龙在灯下泛着光,腰间仍悬着剑。贺九霄从镜中看见他,忽然觉得这张脸很陌生。

这么多回,她见过他盛怒,见过他醉卧,也见过他满身是血地倒下。唯独没有见过他这般郑重,走到自己身后,取过那顶凤冠。

“低头。”

贺九霄依言低下头,长长的金钗穿过发髻,压得她颈后微沉。

镜中的人卸了束发的玉冠,眉眼仍是她自己熟悉的模样,朱红的婚服却衬得那点苍白格外明显。她抬手抚过上臂,旧伤早已不疼,身体却还记着每一回受伤时躲不开的那一下。

朱乃元看见她的动作,问:“又疼了?”

她摇头,过了一会儿才道:“那本名册,还停在九十七。”

“怎么,今夜要凑齐?”

贺九霄从镜中看他,慢慢放下手。

“不凑了。”

她从前把那三条人命当作最后一道期限,过了便能亲手杀他,走完自己该走的路。可她已经走过那么多回,仍被困在原处。如今她只想同他去看看,出了这道宫门,究竟还有没有别的地方。

朱乃元替她扶正,指尖拂过耳侧,又伸手去系领口的衣带。

她看着他的手,想起山门前那个不耐烦的小师兄,鼻间忽然一酸。

“师兄,有件事,我一直没敢告诉你。”

“你说。”

“这个世界,原本只是我们公司做的一款游戏,而这里的所有人也不过是服务情节发展的NPC。”

闻言朱乃元的手停了停。

贺九霄攥着袖口,慢慢说下去:“你回朝,师父死,我替你杀人,最后城破……这些事,都是我写的故事情节。”

灯火轻轻晃了一下。朱乃元望着她,半晌没有出声。

她不敢看他,却仍逼着自己抬起头面对他的目光。

“我写的时候,不知道会这么疼,不知道这一次次死亡的循环对你们来说有多么可怖。”

朱乃元手指收紧,扯得那根衣带绷直。贺九霄没有躲,眼圈却渐渐红了。

“若你恨我……”

“贺九霄。”

他打断她,捏住她的下颌,叫她把脸抬起来。

“朕现在站在这里,你如今还当朕仅仅只是你笔下被随意操纵的那几行字么?”

她泪眼朦胧的摇头。

朱乃元看着她,眼底有怒意,也有压得极深的痛。良久,他松开手,将那根衣带重新系好。

“那就好好看着朕。今夜往后如何,朕要自己选择。”

贺九霄伸手拉住他的衣袖。

她原本有很多话,想说师父,想说自己死去的那些夜晚,也想问他离开这里以后,还会不会记得自己。可等他转过身,她只踮起脚,轻轻吻了他的脸颊一下。

朱乃元怔了一瞬,随即揽住她的腰,低头吻回来。她的手攥在他肩上,没有退,只是闭上眼时,泪终于落了下来。

原是彼此藏在身心深处的相爱。

殿外催促的脚步停在门前,内侍不敢出声。

朱乃元抬手替她擦掉泪,拇指在她眼尾停了停,语气带着几分调侃:“这么不情愿?”

贺九霄低头,声音有些哑:“许是冠太重。”

他看着她,唇边终于有了一点笑意。

“且忍一会儿,礼成便替你取下来。”

十七

奉天殿的门向两侧打开,夜风夹着雨扑进来,吹得两排烛火齐齐伏低。

朝臣来得仓促,有人连朝服都没穿整齐,站在殿中相互看着,谁也不肯先往前。新接任的礼部侍郎捧着册文,额上的汗不断滚落,将纸边洇湿了。

贺九霄随朱乃元走进殿内,裙摆拖过门槛,那一片浓重的红映入众人眼中,殿内顿时响起低低的抽气声。

有人跪了下来。

“陛下,叛军已经入城,外头要诛的就是贺九霄!此时若能收回成命,尚有转圜的余地……”

“闭嘴。”

朱乃元没有停,握着她的手走上御阶。

“诸位若还认朕这个皇帝,便站好,将礼行完。”

贺九霄站在他身侧,看见殿下那些愤怒、怨恨的脸,手指微微发僵。朱乃元察觉,拇指在她手背上压了一下。

礼部侍郎被内侍催着上前,展开册文,方念出几个字,声音便卡在喉间。

“奉……奉……”

他涨红了脸,张着嘴,却再也吐不出后面的字。

贺九霄看见册文边缘的墨迹开始变淡,殿旁一支烛泪沿着蜡身流下来,流到一半,又慢慢退了回去。

她浑身骤然发冷。

刚才在殿门外听过的那阵甲叶碰撞声,再一次响起,连次序都一模一样。

“师兄……”

