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这盘磁带,我录了三次,寄了两次,最后又拿了回来。
沈知遥走的那天,它躺在我书包最底层,没敢送出去。
三年后,我站在已经关掉的广播站里。积了一层灰的播放器居然还能用,我把它推进去,按下播放键。
里面是我十七岁那年,想说给他听、却一直没点播出去的那首歌。
故事得从他还坐在我旁边那个时候说起。
第一章 薄荷糖
转学第一天,我把笔记本错塞进了同桌的书包。
第二天他还给我,最后一页多了一行字——
"林慧,你的字很吵。"
那时候我以为,他只是脾气好。后来才知道,他把这句话记了一年。也把每天往我桌角放的那颗薄荷糖,记了一年。
九月一号,我背着新书包,穿着一套大了一号的校服,站在高二(三)班门口。班主任姓陈,头发花白,指了指最后一排靠窗:"林慧,你坐那儿。"
走过去,放包的时候,发现同桌的位子是空的,桌上摊着一本黑色软皮笔记本。我以为是上任同桌落下的,随手翻了一页。
满页歌名。密密麻麻。
《夏蝉》《南方》《未了》《雨停之前》《你听得到》……每一首都用工整的黑笔抄一遍,后面跟着日期,从两年前起,几乎一天一首。有些日期旁边还记了天气——"晴""阴""雨""热得睡不着"。字写得安静,收尾很利落。
我正盯着看,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把笔记本合上了。
"别翻。"
抬头。是沈知遥。
年级第一,广播站站长,清冷寡言,据说一学期说的话比有些人一天还少。他个子高,校服穿得规规矩矩,袖口挽到手腕,手指很长,骨节分明。眼睛有点下垂,不笑的时候显得冷淡,可那天阳光从他那边窗户斜进来,在他睫毛上镀了一层浅金,那点冷淡就化了。
"我以为是别人落下的。"我把笔记本推回去。
他没接,看了我一眼:"你叫林慧?"
"嗯。"
"新来的?"
"嗯。"
他没再说话,把笔记本收进书包侧袋,坐下,翻开物理练习册,开始做题。
那天我们没说第二句话。
第一节课下课,前桌的男生转过身。他头发有点自然卷,脸圆圆的,笑起来像只包子。
"你叫林慧?"
"嗯。"
"我叫周然。"他伸手,"你以前哪个学校的?"
"城北一中。"
"哦——那学校不是挺好的?"
"嗯。"
他大概看出我不想聊,缩回手挠了挠头:"行吧。有事叫我。我坐你前头,你说话我听得见。"
我点点头。周然转回去,过一会儿又转过来:"对了,你同桌。"
"怎么?"
"沈知遥。"他压低声,"你别惹他。"
"为什么?"
"他不理人。之前有人想套近乎,全碰钉子。上学期有个女生给他送奶茶,他看都没看,直接搁讲台上。全班都看着,那女生哭了。"
"哦。"
"不过……"周然顿了顿,"他学习是真厉害。你跟他坐,有福了。"
我没接话。回头看沈知遥,他低着头做题,笔尖在草稿纸上沙沙响。阳光打在他侧脸上,安静得好看——那种好看不张扬,像湖面,你不去照,都看不见自己。
放学时,我发现桌角多了一颗薄荷糖。绿色包装,圆的,挨着数学课本。我拿起来看了半天,问了一圈没人认领。周然说:"你吃呗,指不定是沈知遥给的。"
"他凭什么给我?"
"谁知道。"
最后我塞进嘴里。很凉,甜得很克制。
第二天,又一颗。第三天,第四天,第五天。每天都有,有时搁桌角,有时夹在课本里,有时压在笔袋下。绿的,圆的,像一颗小小的钟,走得很准。
我问周然,我同桌是不是有什么毛病。
周然回头看我一眼,又看沈知遥一眼,表情很微妙:"他给的你只管吃。"
"为什么?"
