导语:我的儿子登基了。
他是先皇独子,还是从我的肚皮里爬出来的。
他就该做越国最尊贵的皇帝陛下。
可他在躲我、怕我。
因为他知道了一个秘密——
儿子一定是母亲亲生的。
但父亲是谁,就不好说了。
01.
“太后,到了。”
侍女把我扶下马车。
长街的最前方,站着我的儿子和皇兄。
余光落在远处,我轻轻勾起唇角。
景盛三十五年。
我终于回到了大宴。
“皇兄!”
一进宫殿,我欢呼着扑进他的怀里。
时光荏苒,容颜易改。
只有皇兄的怀抱还是那样温暖。
“皎皎,都是做母亲的人了,怎么还这样不稳重?”
明月皎皎。
我叫祁月曦,皇兄便给我起小名为皎皎,封曦和长公主。
母后以前总说皇兄太娇惯我,倒像是把我当女儿养。
可那有什么不好呢?
我本来就是大宴最娇贵的明珠。
“我是什么人皇兄还不知道吗?我哪装得来深沉?”
“强词夺理。”
皇兄嘴上不饶人,但抱着我的手分明那般用力。
他像个普通人家的兄长,抓着我的手问这些年过得好不好、身体怎么样了、温郁那个死鬼有没有欺负我。
温郁,我理论上的夫君,衍儿的父皇。
自他打破一生一世一双人的诺言往东宫里带人,皇兄就看他眼睛不是眼睛,鼻子不是鼻子的,每回来信都要在结尾骂上两句。
“他都死了,怎么欺负我?”
我说话一贯是这样不留情面。
但衍儿还是被茶水呛到了。
“母后,慎言。”
“就是,衍儿说得对,你说话注意点,别给人留下话柄。”
我不在意地挥挥手,“我留的话柄还少?不差这一点。”
越国朝臣参我善妒,戕害皇室血脉,把控朝政。
大宴朝臣奏我骄奢淫逸,数次惹是生非,嚣张跋扈。
许是想到了同一处,皇兄和衍儿都默契地揭过这茬。
02.
中午是家宴。
皇嫂还是我记忆里开朗活泼的模样。
未出降时她就待我极好。
“皎皎在宫里可习惯?”
“有皇嫂招待,哪会不习惯?”
“你们瞧瞧,”她对着身后的宫女笑,“十几年了,就她一直没变,又漂亮又会哄人的。”
“我只哄皇嫂。”
她笑得更开怀了,拉着我讲京里的趣事。
说到陈国公府家的嫡小姐时,倒是敛了笑意。
“年前,柳丞相派人上陈家提亲,被国公爷直接赶了出来。亲没结成倒成了仇家。”
“哦?”
皇嫂见我来了兴致,说得更起劲了。
“你不知道,这国公爷啊,什么都好,就是家里没个正经的夫人管事。”
“嗯?莫非陈夫人她......”
“真那样倒还好呢。他家就一个小姐,还是国公爷从外面抱回来的。”
“啊?这可怎么好啊?陈老夫人竟也不管吗?”
“老夫人是骂也骂了,打也打了,就是不管用啊。让他娶亲他不肯,让他把外面的女人接回来再生个儿子,他又不愿意。”
“是吗?那倒是奇了,竟还有这样的男人呢。”
我本是顺着皇嫂随口感慨了一句,她倒支支吾吾地岔开了话题。
我看着她飘忽的眼睛,突然明白了。
我心下一暖,笑着说:“皇嫂,我是什么人你还不明白吗?从他背弃我的那一刻起,我就不会因他难过了。”
我早就报复回去了。
03.
晚上是宫宴。
我坐在前列,和传说中的陈国公嫡女离得远远的,瞧不真切。
“太后恕罪。”
翠玉为我布菜,不小心打翻了酒杯。
“无事,起来吧。”
我朝皇嫂致歉,“我去换身衣裳。”
我再收回眼,就看见翠玉对我点了点头。
是一切都安排好了的意思。
......
碎月轩是我未出嫁时住的宫殿。
里面有璀璨的珠宝、精致的挂画、以及......
我日思夜想的人。
“为何不来抱我?”
那人站在窗前,背对着我,听见动静也不回头。
好冷漠。
“陈子溯,我在问你,为何不来抱我?”
他终于转过身,但脸上没有久别重逢的笑意。
他还喊我:“祁月曦。”
我冷下脸。
“你什么意思?”
