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婚第三年,夫君每晚都对着镜子,喊一个女人的名字。
我以为他在外面有了白月光。
我气得连夜去翻镜子捉奸。
红布掀开,镜子里那张脸跟我长得一模一样。
镜中人冷笑:「看什么看,傻子,我就是你。」
1
顾惟川是个无可挑剔的模范夫君。
江南织造署最年轻的典簿,生得风光霁月,斯文端方。
俸禄全交,剩菜全包,每天酉时准点回家。
街坊邻居都说,我这个孤女,上辈子积了大德才嫁给他。
我也一直觉得我俩是模范夫妻。
直到昨晚三更。
我渴醒了。
隔着屏风,我听见顾惟川在里屋吸气。
不像在干正事,倒像背着我偷偷数私房钱。
我蹑手蹑脚挪过去,顺着门缝一瞅。
顾惟川坐在妆台前,正抚摸着一面老铜镜。
那面镜子一直蒙着红布,他说那是顾家煞气极重的凶物,碰了会烂脸。
为了我这张漂亮的脸蛋,三年里我碰都没碰过。
可现在,他把红布攥在手心,眼圈通红,对着镜子压着嗓子喊:
「照晚。」
「三年了……我到底该拿你怎么办?」
我的火气瞬间顶到了天灵盖。
照晚?
老娘叫照棠!
家里有个娇妻,夜里还对着破镜子私会前任?
我没当场抄板凳,主要是怕惊动了邻居,面子挂不住。
我默默缩回被窝装死。
半个时辰后,顾惟川带着一身冷气爬上床,衣襟间沾着一缕清贵的冷梅香。
他从后头抱住我,熟练地拿嘴唇蹭了蹭我脖子上的旧疤。
动情,专注,天衣无缝。
要不是刚才抓了现行,我差点又被他这副人模狗样骗过去了。
第二天早上,顾惟川前脚出门上值,我后脚就把门反锁了。
我气势汹汹冲到妆台前,一把扯飞了那块红布。
镜子里没映出卧房,只有一汪打着旋儿的水波。
水纹一荡,冒出一张女人的脸。
我吓得抄起台上的脂粉盒。
「别砸,」镜子里的人翻了个白眼,「打碎了你自己的脸,你不心疼?」
我动作僵住了。
那张脸,眉眼、鼻梁,连眼角那颗米粒大的红痣,都跟我丝毫不差。
「妖精?」
我狐疑。
「妖你个头。」
镜中人嗤笑一声,「我就是你,三年前的你,照晚。」
「胡扯,我从小到大都叫照棠,我夫君说的。」
「顾惟川给你灌的迷魂汤,你还当蜜糖喝?」
镜中人冷笑一声,戳了戳镜面:
「摸摸你脖子上那道三寸长的疤。」
「他是不是哄你,那是小时候打碎瓷碗划破的?」
「哪家瓷碗割出来的伤口,能划得深可见骨?」
「一到阴雨天,伤口是不是还会发紧?那股淮水的泥腥味,你当真一次都没闻见过?」
我手一抖,按住了脖子。
说来也怪,每逢下雨,我总觉得衣领里有股怪味。
那道疤极深,顾惟川每次亲它,眼里都是让人看不懂的自责与痛苦。
「三年了。」
镜中人幽幽叹气,身形渐淡:
「天地容不下没有根底的人。」
「你再找不回过去的自己,这世上很快就没人记得你了。」
2
话音刚落,镜子里水波一收,变回了寻常铜镜。
只映出我那张目瞪口呆的脸。
傍晚,顾惟川回来了。
手里提着油纸包,香气扑鼻。
「阿棠,李记的糖蒸酥酪,给你买了双份。」
他笑得眉眼清俊,伸手想刮我的鼻梁。
我一偏头,躲开了。
「惟川,我今天不小心,把妆台上那面破镜子的红布扯掉了。」
顾惟川递酥酪的手猛地悬在半空。
虽然只有一瞬,但他眼神明显慌了。
「那镜子有铅粉,不是跟你说了容易伤脸吗?」
他强装镇定。
「哦,是吗?」
我直勾勾盯着他,「昨晚我听见你冲着镜子喊『照晚』。」
「怎么,顾大人,她是你的心上人吗?」
「你在外头养的相好,也长我这样?」
顾惟川脸色瞬间雪白,手里的酥酪差点摔在地上。
半晌,他喉结动了动,干笑:
「阿棠,你做梦听岔了吧。」
「除了你,我哪有什么相好。」
他想来抱我,手心都在冒冷汗。
我没让他碰。
当晚,我们在同一张床上背对背躺着,中间宽得能跑马。
半夜,身边的人忽然抽搐起来。
顾惟川做噩梦了。
他一把攥住我的手腕,力气大得像抓救命稻草。
滚烫的眼泪啪嗒啪嗒砸在我手背上:
「阿晚……别恨我……」
「我只是想让你活下去。」
我躺在黑暗里,磨了磨后槽牙。
行啊顾惟川。
老娘天天掏心掏肺同你过了三年安稳日子,你倒好,把我当傻子耍了三年。
顾惟川,你到底瞒了我什么?
第二天天未亮,顾惟川就匆匆出门了。
走之前,不仅把红布系了个死结,还在房门外挂了把大铁锁。
防贼呢?