朱乃元已将册文从礼官手中抽走,低头看了一眼。

“退下。”

那人如蒙大赦,踉跄着退到一旁。

朱乃元展开册文,亲自念出贺九霄的名字。每一个字出口,都像有什么东西压在喉间,他握着纸的手背绷出青筋,声音却没有停。

念到立后那一行时,他忽然顿住。

贺九霄看见他的嘴唇动了动,吐出的却是一个赐字。

她太熟悉了。这些年来,每逢他要处置谁,便是这样垂着眼,连声音都不肯高半分。如今他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握着册文的手却在发抖。

朱乃元咬紧牙关,没让后面的话出来。

贺九霄向前半步,伸手碰了碰他的手背。他忽然反握住她,攥得她指节生疼,眼神却渐渐清明。

“册立……”

那两个字说得艰难,他唇边渗出血,手中的纸也被捏出几道皱褶。阶下有人惊疑地抬头,朱乃元抬眼扫过去,那人便又急忙伏了下去。

贺九霄望着他的侧脸,没有叫他停。她把另一只手也覆上去,撑住那卷几乎垂落的册文,等他将后面的话一个字一个字念出来。

殿外忽然传来奔跑声。

“陛下,乾元门失守!”

一名禁军跪在门外,甲衣上全是血。贺九霄看过去,瞳孔微缩,那人肩头中了一箭,箭尾的白羽被雨水打得贴在一处。

她死在宫门外的那一回,也是这样的箭。

朱乃元声音稍停,朝殿外吩咐:“退守长阶,弓手上廊。把赵之舟押来,让外头的人看清楚,他还在朕手里。”

禁军领命而去。

贺九霄抬手想去拿自己的刀,指尖触到腰侧,才想起换礼服时,长刀已留在偏殿,只余袖中那柄匕首。

朱乃元按住她的手。

“站着别动。”

她抬头,他已经将册文递来。

“接好。”

十八

赵之舟被押到殿前时,胸前的衣裳又被血浸透了。

两名暗卫架着他,一柄刀横在他颈侧。长阶下的叛军尚未冲上来,弓手却已绕过廊柱,箭尖在雨里闪着冷光。

赵之舟抬起头,看见殿中那抹红,脸上的神色一下变了。

“九霄。”

贺九霄抱着册文,站在御阶上,隔着半座大殿望他。

语气清冷:“让他们退下。”

他笑了,笑得牵动伤处,呼吸都发颤。

“你穿着他的婚服,叫我退兵?”

“只退到宫门外。”

“然后呢?等你们将这场礼行完?你成为他的人?”

赵之舟目光从她脸上移到册文,慢慢摇头。

册文的纸角正在一点点褪去,又在贺九霄指下显出来。赵之舟看得分明,唇边那点笑终于挂不住了。

他见过她怎样等一扇打开的宫门,也知道她已经厌倦到了什么地步。她既肯在兵临殿前时仍留在这里,便一定是这场婚礼里藏着比性命更要紧的东西。

贺九霄察觉他的目光,将册文抱得更紧。

赵之舟盯着她绝美的面容,幽幽开口:“从前你不是这样的。”

贺九霄心头一动。

“从前?”

“你问过我,西门几时换防,宫外有没有车。你说只要能离开,什么都肯给我 哪怕是你自己。”

贺九霄闻言手指猛地攥紧。

是她试着独自逃出宫的那一回。赵之舟答应帮忙,却将消息送去了朱乃元那里。她在西门等了半夜,等来的只有禁军。

这一回,她从未问过那些话。

“我原以为是梦。”赵之舟盯着她,“可你说的话,你受的伤,我都见过。后来你不肯再问我了,只肯拿一点笑来哄我。”

他往前走了一步,颈侧的刀锋压出血痕,也没能让他停下。

“九霄,你知道怎样才能重来,对不对?”

贺九霄望着他,直到这一刻,才明白他为什么盯得这样紧。同样在情节循环时,产生的BUG,让他记起了一些事,而他却只想把她留住,连那些不肯告诉他的秘密,也要一并攥在手里。

“那回你把我交给了他,丝毫没有顾及我的所思所想。”她轻声道。

赵之舟脸色僵住,片刻后又缓下来。

“你若早告诉我……”

“告诉你,你便有办法把我藏得更牢些,是么?”

她没有再看他,转身面对朱乃元。

册文上的字在她掌心明明灭灭,朱乃元取过御案上的印玺,按向那片空白。

赵之舟忽然猛的挣了一下。

“九霄,你若出了这道门,我还能去哪里找你?”

