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七个哥哥送进火葬场那天,我在棺材里醒了过来,拼命顶开了棺材盖。
我爬出来没多久就听见二哥厉声喊:“谁准你们动她的?!”
也是那天我才发现自己能听见他们的心声。
他们嘴上说我是冒牌货,心里却急着把我送走。
我偷听到二哥的心声:再不把她送走,全家都会死。
我以为他们要拿我献祭,转身就跑。
门外却摆着七封遗书,每封只写一句:
“只要晚晚能活着离开,我就留下。”
我问:“你们到底骗了谁?”
二哥白着脸说:“棺材底下还藏着个人。”
棺材底板下传来另一个我的声音:
“姐姐,该换你了。”
1
胸口闷得喘不上气,鼻腔里全是防腐药水味。
我睁开眼却什么也看不见,试着抬头时额头碰到了上方的硬木板。
我还活着。
半小时前二哥在祖宅端来一碗安神汤。喝下没多久我的四肢便失去力气,舌头发硬连声音都发不出来。
“咚!咚!”
我抬起小臂抓挠沉香木板,手背磨破也顾不上,拼命向上撞。
顶盖吱呀作响,铁钉已经松脱。我蜷起膝盖,脚底踩实棺材底端,用肩膀顶住木板向上推!
棺盖翻落,砰地砸在地砖上。
头顶的白炽灯刺得我睁不开眼。我伏在棺沿上咳嗽,撑着棺沿翻出去,跌在湿冷的水泥地上。
这里是火化间。
几步外的焚化炉里窜出幽蓝火苗,传送带转动,轴承吱呀作响。
“它在看着我们……!”
穿着蓝制服的工人惊叫一声,点火器从手里掉到地上。他推开安全门慌忙跑了出去。
门口站着七个人,都穿着黑色西装。
那是我的七个亲哥。
平日里他们在政商两界都说得上话,眼下胸口全别着扎眼的白花。
见我跌在地上,他们谁也没上前,只板着脸站在原处。
我膝盖疼得厉害,忍着喉咙的干痛撑起身子朝他们伸手:“哥……我没死……我真没死……”
自小族里就传我命里招灾。
家里生意出问题或有长辈生病,老宅的长辈就隔着桌子斥责我分走了顾家的运数。
哥哥们对我向来冷淡,平日都不许我跟他们同桌吃饭,可我没料到他们真能把我关进棺材送到炉口。
脚步声从远处传来,皮鞋踩过地砖。
大哥顾凌峰抿着嘴唇,二哥顾云舟双拳紧攥。
他们停在我面前,厉声喝道:
“谁准你们动她的?!”
“把这假货塞回去!”
假货?
我耳中嗡嗡作响,撑在地上的手指也蜷了起来。
我是顾晚,是顾夫人的亲生女儿,他们竟当着外人的面说我是假货?
鼻子发酸,我忍住了眼泪。
紧接着我竟听见二哥在心里大喊:
【别碰她!这帮人要是敢伤晚晚,我跟他们没完!】
【他们提前动手了!再不把晚晚送走,我们兄妹几个都得死在这!】
【晚晚怎么偏在这时候醒了?她要是撞见这些人,我们还怎么送她走……】
我看着他。
顾云舟抿着唇,两腮绷紧,分明没有开口。
那声音我绝不会认错,他急得都变了调!
我能听到他心里的动静?
他们提前动手了?我们兄妹都得死?
难道他们是在救我……
不等我细想,大哥顾凌峰沉声吩咐:“还愣着做什么?带她上车!”
他板着脸,心里却急着嘱咐:
【绳子松些……老四,棉布垫好了吗?别勒伤她。】
【晚晚……哥拦不住他们,只能趁今天把你送出去……】
我浑身发抖。
不是这样。
他们故意说狠话赶我走,其实一直在设法救我,只是已经没多少时间了。
可二哥说再不把我送走全家都会死。他们究竟是要拿我挡什么灾?
我慌得腿软,撑了两次才站稳。二哥快步逼近,双眼布满血丝,伸手就要抓我的肩头。
“别碰我!”
我尖叫着挥开他的手,撑着地砖爬起来,拔腿跑向火葬场侧门。
“晚晚!回来!”二哥喊得破了音。
我不敢回头,泪水挡住视线,踉跄着奔向台阶下的黑车。
我拉开车门时脚下一绊,跌进后排脚下的空隙,前胸重重磕上角落里的黑皮箱。
搭扣崩开,箱盖弹起,里面的东西全滚了出来。
没有钞票,也没有换洗衣裳。
滚出来的是七个未刻生卒年月的黑色小石坛。
骨灰坛间还夹着七封用暗红封蜡封口的信。
2
月光照进车厢,在踏板边缘洒下一片白光,翻倒的石坛也亮了起来。
我撑住座垫,拿起最近的白皮信封。
糙纸封皮上,朱砂调着发暗的血迹,笔画戳透纸背,横竖都带着毛边:
顾凌峰绝笔。
我抠住封口撕开信封,里面滑出一张泛黄的草纸,只写着一行字:
她若活,我便不回。
我胸口发闷,连喘了几口气也缓不过来。
我跪着往前挪,扯开第二封、第三封和第四封信。
顾云舟绝笔。
顾少寒绝笔。
顾司礼绝笔……
七封信全是我熟悉的字迹。
我认得二哥的行书和三哥的楷书。最后那封是小七写的,字迹歪斜,有几处还划破了纸。
每张纸上都没有解释缘由,只写着同一句话:
她若活,我便不回。
七个骨灰坛配着七封遗书。
他们连自己的后事都安排好了。
原来他们早就准备好牺牲自己,送我离开!
