HE 双男主
最近出了一桩大事。
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九千岁,被爆与废太子行苟且之事。
小道消息传得有鼻子有眼,
说别看九千岁嚣张跋扈,可在床榻之上骚的很。
叫起来那声音连绵不断一整夜。
更有人撰写了话本子,京城里有头有脸的人都互相传阅一番。
我有幸得了一本,挑灯看了半夜,
内容之粗鄙!言语之放荡!
「咱家就愿意做您的狗奴才」
「殿下,要了咱家吧」
「求求殿下,多疼疼咱家」
嘶——辣眼睛!
实在是有伤风化,伤风败俗!!!
1
话本子里写道:
废太子将九千岁折腾了半宿,直到那人软了身子,
眼睫泛着盈盈水光。
九千岁喘匀了气,轻声道,
「殿下,你可莫要负我。」
我的目光停留在那句话上许久,
再回神时天已大亮。
2
九千岁名叫徐九生。
徐家没倒戈之前,徐九生是京城里有名的才子。
我与他也算有同窗之谊。
少时的徐九生已名动京城,
记忆中的少年气质出尘,一双眉眼总是含笑,顾盼生辉。
只可惜造化弄人。
我合上话本子,长叹一口气,
回想当年那个意气风发的人,谁能想到会落得如今的下场。
一晚没怎么睡,我有点头痛,揉了揉太阳穴起身洗了把脸。
匆匆吃了早饭,便赶去当值。
前几日礼部尚书年过半百告老还乡。
我刚踏入值房,同僚纷纷向我道喜:「阮大人要升职了吧?可喜可贺啊。」
我面上装得诧异,嘴里说着「一切听从圣上定夺」,其实心里美得很。
不出意外,礼部尚书一职应是由我顶上。
虽然我年纪尚轻,可长姐去年册封了贵妃,爹早已经话里话外提点过我,让我做好准备。
没想到的是,还是出了意外。
宫里来了圣旨,圣上钦点了新任的礼部尚书,
我听着那个名字,一阵恍惚,
竟然是徐九生。
3
直到徐九生坐在了我面前,我还没回过神来。
我不知道他一个太监……不不,我不该对他用这个词,可我现在心里真的很乱。
他不做九千岁,跑来礼部做尚书?
这合规矩吗?
圣上难道真是老了,糊涂了?
太监做礼部尚书,可真是个天大的笑话。
同僚们的脸色都不太好看,估计想法跟我一样。
当然了,也可能是因为大家都看过了话本子,
如今话本子里的主人公就坐在面前,还成了顶头上司,谁不尴尬?
我的心情比其他人更复杂,因为到手的尚书飞了。
心里咬碎一口牙,面上还得维持得体的笑。
徐九生换下了大红蟒袍,穿着一身深色的尚书官服,
他比我还大二岁。
可生的面白如玉,眉目如画,实在看不出年纪。
如今端着官威,笑意收敛了大半。
放下手中的茶盏,眼神扫过来时叫人心头一紧,
「本官初来礼部,诸事尚不熟稔。日后与诸位同僚共事,还望诸位多多关照,在此先行谢过。」
众人纷纷应和着。
徐九生看向我:「说起来,我与少钦也有同窗之谊。如今能同在礼部共事,实乃幸事,日后还望少钦多多帮衬。」
我没想到他还记得我。
他竟然叫我少钦……
我抬起头,正撞上他笑盈盈的目光,
「徐大人客气了,这都是下官该做的。」
胸口的心脏砰砰直跳,
脑子里不合时宜地浮现出话本子里的一幕。
九千岁……徐九生,
你在床榻之上,当真是那样吗?
4
徐九生提出请同僚们吃饭。
上司请客,没人敢不应。
一行人去了庆丰楼。
我坐在他身侧,看着他面带微笑与众人攀谈,倒不像曾经那个高高在上的九千岁了。
那张脸在灯火下眉目舒展,酒窝浅浅,任谁看了都得在心里赞一声好容貌。
只是看着瘦得很,身体薄薄的一片,
也不知这些年吃了多少苦,怎么就熬成了这样。
我想问问他究竟出了什么事。
他为什么放着九千岁不做,突然来礼部?
