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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0-15 20:39:46

我宗门擅蛊。

被侯府寻回后,亲生父母偏心,我给他们下了听话蛊。

假千金是绿茶,我给她下了真话蛊。

兄长嫌我丢人,我给他下了护短蛊。

凭着这手本事,我在侯府横行无忌。

到了议亲之时,母亲捧着全京城才俊的名册供我挑选。

我却抬眼,径直指向宴会角落。

那里站着一名男子,被众人围在墙角肆意折辱,狼狈不堪。

“就他了。”

我淡淡开口。

听说......

他是上个月才被相府寻回的真少爷。

1

我自幼长在苗疆蛊宗。

陪伴我长大的,是竹篓里一只只蠕动的金蚕。

每日睡前与早起。

师父必捏着我的下巴,把它们塞进我嘴里。

“这是蛊种。”师父冷声道,“记住了。”

“这世上的男人会骗你,女人会骗你,唯有你亲手养的蛊,至死都不会背叛你。”

师父的这句话。

我深以为然。

所以当侯府的人千里迢迢寻来。

说我是什么流落在外十九年的嫡女时。

我揣着一袖蛊虫,面不改色地进了京。

2

侯府朱门高墙。

气派万分。

就是里头住着的人,不怎么样。

站在富丽堂皇的正厅内。

我忽然想起大师兄说过的一句话——“金玉其外,败絮其中。”

想来此刻用在这里。

再合适不过。

就说我那位亲生母亲。

明明是头一回见我这个亲生女儿,却时不时拉着假千金的手柔声安慰。

“玉儿你放心,无论谁也夺不走家中对你的宠爱。”

一番安慰后。

她转头看向我,目光却立刻变得冷淡。

“到底是在外头长大的,规矩上……慢慢学吧。”

瞧瞧。

这心都偏到胳肢窝去了。

还有我那位侯爷父亲,算是有一点良心。

只是不多。

初次相见,他吩咐我:“你住西跨院,那处和玉儿的院子差不多,缺什么便吩咐下人置办。”

我原以为。

他是想一碗水端平。

只可惜,假千金眼眶一红,他立马就软了心肠。

“玉儿莫哭,你永远是爹的好女儿。”

这话说的。

合着我不是呗。

我本以为这三人,就够离谱。

没想到侯府还有一位主子——我的嫡亲兄长,柳璟行。

这位更绝。

头一回见面,他上下打量我半晌。

嗤笑出声。

“果然粗鄙。我劝你识相些,自己同父亲母亲说,回你的苗疆去。”

“侯府的门楣,你配不上。”

“还有,往后别往玉儿跟前凑。”

“她心善,不像你,生得凤目薄唇,一副刻薄相。”

这话说完,我愣了愣。

细细打量他一番,又不由发笑。

这人莫不是脑子有毛病?

长这么大,都不照镜子的吗?

3

在侯府住了两日。

看着这一家子和乐融融的模样。

我有些烦躁。

一烦躁,我就想下蛊。

月色下,三只青玉小瓶整整齐齐摆在桌上。

左边这瓶。

听话蛊,给偏心的父母。

右边这瓶。

真话蛊,给演苦情戏的假千金。

中间的,是护短蛊。

给我那位眼高于顶的嫡亲兄长。

完美。

夜色沉沉。

蛊虫入体,无声无息。

4

次日。

天还没亮,母亲便匆忙寻到西跨院。

她扑到榻上,紧紧攥住我的手,泣不成声:“莫烟,这些年你在外头受苦了,娘对不住你。”

说罢,就扭头吩咐丫鬟。

“把正院东边的暖阁收拾出来,给小姐住。”

“记住,被褥要新弹的棉花,帐子要湖绸的!”

“另外再去库房挑最好的云锦、素罗、软缎,按着小姐的身段,连夜赶制十几套新衣裳!”

一连串的吩咐。

听得丫鬟们个个瞪大了眼睛。

不过更让她们震惊的还在后头。

因为不止母亲。

就连往日里满心都挂着柳玉儿的父亲,亦是大变。

朝堂之上。

有官员非议我出身。

父亲当场面色铁青,据理力争。

回侯府第一件事便是叫来管家,沉声吩咐。

“外人如何得知这些?”

“给我查!”

“往后谁再敢在外嚼烟儿的舌根,直接打出去!”

管家得了令,风风火火便要去查。

谁成想还没走出两步。

一旁的柳玉儿便不受控制出了声。

“是、是我。”

“父亲,是我一直在下人面前说她的坏话……我说她粗野无礼,性情乖戾。”

“我还到处散播谣言,昨日还跟周家小姐说……”

“说她在苗疆跟野男人厮混过,不干不净,让所有人千万别跟她来往!”

话音落。

满室寂静。

半晌,才响起一声暴喝。

“柳玉儿!你混账!”父亲拍案而起,“来人,把这孽障抽上二十鞭,另禁足一个月,抄《女则》五十遍!”

“没有我的吩咐,谁也不许放她出来!”

如此重罚,将柳玉儿吓得浑身发抖,瘫在地上。

可奇怪的是……

她那一张嘴却怎么也停不下来。

反而指着我继续说道:“我承认,那支簪子是我故意藏起来的!”

“我就是看不惯你!”

“够了!一帮死物,还不快将人拖下去!”

父亲气得满面通红,连声斥骂。

瞧瞧。

这场景。

有意思极了。

不过,最有意思的。

还得数兄长柳璟行。

先前他处处嫌我粗鄙,觉得我丢尽侯府的脸面。

如今我在宴席上不小心打翻一盏茶,引得众人鄙夷。

他却第一个拍案而起。

“我妹妹手滑而已,谁再多看一眼,我把他眼珠子挖出来!”

这般大的动静。

闹得如今满京城都知道。

我这位刚寻回的侯府千金,是全家的宝贝。

5

自此。

我在侯府的日子,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父母护着我,兄长罩着我。

至于柳玉儿。

禁足满一个月后,则被挪去了城外的庄子上。

于我而言,这日子堪称顺遂。

成天吃了睡。

睡了吃。

简直是太顺遂了。

顺遂得我手都痒了。

直到这日,母亲提起了我的议亲之事。

她捧着厚厚一摞名册而来。

名册里收录的。

全是京中顶尖的未婚才俊。

我接过来,斜倚在铺着绒垫的软榻上。

一边吃茶,一边翻看。

可越看,越是意兴阑珊。

这个太文弱,瞧着风一吹就倒似的。

那个太张扬,一看便知是个花丛老手。

没意思。

全都没意思。

我索性合上名册,打了个呵欠。

母亲见我这般,叹了口气,伸手把名册从我膝上收走。

“不急。”

“下个月荣安伯府设宴,京城未嫁的姑娘,未娶的公子都要去,届时你亲自去瞧瞧。”

6

荣安伯府的宴席设在后花园。

时值初春。

园中杏花开得正好,枝头缀着薄薄一层粉白,风一吹便落满肩头。

我跟着母亲穿过片片花林,逛了大半个园子。

陆续见过七八位世家公子。

这些人个个衣着光鲜,谈吐得体。

一旁。

母亲在低声介绍。

我听了只是点头,其实心中半点波澜也无。

反倒越发没了兴致。

眼看宴席将近,我正打算提醒母亲该回席上。

却忽然听见假山后头传来一阵哄笑。

心生好奇。

我借口赏景,绕过假山。

远远地,便瞧见七八个锦衣华服的公子哥儿,将一个人堵在墙角。

那人身形纤细。

一身月白锦袍穿在他身上,显得空荡荡的。

胸前溅满酒渍,湿透的衣料贴着肌肤,勾勒出瘦削的肩线。

“啧啧,这不是相府刚寻回来的大少爷吗?”