我冷笑一声,从后窗直接翻了出去。
比起生气,我更想去街上印证镜子里那女人说的话。
临安街市一如既往的热闹。
我走到熟悉的甜羹摊前。
摊主杏娘正在擦桌子。
她是这条街上最年轻的俏寡妇,二十来岁的年纪,算盘打得精,平日里待我像亲妹子一般。
「杏姐姐,老规矩,莲子羹加糖。」
我熟络地坐下。
杏娘手里抹布一停,打量了我半晌,满脸堆笑:
「这位小娘子瞧着面生,是外地来投亲的?」
「甜羹一碗两文,快请坐。」
我整个人僵在凳子上。
「杏娘,是我啊,照棠。」
「照棠?」杏娘茫然地拍了拍围裙:
「哪家的小娘子叫照棠?」
「我没听过啊。」
寒意蹭地顺着脊梁骨爬了上来。
我两步跨到账台前,一把翻开她挂着的粗纸账本。
昨天我借了她两文钱买针线,亲手写在账本最后一页:
【顾家照棠,借铜板二枚。】
我颤着手翻到那一页。
那行墨字像被水冲洗了一样,正在飞速褪色。
眨眼功夫,纸面一片空白。
3
连毛笔扎出来的浅浅压痕,都无声无息地抹平了。
「别翻了,翻烂了也没有。」
旁边冷不丁冒出一声沙哑的调侃。
我一转头。
一个穿着破道袍、胡子拉碴的老头正蹲在墙根下,吧嗒吧嗒抽着旱烟。
镇上算命的闲汉,梁照。
平日里顾惟川最烦他,说他是招摇撞骗的疯子,从不许我跟他说话。
梁照吐出一口青烟,斜着眼瞅我:
「古镜开了,对吧?」
「你怎么知道?」
我盯着他。
梁照嗤笑一声:「因为那面破镜子,三年前就是老道我卖给顾惟川的。」
「三年前顾惟川那小子跪在老道门前,脑门磕得血肉模糊,求我把镜子给他。」
他敲了敲烟锅:
「这面古镜,能替濒死之人续一口气,也能封存活人的记忆。」
「可救命要拿东西换。」
「顾惟川拿了心头血换了你一线生机。你的记忆也被镜子收了进去。」
梁照眯起眼睛,看着空荡荡的账本:
「人若没了过去的根,在天地眼里就像孤魂野鬼。」
「三年一到,记忆还找不回来,天地法则就会抹平你的所有痕迹。」
「街坊邻居、亲朋好友,全都会忘了你。」
「到了最后,除了拿着镜子的顾惟川,这世上就再没人记得你。」
我攥紧拳头:「他为什么不告诉我?」
「凭什么瞒我三年?」
「他敢吗?」
梁照咧嘴笑了,露出一嘴大黄牙:
「他替你封了旧伤,谁知连你从前的记忆也锁了进去。」
「他怕你再受那份罪,更怕你知道他擅作主张,转头就跟他和离。」
老道人站起身,拍拍屁股上的土:
「去瞧瞧镜子后头吧。」
「字字都是那小子的贼心。」
我扭头就往家跑。
翻窗进屋,一脚踹翻了红木座子,抓起古镜掀了过来。
斑驳的铜绿正中央,两段小楷清清楚楚。
上一行写着:
【以吾心头血,换妻照晚一线生机。】
下一行明显是后来添的,笔迹颤颤巍巍:
【阿棠若知真相,必怨我擅专。】
【宁受万劫,永世不还。】
看着镜子背面那几行字,我差点被气乐了。
好一个「宁受万劫」。
好一个深情不悔的大男子主义蠢蛋。
我抬手一掌狠狠拍在镜面上:
「给我滚出来把话说清楚!」
【嗡——!】
镜子泛出一圈乌光,庞大的拉扯力瞬间把我卷了进去。
白光闪过。
滔天的浑水当头砸下。
三年前的画面像跑马灯一样在眼前炸开——
那天下着瓢泼大雨,淮水咆哮得像条恶龙。
顾惟川赶考回来路过断桥,脚下一滑翻进浪里。
我打小在江边摸鱼,水性比谁都好,脱了外衫一头扎下去,拽着他的衣领硬把他拖上了渡口。
刚把他推上岸,一截被洪水卷来的老梅树断枝,狠狠扎穿了我的颈侧。
骨头碎裂。
我倒在泥浆里抽搐,顾惟川哭得眼泪鼻涕糊了一脸,拼命按着我的伤口。
「顾惟川……疼死我了……我不想活了……」
「下辈子……可千万别让我再遭这份罪……」
画面骤然一转。
顾惟川满头是血地跪在古镜前,咬牙取出心口一滴血,以血立契。
镜中微光扯走了溺水、穿骨的剧痛,又顺着那份惊惧,将我的记忆一并卷了进去。
连同爹娘给我起的名字「照晚」,也没能留下。
4
再后来,我睁开眼。
我成了无牵无挂的孤女「照棠」。
顾惟川顶着噬心之苦,苍白着脸冲我笑,给我喂第一口温水。
这三年里,他夜夜被心疾折磨得冷汗涔涔,白天却依然笑着替我买糖糕、买胭脂。
他生怕我想起当年的绝望,生怕我知道自己曾经受过的痛。
他把自己当成了遮风挡雨的铜墙铁壁。
可他唯独没问过我:
我愿不愿意把这一切忘得一干二净。
「唰!」
我从镜中世界抽回神识。往事看得分明,可那些记忆仍像隔着一层雾。
眼眶酸得厉害,眼泪不争气地往下掉,可手心里的火气蹭蹭往上冒。
顾惟川,你自以为是的大英雄当得挺过瘾啊。
门锁「咔嚓」一声被猛地撞断。
顾惟川头发散乱,官袍歪斜,连滚带爬地摔了进来。
他在衙门算账心神不宁,提前翘班跑回来,正好看见我拿着镜子满脸是泪。