出了话本子这样的丑事,京城里传得沸沸扬扬,他不觉得难堪吗?
还有话本子上写的,究竟是真还是假?
又为何会与废太子传出这样的谣言?
可我根本不敢问。
虽说少时是同窗,可如今时隔近十年,早已物是人非。
何况他如今还是我的上司。
正想着,包厢的门被人推开。
睿王一身玄色锦袍,腰束玉带,大摇大摆地走进来。
众人立刻起身。
「本王还说今儿怎么这么热闹,原来是九千岁在这啊。」
睿王扫了一圈桌上众人,目光最后落在徐九生身上,
「徐公公不愧是伺候人的,做事就是周全,这才上任第一天就急着笼络人心呢。」
我知道睿王一向与徐九生不对付。
徐九生曾经是明确支持太子的,
睿王费尽了心思想坐上太子之位,
可虽然有矛盾,也不至于话说得这么难听吧?
左一句徐公公,又一句伺候人的……
还当着礼部众人的面,这让徐九生威严何在。
我身为左侍郎,礼部二把手,是不是应该替上司打打圆场?
刚犹豫着要开口,就见徐九生笑了笑,
「我这初来乍到的,请同僚们饮几杯薄酒罢了。」
他声音不疾不徐,像是半点没听出对方话里的刺,
「眼瞧着圣上七十寿辰,可不得事无巨细地张罗?我做起事来又爱较真,所以提前跟大家熟悉熟悉,免得到时候脾气上来,说错了话骂了谁,面上也都不好看。」
在场的人都是官场的老油条,这番话当中的敲打之意,都听懂了。
徐九生与睿王龙虎斗,小鱼小虾们哪敢插言?
众人面上只作尴尬地笑。
睿王一听圣上寿辰,果然不好再多说什么。
毕竟人多嘴杂,有些话说多了,传出去可不妙。
我赶紧端起酒杯迎上去:「王爷,您今日怎么得空来庆丰楼了?可是有什么喜事?」
没想到睿王把气撒在了我头上,
「阮少钦?总听阮贵妃夸她弟弟聪颖,没想到这么快就跟九千岁搞好关系了?还真是个忠心的……」
他朝我笑着,那笑意不达眼底。
我听明白了,他想说我是条狗。
说我是徐九生的狗。
我看了徐九生一眼,他也正看着我,
我笑了笑,端起酒杯挡在睿王面前:「王爷,赏脸喝一杯?都应该改口了,现在不是九千岁,是徐大人哈。」
睿王白了我一眼:「好说,本王还有事,素不奉陪了。」
等人离开,我才松了口气,
抬头对上徐九生那双似有探究的眼睛,
愣了一瞬,然后相视而笑。
5
第二日开会,商议圣上七十寿辰如何筹办。
户部那边哭穷,说今年的银子实在拨不出来多少,话里话外就一个意思——你们礼部看着办吧。
徐九生听完,不紧不慢地放下茶盏,
「银子不够,那就咱们自己动动脑子想办法。总不能圣上的寿宴办得寒酸了,回头吃不了兜着走的还是礼部。」
我不知道他想干什么,但既然上司发了话,我作为左侍郎自然要先带头动起来。
领着同僚们把要准备的事项列了清单,分工下去。
大家面上都应着,心里怎么想的就不好说了,
毕竟徐九生自己倒没留下来,开完会就不见了人影。
后来有人说,他约了兵部孙尚书喝酒去了。
「这才来礼部几天,就四处发骚去了。」
「你可真敢说!」
「孙大人也好这口?」
「那谁说的准,万一九千岁自荐枕席呢?」
「他长得可真俊俏,就冲那张脸我也可以。」
「做你的梦去吧。」
众人压着嗓子笑作一团。
我站在廊下,手里还拿着刚拟好的清单,听着这些话,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明明徐九生是为了公事去应酬,到了这些人嘴里就成了「四处发骚」。
大家当面叫徐大人,背后编排起来要多难听有多难听。
徐九生知道这些传言吗?