"你问他去。"
我没问。可每天那颗薄荷糖,我都吃了。
后来才知道,沈知遥有低血糖,书包里常年备着薄荷糖。但他从不分给别人。
只给我。
那阵子我妈刚跟爸办完离婚,我跟着她搬来城南。新家很小,墙皮掉了角,夜里能听见楼下卖烧烤的吆喝。我习惯了一个人,习惯了不闹。可每天那颗薄荷糖,像有人在我桌上轻轻放下一句"我在"——不说话,但一直在。
我开始留意他。他来得比我早,桌上水杯已经倒好,有时热水,有时温水。我坐下时,杯子会往我这边挪两厘米。
"我没让你倒。"
"饮水机坏了。"
"昨天也坏了?"
"嗯。"
"上周呢?"
他抬眼看了我一下。就一下,不长,却让我把后面的话咽了回去。
他话少,但不闷。物理课我卡在一道题上,他拿过我的草稿纸,画了两笔,推回来,还是不说话。我低头一看,他把关键公式圈了出来,旁边写了两个字:"算这。"
我照着算,果然通了。
午休,我趴在桌上装睡,其实睁着眼。看见他伸手,把我被风吹到地上的橡皮捡起来,放回我笔袋边,动作轻得像怕惊着什么。然后他继续写题,好像什么都没发生。
周然说得对。跟他坐,是有福的。
只是那时候我还不知道——他书包里常年备着薄荷糖,却从不分给别人,只给我。而这份"只给我",我到最后才明白,是要用整个青春去还的。
第二章 多打的那杯水
高二的日子很慢,慢到每一天都记得住。
早读六点五十。我每天踩着点进教室,沈知遥已经在那儿了。他桌上那杯水,水温永远刚好入口。我握着杯子,掌心慢慢暖过来。
"你倒的?"
"教室饮水机坏了。"他说,笔没停,"我打水的时候多打了一杯。"
"你每次都不小心多打一杯?"
"嗯。"
我笑了,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水是温的。
"沈知遥。"
"嗯。"
"你下次多打一杯,我帮你喝。"
他笔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写,像没听见。
可我看见他耳朵尖红了。和他后来每一次一样。
午饭时间食堂人挤。沈知遥让我排他前头。
"你快点,下午有考。"
"你不急?"
"吃过了。"
"什么时候?"
"你打饭的时候。"
我回头,他端着空盘子立在我身后,面无表情。我低头打菜,手有点抖——打菜阿姨舀了一勺青椒肉丝,我看见他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我不吃青椒。"我小声说。
阿姨愣了下,换成了番茄炒蛋。
后来每次打饭,他站我后头,我不爱吃的东西,他替我挡过不下十回。从没说过,但我知道他在看。
月考成绩下来,我考砸了,数学六十三。卷子发下来,红叉一个接一个。我趴在桌上,脸埋进胳膊。
过了一会儿,手肘被碰了一下。抬头,桌角又多了一颗薄荷糖。糖纸背面有一行铅笔小字,很淡:
"六十三,比上次多十二。"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他怎么知道我上次考五十一?
看向他。他低头写题,笔没停,像从没写过那行字。
可耳朵尖红了。
冬天我感冒,嗓子哑了,课上咳个不停。下午进教室,桌上除了薄荷糖,还多了一张对折的纸条。展开,是陌生的、他的字:
"热水在杯里。别喝凉的。"
我抬头,他正把水杯往我这边推。我说:"饮水机又坏了?"
他"嗯"了一声,没看我。
可那杯水,是烫的。
我把杯子抱在手里,热度顺着掌心爬上胳膊,一直暖到心口。那一下我忽然很想哭,又不知道哭什么。大概是太久没人管我喝凉的还是热的了。
周然在前面回头,看见我红着眼圈抱杯子,做了个夸张的口型:"你俩——"
我用咳嗽把他怼了回去。
那阵子我开始明白一件事:有些好,是不出声的。它不像别人家的好,嚷得满世界都知道。它只是一颗糖,一杯水,一行铅笔字,和一个红了又红的耳朵尖。
可偏偏是这些,最要命。
第三章 雨是斜的
十月的第一个周末,下雨。
我没带伞,站在教学楼门口发愁。雨很大,砸在地上溅起白花花的水点,像谁兜头倒下一盆米。
沈知遥从后面过来,撑开一把黑色长柄伞。
"走。"
"去哪?"