「扑通!」
这个在织造署人人尊称的顾典簿,膝盖一软,直挺挺跪在我脚底下。
他浑身筛糠一样抖,两只手悬在半空,想碰我又不敢碰,眼眶红得滴血:
「阿棠……你……你都看见了?」
「是我混账!是我混账!」
他抬手就往自己脸上扇,被我一脚踢偏了过去。
「当年你快疼死了,五脏六腑都裂了,你说你撑不住了。我没法子,我真的没法子……」
他吸了吸鼻子,眼泪大颗大颗往下滚:
「我怕你想起那天的痛,我更怕你怨我擅自做主把你的记忆封存。我怕你恨我。」
「阿棠,你要打要杀都成,别离开我好不好?」
看着他这副怂包样,我憋在心口那团要杀人的火,突然泄了一半。
我吸了吸鼻子,居高临下拿脚尖戳了戳他的膝盖:
「顾惟川,你确实该挨抽。」
「老娘拿命把你捞上来,在你眼里,就脆弱得连这点痛都扛不住?」
「你救我是情,瞒我是王八蛋。」
「谁给你的狗胆,替我决定该记住什么、该忘掉什么?!」
顾惟川被我骂懵了,仰着脸呆呆看着我,眼泪还挂在睫毛上。
他以为我要提和离,没想到我是在跟他清算知情权。
还没等他喘口气,地上的通幽古镜突然发出一声刺耳的尖啸。
镜子里那张与三年前的我一模一样的脸,忽然扭曲,阴森大笑:
「既然不想要这偷来的三年安稳,那就进来替我受死吧。」
一团幽绿色的漩涡轰然炸开。
巨大的黑风化作水流,猛地卷住我的脚踝。
顾惟川眼神一狠,瞬间从地上一跃而起,结结实实将我抱进怀里,用整个后背挡住了水流的冲击。
「阿棠抓紧我!」
他在我耳边扯着嗓子吼:
「要淹死也是我先淹!」
天旋地转。
屋里的妆台、花瓶寸寸龟裂,我们俩跟滚地葫芦似的,双双被卷进了镜中深处。
耳边忽然响起镜中人一声冷笑:「这一回,他还救得了你吗?」
5
头疼得像被驴踢了。
耳边全是嘈杂的吆喝声和算盘珠子清脆的碰撞声。
我揉着脑门,从一张铺着虎皮的红木大椅上直起身子。
抬眼一瞧,吓了一跳。
四周是雕梁画栋的三层酒楼,四角挂着白纸糊的引魂灯,窗外是一望无际的灰黑色浓雾。
门头牌匾上挂着四个大字——
「无忧客栈」。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
一袭大红暗金缠枝牡丹裙,头发梳得高高耸起,手腕上套着四个沉甸甸的金镯子。
俨然一副凶悍美艳的女掌柜做派。
「哟,掌柜的醒了?」
一个长着一张白纸脸、嘴巴用红笔画上去的小二点头哈腰地凑上来:
「今日各路仙家鬼怪的账目都拢好了,新买来的那个穷账房正算着呢。」
「账房?」
我挑眉。
小二往柜台角落努了努嘴。
我踩着绣鞋走过去。
柜台后面,站着个穿青布旧长衫的年轻男人,衣肘上还打着两个滑稽的补丁,正低着头、满脸严肃地拨弄算盘。
顾惟川。
还是那副俊俏端正的皮囊,只是看着比平时寒酸多了。
他凑过来作揖,身上的青布衫洗得发白。
我屈指敲了敲柜台桌面:「算得怎么样了?」
顾惟川冷不丁吓了一跳,抬头望向我。
眼神清澈,透着一股愚蠢的正直。
他甚至没认出我。
但下一秒,他的耳根蹭地红了,手足无措地站起来作揖,结结巴巴道:
「回、回掌柜的!」
「今日阴寿银子收了三十两,阳间铜钱四百文。」
「小生核算了三遍,绝无贪墨。」
我眼尖,瞥见账页里露出半截银票。
好家伙,都沦落成穷账房了,还敢藏私房钱。
我正要问,他已把算盘抱回怀里,规规矩矩等着我发话。
我乐了。
失忆了?
在这镜中世界里,堂堂顾典簿成了我花钱买回来的童养媳……不对,苦力穷账房。
我故意板起脸,学着恶毒老板娘的腔调:
「算这么慢,晚饭扣你半碗米饭。」
「去,给本掌柜剥碗鲜莲子来,敢留一点莲心苦味,仔细你的皮。」
「是、是。」
「小生这就去剥。」
顾惟川半点读书人的傲气都没有,捧着白瓷碗乖乖坐在小马扎上,一双修长干净的手指飞快地剥莲子。
他时不时偷偷瞄我一眼,被我一瞪,又吓得跟受惊的兔子一样低下头。
明明不记得我,可递莲子过来的时候,手抖得跟筛糠似的,眼神黏在我身上怎么也挪不开。
身体倒是挺诚实。
就在我准备继续压榨他时,客栈大门「轰」的一声被踹飞。
两头长着牛角、青面獠牙的恶鬼提着钢刀闯了进来,唾沫横飞:
「掌柜的!」
「交出三千两买命钱,否则把你这破店砸成烂泥。」
我刚想抄椅子,眼前忽然刮过一阵风。
刚才还怂巴巴剥莲子的顾账房,不知哪来的力气,猛地扑到我身前,像老母鸡护鸡仔一样死死把我挡在后头。
他两条腿抖得直打颤,脸色白如金纸,却硬梗着脖子朝恶鬼吼:
「圣贤有云,朗朗乾坤岂容尔等放肆!」
「想要动我家掌柜,先从小生尸首上踏过去。」
恶鬼被吼懵了。
我也愣住了。
哪怕把脑子洗干净了,这傻子护着我的毛病,刻进骨头里了是吧?