“您在越国左拥右抱,居然还会挂念臣这个旧人。”
他怎么敢这样说?
“你说清楚,谁左拥右抱?”
他闷不作声,我只能走近踹他。
“陈子溯,说话。”
他掏出一封信扔给我,姿态很是潇洒。
有点心动。
我拉住他的手借力,直接靠近他怀里,踮脚吻他。
好难缠的男人,这也能忍住不张嘴。
我笑了声,一口咬了下去。
听见“嘶”的一声才肯松开,安抚似的在那儿舔了两下。
一吻毕,我气喘吁吁地倚着他,展开那封信。
“陈国公~”我软着嗓子喊他,嘲笑道:“怎么会被自己儿子骗啊?”
衍儿的书法是我一手教出来的,跟我的笔触像极了。
“要是我来写,结尾肯定不会唤你子溯。”我故意贴到他耳边,喘了两声,“阿凌,你说是不是啊?”
已故的国公爷曾找人替他算过,陈子溯五行缺水,所以为他起表字凌淼。
陈子溯终于不装了。
他把我扯回怀里,抱得密不透风。
“我知道。”
“那还来凶我?你讲不讲道理?”
“对不起。”
认错倒是认得快。
那就轮到我生气了。
“有人求娶昭昭,为何不告诉我?”
我的女儿叫,陈明昭,我起的名字。
陈子溯慢悠悠地理了理我的散发。
“拿这种事累你作甚?柳家算什么东西,也敢惦记昭昭。”
听他这么说,我就知道,他都处理好了。
他一向让人放心。
“你怎么这么好啊?”
我高兴地去抱他,又被按住了。
“这里不行。”
“嗯?什么?”
我没听懂,还想再问时,就听到了衍儿的声音。
“母后,皇后舅母在找您。”
陈子溯凑到我耳边笑了声,把话还给了我。
“殿下,您养的好儿子。”
“......”
皇嫂才不会派人来找我,她知道我最讨厌这种场面。
04.
陈子溯走了,当着衍儿的面从容不迫地走了。
我看着衍儿生气的样子,和记忆里年轻的陈子溯如出一辙。
景盛十八年,母后病重。
那时我和温郁的关系已经破裂。
为了缓和,他主动提出允我回去探望。
不知是药到病除还是怎的,我一到,母后竟奇迹般地好了起来。
遇见陈子溯那天,是大宴难得的暴雨天。
我去郊外的寺庙给母后祈福,马车陷进泥里,进退不得。
他就是在那时出现的。
“殿下,臣有一处宅子离这儿不远,可要先去避雨?”
大宴的人喊我公主;越国的人喊我太子妃。
偏他不一样。
豆大的雨珠砸在他脸上,他眼也不眨,直勾勾地盯着我。
“你是......陈国公家的世子爷?”
他脸上浮现出惊讶。
“母后跟我提过你。”
未出降前提过,说是陈国公家的小子长得俊俏,要不要抢来给我当驸马。
我没理。
现在看来,确实俊俏。
雨夜滋生暧昧。
他的衣服湿透了,黏在身上,一切显形。
一双桃花眼脉脉含情,和他那张没表情的脸太不相配。
想撕碎他的面具。
“你成亲了吗?”
我问得冒昧且出格。
他却像是没懂,或者说......装得太好。
“没有。”
我把目的明晃晃地甩给他看。
“有无通房、侍妾?”
他还是那副死样子,语气淡淡的。
“没有。”
“那你有什么?”
“臣什么都没有。”
“那你要什么?”
“您,殿下,臣要您。”
我笑了,我把机会给他,他抓住了。
我亲上他的唇角,他激动地搂住我,腰间的体温滚烫。
“你好不守规矩。”
我笑他的急切,隔着衣服就忍不住。
他却说:“您才是规矩。”
我一怔,配合他的动作,上去了。
“您想怎样都可以。”
我居高临下地望进他眼底,只看到一派虔诚。
我把手放在他的衣襟处,又问了一遍。
“怎样都可以?”
“怎样都可以。”
他答得好坚定。
我扯开他的亵衣,手从胸膛往下。
他好有料。
怪不得他能一把把我从马车里拉出来。
我加了点力道,他刚刚的声音得很好听,我很喜欢。
但我要把丑话说在前面。
“陈子溯,做我的人,就不能有别人。知道吗?”