“怎么躲在这儿装可怜?”

为首的纨绔嗤笑出声,语气极尽嘲讽。

“听说你是从北边那个云绡国回来的?怪不得生得这副模样。”

周遭众人立刻跟着哄笑不止。

“云绡国?”

“就是那个男人在家带孩子、女人在外头打仗的地方?”

“怪不得细皮嫩肉的,跟个姑娘似的。”

“相府也是糊涂,放着好好的小少爷不疼,非要接回这么个上不得台面的货色,简直丢人现眼!”

“喂,傅花离,你在那边是不是还得学绣花啊?是不是还得伺候女人?”

“听说你那个云绡国的爹,天天还得跪着给你娘端洗脚水,是不是真的啊?”

哄笑声此起彼伏,极尽羞辱。

可任凭众人如何欺凌。

那个被称作傅花离的少年,始终垂着眼睫,一言不发。

纨绔见状,顿时动了怒。

他上前,一把攥住傅花离的衣领,厉声呵斥。

“说话啊!”

“你们云绡国的男人,难道都这般没有骨头?”

衣领被揪住,傅花离被迫仰起头。

动作间,那张绝色容颜,彻底展露在日光之下。

眉如远山含黛,唇若樱花点绛。

鼻梁挺拔,下颌线条柔和。

肌肤更是白皙通透,干净得不染半点尘埃。

此时他抬眼看向对方。

目光沉沉的,像深潭里落了星子。

“还敢瞪我?”纨绔又被激怒,“给我按着他!”

旁边几人瞬间围上去。

有人死死掐住傅花离的胳膊。

有人扯他的发冠。

更有人抬脚,重重踹向他的膝弯。

单薄的膝盖,狠狠磕在青石板上。

发出一声闷响。

恰逢此时。

久不见我回去的母亲寻了过来。

“烟儿,你怎么跑这儿来了?”

她话说到一半,顺着我的目光看过去,随即皱起了眉头。

“这不是相府上个月寻回的那个……”

母亲压低声音,正要同我细说。

我却径直开口,打断她的话。

“就他了。”

母亲愣住。

手中丝帕骤然滑落,轻飘飘落在地面。

她目光惊讶,看向我:“……什么?”

我抬眸,目光牢牢锁住那名破碎的绝色少男。

勾起唇角,再度重复一遍。

“我说,就他了。”

7

回府的马车上。

母亲攥着帕子,欲言又止了好几回,终于开了口。

“烟儿,你可知道那傅花离是什么来头?”

我靠在车壁上,掀了掀眼皮。

“相府刚寻回的大少爷。”

“你只知其一。”母亲压低声音,“他虽是相府嫡长子,可他母亲生产时血崩没了。”

“后来他被拐子抱走。”

“流落到云绡国,在那边长大。”

我“嗯”了一声。

母亲见我不为所动,又凑近些。

“你可知相府如今当家的是谁?是续弦的周氏。”

“周氏自己有个儿子,叫傅明泽,比傅花离小五岁,一直当嫡长子养着。”

“傅花离一回府,便挡了他们母子的路。”

听到这里。

我眼睛一亮。

母亲没察觉我的神色,自顾往下说。

“周氏便把他安置在柴房旁边,连个伺候的人都不给。”

“还让他每日天不亮就去正院跪着请安,自己则睡到日上三竿才起。”

“傅花离膝盖跪烂了,周氏反嫌他碍眼,只说‘跪远些,别脏了我的地’。”

这么坏?

很好。

有意思。

“那个傅明泽,本就被周氏娇惯,是个十足的纨绔。如今日日把傅花离当成活靶子,拿石子儿砸着取乐。”

“砸中了,赏他一块馊馒头。”

“砸不中,罚他饿一天。”

“如此练了半个月,练得傅花离身上没一块好皮。”

我越听。

手心越痒。

眼底的兴致愈发浓烈。

“还有相府老爷,明知周氏母子所为,只装聋作哑。傅花离去求他,他倒好,说了句‘你既回来了,便该守府里的规矩,莫要惹你母亲生气’。”

闻言,我忍不住嗤笑出声。

体内的蛊虫开始不安分地翻涌。

痒痒的,麻麻的,像在催我。

快点,快点,我们等不及啦。

母亲全然未察我的异样,仍忧心忡忡地劝道:“再说,傅花离到底是在云绡国长大的。”

“女尊男卑的地方,男人在那里没地位。”

“想必他的性子也……柔顺过了头。”

“这样的夫君,撑不起门户,往后凡事都得你一个人扛。”

话音未落。

我指尖轻动。

母亲喉咙里的话骤然卡住。

她的眼神茫然了一瞬,随即清明起来,笃定道:“你说得对。”

“这桩婚事,确实天造地设。”

“明日我便亲自递帖子去相府,主动商议你们的婚事。”

母亲坐直身子,语气急切认真。

“得快些,别让周氏抢先给傅家大公子定了别家姑娘。”

8

京城里最出名的媒婆,姓王。

人称王半城。

意思是经她撮合的良缘,几乎覆盖半座京城,名头极响。

第二日一早。

母亲便备上厚礼,亲自登门拜访。

王媒婆掂着沉甸甸的金锭,眉眼笑得堆满褶子,拍着胸脯打包票:“夫人放心!”

“老身这张嘴,死人都能说活,这门亲事稳稳妥妥!”

最终,王媒婆择定下月初三,正式登门相府。

到了初二夜里。

我翻上了相府的墙头。

婚姻这回事。

虽说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

可傅花离若是不愿意,我倒也不想强求。

月色浅淡。

四下静谧无声。

我猫着腰在屋脊上穿行,借着月光辨认方向。

却没想到相府比侯府还大。

我寻了足足一炷香的功夫,才在相府东北角,发现柴房。

屋里没有点灯,一片漆黑。

窗纸也破了好几处。

风呼呼灌进去,吹得窗棂吱呀作响。

我蹲在对面屋脊上,看了片刻。

这破房。

连侯府的马厩都不如。

翻身落下,我无声无息走到窗前,抬手轻轻叩了两下。

屋内寂静,无人应答。

我又轻叩两声。

里头才传来一道微哑的声音,带着几分警惕:“谁?”