还没等恶鬼扬刀,客栈梁上的白纸灯笼,齐刷刷泛起惨绿色的阴火。
纸人小二发出一声凄厉的鬼叫:
「子时河妖要涨水了!」
「快吹绿灯!」
「吹不灭大家都得喂王八!」
6
轰鸣的水声瞬间从地底下翻滚而起。
客栈的木地板噼啪裂开,混着泥沙的浊水疯狂向上涌。
和三年前淮水决堤一模一样。
「掌柜的快走!」
顾惟川一把拽住我的手腕,力道大得几乎捏碎了我的赤金镯子。
整间客栈上下三层,一共挂了三十六盏惨绿色的灯笼。
必须在水漫过顶楼前把灯全吹熄。
顾惟川踩着桌椅板凳一路狂奔,扑灭一盏又一盏。
水势涨得离谱,眨眼淹过二楼。
我提着繁复的裙摆,上台阶时狠狠崴了脚,疼得直叫:「哎哟!」
顾惟川猛地回头。
看着我跌坐在台阶上,他眼睛瞬间红了,连滚带爬滑下楼梯,二话不说一把将我打横抱了起来。
「放我下来,你那圣贤书里不是说男女授受不亲吗?」
我故意拍他的胸口。
顾账房抱着我咬牙狂奔,脑门上全是冷汗,耳根子却烫得吓人:
「顾不上圣贤了。」
「小生一看见掌柜的蹙眉,这心里就慌得不行,像欠了你几辈子一样。」
「抱稳了。」
「要是摔着你,小生提头来见。」
嘴挺笨,抱得倒挺紧。
我们一口气冲上三楼,三十五盏灯全灭了,就剩最后挂在悬梁上的一盏。
水已经没到了腰间。
顾惟川伸手去够,可水面下突然伸出几只惨白的水鬼手爪,死死拖住了他的脚脖子。
子夜的铜钟敲响。
最后一盏绿灯没灭。
黑浪如瀑布般从头顶砸下,将我们整个人卷入漩涡。
濒死之际,顾惟川依然死死把我护在胸膛里,拿后背去挡房梁砸落的巨木。
水漫进喉咙的那一刻,远方传来一声高亢的鸡鸣。
【喔喔喔——】
眼前白芒炸裂。
我猛地睁开眼睛。
依然坐在铺着虎皮的大椅上,身上的牡丹裙干爽如新。
楼下柜台前,算盘珠子打得噼啪乱响。
我呆呆地摸了摸心口,又看了看窗外的青灰雾气。
没有水渍,没有血迹。
时间退回了刚来客栈的正午。
这回我连一秒钟都没耽搁。
撩起裙子直奔柜台。
顾惟川正揉着后颈犯嘀咕:「奇怪,小生怎么梦见自己被水淹了……」
「别瞎琢磨了,快去找梯子。」
我一巴掌重重拍在柜台上。
顾惟川吓得一哆嗦:
「掌、掌柜的,找什么?」
「找梯子!上回就差三楼最后那盏灯。」
这回说什么也得先把那盏灯吹灭。
「还有,私房钱也给我交出来。」
顾惟川脸色通红,下意识死死捂住胸口:
「掌柜的休要污人清白。」
「小生乃是正经读书人,怀中乃是先贤圣……」
「圣你个头!」
老娘急着通关逃命,哪有工夫听他掉书袋,撑着柜台整个人直接翻了过去。
顾惟川慌乱后退,青布长衫的下摆不偏不倚绊在算盘架上。
「掌柜的小心——」
他惊呼着伸手来拉我,结果两人重心彻底失衡,砰的一声结结实实滚在青砖地上。
我整个人摔在他结实的胸口上,下巴狠狠磕在他坚硬的锁骨上,嘴唇更是分毫不差地撞上了他的唇。
「嘶——」
我的牙齿直接磕破了他的下唇。
熟悉的香味在唇齿间散开,混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气。
三年前,顾惟川就是以心头血为引,在铜镜上立下契约。
如今在镜界深处,他的血沾上我的唇,旧血契一震,困住他神识的禁制瞬间裂开一道缝。
「咔嚓。」
像是什么东西被生生掰碎了。
顾惟川眼底的清澈迷茫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极致的惊恐、心虚与悔恨。
他全想起来了。
7
我松开他的领口,抱起手臂冷冷挑眉:「顾大人,莲子剥完了吗?」
顾惟川膝盖一软,动作极其丝滑地在柜台后面跪得端端正正:
「夫、夫人……惟川知错了!」
客栈二楼栏杆上,一缕青烟晃晃悠悠凝成人影,算命老头梁照晃荡着两只泥腿,身形飘忽得像团雾气:「哟,醒了?」
「梁道长,你不是在凡间吗,怎么也掉进来了?!」我仰头惊呼。
梁照咬着烟袋噗嗤一笑,身子被风一吹还晃了晃:
「黄粱一梦,镜中三日,人间不过半炷香。」
「这只是老道借着一口旱烟吐进来的影子。专程进来看你们两口子热闹的。」
老道士磕了磕烟袋,幸灾乐祸道:
「这是通幽镜照着你们心里的结,化出来的幻境。」
「照棠丫头心里憋着火,顾小子心里存着愧。」
「俩人不把账算清楚,就得天天在这儿被水冲成落汤鸡。」
顾惟川脸色铁青地站起身:
「刚才是因为最后一盏阴灯没吹灭才引来了大水。」
「只要抢在子夜前把三十六盏灯全部扑灭,规矩一破,大水不发,咱们就能出去。」
我点点头,朝他摊开手:「灭灯归灭灯,私房钱先交出来。」
顾惟川毫不犹豫,把藏在怀里的私房银票双手捧过头顶:
「夫人掌权。」
「私房钱就这一回,是小生糊涂。」