我看见他眼睛里的意动,我的声音也染上嘶哑。
“我会回越国去,但你要等我,不能有别人。”
我说到越国的时候,他呼吸一重。
我以为他不愿,翻身就要下去。
被他按住了。
“殿下,臣求之不得。”
他居然这样说。
我撞上他的唇,去勾他的舌尖。又从耳朵一路吻到脖子、锁骨……
“陈子溯”,我喘着粗气一字一顿,“你是我的人。”
话落。
我沉了下去。
温郁可以三妻四妾,皇兄可以三宫六院。
我为何不可?
他若背叛......处理了便是。
“殿下”,他明明很想要,却按下我的动作,那双黑眸像是要看穿我,“您在想谁?您不可以这样。”
这是......吃醋?
我一路亲到他耳边,安抚他,“放心吧,你比温郁厉害。”
他受了刺激,我有些吃力。
“好撑。”我抱怨。
但他笑了,眉目疏朗,凑过来吻我。
“那您喜欢吗?”
我不甘示弱。
“你感觉了吗?我有多喜欢。”
破晓时,云消雨霁,他抱着我温存。
“殿下喜欢我吗?”
我反问:“你喜欢我?”
他老实点头。
我再问:“何时?”
他不肯说了。
我在大宴留了半月,他夜夜来公主府爬我的床。
温郁一再催促,信来了一封又一封。
最后那晚,他沉着脸来,急切又粗鲁。
我受着了,我也不高兴,需要发泄。
终于,翠玉来催促。
他拉着我的手,自己在生闷气。
“如果......如果我早些回来就好了。”
他还是说了出来,第一夜的那个答案。
是景盛十四年,皇嫂办的那场春日宴。
只是阴差阳错的。
他替皇兄下江南办了件要事,想着回来求他赐婚,但温郁先了一步。
“没关系,我们还有以后。”
这话说出来,我自己都不信。
但老天给了我一次机会。
05.
回来以后,我以身体不适为由多次拒绝温郁。
一开始是借口,但后来是真的。
我与温郁不和不是什么稀罕事,他送来的太医也被我关在殿外。
我有碧瑶,出降时母后拨给我的医女官。
而她给我把的,是喜脉。
“公主,胎气尚浅,不出三月。”
可是,温郁上次碰我,是四个月前。
“是他的。”
大概两个月。
回来一个月,路上又走了大半个月。
碧瑶没敢接话,公主府里发生的事她都知道。
我轻轻地摸上自己的肚子,心里的感觉难以言喻。
惊讶、喜悦、害怕,还有......希望。
陈子溯,我们好像真的有以后了。
“我不能拖了,差得太多会很麻烦。”
碧瑶一下子就懂了。
“公主身体尚可,只要......不太过分,不会有问题。”
三天后,温郁又上赶着来了,这次我没拒绝他。
他很高兴,把我的手握得很紧,有点疼。
陈子溯就不会这样,他好温柔的。
吃醋的时候除外。
“轻点。”我冷斥,“弄疼我就滚。”
吃惯了山珍海味,这点清粥小菜真是乏味至极。
没有陈子溯体贴会哄人,没有陈子溯懂我......
温郁哪哪都不如他,我以前眼神真不好。
事后,他想搂着我说会儿话,我直接闭上眼装睡。
再忍一忍。
......
刘太医诊出喜脉的那天,温郁和我都很高兴。
他高兴是因为这是东宫的第一个孩子;
我高兴是因为这会是他唯一的孩子。
碧瑶配的慢性绝子药,这是最后一帖。
他以为我要用给东宫的妾室,还帮我遮掩了破绽。
他说这话的时候,看起来很高兴,像是觉得我还在乎他。
我才没那么傻,我要一劳永逸。
碧瑶配药瞒不过他,那是我故意露给他看的。
慢性药,她们只喝一碗无关痛痒,目标从头到尾都是他。
第二天,我派翠玉把搜罗出来的赵家罪证交给了刘太医。
他的妹妹被赵良娣家的纨绔子糟蹋了。
他想报仇,那我们就互惠互利。
......
因着双胎,我的肚子比一般孕妇要大,只是我更纤细,将将能瞒。
我深居简出,温郁也不许东宫的人来烦我,我乐得自在。
孕九月,母后驾崩。
消息传来的时候,我哀恸过度,动了胎气,直接发动了。
东宫的所有人都被我拦在外面,我一贯如此蛮横,谁都没起疑。
翠玉乔装打扮,我的暗卫趁乱把她带出了东宫。
陈子溯成功带走了我们的女儿。
06.
“母后......”