她听见了,手却已经伸向那枚印。

赵之舟的呼吸急促起来。他从未见她这般决绝,仿佛宁可同眼前这座宫殿一起毁掉,也不愿退回自己替她安排的那条路。

他忽然想起那些断断续续的梦。梦里她伤过,死过,却总还能在下一回睁眼时看见。

若眼下这场礼毁了,她是不是也还能回来?

贺九霄没有回头。

他盯着她的背影,眼中的惊惧渐渐变成狠意,猛地朝长阶下喊:“放箭,拦住她!”

暗卫手中的刀立即一紧。与此同时,廊柱旁有人抬弓,白羽一闪,直奔殿内。

朱乃元伸手将贺九霄拽到身侧,箭擦过她肩头,钉进御座后的屏风。她踉跄着站稳,手中册文差点掉落。

殿门外响起一声闷哼。

赵之舟被暗卫按倒利刃划过脖颈,颈侧的血顺着衣领淌下去。他挣扎着抬头,嘴唇动了动,仍看着她。

贺九霄看见他眼里的不甘,也看见那张她曾经心动过的脸,一点点失了生气。

他终究没有等到她再走回去。

禁军合力推上殿门,将涌来的喊杀声隔在外头。朝臣惊呼着往两旁躲,有人扑向侧门,有人跪在地上,哭喊着大雍要亡了。

朱乃元拔出腰间的剑,重重插在御阶前。

“谁再上前一步,死。”

四周静了一瞬。

他转身,握住贺九霄捧着册文的手。

“看朕。”

十九

贺九霄抬起眼。

他衣袖被箭锋割开,手臂有血流下来,滴在她掌中的册文上。她想替他按住,他却将印玺拿起,再次落下。

朱红印记方才显出,纸上便有另一道字迹浮出来。

暗部统领,贺九霄。

那几个字像是要盖住前面的册文,贺九霄盯着看了一瞬,耳边忽然响起女人的哭声。

“大人,大人饶命。”

她眼前一暗,竟又看见了那间班房。

青砖,凉茶,女人腕上的红绳,还有那只即将掉落的鞋。她的手已经搭在椅沿,熟悉的疲惫从骨头缝里漫上来,压得她几乎抬不起头。

又回来了。

贺九霄的呼吸猛地乱了,胸口一阵阵发紧。

她不想再听,也不想再说那句斩了。可膝前的女人已经仰起脸,伸手来攀她的衣袍。

抓住的却是一截绣着金凤的红袖。

女人的手停在半空。

贺九霄低下头,看见自己掌中的册文,纸角沾着朱乃元的血。与此同时,另一只手扣住她的手腕,力道重得发疼。

“贺九霄!”

她猛地抬眼。

朱乃元站在她面前,额上全是冷汗,身后奉天殿的烛火与班房的旧灯叠在一处,晃得她眼睛发酸。

“别松手。”

贺九霄死死抓住他,指甲几乎嵌进他掌心。

班房里的声音又响起来,女人的脸却模糊了,只有那句大人饶命,一遍遍重叠着,尖细得不像人声。

它想将她送回原处。

可已经递到她手里的册文,与尚未消失的统领身份,在同一处反复交替。她的婚服没有褪去,那张椅子也始终没能将她留下。

朱乃元看见她的身影时明时暗,伸手将她拽近,几乎是贴着她的脸,一字字说完尚未念尽的册词。

贺九霄听得断断续续,握住他的手却不敢松。

最后那枚后印被他放进她掌心,沉甸甸的,压在册文上。

“皇后贺氏,接印。”

她喉咙发紧,张了几次口,才终于应了一声。

“臣……领旨。”

身后的礼官几乎是本能地跪下,颤着声音喊出礼成。

那一刻,册文上的墨迹骤然凝住。

班房的门在她眼前裂开,门后却没有来往的暗卫,只有一片刺眼的白光。奉天殿外的喊杀声也远了,像隔着极厚的一堵墙。

贺九霄听见一个陌生而冰冷的机械女声。

“角色记录冲突。”

“无法恢复。”

她忽然明白,这一回,原来的贺九霄真的回不去了。

新的身份已经随着册礼落下,旧的记录又不肯放开。它既不能把皇后塞回班房,也无法照原来的情节让暗部统领去死,两份记录纠缠在一起,连那些曾经逼她重来的声音,都断了。

朱乃元的身形忍不住晃了一下。

贺九霄伸手抱住他,这才发现他脸色白得厉害,手掌仍压在御案上。案上的印玺在他指下不断颤动,像是还想将刚才那道印抹去。

他试着松开手,那道白光随即暗了一瞬,班房里的哭声又挤了进来。朱乃元脸色沉下去,将掌中的御印重新压紧,哭声才骤然断了。

贺九霄看见他的手腕正一点点转向,像是有人要借他的手,将印下的那行册封抹去。他用另一只手扣住腕骨,硬生生将它按回案上。

那声闷响听得她心口一颤。

“别过来。”他止住她伸来的手,“你抱好自己的册印。”