"车站。"
"我坐公交。"
"我知道。"
伞大,两个人打还是挤。他把伞往我这边偏,自己半边肩膀露在雨里。我推他:"你过去点。"
"不用。"
"你肩膀湿了。"
他看我一眼:"雨斜。"
雨明明是从他那边斜过来的。
我低下头,看见他校服肩膀那块颜色变深,雨水顺着布料往下淌。我没再说话,把书包往他那边靠了靠。书包带蹭到他胳膊,他没躲。
近距离闻见他身上味道——薄荷糖的凉,混着一点肥皂的干净,像下过雨的草地。我心跳忽然乱了半拍,赶紧把视线挪到地上。
站台人很多。我们立在站牌下,收了伞,他甩了甩水,靠在柱子上。雨顺着伞尖滴下来,在地上洇出个小圈。
"沈知遥。"
"嗯。"
"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他转头看我。雨太大,看不清他的表情,可他没说话。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不会答。
"你话多。"他说。
"这算什么理由?"
"吵。"他说,"可你一吵,我就不困了。"
我愣了一下。这话不像他会说的。想再问,公交车来了。他推我一把:"上车。"
我上了车,立在门口往后看。他站在站牌下,撑着伞,雨打在伞面上砰砰响。车开动,他的身影越来越小,最后缩成一个黑点,被雨吞了。
那天晚上回家,我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全是雨里那把伞,和他那句不咸不淡的"雨斜",还有他红了的耳朵尖。
第二天,我比平时早到教室二十分钟。在他桌角放了一颗薄荷糖,绿的,圆的,然后坐回位子装看书,心跳得厉害,书拿倒了都没察觉。
他来了。看见糖,拿起来看了看,又看了看我。
"你放的?"
"嗯。"
他剥开糖纸,含进嘴里。然后翻开笔记本,写下一行什么,推过来。
"挺甜。"
只有两个字。可我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
那天午间广播,沈知遥念了一篇文章。念完,他说:"最后一首歌,有人点了《夏蝉》。"
前奏响起。我愣住。《夏蝉》是我最喜欢的歌。可我没点。
看向广播站的方向。他回来时,我问:"谁点的?"
"匿名。"
"留名字了吗?"
"没有。"他坐下,翻开物理练习册,"不过我觉得你知道。"
心脏猛地一跳。
"我怎么知道?"
他没抬头:"直觉。"
我盯着他低垂的睫毛,忽然很想伸手碰一下。当然没碰。
只是那天之后,我每天午休都多了一个念头:他真的知道是我吗?如果知道,为什么不说?如果不知道,那句"直觉",又算什么。
第四章 你的字很吵
从那以后,我每天都点《夏蝉》。
广播站门口挂着个投稿箱。我每天中午趁没人,塞一张纸条进去:高二(三)班,匿名,点一首《夏蝉》。
第一次写,手抖,蓝水笔在纸上洇开一个小点。揉了,重写。第二张也揉了。第三张才勉强能看,"蝉"字的虫字旁还是连了笔。我对着那个连笔看了半天,叹口气,塞了进去。
第二天中午,广播里响起《夏蝉》。沈知遥念完歌名,说:"这位同学,你又点这首。"
那个"又"字,说得轻轻的,像在笑。
他的声音从喇叭里传出来,经过电流,有点失真,可还是他的声音,低低的,平缓的。我坐在教室里假装低头写字,耳朵烧得厉害。
周然转头看我,表情很诡异。
"是你?"
"什么是我?"
"你点的?"