回家后,我又把那话本子翻了出来。
烛火下,字还是那些字,可脑子里浮现的脸却比之前清晰。
我想起白日里徐九生放下茶盏时那只手。
指节修长,白净得像冷玉,露出一截手腕,也只需轻轻一握。
话本子上的字忽然就有了声音,
好像他在我耳边轻吟。
手不知道什么时候伸到了衣摆下面,
呼吸也重了起来。
脑子里乱七八糟的,
一时是他说「少钦兄多多帮衬」,
一时是话本子里那句「咱家就愿意做您的狗」
……
…
门突然被敲响了。
「少钦?睡了吗?」
我猛地睁开眼,手忙脚乱地把话本子塞到枕头底下,整个人僵在床上,心跳快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没呢,娘,怎么了?」
娘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一碗甜汤,说是夜里凉,让我喝了暖暖胃。
她坐下来,东拉西扯了几句,就开始绕到正题上。
「儿啊,你也老大不小了,该说门亲事了。今儿我碰到国公府的大夫人还提起你,说她家的姑娘知书达理,模样也好,说起来大夫人和我提过好几回了……」
「娘,」我把被子往上拉了拉,遮住半张脸,「我现在忙得很,没心思想这些。」
「忙什么忙?成家立业,成家在前面呢!」娘苦口婆心地劝,「你姐进宫这些年,好歹也算安稳了。就剩你让我发愁呢,你总不能一直单着吧?娘还等着抱孙子呢。」
「不是还有大哥二哥吗?您又不缺孙子。」我嘟囔了一句。
娘拍了我一下:「那能一样嘛?他们又不是我生的……」
她叹气,「国公府的姑娘,你真的不考虑考虑?」
「不考虑。」我闷声说。
娘又絮絮叨叨说了半天,最后看我实在油盐不进,只好端着空碗走了。
门合上后,我在黑暗里睁着眼,
枕头底下还压着那本话本子,
我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烦。
6
第二天起了个大早,也不知徐九生昨晚跟兵部孙大人喝到了几时。
孙大人武将出身,是个练家子。
一身的腱子肉。
徐九生跟他坐在一桌喝酒……
我脑子里冒出了荒唐的念头,又赶紧掐灭。
轿子里闷得很,我掀开帘子透气,没想到一眼就瞧见了徐九生。
他站在街边的馄饨摊前,穿着一身素色常服,头发用一根木簪松松挽着。
清晨的日光落在他身上,看起来清清爽爽的,
倒像个赶早出门买吃食的年轻书生。
摊主正给他盛馄饨,
他双手接过,低头吹了吹热气,
侧脸的线条在晨光里显得格外柔和。
我喊停轿,整理了一下衣冠走过去。
他看见我,愣了一下,随即笑:「少钦?这么巧。」
「徐大人。」我拱手行礼。
「吃了没有?」他朝馄饨摊扬了扬下巴,「一起?」
我本来想客气两句,但看他已经拉开条凳坐下了,便也没推辞,撩袍坐下,喊摊主端来一碗馄饨。
徐九生吃得很慢,「我这出宫没多久,宅子里连个做饭的厨子都没顾上找。」
他随口说着,我却听了进去。
我记得徐九生祖籍是苏州,家里姓赵的厨子做淮扬菜做的不错,人也老实可靠,要不要荐过去?
想了想又觉得这话说出来太殷勤了。
「徐大人心情看着不错。」
他抬头看我,眉眼弯弯的:「少钦,私下里不必如此,叫我九生就行。」
九生。
我在心里默念了一遍。
「银子有眉目了。」他忽然说。
「哦?」
「我打算『众筹』。」
我立刻联想起昨晚:「您跟孙大人吃饭……」
「你怎么知道我跟孙大人一起吃饭?」他挑眉看我。
我摸摸鼻子:「官场上哪有秘密呢。」
他笑了,低头又吃了一口馄饨,含糊道:「是,哪有秘密呢。」
我忽然觉得自己说错了话。
这话听在徐九生耳朵里,不就等于在说话本子的事?