贺九霄低头,才发现那枚后印的棱角已经压进掌心,疼得发木。可这点疼还在,她便知道自己没有回到那把椅子里。

她将册印抱紧,又往他身边挪了半步,凤冠上的珠子碰在他肩头,发出极轻的一声。

“走。”他说。

贺九霄摇头:“你说的要一起。”

他抬头看她,眼底的神色沉得让她心慌。

“朕得让它留着。你先走。”

她看向那片白光,又看向他,眼泪毫无征兆地落了下来。

朱乃元想伸手替她擦,手指却已经有些不真切。她急忙去抓,只碰到他掌心那道尚有温度的旧疤。

“你还欠我一句话。”她哽着声音,“你到底有没有……”

爱过我……

话没说完,朱乃元已经低头,额头抵着她,轻轻笑了一声。

“九霄,朕连自己都快留不住了,还在这里陪你成亲……”

爱与不爱,早已挣脱原有的既定剧本,长出了新的血肉。

她哭得更厉害,攥着他的衣襟不肯放。

朱乃元看着她,眼里的不舍终于再也遮不住。他将她的手从衣襟上取下来,一根根握进掌心,推着她往那片白光里送。

“出去以后,替朕找一找。”

“找什么?”

“找我。”

她怔怔望着他。

“朕近来总梦见别的地方,没有宫墙,也没有这张椅子。”他声音已经很低,却仍固执地看着她,“兴许,我也有个能回去的地方。”

白光漫过贺九霄的肩。她扑上去,最后抱了他一下,在他耳边颤声道:“我一定会去找到你。”

朱乃元手臂猛地收紧,片刻后,又缓缓松开。

贺九霄再想看清他的脸,眼前已经只剩一片白。

她在白光里伸着手,想抓住最后一点衣角,却什么也没有碰到。

身后仿佛又响起他的声音,让她往前,不许停。贺九霄闭上眼,咬着牙迈出那一步,怀中的册印忽然轻了,连拖在地上的长裙,也一点点从身上褪去。

最后消失的是头顶那点沉重。

她记得他说,礼成便替她取下来。

二十

贺九霄醒来时,有人正拍她的肩。

“九霄,听得见吗?”

她猛地坐起,伸手去抓,却抓住了同事的袖子。对方被吓了一跳,扶着她道:“测试都停了,别急,先缓一缓。”

头上的设备被取下来,眼前是公司测试室的白墙。电脑屏幕停在报错页面,最后一行写着:回档失败,强制终止。

贺九霄低头看自己的手,腕上没有勒痕,上臂也没有伤。她坐了很久,才哑着声音问:“过去多久了?”

“四个多小时。你是不是做噩梦了?”

她没有答,眼泪一滴滴落在手背上。

同事忙递纸巾,门外又有人叫技术组,说另一间测试室也刚退出,总裁那边要等人清醒再做记录。

贺九霄抬起头,想问,却被围过来检查的人挡住了视线。

三日后,她回公司交测试说明,在电梯口遇见一行人。

走在前面的男人穿着深色西装,身量高,眉眼清晰,侧过头听助理说话时,带着一点熟悉的倦意。

贺九霄停在原地。

有人叫他朱总,身旁的同事低声提醒她,这是刚从总部过来的副总裁。

男人闻声抬眸,目光落在她脸上,脚步也停了。

电梯门在两人之间慢慢打开,又缓缓合上。贺九霄攥紧手里的文件,嘴唇动了动,竟没能叫出那个名字。

他将手中的东西交给助理,径直走到她面前。

“冠还重么?”

贺九霄眼圈一下红了。

“师兄?”

他望着她,眼底慢慢有了笑意,又像终于卸下了长久压着的一口气。

“这回认出来了?”

她点头,眼泪却跟着掉下来。

“你也进了那场测试?”

“嗯。进去之后,外面的事就全忘了。”他看着她,声音低下来,“后来那些梦越来越多,才一点点想起。你退出以后,测试彻底中断,我也回来了。”

他抬手,停在她脸侧。贺九霄先一步握住他的手,将自己的脸轻轻贴了上去。

那只手温热,掌心平整,再没有那道握刀留下的伤。

“我找到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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