“我是柳莫烟。”

毕竟是偷偷潜进来,我不便多说,只直接道明来意。

“明日侯府便会派人来相府,替你我说亲。”

“我今夜过来,只是想问问——”

“傅花离,你愿不愿意,同我成亲?”

9

“嘎吱”一声。

窗子被推开。

我侧身让开,闪到一边。

月光下,窗内之人,落入我的眼帘。

傅花离身着素白中衣,领口松松垮垮,露出薄薄锁骨。

一头墨发披散,垂至腰间,乌压压一片。

衬得那张脸愈发白得晃眼。

就连唇珠也显得十分圆润,在月色下泛着一点水光。

打眼瞧过去,整个人好似一枝开在夜里的白昙。

我一时失语,静静望着他。

竟忘了开口。

“你是哪家的姑娘?”

傅花离抢先出声,他声音又急又慌:深夜翻墙敲窗,你、你登徒子!”

我:“……什么?”

登徒子?

谁?

我吗?

10

来之前,我设想过各种情况。

我想,他或许会怕。

深夜翻墙进来个陌生人,换谁都得吓一跳。

他若吓得后退,我便退到院中。

隔着一丈远同他说话。

我想过,他或许会拒绝。

我甚至想过,他会哭。

毕竟被欺负了那么久,如今见到个能说话的人,兴许眼泪就绷不住了。

我连帕子都带好了,就揣在袖中。

万一他哭,我好递过去。

可我万万没料到……

他会红着脸骂我登徒子。

还拿一双水润润的大眼睛,又羞又恼地瞪着我。

我站在窗外,愣了好一会儿。

才想起开口解释。

我郑重重复了一遍自己的身份与来意。

又列举了他若与我成亲的诸多好处。

例如我也是刚被寻回的,身份上我俩是一样的,谁也别嫌谁。

又比如,我自有法子,叫相府众人不敢再苛待他,往后的日子能轻松许多。

傅花离静静听着,不再一口咬定我是登徒子。

只是听着听着,面颊却越涨越红。

末了,才咬唇低声道:“婚姻之事,当守父母之命,媒妁之言。”

“只要父亲母亲应允,我……我没有什么话说。”

得。

合着我今天是白来这一趟了。

不怪相府的人拿捏眼前这位啊。

他可真是个软柿子啊。

11

回了侯府。

天色将明未明。

我翻窗回房,径直走到妆台前,蹲下身掀开最底层的暗格。

木匣之中,青玉瓶、白瓷瓶、黑陶瓶、竹管,大大小小,足有四五十只。

我将它们一股脑倒出,摊了满榻。

随后盘腿坐在榻上,一只一只细细翻看。

听话蛊,得多备几瓶。

周氏一瓶,相府老爷一瓶,那个恶毒弟弟傅明泽……嗯,来两瓶。

转换蛊。

能将两人身上的痛觉倒转。

往后傅明泽若是踹傅花离一脚,疼的便是他自己。

周氏若是勒令傅花离跪上整日,那膝盖溃烂的人,就换成周氏。

饥蛊。

这个也好使。

中蛊之人,吃什么都觉着饿。

越吃越饿,越饿越吃,吃到撑了还想吃。

傅明泽不是爱拿馊馒头赏人么?

那便让他自己尝尝,什么叫永远吃不饱。

还有毒蛊……

一旦入体,夜里浑身钻心刺痒,抓心挠肝,却查不出半点病因。

这个给谁下?

我琢磨片刻,又把瓶子放回匣内。

这蛊难养。

相府那帮人,还不配。

倒是傅花离。

念头刚起,方才那人可怜的模样便浮现在脑海。

我顺手翻出一只不起眼的小陶瓶。

这瓶里养的是暖身蛊。

专治寒凉,入体之后暖融融的。

冬日里手脚不凉,见冷风也不会咳嗽。

他在那破屋里冻了这么久,身上怕是落了寒气。

放右边。

想了想,我又扒拉出一支竹管。

里头是安神蛊。

夜里睡不安稳的时候放出来,能叫他睡个好觉。

他被人欺负,夜里大概常做噩梦。

也放右边。

继续翻找,又寻到一只黑陶瓶。

里头装着养颜蛊。

傅花离那张脸,虽然已经够好看了,可太瘦了。

两颊都没肉,下巴尖得戳人。

养颜蛊能叫他气色好些,脸上长点肉。

放右边。

我越翻越起劲,右边那一堆越垒越高。

安神蛊、暖身蛊、养颜蛊、健体蛊、避毒蛊、清心蛊……

12

王媒婆果然名不虚传。

不知她是如何游说相府的。

那边很快便松口应允。

提亲,合八字,过礼,定婚事。

一口气全办了。

成亲前夜,我略一思忖,终究还是带上了毒蛊。

师父曾说,毒蛊极难驯养。

每用一次,便少一只。

可这几日,听媒婆转述相府众人对傅花离百般折辱的行径。

我又觉得......

他们倒是配得上这蛊。

13

第二日。

天光渐亮。

吉时一到,花轿起程。

十里红妆从侯府一直铺到相府。

下了轿子,入正门。

微风吹起盖头一角。

我余光瞥见一位妇人在正堂门口等着。

一身绛紫锦袍,头上珠翠堆叠,脸上笑成一朵盛放的花。

周氏。

“哎哟,好孩子,可算把你盼来了。”

周氏一把攥住我的手,亲热地引我向内。

手上却暗暗使劲,指甲掐进我手背。

我面不改色。

袖中指尖一弹。

一只细小的蛊虫,无声无息地没入她的腕间。

周氏的笑僵了一瞬,下意识缩了缩手,却没在意,仍旧拉着我往里走。

正堂之内。

宾客齐聚。

刚行完首礼,周氏便迫不及待出声打断,端起当家主母的架子训诫我。

“莫烟啊,往后这府里的规矩,你可得好好学着。”

“第一桩,每日寅时起身,去厨房帮厨,备好早膳再来请安。”

“第二桩,我身子不大好,每日需得你——”

周氏语气居高临下。

只是话还未说完,便被一道声音截断。

“母亲。”

傅花离的声音不高,却清透。

“莫烟毕竟是侯府千金,刚进门,这些规矩……”

“是不是有些不妥?”

“你懂什么?”周氏声音陡然拔高,“莫烟如今成了相府的新妇,我替她立规矩,是为她好。”

“可这些规矩,实在太过……”

“你闭嘴。”

周氏冷冷喝断他,正要继续发难。

屏风后忽然冲出来一人。

是傅明泽。

他穿着一身玄色锦袍,手里还提着一根乌沉沉的马鞭。

“有何不妥?”

“不过是个乡野丫头,听说在苗疆还同她那个劳什子大师兄厮混过,一身不干不净。”

“傅花离,你们二人倒是绝配!”

寥寥数语。

当真不负他傅明泽京城第一纨绔的名头。

说罢这人扬起马鞭,直直朝我面门抽来。

“什么侯府千金,进了我相府的门,就得听我母亲的!”

“如此不懂规矩,今日小爷便替母亲好好教训你!”