衍儿支支吾吾的,但我喜欢直来直去。
“你不是很想见他,怎么不跟他说说话?”
“......儿臣知错了。”
“陛下怎么会错,是哀家错了。”
私下里,我从不在衍儿面前自称哀家,今日是头一遭。
“母后!”
敲打结束。
我好整以暇地看他变脸。
衍儿现在又敬我又怕我,脸色跟画师的笔觇似的,实在太有趣了。
调整好情绪,他才肯闷闷地继续,“我看见......她了。”
“谁?”
他居然抬头瞪我一眼,“......妹妹。”
我有点想笑,也真的笑了出来。
“你这个别扭的性子......”
曾经,我怕他跟温郁走得近,学歪了。
现在看来,有其父必有其子。
陈子溯就这样,只会生闷气,半点别的本事没有。
我实在是有点好奇,“为什么肯认妹妹,不肯认他?”
“他会......”
“会什么?”
我没听清,一追问,他直接跑了。
父子俩一个臭毛病,就喜欢憋着不说,勾得人心里痒痒的。
......
我找借口住回了公主府,把衍儿扔在了宫里。
陈子溯果然来了。
三十好几的人,怎么比以前还俊俏?
我想着,也就这么问了出来。
然后他又生气了。
“殿下嫌弃臣没别人年轻了吗?以色侍人果然不能长久。”
“……”
我有点无语。
“你哪里学来的话?宫里的嫔妃都不这么说了。”
“那她们怎么说?”
他竟然还真想学。
“我怎么知道?我和温郁什么关系你不知道?“
生下衍儿后我彻底放心,再也不愿意给他碰。
脏死了都,想想就好恶心。
察觉到我情绪不对,陈子溯也不装了。
他坦白,“昭昭的话本子上就是这样的。”
“你给昭昭看这种书?”
我在他腰间狠狠拧了一记。
没掐住多少肉,看样子没少锻炼。
“殿下”,他蹭着我的颈窝,嗓音里都是无奈,“昭昭跟您那么像,那双眼睛跟会说话一样,她要星星月亮我都去给她摘。”
我故意为难他。
“那我也要星星月亮怎么办?”
陈子溯蹭蹭摸摸的动作停了。
他抬眸认真地说:“那先摘给殿下,殿下是最重要的。”
我早上刚见过这双眼睛。
衍儿用它来控诉我,但陈子溯用它来爱我。
我心念一动,径直吻了上去。
空得太久……
但我突然福至心灵地想起他昨晚那句话。
我按住他的手问,“这里就行了?”
陈子溯笑着舔我的手,从掌心到指尖。
他说:“是殿下就行。”
他把我抱上去,就像是第一晚那样。
旧梦重温。
07.
四月中的春日宴。
我终于见到了昭昭。
她是个大姑娘了,出落得极美。
可她给我行礼,还唤我“太后。”
我撑着笑扶她起来,转头白着脸回了公主府。
一连三天,我没让陈子溯进门。
衍儿看在眼里,乐得合不拢嘴。
我把他也一块扔了出去。
郁闷滋生病痛。
闭门谢客的第五天,我昏倒了。
梦里,我见到了缠绵病榻的温郁。
他在嘲笑我。
他居然敢嘲笑我。
他被我活活气死,他也敢嘲笑我。
可他不仅笑,他还说这是我的报应。
我一辈子都会跟他锁在一起。
活着,在越国的宫册上;死了,在他的墓室里。
凭什么?
他也配?
……
醒来后,我只肯见陈子溯。
我问他:“衍儿不认你,你是什么感受?”
我以为我们感同身受。
可他舔去我淌下的泪说:“殿下,您只会比我更难受。”
他说,十月怀胎,母亲拼死生下孩子,自然会有深厚的感情。
“可是殿下,父亲是不一样的。他只有爱孩子的母亲才会爱孩子。”
他说,这是爱屋及乌。
我泪流满面。
“陈子溯,我好难过。昭昭是无辜的,她什么都不懂。可她喊我……”
他打断了我。
“殿下,昭昭不无辜。”
我没听懂。
他跪下又重复了一遍。
“她什么都知道,臣从未瞒过她。”
“殿下,是臣没教好她。”
从陈子溯嘴里,我听到了一个荒唐的故事。
我的一双儿女在算计我。
心心念念的昭昭想让我伤心离去;养在身边的衍儿想让我安心回去。
“为……为什么?”