有人踩着碎石走到车门边停下。
我跪在散落的骨灰坛间,攥着皱成一团的信纸转头看去。
七个哥哥都站在车门外。
风掀起他们的西装下摆,衣料轻轻作响。
二哥顾云舟站在车门边,嘴唇泛青。
我抓起染血的黄纸抵住他胸口,哑着嗓子问:
“顾云舟!这七个骨灰坛是给谁准备的?!”
“信上那句话什么意思?!你们说话!”
“你们不是说我会害了顾家吗?这些骨灰坛又是怎么回事?给我说清楚!”
三哥转开脸,用拳头抵住车窗。小七咬破了下唇,血渗了出来,连呼吸都在发抖。
顾云舟咽了口唾沫,眼泪顺着脸颊落下。
他走上前,把外套披在我身上,扶住我的肩背。
“晚晚,别看。”
他哑着嗓子把钥匙塞进我手心,“你开车往南走,别回京城。出城后换个地方,好好生活。”
“凭什么?!”我反手甩掉外套掼在座位上,手指抠进他的衬衫领口:“你们要是出了事,我怎么办?!那口棺材到底是给谁准备的?!”
二哥盯着我看了几秒,咬着牙说:
“那口棺木里躺着的……本来就不是你。”
“嘎吱——”
斜后方的火化大厅里,歪在地上的沉香木棺震了一下,底板下传来抓挠木板的声音。
棺材底板翘开一道缝,露出了底下的暗格。
一只涂着红色蔻丹的手扒住木板边缘,手背绷出青筋。
黑发缠在脸上,那颗脑袋从窄缝里挤了出来。
头发滑开,露出一整张面孔。
我想后退,双腿却软了下来。
那张脸——
她的眼角、鼻尖和右眼睑下的褐色泪痣都与我相同。
她的五官和我一模一样。
她是顾家的养女顾清清,常年服药,却被全族当宝贝供着。她从前的模样与我不同,今天却化着照我模样描画的妆,连泪痣的位置都没漏掉。
她爬出棺底,歪头看着我,笑了起来:
“姐姐,你怎么翻出来了?”
“奶奶叫你回去躺好,别耽误了时辰。”
3
顾清清扑到车边,伸手扣住我的脚踝!
她的手一碰到我,我的腿便麻了。我后脑磕在车板边缘,仰面摔倒在地。
“松手!”
二哥顾云舟眼底泛红,拧身前踏,一脚踹中顾清清的手腕,逼她松开了我!
咔嚓一声,顾清清的手腕向外弯折,整个人摔下台阶,后背撞上门边铁架。
“顾云舟!你疯了?!”
火葬场外亮起数道车灯,晃得人睁不开眼。
十几辆黑轿车碾过碎石,接连急刹,封死了大门与退路。
几十个身着对襟长衫的族老拄着拐杖下车,车门接连关上。两排黑西装打手散开,向我们围拢过来。
正中那位老太太颧骨高耸,银发梳得整整齐齐,由身旁的女助理搀着迈过门槛。
来的是顾老太君,顾家上下都得听她的。
她是我的亲奶奶。从小到大她常把我锁在暗室里打骂灌符水,从没心软过。
顾清清见有人撑腰,托着断腕哭喊:
“奶奶,救我!我只是劝姐姐回去,二哥就把我的手踢断了!您看看我的手!”
老太君用沉香木拐杖敲了敲地面。
“混账东西!”
老太君抬起眼皮,瞪了二哥一眼,转头骂我:“顾晚!你还嫌家里不够乱?谁让你出来的?!”
“您别生气!”旁侧的族老上前半步,指着我骂道,“早就说好今天让顾晚进棺材!清清等了三年,还得陪她躺进暗格,她倒好,临到头跑了!”
“养不熟的白眼狼!”
“你们是不是昏了头?为了她,连家里其他人的死活都不顾了?”
长辈们喘着粗气,指着我们破口大骂,唾沫落了一地。
“把她按住,送回棺材里!”
“跪下给清清赔罪!”
“还愣着干什么?把她抓回去,别让她跑了!”
两个膀大腰圆的保镖撸起袖子,踏着碎石走过来,把手指掰得噼啪作响,伸手就要按住我的后颈。
我扶着车门站起身,胃里翻滚着,险些吐出来。
这就是我的血亲。
这些年他们处处苛待我,把家里的厄运都算在我头上。如今要把我活活烧死,竟还要我感恩!