这事京城里传得沸沸扬扬的……
我赶紧去看他的脸色,
可他看上去毫不在意,慢悠悠咽下馄饨,
「他们看了我演的话本子,难道不该掏银子吗?」
徐九生朝我眨眨眼:「少钦,我说的对吗?」
我支支吾吾地说是。
他歪一点头,带着点玩味的笑意:「你看了吗?」
我脸上腾地一下烧起来,也不知红成了什么样子。
想摇头,又觉得太假了,
想说没看全,又觉得欲盖弥彰。
最后只从嗓子里挤出一声含混的「嗯」,低头猛吃馄饨,差点被汤呛到。
徐九生看我这样,笑出了声。
那笑声清冽冽的,落在清晨的街市上,堪比这世上最动人的音律。
7
我没想到徐九生会如此坦然。
若是我被人写了那样的话本子,满京城传阅,怕是连门都不敢出了,恨不得辞官回乡躲起来。
换做任何一个人,遇到这种事都会羞愤难当吧。
可徐九生该上朝上朝,该应酬应酬,
好像那话本子写的是别人,与他没有半点干系。
他是怎么做到的?
直到中午,我去廊下透气,远远地看见他。
他站在院中的老树下,微微仰头,手虚虚拢在额前,眯着眼往远处看。
也不知在看什么……宫墙?流云?
我看着他,心想他实在是太瘦了,像一片随时会被风吹走的叶子。
心口沉甸甸地坠着,觉得发闷。
徐九生,他也不再是我年少时认识的那个徐九生了。
那时的他还穿着书院的青衫,
笑着和我对诗,
眉目间全是少年人不知天高地厚的明朗,
明明那时的他连发脾气都是鲜活的……
我深深地呼出一口气,
终于在心里愿意承认,我确实爱慕过徐九生。
那是少年时的心动,是每个辗转反侧、失眠夜晚的惦念。
我以前从来不肯细想这件事。
年少时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心思,被我一股脑压在了同窗之谊四个字下。
后来他入了宫,成了太监。
我考了功名,入了礼部。
两个人天各一方,更不该再想。
现在徐九生再次出现在我面前,
比从前锋利、从容、更像一座我够不着的山。
他的脊背永远挺得那样直,
他看起来像一株在寒冬里挺立的翠竹,
只有凑近了才发现,枝干上早已刻满了风霜。
我站在廊下,心口跳得发疼。
年少时不敢说出口的心思,如今还能再说出口吗。
8
沐休这日,我起了个大早,
把家里那个姓赵的厨子叫上,往徐九生府上去。
徐九生大概是没料到我会来。
「少钦?」他侧身让我进来,「你怎么来了?」
我尽量装作平常:「今天也没什么事,想着徐大人新宅子估计还没开火,便带了个厨子来,省得您又去馄饨摊上对付。」
他看着我,眼里的惊讶慢慢化成一点笑意:「你还惦记这事呢。」
他领我往里走,穿过前厅,指了指东边的小厨房,
「正好,今早有人送了一笼螃蟹来,我还在愁一个人吃不完。你来得巧,晚上一起喝几杯。」
他留我吃饭?