"不是。"
"你耳朵红了。"
"冷的。"
"今天二十八度。"
我把周然的脑袋推回去,趴桌上装死。广播里《夏蝉》还在放,副歌唱到"你听得到吗",我闭上眼。
十一月,学校艺术节,沈知遥被选去主持。那天他穿白衬衫黑西裤,立在台上,灯打下来,整个人都在发光。我坐在台下第三排,攥着节目单,手心全是汗,节目单被我攥得皱巴巴,边角卷了起来。
他主持得稳,不抢拍,串场词写得干净。节目到一半,他说:"接下来互动环节,广播站开放现场点歌。"
台下沸了,有人喊《小幸运》,有人喊《告白气球》,有人喊周杰伦。沈知遥立在台上,一张张拆点歌条,拆到某一张,停了一下。
然后抬头。
目光穿过人群,落在我这边。
就那么一瞬。可我看见了。他嘴角轻轻抬了一下,很淡,像呵在玻璃上的那口气。
"高二(三)班,匿名。"他透过麦克风,声音传遍礼堂,"又点《夏蝉》。"
周围人笑起来,有人喊"谁啊这么执着"。我坐在位子上,耳朵烧得厉害。周然在旁边笑得直拍大腿,我踢了他一脚。
他低头把点歌条收好,抬眼又朝我这边看了一眼,然后继续主持,像什么都没发生。
那天散场,外面起了风,我穿得单薄,刚出礼堂后门,一件外套兜头落下来。
是沈知遥的。还带着他的体温和那股薄荷味。
"穿上。"他走过我身边,没停步,"风大。"
我抱着外套,里头暖得像他还在。
我在后门等他。等了很久。人走光了,灯一盏盏灭,只剩走廊尽头那盏应急灯,绿幽幽的。我靠着墙,书包带被我攥出了汗。
他出来时外套搭在臂弯上——外套在我这儿,他穿的是单衣。看见我,脚步顿了一下。
"等我?"
"嗯。"
"有事?"
"你今天……"我组织了一下语言,"念我名字的时候,笑了。"
"我没念你名字。"
"你知道是我。"
他没否认。把外套换了个手,往前走。我跟上去,和他并排。路灯把影子拉得很长,两个人的影子叠在一块儿,他的高些,我的矮些,像两棵挨得很近的树。
"沈知遥。"
"嗯。"
"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他停下。我也停下。他看着前头的路,没转头。沉默了很久。路边桂花一阵一阵的,香得发腻。
"你话多。"他说,"可你来了以后,广播站的点歌条,我每天都能收到一张。"
"那不一定是我。"
"字迹。"他说,"你的字很吵。"
我没听懂。
"你的字不整齐。"他转头看我,"可每一笔都用力,像你在说话,大声的,吵的。我一眼就知道是你。"
他继续往前走。我跟在后头,心跳得像揣了只兔子。
"沈知遥。"
"嗯。"
"你字才吵。"
他没回头。可我看见他后颈那粒小痣,在路灯下动了一下。
他在笑。
我忽然希望那条路,再长一点。
第五章 南方
十二月,天冷了。
我每天到教室,桌上除了薄荷糖,有时还多一杯热水。不烫,刚好入口。我握着杯子,掌心慢慢暖过来。
圣诞前一周,广播站开放点歌,我照例塞了《夏蝉》的纸条。
那天下午,广播里却没放歌。沈知遥的声音传出来,和平常不一样,慢了些。
"今天有人点了一首《夏蝉》,可我想换一首。"
教室静下来,所有人都抬头看喇叭。
"因为有人每天都在点同一首歌。我想告诉他,我听得见。"
他停了一下。
"所以今天,我放一首他从来没点过的。"
前奏响起来。是《南方》。
我愣住。那是我MP3里循环最多的歌,可我从来没点过,一次都没有。
因为《南方》太私人了。那首歌是我爸妈离婚那晚,一个人坐在房里听的。单曲循环,听到凌晨三点,后来删了,又从回收站捞回来,来回三次。
那是我的歌,我没告诉过任何人。
沈知遥怎么知道的?
"这首歌,"他在广播里说,"送给我同桌。"
全班转头看我。周然直接转过身,嘴张成O型。前桌的女生回头,后排男生吹了声口哨。我坐在位子上,脸烧到脖子根,恨不得钻进桌底。
沈知遥从广播站回来时,手里拿着一样东西。一副耳机。
他坐下,递给我一只。
"听。"
"听什么?"
"你点的歌。"
我把耳机塞进耳朵,里面放着《夏蝉》,音质不算好,像从老收音机里翻录的。可我听见了,前奏,副歌,尾奏,还有一点点杂音,沙沙的,像雨。
"这版是电台版。"他说,"比网上差,可我觉得好听。"
"为什么?"