我抬手掀开盖头。

只见鞭梢破空而至。

刹那间,袖中指尖轻动。

下一瞬,马鞭落在我肩上。

“啪。”

声音听着清脆。

却不痛不痒。

反倒是傅明泽,“嗷”地一嗓子叫出来。

“谁打我!谁打我!”

傅明泽捂着自己的肩膀跳起来。

疼得整张脸都扭曲了。

可他不信邪,弯腰捡起马鞭,咬着牙又朝我抽了一鞭。

这一次,他瞄准的是后背。

“啪。”

鞭梢落下。

“啊啊啊啊——”

傅明泽又是连声惨叫。

只见他整个人像被人从背后踹了一脚,扑通跪倒在地。

疼得满地打滚。

“疼死我了!爹!娘!有人打我!”

周氏大惊失色,扑过去抱住儿子:“泽儿!泽儿你怎么了?”

傅明泽疼得不住抽气,眼泪鼻涕糊了满脸。

满堂宾客。

一片死寂。

恰在此时,一声震怒的呵斥传来。

“成何体统!”

傅相猛地拍案起身。

“丢人现眼!全都给我滚下去!”

14

如此一场闹剧。

看得在场之人皆是面面相觑。

以致于晚些到了闹洞房的时辰,喜房内十分安静。

只余我和傅花离两人。

大眼瞪小眼。

红烛摇曳,融融暖光漫遍一室。

傅花离一身大红喜服立在对面。

墨发以红绳束起。

艳红锦缎衬得他肌肤莹白似玉。

他眉眼本就绝色,此刻在红烛映照下,连耳尖都是粉的。

那点儿粉。

像三月杏花落在雪上。

“在云绡国,”傅花离开口,声线轻柔,“新婚之夜,男子需得……侍奉女子。”

我微微一怔。

他却抬步,慢慢朝我靠近。

衣料轻擦的细碎声响,在安静的喜房里格外清晰。

距离一点点拉近。

暖融融的气息裹着淡淡的檀香漫过来。

气氛骤然暧昧。

“我、我……替妻主宽衣。”

傅花离停在半步之外,垂着眼帘,长睫轻轻颤动。

他指尖试探着,伸向我的衣带。

修长的手指却微微发颤。

勾了许久。

也没解开。

烛火映着他低垂的眉眼,脸颊薄红,连脖颈都泛着浅绯。

几番尝试无果。

他像是终于豁出去一般,抿了抿唇,又往前凑了凑。

呼吸几乎落在我颈侧。

我喉间微微发紧。

目光顺着他的动作往下,落在他微微敞开的喜服领口。

那里露出一小片锁骨。

锁骨往下……

隐约有一道旧疤。

我抬手,轻轻拨开他的衣领。

傅花离整个人僵住。

“……妻、妻主?”

我没有应声。

只将衣领再往下轻扯。

一道狰狞的伤疤,完完整整露出来。

从锁骨一直延伸到肩头。

手下用力。

衣帛碎裂声响起。

莹白肌肤之上,密密麻麻交错着各式伤痕。

鞭痕、擦伤,还有一处圆圆的烫痕,像是香头狠狠摁上去留下的印记。

我的指尖轻轻落在那处烫伤上。

“傅明泽干的?”

他沉默片刻,轻轻应了一声:“嗯。”

眼底的温度一点点沉下去。

体内的毒蛊,开始不安分地翻涌。

我慢慢直起身,指尖掐诀。

心中默念。

蛊诀催动。

一息。

两息。

三息。

……

蛊力却迟迟没有顺着咒意送出。

我皱了皱眉。

再凝神重新催动一遍。

随着力度加重,心口忽然隐隐泛起一丝闷痛。

我压下不适。

强行继续。

这一回,蛊虫终于动了。

可下一瞬——

我喉头猛地一甜。

“噗。”

整个人像被人从背后重重锤了一记,五脏六腑都在翻涌,眼前一阵阵发黑,手臂一软,险些栽倒在榻上。

“你怎么了?”

傅花离一把扶住我,声音里满是担忧。

我想回话,胸口却闷得喘不上气。

指间的诀,并未出错。

可那毒蛊却半点动静也无。

不对劲。

这不对。

师父说过,毒蛊认主,从未出过岔子。

除非……

迷蒙之中,我耳边忽然响起一道声音。

极轻,极远,像是从千里之外传来,却又清清楚楚落在耳畔。

“莫烟师妹。”

“莫烟师妹。”

那声音……

我猛地睁大眼睛。

这是?

大师兄……

15

蛊宗的传音秘术。

使用范围,仅限五里地之内。

这说明……

大师兄,就在附近。

耳畔的声音愈发清晰。

五脏六腑,翻涌得愈发厉害。

眼前一阵一阵发黑。

傅花离的脸在我面前晃,我想抓住他的手腕,告诉他没事。

可指尖刚抬起来,便沉了下去。

紧接着,意识坠入一片漆黑。

昏沉之间,碎梦接连涌上来。

梦里是苗疆林间。

年幼的我被一个小哥哥拉着,拼命奔跑。

小哥哥一身锦衣,发间斜斜簪着一枝桃花。

他紧紧拽住我的手,脚步仓皇地往前狂奔。

身后歹人的呼喝声越来越近。

他猛地将我向前一推,自己却被歹人一把揪住,强行拽了回去。

我慌忙回头,只看见他嘴被死死捂住,身影被越拖越远。

我拼命想呼喊,喉咙却像被堵住。

半点声音也发不出来。

画面一转。

荒坡枯草遍地。

师父俯身,将奄奄一息的我抱回蛊宗。

再后来,檐下光影柔和,少年时的大师兄正低头,替我细细擦拭练蛊灼伤的手背。

他轻声说着,待我长成,便同我结契相守。

16

这场梦太过绵长。

再醒来时。

我躺在一架马车里。

车轮碾过石板路,咯噔咯噔响。

一盏昏黄的灯笼挂在车壁上,随着颠簸轻轻摇晃。

视线下移,只见一件男子的外袍盖在我身上。

玄色的,还带着一股淡淡的药草味。

这味道。

熟悉得很。

我偏过头。

果然,对面坐着一个人。

二十出头的年纪,穿一身半旧的青灰道袍,头发用一根木簪随意挽着。

男子面容清隽,只是眉头皱着,眼下带着淡淡的青色。

像是几日没睡好。

“……醒了?”

男子见我醒了,出声询问,声音却哑得厉害。

我别开眼,不看他。

“你怎么来了。”

“我怎么来了?”他把瓷瓶往旁边一搁,语气一下子冲起来,“你一声不吭给我下了个蛊,就跑了。连封信都不留,你说我怎么来了?”

“我跟你有什么好留的。”

“莫烟。”

他压低声音喊我,带着火气。

我没理他。

挣扎着要坐起来。

浑身骨头像散了架,一动便牵扯得五脏六腑都疼,额上沁出一层冷汗。

大师兄伸手来扶,被我一把挥开。

“别碰我。”

他的手僵在半空。

而后慢慢收回去,攥成了拳。

马车里安静了一阵。

外头车夫甩鞭的声音,一声一声,隔着车壁传进来。

半晌。

大师兄开口了,语气比方才更沉。

“莫烟,你给多少人下了蛊?”