我巴不得跟他一整天都待在一起,心里想着还真是来对了。
打发厨子去收拾螃蟹,跟着他在院子里坐下。
他泡了壶茶,我们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
聊的都是些朝堂里的琐事,
可我心跳得厉害,茶喝在嘴里是什么滋味,半点没尝出来。
到了晚上,螃蟹蒸好,我们边吃蟹边饮黄酒。
徐九生喝酒上脸,才两三杯下去,面颊便透出薄红。
平日里那双眼睛总是清凌凌的,看人时带着三分打量七分从容,此刻却蒙了一层水汽。
笑的时候,酒窝在泛红的脸颊上格外明显。
我本来酒量不差,可看着他的脸,喝着喝着也晕了。
徐九生端着酒杯,指腹在杯沿上慢慢摩挲着,忽然轻轻笑了一声。
「少钦,你还记得咱们在书院的时候吗?」
「记得。」
「那时候你总喜欢跟在我后面,」
他偏过头看我,眼角漫出笑意,
「我写诗你也写诗,我逃课你也逃课,我被先生罚站,你就站在旁边陪我。先生都说,徐九生后面怎么多了条尾巴。」
我让他说得脸热,「我还以为你都忘了……那不是同窗之谊嘛。」
「同窗之谊。」他重复了一遍,酒杯端起来抿了一口。
放下杯子时,朝我这歪了一下,我下意识伸手扶住他。
「你说你这个人,这么多年了,怎么还是……」
他说到一半便不说了,眼神有点松散,像在想什么,又像什么都没想。
我的目光细细地从他的眼睛滑到鼻梁,又从鼻梁滑到嘴唇。
只觉得喉头发干。
扶着他的手指一点点收紧,
徐九生闭上了眼。
睫毛在灯下投出细密的阴影,微微颤着,嘴唇很轻地抿了一下。
我可能真的喝醉了,
脑子里一片空白,
也不知是怎么胆大包天地凑了过去,
只记得他呼出的酒气拂在我脸上,温热而潮湿。
唇贴上去的那一瞬,他轻轻抖了一下。
我整个人僵在原地。
酒醒了大半,又好像醉得更厉害。
可徐九生没躲开,
轻轻叫我:「少钦……」
我脑子里的那根弦彻底断了,
伸手就揽住他的腰,把他往自己怀里带。
他顺从地靠过来,整个人软得像没有骨头,手指攥着我胸前的衣襟,呼吸全乱在我颈侧。
我被他叫得心口发烫,低下头去寻他的唇,他迎上来,两个人吻得都有些急,牙齿磕到一起,他轻轻「嘶」了一声,我赶紧退开一点去看他。
嘴唇被我咬得泛红,微微肿着,
眼里的水光更盛,却冲我弯了弯眼睛,声音软软地说不碍事的。
后来我头晕目眩的被他按坐在石凳上,
他跪坐在我面前,
低头俯身。
月光照着他垂落的发丝,
我看不清他的表情,只能感觉到温热的呼吸落在我身上,
他抬起头来看我,眼睛湿漉漉的,
嘴唇比方才更红更艳。
我想叫他停下,可却说不出话。
风铃在檐下轻轻响了一声。
那晚的月亮很圆,很亮,照得院子里一切都无所遁形。
我不敢看他,仰头盯着天,可余光里全是他的影子。
9
我没想到事情会发展成这样。
第二天醒来时,只觉得昨夜像一场梦。
可嘴里的酒气还没散尽,手指上似乎还留着他发间的温度,都在告诉我那是真的。
上值的路上,我满脑子都是徐九生。
想起昨晚他跪坐在我面前的样子,想起他仰头看我时那双湿漉漉的眼睛,想起月光照在他垂落的发丝上,泛着一层柔润的光。
他的嘴唇是软的,
贴上来时微微发颤,像一片落在掌心的花瓣。
他靠在我怀里时,骨头像被抽走了似的,
呼吸细细地打在我颈侧,痒得人心慌。
他低低地叫我的名字,
我每回想一次,心口就像被人攥了一把。
徐九生是我见过最好看的人。
他卸了所有的防备,露出来的模样比任何话本子里写的都动人。
我又有了反应。
大白天坐在轿子里,我硬生生把那些念头摁下去,
掀开车帘,让冷风灌进来,吹了好一会儿才勉强平复。
思绪又飘远,
他为什么不拒绝我?
为什么会主动对我……做那样的事?