「往后再瞒夫人半句,就罚我天天给你剥莲子!」
我收下银票,一把扯起他:「别跪了,抄家伙灭灯。」
这一回,我们两个人分头行动。
我灭一楼,他灭二楼和三楼。
戌时刚过,顾惟川踩着高脚木梯,稳稳吹熄了天井正上方悬挂的最后一盏阴绿灯笼。
三十六盏阴灯尽灭。
整座客栈瞬间陷入了一片绝对的黑暗。
地上果然干干净净,没有涌出一滴浊水。
顾惟川从梯子上跳下来,兴奋地一把抱住我,小心翼翼替我擦拭额角的细汗:
「阿棠,成了!」
「灯全灭了,没有涨水。」
然而,当——当——当——
子夜的铜钟,不紧不慢地敲响了十二下。
纸人小二忽然端着一个黑漆托盘从屏风后走出来,脸上挂着令人毛骨悚然的惨白微笑:
「恭喜掌柜的,恭喜账房先生!」
「三十六盏阴灯尽灭,淮水恶神退散,后院神树特赐『忘忧梅花酿』,为二位庆功。」
纸人小二伸手揭开了酒坛上的红布封口。
轰——
一股极其霸道、浓烈到近乎妖异的冷梅幽香,轰然炸裂开来。
那股香味太浓了,浓得让人头皮发麻。
顾惟川在闻到这股香气的瞬间,整个人猛地僵住,鼻尖抽动,眼底闪过一丝极度的茫然与骇然:
「这香味……怎么会这么像……」
还没等他把话说完,四面八方突然传来阵阵兴奋的嚎叫。
客栈大门不知何时被重重铁锁封死。
原本躲在暗处的大批妖魔鬼怪,双眼泛着猩红血光,从二楼三楼疯了一样扑下来。
它们端着黑玉酒碗,步步紧逼:
「喝了它!」
「香飘百里的梅花酿。」
「喝下此酒,忘却人间百般苦,在无忧客栈永生不死不好么?」
顾惟川一把打翻酒盏:
「不喝!」
「我们要回人间。」
纸人小二脸色骤变,狞笑一声:
「回人间?」
「喝不喝,可由不得你们。」
话音未落,红色的花瓣从虚空中暴雨般落下。
花瓣掉在地上,竟瞬间化作翻滚的水流。
浓烈的梅花香钻进口鼻,转眼竟成了泥浆,死死卡住咽喉。
几个妖怪扑上来,掰开我们的嘴,把梅花酿硬灌了进去。
酒水一入口,梅香顿时散尽,喉咙里只剩腥臭的江泥。
我和顾惟川挣扎着倒在酒坛旁,再也喘不上气。
眼前彻底黑下去的前一刹,远方天际,再次准时传来了那声高亢清脆的鸡鸣。
【喔喔喔——!】
白光如海潮般卷来。
我们灭尽了阴灯,却被一坛香气诡异的庆功酒,活活溺死在原地。
8
我又一次在铺着虎皮的大椅上猛地惊醒。
身上的金丝大红裙干爽如初,柜台前的算盘正噼啪乱响。
但这一次,顾惟川没有失忆。
他浑身被冷汗浸透,手里的两颗铁算盘珠子被生生捏成了碎渣。
他一个箭步冲出柜台,一把将我死死搂进怀里,力道大得几乎要把我揉碎:
「阿棠!」
「灭灯是个幌子。」
「灭了灯他们就借着黑暗灌酒,那根本不是酒,是带着浓烈梅香的泥水。」
「顾惟川,松手,老娘还没被酒淹死,先被你勒死了。」
我拍了拍他的背。
老道士梁照的青烟虚影蹲在二楼栏杆上,手里的铜烟袋锅都敲歪了,眼神凝重:
「这通幽镜的幻境,一层套着一层。」
「灯是死门,酒也是死门,可老道我就纳了闷了,这破客栈里哪来那么冲鼻子的梅花香?」
顾惟川脸色惨白,下意识按住自己的胸口:
「上一轮那坛酒揭开后,满楼突然灌进一股浓得不讲道理的冷梅香。」
「我觉得熟悉得可怕,却死活想不起在哪儿闻过。」
「熟悉?」
我挑眉看着他。
「非常熟悉,就像……就像天天钻进我骨头缝里一样。」
顾惟川咬着牙。
此时,空气里又开始幽幽浮动着一股冷梅香。
和上一轮酒坛子里的味道一模一样。
正午大门推开,几个穿红着绿的娇媚狐妖扭着腰肢走了进来。
狐女见到顾惟川长得白净斯文,眼波流转,娇笑着凑上来,拿着香帕直往他脸上拂:
「哟,好俊俏的相公,来陪奴家喝两盅嘛……」
顾惟川吓得跟被烙铁烫了一样,连滚带爬缩到我身后,两只手死死揪着我的裙角,扯着嗓子嚎:
「自重!诸位妖仙请自重。」
「在下乃有妇之夫。我家夫人脾气暴烈,在下生是夫人的人,死是夫人的鬼,多看旁人一眼都是罪孽深重。」
我偏头瞧他:「我脾气暴烈?」
他凑到我耳边,小声赔笑:「夫人,借你威名保条清白。」
我嘴角抽搐,憋着笑。
平日在织造署里一本正经的顾典簿,耍起赖来真是毫无底线。
狐狸精们被他嚎得兴致全无,嫌弃地翻了个大白眼:
「切,没出息的耙耳朵软骨头。」
狐妖们扭头去吸空气里的冷梅香:
「不过今日后院那棵神树开得真好,隔着两条街都能闻到绝品冷梅香,若能讨上一杯梅花酿,做鬼也值了。」
纸人小二也端着抹布迎上去,附和道:
「那是自然。」
「咱们无忧客栈靠的就是后院那树红梅,香飘百里,无灾无难。」
我盯着狐妖陶醉的表情,心中的怪异感炸开了锅。
上一轮那坛酒闻着全是梅香,咽下去却只有泥腥。
若真是梅花酿,怎么会一点花味都没有?
那些妖怪却抢着喝,难道它们真尝不出来?