我听得心悸,哀哀戚戚地又要晕倒。
陈子溯扶住了我。
他的手好暖和。
跟那年的雨夜一样。
“名声能压垮一切。”
“殿下,只有您是最坚强勇敢的。”
名声……
衍儿要做一国之君,不能让我和陈子溯的事情败露;
“可昭昭为什么?”
我被陈子溯搂得很紧,抽噎和颤抖他都能感受到。
他边亲边哄我,“她想嫁王家的嫡孙。”
世家大族,最重名誉。
08.
皇嫂邀我入宫。
大概是近日京中又有了新的趣事,她没处分享,就想到了刚刚病愈的我。
“皎皎,你又瘦了。”
她皱眉看着我,转头叮嘱翠玉盯着我好好用饭。
“我无事”,我扯了个笑出来,“皇嫂要说什么?”
“还不是陈家最近又闹出事了。好好的嫡女,也不知是做错了什么,陈国公把人送去了郊外的庄子。”
“怎么这样过分?”
“可不是吗?都到说亲的年纪了。”
“就是啊,做得太过了。”
见我淡淡的,皇嫂又抛出另一件事。
“还是这位陈国公,他从远亲里过继了个儿子,以后就是世子了。”
这件事陈子溯也跟我说了。
国公府需要一个儿子,陈明昭需要一个兄弟。
他把昭昭送到庄子上悔过,但她总要被接回来嫁人的。
我今日答应进宫,也是为了这个。
就当是全了这母女一场吧。
……
皇兄的书房跟以前大不一样。
时光悄无声息地,带走我熟悉的人或物。
但幸好,陈子溯是个例外。
“皇兄,帮皎皎最后一个忙,好不好?”
陈子溯最近的动作太明显。
皇兄不可能猜不到。
果然。
他问:“终于不忍了?”
“您不是一直都知道吗?”
“你不是一直都知道我知道吗?”
我们就这样打着哑谜,然后相视一笑。
小时候我做了坏事想推脱,也会用这样的招数。
然后他就不追究了。
幸好,陈子溯不是唯一的例外。
我扑进他怀里哭,控诉温郁有多恶心、越国有多烦、衍儿和昭昭有多让我心碎。
“不哭,皎皎不哭,皇兄在这。”
他温柔地拍我的后背,就像我们从未长大。
这道圣旨,我还是讨来了。
……
衍儿堵在我出宫的必经之路上。
他眼下的乌青很明显。
但我没心软。
因为他也没对我心软。
“母后。”
他就这样看着我,那双和陈子溯相似的桃花眼里敛着泪。
可陈子溯的眼睛,就连生气都比这温柔。
我能分清。
“陛下。”
我这么唤他。
他怔了怔,眼泪落下来,一脸的不敢置信。
“您要知道,我先是我自己,再是你母亲。”
他整个人摇摇欲坠,只能扶住边上的那株花树,嘴里还念念有词。
“我就知道,他会把你拐跑,你不要我。”
连朕都不称了吗?
我笑了笑,“如果这就是你的答案,那我宁愿没听过。”
如果我不要他,生下他后大可以假死离开。
我多忍了温郁十六年,居然是白费力气。
好恶心。
我不高兴,便也不会让他高兴。
“陛下,如果您不是他的儿子,我不会生你。”
温郁算什么东西?
他也配。
衍儿眼底的自持终于碎开。
我舒服了。
他不是一直矜贵持重,怪我让他担惊受怕,名不正言不顺吗?
那就都毁掉。
我没再去看他。
陈子溯还在公主府等我。
我要给他一个拥抱和一个吻。
不怪我爱他。
有些人的存在总是在提醒我,陈子溯是特别的。
他是最特殊的,是独属于我的。
09.
“阿凌!”
喊声惊走了池塘边的锦鲤和屋檐上的鸟雀。
可我扑进了陈子溯怀里。
“我们什么时候走?这是皇兄给的圣旨,他还答应帮我们演一场戏。”
“您想什么时候走都行”,他笑出来,“只要是跟臣一起走。”
我想了想,“后天,我去见昭昭一面就走,好不好?”
他点头。
“但是呢——”
转折一出,他的脸色又凝重起来。
他哑声问:“但是什么?”
“但是你要先把称呼改了!笨蛋阿凌!”
我先跑边喊,陈子溯在后面追。
他把我按进怀里,我们俩的笑声重叠在一起,再也不分开。
......
“阿凌阿凌,你知道吗?温郁是被我活活气死的。”
他把我搂回去,肌肤相贴。
“您非要在这个时候谈他吗?”