七个人喘息不止,心声也接连传来,听得我太阳穴突突直跳:
大哥:【谁敢碰晚晚,我就引爆车底的炸药,大家一起死在这里。】
三哥:【枪已经上膛,那两个人再往前走,我就开枪。】
五哥:【还有二十分钟,卡车就该冲进来了……晚晚,站稳了,别跪。】
二哥喘得厉害,压抑的恨意从心声里传来:【害死我妈、抢走她的产业,现在又要害晚晚……这回我不能再退了!】
听见他们心里的话,泪水涌上来,挡住了我的视线。
他们压根没打算拿我替家里消灾。
七个哥哥已经安排好后事,准备和我一起对付整个宗族!
“退后!”
二哥跨出半步,张开双臂拦住保镖。
他咬着牙,眼眶泛红:“谁都不许碰她!再往前走,我真会动手!”
“你还敢拦着我?!”
老太君胸脯剧烈起伏,面上松弛的皮肉抖得厉害。
龙头拐杖呼地挥下,直砸我的头顶!
“还敢护着她?我连你一起打!”
拐杖已挥到眼前。
二哥转身护住我,用肩背结结实实挨了这一杖!
“咔嚓!”
过道里传来骨头断裂的声音。
二哥呛出一口血,血沫溅在我白色的衣襟上。
4
“二哥!”
我喊得破了音,扑上去想扶住他。二哥却撑不住跪了下去,膝盖磕在水泥地上,震起一圈灰。
他唇边的血滴到我手背上。他仍握着我的手腕,没有松开。
“晚晚……别看……别怕……”
他胸口急促起伏,话没说完又呛出血沫,喘息声和心声一同传入我耳中:
【真他妈疼……还好挡住了,晚晚要是挨这一下,哪受得住……】
我抹了几次眼泪,反倒把手上的血蹭到脸上。
从小到大,二哥对我总没好脸。他逼我喝药,也逼我练擒拿,学不好就骂我。我一直以为他厌恶我。
难道他逼我学擒拿,是怕自己不在时我连还手的本事都没有?可那些打骂,又该怎么算?
“孽障!”
老太君眼皮耷拉着,居高临下扫视跪在血污里的二哥,喉咙里溢出冷嗤。
她伸手探入衣襟,抽出一张沾着陈旧血迹的泛黄羊皮纸,劈头甩在二哥脸上。
“当年你们在祠堂跪着求我,还签了字、按了血手印,答应替她受罚。现在不认了?”
“当初可是你们答应替她的!现在想反悔,晚了!”
老太君撇着嘴,挨个打量其余六个哥哥:
“现在想反悔了?为了她,你们连自己的命都不要了?!”
顾清清被保镖扶起,受伤的右腕草草缠着纱布,右手歪斜地垂在身侧。
她往前挪了两步,居高临下踩住我的裙角,眼里挤出泪水,下巴却抬着,看着我时满是恨意:
“姐姐,你怎么能这么自私呢?”
“他们为了你连命都不要了,你真忍心看着他们受罚?”
“姐姐,你就听奶奶的话吧,别让哥哥们再挨打了。等我病好了,我会照顾他们的。”
【还敢逼她!先把人拦住再说!】
三哥咬紧牙,拔枪就要往前冲,却被围上来的打手扣住双臂,踹中膝弯跪倒在碎砖上。
二哥强忍咳嗽时,我听见了他心里的话:
【什么替生契……什么九阴之命……全都是骗局!】
【晚晚哪会克人!顾清清要做骨髓移植,晚晚不肯捐,老太太就编出那些鬼话逼她答应!】
【说什么阴阳棺!他们把晚晚关进去,就是怕她逃走,好把人送去做手术!】
【当年就该带晚晚走……签了那张破契约,拖到现在,还是没能护住她……】
【晚晚,对不起……哥哥们拼尽全力,也只能拖到今天了……】
我听完后手脚发凉。
我背了二十年的克亲恶名,被关进暗室挨过无数次戒尺,原来他们养我只是为了抽取骨髓!
他们折磨我这么多年,就是为了逼我接受骨髓采集!
“去你妈的替生契!”
伏在地上的二哥嘶声吼道。
他撑地翻身坐起,抓过地上的羊皮血契,咬牙撕成碎条,丢在老太君脚边。
“有什么事冲我来,别再逼她!”
二哥牙缝里都是血,说话时疼得脸颊抽动,“我还在这儿,谁也别碰她!”
“反了!全反了!”
老太君气得两颊发抖,用龙头拐杖连砸青砖,“把他们几个抓住!谁再反抗就打!”
金属卡扣接连响起。
几十个黑衣保镖举起电棍,有人抽出短刀,踩着碎石围了上来!