"因为有杂音。"他看着我,"像你写字,不整齐,可每一笔都用力。"
我握着那只耳机,耳朵里是夏天,窗外是冬天。
他忽然伸手,指尖碰了碰我耳廓,把我没戴好的耳机扶正。
"别动。"他说。
指腹有一点薄茧,擦过皮肤,我整个人像过电。
那天下午,我第一次觉得,暗恋不是苦的。它是薄荷糖,凉的,可甜得扎实;是冬天里一杯温水,是有人替你扶正耳机时,那半秒的屏息。
可快乐像薄荷糖,甜得发苦——因为快乐到顶的时候,我听见周然在前面说:"林慧,他要出国的。"
我捏着耳机,没出声。
沈知遥下学期就走。这个"下学期",像一根针,扎在每一颗糖里。而我还不知道,那盘跨年磁带,会是我送他的最后一样东西。
第六章 跨年那盘带
元旦晚会那晚,天台上挤满了人。
广播站搞了个"跨年声音"活动。每个人能把想说的话录进磁带,元旦那天放出来。我录了一盘。
A面是英语听力,B面是我在宿舍偷录的。那晚室友都回家了,我一个人对着复读机,说了十分钟。
说转学第一天,说错拿的笔记本,说薄荷糖,说雨伞,说广播里的《夏蝉》,说他红了的耳朵尖,说——
"沈知遥,我喜欢你。"
录完不敢送。把磁带塞进书包最底层,拿英语练习册压着。又觉得不安全,拿出来,夹进课本,又觉得太显眼,塞回书包。来回折腾四回,最后用一根红绳缠上,塞在宿舍枕头底下。
我告诉自己,寒假回来再说。
可元旦那晚,我还是把磁带带去了学校。
晚会结束,天台上放烟花。我和沈知遥立在栏杆边,看远处升起的火光。冬夜的风很大,吹得人睁不开眼。我缩着脖子,他解下自己的围巾,绕到我脖子上。
"不用——"
"你手在抖。"
围巾上有薄荷味,还有一点洗衣液的香,干净得像下过雨的草地。我攥着围巾两端,没松开。
"沈知遥。"
"嗯。"
"你有喜欢的人吗?"
他看着远处的烟花,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不会答。烟花一朵接一朵炸开,红的,黄的,绿的,把他脸照得明明暗暗。
"有。"
"谁?"
他转头看我。烟花在他眼里一瞬一瞬地炸。
"你猜。"
零点倒数。周围的人喊"三、二、一——新年快乐",烟花轰地炸满整片夜空。在那种震耳的响里,他忽然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塞进我手里。
是我的那盘磁带。红绳还在。
"枕头底下的。"他说,声音被烟花盖了一半,"我拿走了。"
"你——"
"我也录了一盘。"他又掏出另一盘,壳子上贴着一张便签,是他的字:"给林慧。A面是我挑的歌,每一首都有你。B面,是我。"
我脑子轰的一声,什么烟花什么风,全没了。
"你猜的那个人,"他低头,额头轻轻抵住我的额头,近得我能数清他睫毛,"是我。一直都是。"
烟花在头顶炸开,光落进他眼睛里。我闻见他呼吸里的薄荷味,混着冬夜的冷,像一句说了很久的话,终于落地。
"林慧。"
"嗯。"
"新年快乐。"
他没吻我。只是用指节蹭了蹭我冻红的脸颊,很轻,像碰一件易碎的东西。可那一下,比吻还重。
那晚我没睡着。把"是我,一直都是"六个字嚼了一百遍。
我是真的以为,那是开始。
后来才懂,那是我们离别的倒计时。
第七章 最后一期广播
第八天,沈知遥没来上课。他的座位空着,桌洞里干干净净,像被清过。我坐在旁边,一整天没说话。
第九天,他也没来。
第十天,他来了。早上六点五十,我进教室时,他坐在那儿。桌角放着一颗薄荷糖,我的桌角。
我拿起来,糖纸背面一行铅笔小字,很淡:
"今天最后一天,广播站,中午,来不来随你。"
我攥着糖,坐在位子上,一动没动。
上课铃响,老师在台上讲题,我一个字都听不见。手心里那颗糖被我攥得发烫,糖纸上的字被汗洇开了,模糊了。我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