我不说话。

“我方才探了脉。”

“你身上这些亏空,不是一天两天了。”

“你下了多少?五只?十只?”

“我方才,只解了三只。”

“你知不知道,你现在的身子,比七十岁的老太婆还不如?”

我还是不说话。

大师兄却更气了。

“师父临终前交代过,你的本命蛊没醒,蛊术用一分,身子亏一分。”

“你倒好,才到京城几个月,把自己折腾成这副模样。”

“我乐意。”

“你乐意?”他猛地拔高了声音,“你拿自己的命乐意?”

我抬眼瞪他。

“我拿命乐意,关你什么事?你管好你的小师妹便是。”

这话一出口,马车里立刻安静了。

莫渊看着我,目光复杂。

他嘴唇动了动,却半天也没说出话来。

我则别开脸,看着车壁上那盏摇晃的灯笼。

望着摇曳的灯火。

方才喜房里的画面,不受控制地涌入脑海。

心头一紧。

我猛地转头看向莫渊。

“傅花离呢?我的夫君在哪里?”

大师兄闻言,脸色骤然一沉,厉声斥责:“胡说什么!这场婚事不过胡闹!”

“你们哪里算得上夫妻?他是你哪门子的夫君!”

“他在哪里?”

我紧紧盯住他,分毫不肯退让。

良久,他被我看得别开眼,闷声道:“他跟在车后头。”

我一愣:“什么?”

“那个叫傅花离的,跟在车后头。”大师兄脸色铁青,“我方才暗中探查,竟探不到他身上有任何蛊息。”

大师兄转头看向我,目光带着审视。

“莫烟,难不成是你私自研出新的情蛊?”

“等随我回蛊宗养好身子,你务必寻个时机,好好替人家把蛊解开。”

此话一出,一腔火气猛地冲上头顶。

“我没有给他下蛊。”

鼻尖泛起酸涩,我攥紧拳,抬眼直直看向莫渊:“我什么蛊也没给他下!”

“怎么?难道唯独你能得到众人倾心,我就不配被人惦记吗?”

17

大师兄素来是被许多女子倾慕的。

这是宗里公认的事实。

一来,他蛊术好。

二来,他那张脸生得好,称得上清隽出尘。

宗里的师姐师妹们,见了他,路都走不稳。

连宗外的女子也为他动心。

苗寨寨主的女儿,借口学蛊术,在宗里住了大半年。

还有山下镇子上,布庄老板的千金。

每回莫渊下山采买,那姑娘就站在铺子门口,眼巴巴望着。

但这些女子,莫渊一个都不理。

唯独对我格外好些。

那时候我十岁,他十五。

莫渊每每外出回来,都会给我带糖炒栗子,糖葫芦,还有漂亮的衣裳。

我练蛊伤了手,他会替我上药。

我养的蛊虫死了,嚎啕大哭。

他会拿帕子给我擦眼泪,轻声细语地哄。

宗里人都说,大师兄疼小师妹,疼得跟眼珠子似的。

那时候,大家口里的小师妹。

是我。

那时候宗里上下也都默认,我跟莫渊,日后是要成亲的。

就连师父也这么想。

有一回师父喝多了酒,拍着莫渊的肩说:“莫烟天赋极高,可性子直率,你日后定要看护好她。”

莫渊认认真真点头:“徒儿会的。”

我那时也以为,他会的。

直到及笄那年。

小师妹,就是这年冬天来的。

寒冬腊月。

大师兄下山采买,回来的时候怀里抱着一个人。

那人瘦得只剩一把骨头,缩在他大氅里,露出一双惊惶的眼睛。

“山里捡的。”大师兄把人放在火塘边,一边给她裹毯子一边说,“被野狗追着跑,结果摔在沟里,腿折了。”

接下来的日子。

大师兄给她接骨,给她熬药,给她喂粥。

那小姑娘疼得直哭,他就拿帕子给她擦眼泪,轻声细语地哄。

像从前哄我那般。

一整个冬天,他都在照顾这个小姑娘。

后来小姑娘腿好了之后不肯走,说她爹娘都没了,没人管她。

师父叹口气,说留下吧。

师傅向来心软,就如当年捡到我时,也是一时心软。

从那以后,蛊宗多了一个人。

我不再是大家口中的小师妹,也不是莫渊口中的小师妹了。

他开始改口唤我“莫烟师妹。”

再后来。

宗里人开始说闲话。

说大师兄对小师妹,比对我好。

我听见这些话,面上不显,夜里却翻来覆去睡不着。

有一回我忍不住问莫渊。

“你是不是喜欢小师妹?”

他正在捣药,手顿了一下。

“胡说什么。”

“那你为什么对她那么好?”

莫渊没抬头,继续捣药,声音也很平淡:“她小,没了爹娘,可怜。”

“我也没有爹娘。”

这话一出口,莫渊捣药的手停了。

18

十六岁这年,师父病了。

病来如山倒。

师父撑了大半年,撑不住了。

临终前,他把莫渊叫到床前。

我站在门外,听见师父断断续续地说。

“莫渊……莫烟那丫头……你答应我……照顾好她……”

“娶了她……别让她一个人……”

我站在门外,攥紧了袖口。

师父走后。

最初我是没有心思想婚事的。

可后来一个月、两个月,一年、两年。

莫渊从未提过婚事。

宗里人都说,师父临终把莫烟托付给了大师兄,可大师兄迟迟不提,怕是不愿意吧。

这话传到我耳朵里那天,是个雨夜。

雨下得很大。

打在竹楼的瓦上,噼里啪啦响。

我坐在屋里,听着外头的雨声,越想越咽不下这口气。

师父的遗命,他到底认还是不认?

若认,为何迟迟不提?

若不认,又为何不把话说清楚?

我起身,推门出去。

雨迎面浇下来,凉得我打了个激灵。

我踩着泥水往莫渊的院子走去。

走到他屋门口,正要抬手敲门。

就见门虚掩着,里头映出昏黄的灯光。

透过缝隙看进去。

小师妹坐在桌边,手里捧着一碗热汤,正往莫渊面前推。

“师兄,趁热喝吧。”

“你今日进山采药,淋了雨,别着凉了。”

莫渊坐在她对面,接过汤碗,低头喝了一口。

小师妹托着腮看他,眼睛亮晶晶的,声音柔得像水。

“师兄,听说你今日研究出了新蛊术,你明儿教教我好不好?”