看着逼近的保镖,顾清清眼皮跳了一下。
她用左手从外套内袋里取出一支装好针头的注射器,踢开碎砖朝我走来。
“你不肯回去是吧?那就别怪我动手。”
“你还不躺进去?非要看着他们挨打吗?”
5
注射器的针尖在白炽灯下反光,直对着我。
顾清清踩着砖渣走来,高跟鞋咯吱作响,还对我笑了笑。
七个哥哥都被按在两侧的水泥地上,每人被三四个壮汉压着。有人用膝盖顶住他们的后颈,他们脸贴在碎渣上,呛着血沫喘息。
“顾清清,放下针!你敢碰她,我饶不了你!”
“松手!冲我来!你们这群混蛋!”
顾清清看也没看他们。
她蹲到我面前,凑近我耳边,浓重的脂粉味让我皱起眉:
“顾晚,你真以为你妈当年死于难产?”
“你妈生下你后一直没醒,是我妈拔掉了她的呼吸管。”
“她要是活着,哪会让奶奶把我接回来,更不会答应让你给我治病。”
“这些年顾家养着你,就是为了给我治病。你还真当自己是大小姐了?”
话音未落,她瞪大双眼,攥着注射器朝我肩头扎来!
暗室里伤口溃烂的疼,被灌冷水时喘不上气的苦,我到现在都记得。
我顾不上擦泪,盯住落下的针尖抬手准备挡开。
我撑地起身等她靠近。
针尖刚刺破衣料碰到皮肤,我就抬臂架开,右手扣住她的前臂!
“什么?!”顾清清怔了一下。
她大概以为我只会抱头挨打,没防备我会还手。
我赶在她挣脱前转过肩,反拧住她持针的左臂!
“咔嚓!”
她的手腕发出脆响,随即惨叫起来!
借着她下坠的冲势,我松开她的前臂,抡起右掌,结结实实扇在她脸上!
“啪——!”
清脆的巴掌声传遍大厅。
顾清清摔倒在地,吐出一口血沫,左脸很快肿了起来。
屋里的人都停了手。
保镖举着电棍,也停了下来。大厅安静下来,哥哥们都看向我。
在他们眼皮底下过了二十年,我一直是那个挨了戒尺就缩在床底抠墙皮的受气包。
他们谁也没料到,我竟敢还手。
我弯腰捡起落在灰里的注射器,走到顾清清面前,低头问她:
“顾清清,你在瑞金医院换过病人的化疗药,还关了监控,对吧?日期我都记下了,警方一查就能查到。”
顾清清瘫在地上,用前臂护着肿脸,身体发抖:“你……你少血口喷人!”
“尾号为七八〇九的账户,也是我编的?”我攥着注射器问:“你每月十五号转出去的三百万去了哪儿?”
“你偷用奶奶的印章伪造授权,把钱转进自己的账户。这事你还瞒着她吧?”
“你生病跟我有什么关系?什么替我挡灾,分明是你们想逼我捐骨髓!”
“病历是谁改的,我妈又是怎么死的,我都会报警。还有你每天送给奶奶的参汤,也该拿去验一验。”
我每说出一条线索,顾清清就抖得更厉害。
刚才对峙时,顾清清盯着那支针,心里反复盘算:医院换药和篡改病历的事不能泄露,尾号七八〇九的账户也得处理;每月十五号转走的三百万,尤其不能让老太太查到。老太君催她动手时,她又在心里骂了一句:参汤喝了这么久,这老太婆怎么还不倒下。这些话我全听见了。我把听到的罪行逐条说了出来。
顾清清面颊发青,抬头看着我,眼角抽动个不停。
“妖法……她使的是妖法!”
老太君扶着拐杖站直,干瘪的脸颊抖个不停。
她瞪着顾清清,气得整张脸涨红,嘴里反复念着:“原来是参汤……我还当是年纪大了……”
她指着顾清清骂了几句,随后又冲我们发火。
“胡说八道!你拿什么证明?”
老太君脖颈青筋鼓起,用拐杖铜底重重敲着配电箱的金属外壳:
“把他们都抓住!今天谁也不许出去!”
“还愣着干什么?把他们都给我抓住!”
“咔哒!”
守在箱边的亲信一把扯下总电闸的生铁手柄。
大厅顶上的十几盏日光灯同时熄灭。
四周暗了下来,只有十米外那台老式焚化炉的观火孔还透着青暗的火光。
“轰隆隆——”
防爆卷帘门沿着导轨落地,门锁咔哒扣上。
黑暗中,钢管刮过水泥地,穿军靴的打手踩着碎砖从四周逼近。
6
“给我打!别让他们跑了!”老太君伸长脖子嘶喊,拐杖铜头敲得配电箱外壳直响。
三根铁管朝我头顶砸来!
预想中的铁管没有砸中我。
断电时,哥哥们挣脱压制扑了过来,挤在我身边,替我挡住落下的铁管!
沉闷的撞击声接连响起。
铁管砸在身上,撞击声中夹着骨头断裂的脆响。
“呃——!”