9
为了印证心里那个荒诞离奇的猜测,我一撩裙摆,大步流星冲进了客栈后厨。
后厨灶台底下摆着两样东西——
一坛放了不知多少年的发霉馊陈醋,以及一桶用来擦地、泡着烂抹布的乌黑臭水。
我面不改色,各舀了半碗,混在一起搅了搅。
整碗水泛着恶心的绿沫子,散发着酸臭。
我端着这碗水,款款走回大堂,重重搁在正闭眼陶醉的狐妖面前。
「几位仙家,后院刚采的头道冷梅露,免费奉送。」
我皮笑肉不笑。
顾惟川在旁边看得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伸手想拉我:
「阿棠!」
「你疯了?」
「真把妖怪惹恼了,咱俩怕是又得听鸡叫。」
话还没说完,只见那只化形美艳的狐女低下头,把鼻尖贴在泛着绿沫子的臭水碗边,深深吸了一口气。
下一秒,她两颊泛起娇羞的红晕,露出一副快要升天的销魂表情:
「天呐……妙!」
「真是妙不可言的绝品冷香。」
「闻着清冽,想必入口甘甜,真不愧是后院神树赐下的极品梅花露啊!」
说罢,她端起那碗,咕咚咕咚一口气喝了个精光。
喝完还优雅地拿帕子擦了擦嘴,冲我感激地抛了个媚眼。
旁边的纸人小二甚至咽了口唾沫,一脸没喝到的惋惜模样。
我和顾惟川僵在原地,后脊背瞬间炸开了一层白毛汗。
那一碗分明是能把活人熏晕的馊泥汤。
可全客栈的妖怪,却把它当成无上仙露来喝。
这群妖怪仿佛根本分不清真正的气味和滋味。
它们更像是在遵循某种设定,逢人便夸「梅花真香」。
整个无忧客栈的「嗅觉」,从头到尾就是一场巨大的欺诈!
客栈后院,云雾翻腾。
院子正中央,赫然挺立着一株遮天蔽日的参天古梅。
老干如虬龙盘曲,满树红梅开得像泼翻了胭脂,热烈得几乎要烧红半边天。
微风拂过,无数落瓣纷纷扬扬。
十几个小妖小怪在树下欢快地转圈起舞,嘴里不住地念叨:
「香啊……真是香飘十里……」
我警惕地停下脚步,转头看向顾惟川:
「既然这群妖怪根本闻不到味道,为什么全客栈都在异口同声地说这树很香?」
「而且……你和我,为什么确确实实能闻到一股极浓的梅香?」
顾惟川没有立刻回答。
他站在风口处,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结。
作为江南织造署最年轻的典簿,他经手过天下进贡的顶级丝绸与香料,对气味的辨识敏锐到了吹毛求疵的地步。
他缓缓抬起手,先是嗅了嗅从树上刮过来的风。
又低头嗅了嗅我的发顶。
最后,他的视线像是被雷劈中了一样,死死盯在了自己那件破旧青布长衫的衣襟内衬上。
他的脸色在瞬间变得惨白无血,整只右手剧烈地痉挛起来。
10
「阿棠……这满客栈的冷梅香,源头不是后院,是我。」
顾惟川的嗓音抖得不成样子。
「什么意思?」
我盯着他。
顾惟川眼眶骤然猩红,猛地一把扯开了自己胸口的青布衣衫。
一只磨损得起毛边、边角甚至有些发黑的暗红色织锦香囊,骨碌碌从他的贴身内衬里滚落了出来。
香囊破了个小口子,里面装着几块用蜂蜡封边的干梅香饼。
那香气,竟与上一轮酒坛子里扑出来的冷梅香一模一样。
「阿棠……」
顾惟川抬起通红的双眼看着我,眼泪像断线的珠子一样往下砸:
「三年前淮水决堤,你虽然捡回一条命,可每逢阴雨,镜子封住的淮水寒气总会顺着颈上旧疤透出来,带着泥腥味。」
「我怕你想起淮水决堤的惨事,也怕你发现我一直瞒你。」
「所以三年前,我搜罗了全江南最浓烈刺鼻的干梅冷香,缝进我所有的贴身内衫里。」
「你的梳妆台、你的被褥、你柜子里的每一件衣裳,全被我背着你偷偷熏透了梅香。」
「我用这股香气,硬生生盖住了你伤口的淮水泥腥味。」
我的脑子嗡的一声巨响。
忽然想起,这三年,每逢下雨,他总爱把我往怀里带。
我还笑他堂堂一个典簿,怎么比花楼姑娘还爱熏香。
难怪每次我说闻到了怪味,他都心虚得不敢看我。
顾惟川望向那棵古梅,苦笑了一声:
「镜子照的是人心里的结。」
「我越怕你发现旧伤的秘密,就越用梅香遮掩。」
「进了镜子,这点心虚就被放大,化作满客栈浓烈的梅香。」
「这些妖怪也跟着幻境,一遍遍说香。」
话音未落,顾惟川一把扯下香囊,将它远远抛进泥水里。
他往后退开几步,盯住了后院那棵红梅:
「阿棠,香囊只是引子。」
「别跟着那股梅香走,亲自去闻树上的花。」
他看着我,声音有点哑:
「阿棠,闭上眼睛去闻。」
「别被我的愧疚骗了,去闻那棵树真正的味道。」
11
我抬起衣袖掩住鼻尖,定了定神。
大步穿过树下欢歌笑语的狐妖群,冲到了那株遮天蔽日的红梅树下。
我抓起一把新落的花瓣,移开袖子,凑到鼻尖前轻轻嗅了嗅。
鼻尖没了他衣襟间那股冷梅香的干扰。
整座客栈的风,在这一瞬间彻底停滞了。
世界陷入了一片可怕的死寂。
没有梅香。
连一丝一毫的花草清香都没有。
那捧花瓣贴在鼻尖上,只有一股冰冷刺骨的淮水味,以及干涸发黑的浓重血腥味。
「镜中世界,风吹无声,落梅无香。」
我捧着花瓣,声音冷得像数九寒冬的冰渣:
「顾惟川,这棵梅树……根本没有梅香。」
咔嚓——
话音落下,镜中像有什么东西被戳穿了,猛地发出一声裂响。
原本在树下跳舞的狐妖齐齐僵住,艳丽的笑脸褪成一张张灰败鬼面。
满树红梅眨眼灰败,花瓣成片坠落,落地竟化作一摊摊乌黑的泥水。
树皮疯狂翻卷崩裂。
哪还有什么神树?