“好。”

莫渊放下碗,声音很轻柔。

“师兄,”小师妹忽然凑近些,伸手去够他额前的碎发,“你头发湿了,我替你擦擦。”

莫渊没躲。

他……

没躲。

我站在门外,看着这一幕。

雨水顺着头发往下淌,流进眼睛里,涩得厉害。

我抬手敲了敲门。

里头两人同时抬头。

小师妹看见是我,脸色变了一瞬,随即站起来,笑着招呼:“莫烟师姐,你怎么来了?外头下着雨呢——”

“我来找他。”

我盯着莫渊。

“师兄,我有话问你。”

小师妹看看我,又看看莫渊,小声说了句:“师姐你衣裳都湿透了,快回去换一件吧。”

我没回她。

只伸手将她推出门外。

屋里只剩我和莫渊。

他皱眉看了我半晌,最后还是无奈站起身,从旁边拿了块干帕子递给我。

“先擦擦。”

“师兄,师父临终前跟你说了什么?”

莫渊递帕子的手顿住。

“你听见了。”

“我问你,师父说的话,你认不认?”

他沉默了一会儿。

“莫烟,师父刚走,这事不急。”

“不急?”我盯着他,“师父走了两年多了。”

“我……”

“你到底在等什么?”

莫渊似是有愧。

他别开眼,看着桌上的汤碗。

“再等等。”

“等什么?”我往前一步,“等我死心?等小师妹长大?等你把话说清楚?”

“莫烟。”他皱起眉,“你别这样。”

“我别这样?”我笑了一声,雨水从发梢滴下来,落在泥地上,“师兄,宗里人都说你不愿意娶我。你要是不愿意,你就直说。师父的遗命,你不认就不认,我一个人也能过。”

“我没说不认。”

“那你为什么一拖再拖?”

他看着我,嘴唇动了动。

半天,只挤出三个字。

“再等等。”

我看着他。

雨声打在屋顶上,噼里啪啦。

我忽然就觉得没意思了。

从十岁到十六岁,我等了他六年。

师父走了,我又等了他两年多。

等到最后,只换来三个字。

再等等。

那一夜,我转身走进雨里。

回屋后,连夜收拾了包袱。

侯府派来的人,这些日子一直再催,问我到底要不要跟他们去京城,好歹给个准话。

我叫他们再等等。

现下我决定好了,他们不必再等了。

临走前,我把一只养了三年的蛊虫,从门缝塞进了莫渊的屋里。

蛊虫很小。

很不起眼。

也只会叫他在每夜熟睡之时,心口疼上一阵子,然后睁眼到天明。

19

瞧莫渊现在一脸的疲态。

我想这蛊,他大抵还没解开。

毕竟师父的眼光还是老辣。

他说我是蛊宗百年难遇的天赋怪。

我也确实是。

只不过,师父还说过,我虽有天赋,本命蛊却迟迟不醒,始终无法大成。

在京城的这些日子。

我肆意下蛊,也是想剑走偏锋。

看看能不能逼得本命蛊觉醒。

如今看来。

似乎是无用。

反倒是被大师兄说中,我急于求成,现在的身子,比七十岁的老太婆还不如。

20

回到宗门。

宗里的师兄师姐师弟师妹们,见我身子虚弱成这样,都以为我在外头受了什么委屈。

纷纷撸起袖子,要替我报仇。

只有小师妹,怯怯躲在众人身后,偷偷打量我。

“莫烟师姐还带了个男子回来呢!”

她指着我,惊呼出声。

傅花离站在我身后,身上的喜服还没来得及换。

小师妹这一嗓子,把满院子的人都引了过来。

一群人呼啦啦围上来。

然后静了一瞬。

宗里这些师姐师妹,平日里见惯了莫渊那张脸。

按理说对好看的男人早该免疫了。

可眼下看见傅花离,有几个师姐的眼睛,还是明显亮了一下。

“莫烟师妹,这位是……”

一位师姐凑过来,目光在傅花离身上打转。

“我、我是她夫君。”清透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

“……”

满院寂静。

小师妹从人群后头探出脑袋,瞪大了眼:“师、师姐,你成亲了?”

院子里顿时喧闹起来。

有个师弟悄悄拽了拽旁边人的袖子,压低声音:“莫烟师姐不是跟大师兄……怎么忽然冒出个夫君?”

21

我成亲的事。

很快传遍了全宗。

师姐师妹们围着我问东问西。

问傅花离是哪里人,家里做什么的,怎么认识的,几时成的亲。

我被问得头疼。

傅花离更惨。

被一群女子围在中间,脸红得能滴出血来。

偏偏他嘴笨,问一句答一句。

只是声音越来越小。

最后还是莫渊走过来,沉着脸说了句“她身子还没好,散了”,众人才不情不愿地散开。

院子空下来。

莫渊盯着傅花离半晌,开口警告道:“傅公子,你跟莫烟的事,不作数。”

“等她把你身上的蛊解了,你便离开这里。”

傅花离怔了一下,随即认认真真道:“我不走。”

莫渊皱眉。

“我不会走。云绡国的男儿,一旦认定一人,便从一而终。”

“莫烟在哪里,我便在哪里,生死相随,绝不相离。”

莫渊骤然一僵。

整个人定在原地。

他眨了眨眼,似乎不敢相信自己听见的话。

目光来回在我和傅花离之间打转。

在他眼里,这般死心塌地,生死不离的情话,定然是蛊虫蛊惑所致。

“莫烟。”

“你到底给他下了什么蛊?”

莫渊的脸色,一点点涨红。

“赶紧将这蛊给我解了!”

突然尖锐的声音,无比刺耳。

我下意识皱眉。

这人何时变得如此固执?

非得一口咬定,是我用蛊困住了傅花离?

我懒怠再将马车里说的话重复一遍。

拉着傅花离走出院门。

22

身子虚弱。

我确实需要在宗门修养一阵。

牵着傅花离回了竹楼后,我关上门。

屋里总算清静了。

傅花离站在屋子中央,有些局促地四下张望。

他的喜服还没换。

此刻下摆沾了泥,发冠也歪着。

我走到柜子前翻找半晌,总算扯出一件我从前穿的宽大外袍,抛给他。

“先把这身换了。”

傅花离接过来,看了看衣袍,又看了看我。

“我……我换衣裳,你……”

“我转过去。”

我会意,立刻背过身。

身后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片刻后便停了。

“好了。”

我回头看去。

只见洗得泛白的布袍套在男子身上,显得极不合身。

袍子只到脚踝上面,底下露出一截细白的脚腕。

袖子呢,短了一截,手腕也露在外头。

这般打扮。

若是常人,会显得十分滑稽。

可放在眼前之人的身上,却半分都没有影响到他的美貌。

我拍了拍身侧榻沿。

“过来坐。”

傅花离依言坐过来。

我轻声开口。

“今日之事,是我考虑不周。”

“本想让你在相府少受磋磨,反倒把你带到蛊宗,惹出诸多是非,给你添了麻烦。”

“没有的。”傅花离连连摇头:“没有麻烦的。”

“相府众人的德行,我心里一向清楚。”

“成婚这一日,是我来到景曜国后,过得唯一安稳的一天。”

“你答应过我的,护我不受欺辱。”

“你做到了,没有骗我。”

听见这话,我心头微松,斟酌着开口。

“那等我养好身子,再送你回相府可好?”