三哥挨了一棍,痛得倒抽气。他贴着我的后背,呼吸越来越急。
接着铁管扫中五哥的右臂。咔的一声,他的小臂折向了外侧。
但七个人谁也没有退开。
哥哥们围成一圈,把我护在中间。
“晚晚,别晃。”
大哥的胡茬蹭着我额头,血从他下巴滴到我脸上,黏得发烫,“大哥还撑得住,你别乱动,护好头!”
“低头,护住脑袋!”
小七喊得声音直打颤。他俯身护住我。后背挨了一棍后,他身子一沉,吐出血沫。
铁管落地,众人的痛呼接连响起。
哥哥们忍痛护着我,我听着他们的心声,身体控制不住地发抖。
【撑住……倒下就没人挡着晚晚了。】
【肋骨怕是断了……还能喘气……老四,守住左边!】
【以前没能护住她,今天不能再让她挨打。】
【晚晚……哥在这儿……】
又一棍落下,仍没人退开。
平日各自忙着生意的哥哥们,此时围在我身边,替我挡下棍棒。
血沫和泪水流进嘴里,腥咸难忍。我气得浑身发抖。
他们都伤成这样了,还在护着我。我不能再让他们挨打!
“顾晚,我跟你拼了!”
右侧有人贴着地面扑来。
顾清清捡起一名保镖掉落的短刀,用左臂夹住刀柄,趁乱从哥哥们身侧撞向我!
短刀朝我的面门刺来。
那处没有光,我根本看不见刀刃。
可我能听见她心里的话,早已察觉她要偷袭!
【我看你还怎么躲!只要你死了,顾家就没人跟我争了!】
我得赶在刀落下来前躲开!
我侧身避开刀锋,循声抓住她的上臂往前一拽!
“啊!”
顾清清重心全失,面门冲着地面栽下。
我迎上去,屈起左腿,膝盖撞中她的小腹!
“呕——!”
顾清清捂着小腹弯下腰,吐出几口酸水。
她用胳膊来勾我的腿。我踢开落地的短刀,退回哥哥们身边。
噗嗤!
“啊啊啊——!”
她痛得惨叫,呛咳着吐出血沫,叫声在大厅里回荡。
“咔嗒!”
躲在闸箱旁的操作工吓得手忙脚乱,慌忙接通了应急照明电源。
“嗡——”
大厅顶端的双头应急灯亮了,昏暗的灯光照着水泥地。
血流进青砖地缝。
七个哥哥浑身是伤,破衣服贴在身上,仍肩并肩挡在我面前。
顾清清趴在他们脚边,受伤的手还在流血。
我按住她拔出短刀,抬头看向四周的保镖和脸色惨白的族老:
“都退后,别再过来!”
7
火化大厅里只剩下众人的喘息。
四周的保镖盯着我手里滴血的短刀,鞋底蹭过地上的血迹,纷纷退了半步。
老太君喘个不停,脖颈青筋暴起。
她盯着我,气得直喘,嘴里还在骂。
“反了……全反了!”
枯瘦的手指哆嗦着伸进前襟,掏出一本发黄的包金硬皮族谱,重重甩在大理石供案上。
“顾凌峰、顾云舟,我养了你们这么多年,你们竟然这样对我?”
老太君喘息声沙哑:
“你们名下的资产和你妈留下的赔偿金,全都由我管着。今天带她走了,就别想再从我这里拿钱!”
“手续还没办完,你们一分钱都拿不走!还有你们母亲的骨灰,也别想带走!”
听见她拿母亲的骨灰要挟,七个哥哥都绷直了背。
大哥顾凌峰攥紧双手,伤口又渗出血,滴在地砖上;
二哥顾云舟双腿打晃,扶住车门才没有倒下。
哥哥们从小听长辈的话,老太君拿母亲的骨灰相逼,他们还是迟疑了。
二哥呛出一口血沫,转头看向满身伤口的兄弟们,双眼通红。
他低下头,屈膝就要跪下,想求她放我一条活路。
【跪就跪吧……能保住晚晚,把妈的骨灰带走,受这点辱算什么……】
二哥喘着气,心里满是无奈。
他的膝盖离地不到一寸时,我伸手穿过他的腋下,咬牙托住他!
“晚晚?!”二哥声音发颤。
我咬牙撑住他,使尽力气扶他站稳!
“二哥,站起来,别求她!”
我吐掉血沫,哑着嗓子说:
“你已经替我挨了这么多打,别再求她了。她根本不会放过我们!”
我往旁边迈了一步,挡在他身前,直视老太君。
“你还想拿族谱压我们?”
“三十年前那些事,你以为没人查得出来?”
刚才按住顾清清时,我听见她惦记衣服暗袋里的几张存储卡,便趁乱取了出来。她在心里反复念着卡里的几桩旧案,原来是想拿这些罪证要挟老太君。我拿出其中一张举给众人看:
“三十年前,顾玄林的车在矿区附近坠了崖。那时候顾家还是他当家,大家没忘吧?”