退去伪装之后,矗立在院子正中央的,赫然是一截长达丈余、通体焦黑、布满倒刺的老梅树桩。
树桩正中央最锋利的一根木刺上,至今死死挂着一角被撕烂的浅绿色粗布裙角。
那是我三年前落水救人时穿的衣衫。
当年在淮水惊涛骇浪里,老梅木刺刺透我的颈侧,差一点要了我的性命。
那截险些要我命的梅木断枝,竟在我们不敢提的旧伤里生了根,长成了这棵假神树。
而镜中那个自称照晚的女人,也是它借着我被封住的旧日恐惧,捏出来的影子。
整座客栈在惊天动地的摇晃中寸寸坍塌。
四周的亭台楼阁、引魂绿灯被狂暴翻滚的泥浪撕成碎木片,化作遮天蔽日的黑雾。
焦黑的梅树桩忽然拔地而起,树身裂出一张人脸,冲顾惟川怒吼:
「顾惟川!」
「你们疯了吗?!」
「留在这无忧客栈里不好吗?!」
「这里没有病痛,没有别离,做一对无忧无虑的长生神仙眷侣不好吗?!」
「顾惟川,你瞒了她三年,不就是要她一直这样活着吗?」
树妖面容扭曲,在风暴中幻化出三年前淮水决堤时的人间炼狱。
冰冷的江水在脚下疯狂咆哮。
满身是血的少女在烂泥滩上剧烈痉挛呕血,那一声声「顾惟川……疼死我了……我不想活了」的微弱哀鸣,化作无数钢针,疯狂扎向顾惟川的心头。
树妖咆哮着恐吓道:
「只要踏出这里,当年被木桩刺穿的灭顶剧痛,就会一分不少全还给她。」
「顾惟川,你当真舍得让她再痛死一回?」
12
血淋淋的旧日惨状劈头盖脸压下来。
顾惟川的手猛地收紧。
若在从前,他定然会不顾一切地蒙住我的眼睛,宁可自己去死也不让我看上一眼。
但这一次,他挺直了脊梁。
他往前站了半步,却没有挡住我的视线。声音不大,却掷地有声:
「我从前错得离谱,以为替她抹掉痛楚就是对她好。」
「可痛是她的,疤是她的,救我的胆魄也是她的。」
「我凭什么打着深情的幌子,抢走她真实的人生?!」
顾惟川转过身,撩起青布长袍,单膝跪在翻滚的烂泥水里。
这位在临安府受人尊崇的朝廷典簿,此刻仰着满是水渍的脸,颤抖着握住我的手。
他红着眼眶,仰头望向我,目光坦坦荡荡:
「阿棠,树妖说得没错。」
「这座无忧客栈,本就是靠我的心结和愧疚撑起来的虚妄天地。」
「你想留在这里,我们便留在这里,我陪你做一辈子凡人账房,水淹千百次我也陪着你。」
「但你若想回人间,那些痛苦和记忆我替你担一半,余生你想要杀要剐,我都受着。」
顾惟川吸了吸鼻子,眼泪大颗大颗砸在我的手背上:
「这一次,我顾惟川绝不再自作主张替你拿主意了。」
「去,还是留,阿棠,你自己选。」
暴风呜咽,泥水翻滚。
看着这个跪在泥泞里、把性命全盘交出来的傻男人,我心底那最后一点小疙瘩,彻底烟消云散了。
我伸手拽住他的耳朵,恶狠狠拉近,在他下巴上轻咬了一口:
「没出息。」
「临安家里的大宅子空着没人住,谁乐意跟你在这鬼地方玩无限循环?」
「我当年敢跳进淮水把你捞上来,就绝不是连这点风雨都经不起的弱女子。」
我一把将他从泥水里拽起来,紧紧牵住他的手。
「我才不要当纸糊的金丝雀。」
我转过身,迎着漫天狂风,走向那截狰狞的老梅树桩。
树妖发出惊怒的狂啸,漫天黑水泥箭暴雨般射来。
顾惟川二话不说扑到我身上,用宽阔的脊背硬生生挡下全部冲击。
噗嗤几声闷响,后背皮肉被撕裂,血水染红了旧青衫。
他咬碎了后槽牙,一声痛呼都没哼出来,只是用颤抖的手掌死死覆住我的手,带着我向前:
「阿棠不怕,我陪着你。」
心魔依附的是欺瞒与退缩。
只要直面它,幻境便不攻自破。
我抬起手,带着顾惟川掌心的温度,毫不犹豫地一掌狠狠按在了老梅树桩当年的豁口。
「照晚是我,照棠也是我。」
「我自己的痛苦,自己认。」
轰隆——
焦黑的树桩剧烈发颤,瞬间被雪白的人间晨曦撕扯成漫天碎片。
树妖发出绝望的凄厉哀鸣,化作飞灰烟消云散。
三年前被镜子收走的冰冷、剧痛、绝望,如开闸的洪水般汹涌冲回我的神识。
颈侧仿佛再次被木刺贯穿,我疼得眼前发黑,浑身发抖。
可下一刻,一双温热结实的手臂死死抱住了我。
顾惟川将我整个人锁进怀里,用自己的后背迎上了幻境崩裂时爆发出的全部煞风。
皮肉撕裂声在他身上响起,他一声不吭,只是死死咬着牙,把脸埋在我的脖颈处:
「阿棠不怕……我在呢,我在呢……」
痛吗?