“可是气死他很爽啊!”
“臣没让您……吗?”
“欸?这种醋也吃。”
他重重啄我一口。
“您和他的名字一同出现,我便浑身难受。”
我笑着进入梦乡。
梦里又回到温郁死的那天。
衍儿派人来请我的时候,我特意换上了最最端正的红裙。
他自幼时便知我与温郁不睦,看见了也没说什么。
倒是床上那个喘不了几口气的人,气狠了。
他把伺候的人都赶出去,只留我和衍儿在殿里。
“我要死了你都不肯骗骗我吗,皎皎?”
连朕也不称了。
“你死了,于我而言,是喜事。”
“不过——”
我话锋一转,“我有一件事,你猜猜是不是在骗你。”
这是我为数不多愿意凑近他的时刻。
我在他眼里染上欣喜的时候,启唇:“衍儿不是你的儿子。”
他气得居然有力气指我。
“他是我的儿子,但不是你的。懂吗?”
“母后——”
“你——”
他们都不让我说。
我偏要说。
“记得吗?你帮我善后的绝子药。嫔妃那的只是幌子,你才是我的目标。”
“刘——”
“刘太医?”我冲他露出一个甜甜的笑,“我的人啊。”
“你偏帮赵家,对他妹妹的事置之不理。他凭什么要给你卖命呢?”
“祁——”
他想喊我的名字,想伸手来拉我,却直愣愣地倒在了床上。
我这才往前走两步瞧他。
脸颊凹陷,眼睛浑浊无神,张着嘴,一口气没喘上来。
被我气死了。
哈哈。
我转过身,发现衍儿用一种奇怪的眼神看着我。
“怎么了?接受不了吗?”
“您是要做越国最尊贵的陛下,还是要走出去告发我,做一个——”
“母后!”
最后,画面停在我得逞的笑。
10.
陈家的庄子大得跟迷宫一样。
陈子溯带着我绕了半天才见到昭昭。
头发乱糟糟的,眼里都是敌意。
我有点后悔来了。
我把明黄的圣旨扔给她,她居然以为我是来求和的。
“陈子溯,你养的好女儿。”
我又把那句话还了回去。
我先一步推开门出去,留他在里面告别。
抽泣声很快传来。
我想起陈子溯说的,她的眼睛跟我很像。
可我刚才一点都没觉得。
回程的路上,我把疑惑讲给他听。
他只跟我说:“皎皎,相由心生。”
陈子溯已经在适应了,他不再喊我殿下,也不再在我面前自称臣。
突然,碎石惊马。
马车的左轮陷进悬崖边的泥泞。
陈子溯一把把我抱出去,借着掩护,消失在了小道上。
我问他:“马车怎么办?”
我跟皇兄谈的戏还没到演出的时间呢。
春风把他裹着笑意的声音吹进耳朵。
“会有人善后的。”
我懂了。
为了赴我这场迟到了十七年的“私奔”,他早就做足了准备。
11.
“皎皎,起床了。”
我眯着眼睛凶他,“我起不来怪谁?”
“怪为夫……”
“陈子溯!你今晚睡书房。”
“皎皎——”
我今日出门有正事,险些被陈子溯打乱。
他的生辰要到了,我在准备他的生辰礼。
陈子溯不喜欢贵重的,他只喜欢我动手做的。
偏偏我女红不行,鸳鸯绣得像鸭子,他愿意戴我都不好意思。
但翠玉说最近新来了个师傅,最擅长教手工。
我便想偷偷去试试。
香囊、手帕是来不及了,我选了最简单的同心结,讨个好寓意。
......
入夜。
一天没看见我,陈子溯又在生闷气。
这一年他越来越黏人了。
我敛着笑悄悄走到他身后,被他一把抱住。
“你怎么又知道?”
他总是能发现我的偷袭。
他端着张俊脸不说话。
我凑上去亲亲他,从嘴角到唇瓣,鼻尖相抵,最后轻轻吻上他的桃花眼。
“阿凌不理我嘛?”
我在软着嗓子撒娇,他总受不了我这样。
总会用更重的力道……
可今天居然忍住了。
指尖泛白,青筋迸起,连后槽牙都咬紧了。
“阿凌,生辰快乐。”
我掏出同心结在他眼前晃,“结发为夫妻,恩爱两不疑。”
我们交颈相拥,他缓缓而郑重地接出下句。
“捻作同心结,愿得长相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