“卷宗写的是刹车失灵,可这张卡里有你支付封口费的记录和刹车油管被剪断的照片!”
“顾玄林去世那晚,你冒用他的印章下了命令,把大房十三口人关进地窖,不给吃喝。他们死后,顾家才归你管!”
“你怕当年的事被查出来,就编出那套祭祀的说法,逼各房交出女儿。那些被你带走的女孩到底去了哪里?”
族老们听完,有人追问老太君,也有人转头要我拿出卡里的证据。
聚在老太君身后的旁系族老们脸颊抽动,不由自主地往后退开。
“当年玄林大哥的车祸……真是她干的?”
“大房那些人不是病死的……是被活活饿死灭口的?!”
“她害死了十三口人,还敢坐在这里教训我们?!”
几位族老低声议论,视线在供案和存储卡间来回移动,后背渗出汗水。
老太君张了张嘴,却没答上来。见族老们都等着她解释,她握着拐杖的手开始发抖。
“闭嘴!她拿张卡说什么,你们就信什么?”
她抠住身侧的立柱,瞪着布满血丝的双眼。
她回头喝止身后议论的族老。
“别让他们出去!把他们都推到炉子里!”
她扑到焚化炉的控制柜前,按下启动按钮!
“嘎啦啦——轰!!”
备用电源接通,火化炉底座的电机启动,传送履带飞快转动!
两扇铸铁炉门向两侧退开,炉内火光通红,热浪夹着焦糊味扑面而来!
混乱中,二哥顾云舟被挤到传送带旁。他腿上有伤,脱力向前一栽,裤脚被卷进传送履带边缘,整个人被拖向炉口!
8
“云舟!”
“二哥!”
身旁几人撑地扑过去,却牵动伤处,闷哼着跌倒,手指在水泥地上拖出血痕。
炉膛卷出的热浪烘得额前碎发蜷曲发焦,胶皮受热的焦糊味充斥着四周。
炉口近在眼前,火光灼得裸露的皮肤生疼。
“别想丢下我!谁也别想走!”
瘫在斜坡下的顾清清突然掀开染血的裙摆,瞪大双眼,使出全身力气,朝我的后背推来!
“晚晚小心!”
风声贴着耳后掠过,我侧身避开。
听见她心里的咒骂,我矮身向左避开,抬腿扫向她的脚踝!
顾清清扑了个空,又被我扫中脚踝,尖叫着栽向转动的传送履带。
我扑到控制柜前,用力拍下红色急停按钮!
“铛——嘎吱吱!!”
电机停转,传送带又向前滑了一小段才停住,二哥的后脑离挡板已不到三指!
二哥停在炉口前,衣角已被热浪烤得发焦。
我跨过传送轨,抓住二哥的衣领使尽力气把他拖离炉口。顾清清还想扑来,却被卡在履带边缘的裙摆绊住,侧脸撞上炉口的高温铁板。
“啊啊啊啊啊——!!”
滋啦一声,丝绸裙摆被烫焦,黏在铁皮上,青烟中散出焦糊味。
顾清清四肢抽搐,惨叫着失禁,尿液顺着双腿淌到地面上。
“二哥,救我!我被卡住了,快拉我一下!”
她用受伤的手去抓履带边框,眼泪鼻涕糊了满脸,狼狈得认不出平日的模样。
“清清!”
老太君胸口剧烈起伏,一口气卡在喉咙里,踉跄着扑向电控箱,枯瘦的手拍向阻火挡板开关。
挡板砰地落下,隔住了炉火。
但顾清清贴着铁板的右半边脸和脖颈已经严重烫伤,表皮破损,露出暗红的创面。
顾清清扯破卡住的裙摆,从铁板边滑落到地上。
我抬脚踩住她没被烧伤的肩头,不让她起身。
“咔嚓。”
顾清清蜷在地上,已经无力挣扎,只剩断断续续的抽气声。
我退开一步,越过跪倒的族老,看向面如土色的老太君:
“你说的消灾,就是逼别人去死?”
“坏事都是你做的,凭什么让我们替你送命?”
“现在躺在炉口的是顾清清,你就舍不得了?我的命在你眼里到底算什么?!”
老太君抓紧电控柜边框,手指抠出了血,喉间咯咯作响,脸上的皮肉抖个不停。
9
“顾晚……你这个疯子……”
老太君紧贴着渗水的砖墙,喘息急促,耷拉的三角眼布满血丝:“就算你今天拆穿了又怎么样?!”
“我在京城这么多年,总还能找到人帮忙!”
“等天亮,我自会找人处理!你们今天伤了这么多人,我倒要看看警察来了,你们怎么交代!”
她干笑两声,脖颈青筋暴起,仍摆出家主的架势。
话音未落——
“轰隆!”
破门器撞开火葬场的铁门,铰链脱落,水泥碎块四处飞溅!
粉尘还没落下,门外的红蓝警灯已经照进火化间。
“警察!都不许动!”
“放下武器!双手抱头,蹲下!”