确实痛。
但这痛楚回来的那一刻,我脑海里翻腾的,不再是濒死的冰冷,而是这三年里他每天傍晚带回的热酥酪、他笨拙剥好的白莲子,以及每一个阴雨夜他将我抱在怀里的温度。
三年前,是我舍下性命,在淮水里拉起了他;
而这三年,是他倾尽所有耐心与温柔,把濒死的我一点一点焐热。
那道狰狞的伤疤,是我们生死与共的铁证。
客栈轰塌,浊浪散尽。
13
临安城,顾家老宅。
卧房里铜镜嗡鸣作响,狂颤不止。
守在房里的梁照叼着烟袋,急得抓耳挠腮。
「坏了坏了,幻境虽散,镜外的人却早把照棠忘了。」
「若凡间没人念着你们的名字,生魂找不着回家的路啊。」
这时门外突然传来一声震耳欲聋的河东狮吼:
「顾惟川!照棠!」
「你们两口子给我滚出来!」
那嗓门清脆响亮,震得铜镜剧烈激荡。
只见杏娘系着油围裙,一手挥着泛黄的草纸账本,一手抱着切莲子的旧案板,气势汹汹破门而入:
「照棠那天赊了我两文钱买针线。」
「账本上的字是没了,可这两文钱,阎王爷来了也得认。」
守在房里的老道士梁照一愣:
「女施主,你前日不是早把她忘干净了吗?」
杏娘眼圈通红,把案板稳稳搁在妆台上。
那上面用切莲子的小刀,深深刻着两个大字——【照棠】。
刀痕很深,一笔一画嵌进木纹里,竟没像账本上的墨迹那样消失。
「那天她红着眼跑走之后,我看着空凳子,心口空得发慌。」
「明明脑子里什么都不记得,可手里盛着羹,就下意识想添双份桂花蜜。」
「那天她冲我喊,说她叫照棠,我转头却差点又忘了。」
「我怕再忘,连心口那点说不出的难受也丢了。」
「我就坐在滚沸的甜羹锅前,握着刀,一笔一画把这名字凿了下来。」
杏娘抹了把眼角,拍着案板上的字:
「天地要抹掉她,老娘偏要留下她。」
「只要我的摊子还在,欠我的两文钱还在,她就必须滚回来吃羹。」
案板上的两个字,蒸腾着凡尘最朴拙的烟火气。
那是被天地遗忘的人间里,市井凡人借着草木之纹,硬生生留下的挂念。
摇摇欲坠的通幽镜被这股热气猛然一撞,爆出一道刺目的白光。
梁照乐得一拍大腿:
「妙啊!」
「天地夺其名,凡尘留其影。」
老道士反手抡起铜烟袋锅,结结实实砸在铜镜正中央:
「路通了!还不回来还钱?」
14
咔嚓一声脆响。
铜镜裂成八瓣。
两道紧紧相拥的身影破镜而出,稳稳跌落在一室融融的日光之中。
古镜碎成了八瓣,彻底沦为废铜烂铁。
笼在临安城里的遗忘,也随着镜碎一并散了。
顾惟川夜夜发作的心疾,也随着血契解开,慢慢消停了。
傍晚时分,全临安城的人都重新记起了顾典簿那位漂亮泼辣的夫人。
房内,顾惟川身上缠满了绷带,乖乖跪在搓衣板上。
双手过头,顶着个装满水的大海碗。
我坐在榻上,翘着二郎腿,手里拿着戒尺拍得啪啪响:
「第一条,瞒天过海,剥夺知情权,记大过一次。」
顾惟川顶着碗,头都不敢抬:「认罚认罚,罚抄家规五百遍。」
「第二条,背着我对着破镜子乱喊,害我担惊受怕以为自己成了替身,该当何罪?」
顾惟川急得眼泪直转:
「往后天天排队买热酥酪,只唤夫人,不,只唤小祖宗。」
我睨了他一眼,慢悠悠喝了口茶:
「第三条,以后这宅子里,谁是天,谁是地?」
顾惟川立刻扯着嗓子表忠心:
「夫人是天!」
「天大地大夫人最大。」
看着他头上晃晃悠悠的水碗,我到底没绷住,噗嗤笑出了声。
我收起戒尺,抬手拿开他头上的碗:
「行了,滚上床来,绷带都渗血了还跪着。」
顾惟川如蒙大赦,连滚带爬窜上床榻,像只巨大的八爪鱼一样死死粘在我怀里,蹭得我满脖子痒痒。
开春时节,阳光明媚。
巷口小摊前,杏娘盛了满满两碗加了双倍桂花蜜的莲子羹,乐呵呵递过来:
「照棠,多吃点,把前些日子落下的肉补回来。」
「谢谢杏姐姐!」
我甜甜应下。
顾惟川坐在旁边,小心翼翼地替我擦干净汤匙,眉眼皆是笑意。
吃完羹,他牵着我的手,一路晃荡到了城外的淮水古渡口。
当年决堤的废墟上,如今长满了一人高的野花。
顾惟川从怀里掏出一支新打磨的木簪。
深红色的梅木,顶端雕着一朵并蒂海棠。
他站在我身后,小心翼翼地挽起我的发髻,将簪子稳稳插了上去。
微风掀开领口,露出颈后那道浅红色的伤痕。
顾惟川垂下眸子,不再惊慌,不再躲闪,当着浩荡春风,虔诚而深情地吻上了那道旧疤。
岸边一株寻常的梅树迎风盛放,空气里全是清冽扑鼻的人间香气。
这世间哪有什么毫无伤痛的顺遂眷侣。
正是那些风雨同舟、痛彻心扉的裂痕,才让爱意在凡尘烟火里生出了最坚韧的根。
我转过身,捏了捏他的耳垂:
「顾惟川,渡口的风凉,回家吃羹去。」
顾惟川握紧我的手,眉眼弯弯:
「好,听夫人的,一辈子都听夫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