话音刚落,傅花离身子轻轻一颤,眼底漫开受伤的神色。

他小心翼翼看向我。

“那、那我能先问问……”

“你和莫渊之间,是怎么回事吗?”

不等我答话,他又慌忙补充:“你别多想。”

“云绡国风俗本就如此,女子可以有多位君郎。”

“我很大度的。”

“若是你心里记挂莫渊,自是可以纳进府,我……我不介意的。”

这话听着,委实奇怪。

我不由蹙眉。

见我这般,傅花离更慌了。

他放软语气,急急补救:“若是不行……”

“那我做小也可以。”

“你与莫渊的情分在前,我知道自己争不得的。只求你,别丢下我。”

我看着他。

忽然反应过来。

“你……根本不想回相府,是吗?”

傅花离睫毛颤了颤,缓缓点头。

“我不想回去。”他声音低下去,“在云绡国,花家父母待我极好。”

“这些年我被他们捧在手心,千娇万宠长大。”

“只是年前,花家卷入朝堂风波,母亲还要领兵出征,前路生死难料。”

“他们万般无奈,才寻到相府的线索,将我送回景曜,想要保全我的性命。”

说着,他抬眼看向我。

眼底的怯懦缓缓褪去,换成笃定。

“可我本就只是花离。”

“从来不想做什么傅花离。”

23

我与花离就这么在蛊宗住下了。

竹楼不大,却有两层。

院外有艾蒿与野兰。

风一吹,草木的香气便漫进室内。

我身子确实虚。

每日除了喝药便躺着歇息。

花离则闲不住。

他把屋里屋外,收拾得妥妥当当。

一楼的灶房里,添了油盐酱醋。

二楼的窗台上,摆了一排从山里采来的野花。

院子里晾满衣裳。

皂角的味道清爽,混着灶房里飘出来的饭香,一丝丝直往鼻子里钻。

我头一回看见花离系着围裙,在灶台前忙活时。

愣了好一会儿。

他系围裙的姿势格外熟练,还在腰后打了个蝴蝶结。袖子挽到手肘,露出一截细白的小臂。

切菜时,刀工利落。

我倚在门框静静望着他。

他察觉到视线,回头一看,脸颊倏地泛红。

“你醒了?”

“再等一会儿,马上就好。”

在苗疆,在京城,我见过太多男子。

他们大多觉得灶房是女人的地方,端茶倒水都要丫鬟伺候。

可花离不一样。

他做饭、洗衣、收拾屋子,做得坦然又自在。

仿佛这些本就是他分内之事。

他总说:“在云绡,家中男子本就该照料内宅,侍奉妻主。”

“如今你身子受损,我更要好好照看你。”

他确实将我照看得很好。

一日三回药。

他总按时煎好,端到我面前。

我喝到一半,苦得皱眉。

花离便转身出去。

片刻后端回来一小碟蜜饯。

“我自己腌的。”他笑容明朗,“你喝完药含一颗,就不苦了。”

我捏起一颗放进嘴里。

果然。

甜中带着点儿酸,味道很好。

恍惚间想起,从前大师兄带给我的糖炒栗子与糖葫芦。

原来,亲手做的。

比买来的更甜。

入了夏,我夜里睡得不安稳,翻来覆去地做梦。

偶尔半夜醒来。

发现花离就坐在榻边的矮凳上,手里拿着把蒲扇,一下一下给我扇风。

“你坐这儿做什么?”

“你方才出汗了。”他轻声说,“我怕你热,给你扇扇。你睡吧,我守着。”

“你不用守着。”

“没事。”他笑了笑,“在云绡国,妻主睡觉的时候,郎君都要在旁边守着的。”

在云绡国,在云绡国……

花离总说在那里是如何如何。

可从前他在云绡国,也是被花家娇宠长大的。

如何就会伺候人呢。

心中有些酸涩,我按住花离打扇的手。

“往后,还是唤我娘子吧。在景曜,便不必守着云绡的规矩了。”

24

花离对我的好,太过明显。

日子一久。

大师兄回过味儿来了。

他蛊术本就高强,如今终于弄清,我根本不曾给花离下过什么情蛊。

这日,暮色漫上山林,晚霞把竹楼外墙染成浅橘色。

花离去打水。

院里只剩我一人,坐在石阶上,慢悠悠收起晒干的蛊草。

熟悉的脚步声自外间传来。

莫渊缓缓走进院中,看向我的眼神,有些复杂。

他欲言又止。

四处打量了竹楼,发现这里充满了我和花离生活的气息后。

他开口问道:

“你们……难道是认真的?”

我深觉。

自己不在宗门的几月里,师兄应该是发过烧的。

且烧坏了脑子。

不然怎么会问出这么愚蠢的话来。

我被他蠢笑了。

“不然呢?”

“胡闹!”

莫渊脸色瞬间冷下来。

他负着手,居高临下地看着我。

“师父遗言,该娶你的人是我。”

“不管这个花离是从何处冒出来的,这场闹剧都该结束了。”

“烟儿。”

莫渊极少这般唤我。

他放软了语气。

“我心里是有你的。离家出走也走过了,闹也闹过了,你就别再耍小孩子脾气了,好么?”

“一应成亲的物件,我都命人去准备了。三日后,我们便成亲。”

“至于那个花离,”他偏头看了一眼院门口的方向,“既然他并未中蛊,也不该再留在宗门。”

似是怕我不答应。

他又沉声补充。

“烟儿,你我自幼一同长大,全宗皆知,你我是要成亲、做一世夫妻的。这是板上钉钉的事,你我都清楚。”

“别再闹了好么,烟儿。”

莫渊看着我。

眸中是少有的深情。

此刻。

我深觉,他不仅是烧坏了脑子,大抵还被猪油蒙了心。

否则一个正常人,如何会有这般盲目的自信呢?

“说完了?”

我将捆好的草扔到一边,拍拍手。

“是。”

“哦。我不愿意,你滚吧。”

莫渊愣住。

仿佛不相信这话是从我口中说出来的。

毕竟从前多年相伴,我对着他时,大多是依赖与仰慕。

就算几月前闹翻,我也未曾对他说过一句重话。

他愣在原地。

似是还要再说什么。

而我并没有给他开口的机会。

“大师兄,你走吧。别让我把话说得更难听。”

说完,我不再理会。

转身进屋,关门。

天色一点点沉下来。

暮色褪去,夜色漫上山林。

门外,莫渊久久立在原地,沉默无言。

而暗处,一道娇小身影静立不动,将方才这一幕,尽数收入眼底。

25

不知过了多久。

门外响起脚步声。

院中的僵立的身影,逐渐远去。

我点燃烛火。

耳边是晚风穿过竹枝的沙沙声响。

花离该回来了。

他打水从未去这么久。

也许是路上碰见了宗里的人,多说了几句话。

正想着。

一股异样的热意,忽然自小腹升腾而起。

我撑着桌子想要起身。

却发觉指尖发软。

下一瞬,浑身的力气像是被抽空。

我伏倒在桌案上。

心头一紧。

我咬住下唇,努力使自己清醒。

难道......