数十名穿着黑色防弹背心的特警持枪突入,盾牌在前方展开,枪口对准场内的打手和族老。
紧接着,几名便衣民警出示证件,走进满地灰烬中。
带队民警走到瘫坐在地的老太君面前,出示拘留证:
“顾海萍,你涉嫌故意杀人、组织、领导黑社会性质组织等犯罪。这是拘留证,请配合执法。”
“放屁!全在放屁!”
老太君尖叫着,抓起龙头拐杖往前乱捣:“我认识赵副部长!我要给他打电话,你们凭什么抓我?!”
带队民警俯下身,对她说:
“赵某已被有关部门依法留置,正在接受审查调查。”
“请配合调查,跟我们走。”
老太君瞪大双眼,面部抽搐,呛出一口血,双腿一软瘫倒在灰泥里。
四周的保镖交换眼色,纷纷扔下镀锌钢管,抱着后颈跪伏在地。
那些平日里作威作福的族老两腿发软,顺着水泥柱滑倒在地,鼻涕和眼泪糊了满下巴,忙不迭摆手:
“警官!这都是老太太一人做的主!账目全是她经手,我们连合同都没碰过啊!”
“全怪顾清清挑唆!老太君被她蒙了心,我们只是过来送葬的,什么违法的事都没干!”
供桌翻倒,纸钱散了一地。刚才还拿族规压人的族老,这时全低着头等候问讯。
我把夺来的短刀放到地上,举起双手退到一旁,等民警来收取。我把从顾清清身上搜到的存储卡交给民警。大哥也说出了存放洗钱账目硬盘的位置,请他们尽快取证。
先前顾清清摔倒、众人停手时,我借车门遮挡用车里的手机拨通了报警电话。我报出地址后没有挂断电话,让接警员继续听着现场的动静。
我不想再跟他们动手,也不能让哥哥们为了报复搭上自己。
我要把证据交给警方,让他们为做过的事承担法律责任。
“救我……姐,拉我一把……”
顾清清趴在地板上,拖着伤腿往前爬。她半边脸烧伤,手指在地砖上拖出血痕,抬眼盯着我的脚踝。
我没有停下脚步。
哥哥们拖着脚步走上前。
大哥和二哥挡在我身前,三哥请民警叫来急救人员,把顾清清抬走。他们满身是伤,已经站不了多久。
“滚。”
二哥按了按被破门声震得发麻的耳朵,转头望向门外透进的晨光。
10
三天后,京城第一人民医院特护病房。
晨光穿过白棉窗纱,斜照在塑胶地板上,空气里混着消毒水和苹果皮的气味。
我低头削着苹果,果皮垂成细长一条。病房里却乱成一团。
七个哥哥坚持住进同一间大病房,人人打着夹板、缠着绷带。他们伤得不轻,一翻身支架就跟着响。
偏偏这七个人谁也不肯安分地躺着。
“老二,别动,我叫护士帮忙拿把椅子。晚晚,你坐下歇会儿,苹果不用削了。”大哥顾凌峰一只胳膊吊在蓝色三角巾里,伸长脖子冲隔壁床喊。
“我手还能动,我来!”二哥顾云舟咬着牙,拖动打着石膏的右腿,伸手去够轮椅扶手。
“晚晚,苹果放着吧,我的手没伤,我来削!”小七头上缠着绷带,外面罩着白色网套,露出的鼻梁和眼眶青紫肿胀,还端着不锈钢果盘往我身旁蹭。
看着几个重伤的人挤在狭窄过道里,我放下手里的刀。
我把果刀放进不锈钢托盘,抱起双臂扫视众人:
“闹够了没有?”
病房里安静下来,铁床和轮椅都不再响了。
他们这才消停下来。二哥停住轮椅,小七也把果盘放回了床头。
“晚晚……别生气……”大哥看着我,“我们就是闲不住,想帮你做点事……”
“我问你们。”
我盯着那几张缠满纱布的面孔,咬着后槽牙发问:“那天在火葬场,为什么非得当着宗族的面骂我是外人?为什么还要合起伙把我往炉口的棺材里推?!”
二哥顾云舟听完,眼圈红了。
他垂下头,揪住蓝白条纹床单,哑着嗓子说:
“晚晚……我们查过,北郊火葬场没人替宗族盯梢,监控也没联网。”
“我们原本想借转运把你送出去,车和接应的人都安排好了。可宗族临时换了看守,还把清清藏进棺材,我们没能按计划把你带走。”
“半年前我们就找了律师,想把能转的资产留给你。那天我们只顾着送你出去,没想过自己还能不能走。炸药的事是我们犯浑,差点害了所有人。幸好你报了警……”
二哥仰起头,眼泪顺着脸颊流到绷带边缘:
“是我们没本事,拖了这么多年,还是没能早点带你离开。到最后,也只想出这么个冒险的办法……”
“我们怕你回来救人,也怕他们看出破绽,所以故意骂你……可再怎么说,我们也不该那样对你。”
我的眼泪落在攥紧的手背上。
那些推搡和咒骂,原来都是为了骗过宗族,送我离开。
他们把退路都留给了我。
房门响起两声短促的敲门声。
案件经过侦查、起诉和审理,数月后终于有了结果。判决生效那天,律师来到家里,向我们说明判决内容。
顾海萍因犯故意杀人罪、组织、领导黑社会性质组织罪等罪,数罪并罚,被判处死刑,缓期二年执行,剥夺政治权利终身,并处没收个人全部财产。一审宣判后,法定期限内无人上诉,检察机关也未抗诉,死刑缓期执行的判决报经高级人民法院核准后生效。律师说,顾海萍在宣判后突发脑出血,已被送医,后续治疗和刑罚执行将依法处理。
顾清清因参与故意杀人、绑架等犯罪,数罪并罚,被判处有期徒刑二十年。她的脸和脖颈严重烫伤,双手也受了伤。治疗后仍留有瘢痕,双手活动也受到影响。服刑期间她仍需接受康复治疗,并继续治疗原有疾病。
他们做下的事,就该自己承担后果。
祖孙俩再也不能拿族规和祭祀当借口害人了。
律师收起判决书,起身告辞。
坐在客厅里的七个人交换了一下眼色,各自拿出一个牛皮纸袋,递到我面前。
纸袋里装着顾氏旗下七家公司的股权赠与协议,还有将我列为受益人的信托文件。
“晚晚。”
大哥顾凌峰抬起右手,食指碰了碰我的袖口:
“这些年是我们没护好你,让你受了太多委屈。”
“以后没人再拿族规逼你。赠与文件我们请律师拟好了,你也可以找律师看看,有不愿意接受的就直说。”
“收不收都由你,慢慢想,不用急。”大哥把纸袋往我怀里推了推,粗糙的手指擦过我的手背。
11
半年后。
确认老祠堂不属于文物保护对象或历史建筑,并办妥相关手续后,施工队将它拆除。虫蛀的木梁和青黑砖墙倒进废墟,扬起半条街的灰尘。
瓦砾清走后,工人翻松土地换上种植土,在花圃里种下银杏和郁金香。一旁早已修缮好的办公楼门口挂着实木牌匾,上面刻着基金会的名字。
顾晚慈善基金会。
阳光斜照在齐整的草皮上,风里混着泥土和刚剪过的青草气味。
我很久没有凝神去听旁人的心音了。
七个人都笑着看我,心里惦记着要送我礼物。
“晚晚,拿稳。”
大哥顾凌峰走到我面前,将一叠厚实的文件递过来,“之前说的海岛旅行已经订好住处了。那边天气暖和,你想去的话,下个月我们陪你住几天。”
我还没接稳文件,二哥顾云舟便把一张经我同意办理的百夫长附属卡塞进我大衣口袋:
“旅行的事先问问晚晚。你上回说想做几件合身的大衣,我约了裁缝,你哪天方便,让人过来量尺寸。”
“行程还没定,你倒先约上裁缝了。”三哥摸了摸下巴上的旧伤疤,把一只手环递给我:“这个有紧急求助功能,按这里就能联系安保。你看看用不用得上,不想戴就放着。”
四哥他们也抱着礼物凑过来,册页和文件堆了半桌,我拿不定主意先接哪份。
小七戴着隔热手套,端着一个边缘微焦且点缀着草莓的六寸戚风蛋糕往前凑,鼻尖还蹭着一点面粉:
“姐,刚烤好的,糖放得少。等我切一块,你尝尝?”
平日里各自忙碌的七个人如今围着我,生怕礼物不合我的意。我接过礼物。这些日子,他们做什么都会先问我的意思,我和他们相处也自在了许多。
当天晚些时候,基金会成立仪式在国宾馆宴会厅举行。
车道两侧挤满扛长焦镜头的记者,不停有人按下快门。
临街的警戒线外,两名保安拦住了几个穿破棉袄的人。他们手上满是黑泥,还在往里挤。
那是早年依附老太君、靠主家接济的旁系亲戚。
主家不再替他们填补资金漏洞,联名担保的债务又接连到期。他们变卖了家产,如今四处找活还债。
楼外大屏幕上轮播着我签字的画面。栏杆外的几个亲戚被冷风吹得满脸鼻涕眼泪,跪在路缘石旁,扒着栏杆哑声喊:
“晚晚,我们好歹是你叔伯!你帮帮忙,给我们找份活干吧!”
“我们当年也有把柄在老太太手里,不敢不听她的啊!晚晚,你就帮帮我们吧!”
我没有回应。
两名保安把他们劝离栏杆,不许他们再冲撞警戒线。
当年伤害过我的人,没资格指望我出手相助。
自己犯下的错就该自己承担后果。
“晚晚,走了。”
二哥顾云舟弯起手臂,示意我挽住他。
顾凌峰和几个弟弟走在步道两侧,替我挡住身后记者的镜头。
我挽住二哥的手臂,走上红地毯。
(完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