中蛊了?

热。

太热了。

衣裳贴着皮肉,闷得人难受。

我伸手去扯领口,指尖碰到自己的脖颈时,烫得像火炭。

门就在这时被推开了。

匆匆进来的花离,一眼便看见伏倒在案的我。

他脸色骤变,快步奔来。

“娘子,你怎么了?”

花离弯下腰,伸手想去扶我。

可指尖刚触到我的手臂,他便微微一怔。

“你身子好烫。”

“我中招了……我好像中蛊了。”

我抓住他的衣袖。

声音里带着喘息。

花离眉头紧锁,抬手探向我的脉门。

片刻后,他摇摇头,声音里是少有的严肃。

“不是蛊。”

是、是……春药。”

这话落进耳里,我脑子昏沉一瞬,那股燥热翻涌得更凶,烧得人神智发飘。

“是谁……”

我咬着牙,视线朦胧地望着他。

花离将我小心打横抱起,快步走到竹榻边,轻轻放下。

他的身上好凉。

贴上来格外舒服,舒服得让我头皮发麻。

我几乎是本能地往他身上靠去。

花离呼吸微顿。

他俯身,声音轻得像落在耳畔的羽毛:“娘子,若是……你撑不住,不必硬扛。”

晚风卷着竹香漫入屋内。

烛火晃了晃。

将两道交叠的影子揉在竹席之上。

26

再醒来时,天光已经大亮。

晨风穿过半卷的竹帘,灌进室内。

我深吸一口气,果然觉得身上不难受了。

细细感受之下,非但不难受,好似还有一种说不出的舒畅。

就像淤积多年的河道忽然被疏通了。

浑身上下,气血奔涌。

连四肢百骸都轻了几分。

我撑着榻沿坐起来。

身侧,花离还在沉睡。

一头墨发散在枕上,被子只盖到腰际。

这般情境看得人面红耳热。

我忙伸手想将被子拉好。

却无意中瞥见自己手腕上,血脉的异常。

心口猛地一跳。

我凝神内视。

果然发觉丹田深处,有什么东西在动。

我怔住了。

本命蛊。

我的本命蛊,醒了。

师父说过,我的本命蛊迟迟不醒,蛊术便始终无法大成。

这些年我试过无数法子,全都无用。

如今它却醒了。

这、这是为何?

愣愣坐了片刻后,脑中忽然划过一道闪电,我的脸上腾地烧起来。

原来如此。

原来我的本命蛊,需要这样的契机才能觉醒。

想通之后。

我顿觉哭笑不得。

可随后,一股火气慢慢从心底拱上来。

这种事,若是我想做,主动做,那便罢了。

可昨夜分明是被人算计。

脑子开始飞速运转起来。

昨日傍晚,莫渊来过。

可他那个人,自负归自负,做不出这种下作的事。

那么,是谁?

片刻后,一道身影在脑海中浮现。

我低头看了一眼身侧的花离,伸手替他把被子往上拉了拉。

然后强压住心头怒火。

起身穿衣。

27

寻到小师妹时,她正在后山炼蛊。

见我走来,她身子一僵,还想装作惶恐无辜的模样开口辩解。

可如今本命蛊觉醒,我的蛊术早已今非昔比。

指尖微弹,一缕蛊息悄无声息缠上她的喉间。

真话蛊瞬间起效。

不等我盘问,她便哆哆嗦嗦,将昨夜下药之事全盘托出。

待她说完。

我提着人,径直去了莫渊的院落。

莫渊抬眼看见我们。

不知为何如此敏锐,目光先落在了我颈间浅浅的印记上。

刹那,他的脸色变得铁青。

听完小师妹的供词,他更是雷霆震怒。

不由分说,依照宗门旧规,当众罚她禁于思过崖,三年不得出。

处置完小师妹。

莫渊转头看向我。

语气中带着不容置喙的执拗。

“烟儿,我已经处置了小师妹,你的心结也该解开了。”

“师父遗命仍在,你该嫁给我。”

我静静望着他。

再次被他蠢笑。

“大师兄,真的不必了。”

换做从前的我,修为不足,绝无可能在莫渊身上下蛊。

但现在不同。

指尖轻弹,一缕幽微蛊虫乘风落在他颈侧。

忘情蛊入体。

悄无声息。

往后,他便会渐渐淡去对我的执念,不必再困在过往里。

做完这一切,我不再停留,转身离开。

28

等我回到竹楼,花离已经醒了。

屋内飘着淡淡的粥香。

木桌上,摆好了简单的早膳。

另有一碟腌蜜饯,两副碗筷。

看见我推门而入,花离紧绷的肩线骤然松弛。

只是......

眼底还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不安。

我一眼便看懂,他心底还在惶恐。

怕我会丢下他。

立刻解释,想来不是好的选择。

等坐下一同用过早饭后,我才放下瓷勺抬眸看他。

“花离。”

“嗯?”

“要不要回云绡国?”

正在收拾碗筷的手顿住了。

花离抬起头看着我,怔怔的。

“你不是一直担心花家父母吗。”我轻声开口,“既然担心,何不回去看看。”

“我如今,有能力护你。”

“若无意外,也能护住花家。”

“娘子。”

“嗯?”

花离红了眼圈。

他放下手里的碗碟,随后蹲身,把脸埋在我膝上。

“你真好。”

我抬手,摸了摸他的头。

“我知道。”

29

我们本就没多少行囊要收拾。

当日午后,便悄悄离开宗门,策马启程。

两日后,途经一片桃林。

此地靠近边界,气候与别处不同,桃花开得正盛。

粉白的花瓣簇在枝头。

风一吹,便翩跹而下。

落了满肩。

我勒住马。

伸手折下一枝浅粉桃花。

俯身,轻轻插进花离的鬓边。

前边不远处,是一条小溪。

小溪对岸,便是云绡国的地界了。

快要跨过界线时,花离拉住缰绳,转头看向我。

他神色犹豫,眼底藏着浅浅心痛。

“娘子,我还有最后一个问题想问你。”

花离顿了顿,声音轻轻发颤:“你和莫渊,相识那么多年……你真的能完全放下吗?”

“若是你后悔,我……”

他小脖一梗,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

“我还是可以按先来后到,做小。”

鬓边桃花摇曳。

我看着他,忍不住笑出声。

“花离。”

“嗯?”

“怎么有人从小到大,都长得一样漂亮。”

花离愣了愣。

“还一样傻。”

我策马靠近他,伸手弹了一下他的额头。

“若论先来后到,谁大谁小还不好说呢。”

“况且,”我收回手,看着前方,“景曜的女子,不兴纳一堆夫郎。”

“夫郎么,一个,便足够了。”

“走吧!”

我策马向前。

花离跟了上来,不依不饶问我方才的话是什么意思。

我故意不回他。

只加快速度。

两匹马并辔而行,踏过浅滩,溅起的水花在日光下亮晶晶的。

一如当年初见,他那双眼眸,澄澈而明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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