他是不是喝醉了,根本分不清我到底是谁了?
我决定找机会问问他。
进了礼部衙门,徐九生比我来的早,已经坐在案前。
他头发梳得一丝不乱,端着一盏茶在看公文。
等人都到齐了,他神色如常地说:「都来了?今日有几件事要议,都坐下吧。」
他的目光落在我脸上时没有多停一刻,就好像昨晚什么都没发生过。
说话的语气平和从容,布置起差事条理分明,从头到尾没有多看我一眼。
我几次想找个由头留下来单独说话,都被他三言两语打发了。
我坐在自己的案前,手里的公文半天没翻一页。
他这是不记得了,还是不想认?
正想着,外头一阵脚步声,睿王带着几个随从大摇大摆地进了礼部。
「本王奉旨监察圣上寿辰筹备,过来看看诸位进展如何。」
睿王往椅子上一坐,目光便往徐九生身上瞟。
「听说徐大人最近又是请客又是应酬,挺忙啊。」
这话说得刻薄,摆明了是在讽刺徐九生请客的事。
众人面面相觑,谁也不敢接话。
徐九生放下手中的公文,不紧不慢地抬起头来,脸上还带着笑。
「王爷来得正好,我还想着要去请您呢。」
「请本王?」
「最近闲暇时写了本话本子,快收尾了,打算到时候找个戏班子排一出戏,到时候王爷务必赏光来一起瞧瞧。」
话本子?!
徐九生竟然主动提了话本子。
满屋子的人都僵住了,
连睿王脸上的笑意都凝了一瞬。
似乎没想到徐九生会主动提「话本子」,
可他坦坦荡荡地与睿王对视,反倒是让睿王不知道该怎么接。
过了许久,睿王轻咳了一下,
「好说,好说。」
最尖锐的话题被徐九生掀开之后,睿王也不好再揪着不放。他听完了同僚的汇报,又坐了一会儿便走了。
我凑到徐九生跟前,「徐大人,你何苦又提这件事?」
徐九生正低头吹茶,闻言抬眼看我,目光里有冷意,
「我主动说出来,难道不比他冷嘲热讽地拿话刺挠我强?」
他把茶盏搁在案上,「少钦,我喜欢把主动权握在自己手里。」
「哪怕那把刀,刀尖是冲着我自己。」
10
我听了这话,嗓子发紧,半晌才扯出句:「那到时候徐大人别忘了叫着下官一起听戏。」
徐九生笑出了声,
「当然不会忘了你。」
冰凉的手指攥住了我的手,「你家的厨子不错,东坡肉做得好。少钦晚上要来尝尝吗?」
我不可思议地看着他,他他他……他是什么意思?
是我想的那种吗。
此刻我觉得徐九生一定是狐狸精转世,
我简直被他拿了魂,
玩弄于股掌之间,
我还甘之若饴。
他要是想装无事发生,有一百种法子叫我开不了口,可他再次邀请了我。
我已经二十七岁了。
这个年纪的人,孩子都该念私塾了。
可我压抑克制地活着,
生生憋了这么多年,
徐九生却来勾引我!
对,就是他勾引我的。
我今晚绝不会放过他。
下值后,我回府换了身衣服,再次去了他府上。
赵厨子做了东坡肉。
徐九生披着袍子,发梢还带着潮气,身上一股淡淡的皂角香。
今晚他没喝多少,我也没醉。
他抬眼看我,目光很静。
「少钦,去我屋里坐坐?」
屋里只点了一盏烛火。
他站在烛光里,我伸手碰了碰他的脸,
「徐九生,你怎么这么好看呢?」
他仰起脸来,睫毛颤了颤,
抬手解我的腰带,
我抓住他的手,把他拉进怀里,
「少钦,灭掉灯吧。」
「为什么?」我想看着他。
他似乎用了很大的力气说:「我不想被你看到,我……很丑的。」
丑?他哪里丑了?
徐九生咬着下唇,我突然明白了他在说什么,
无声的窒息裹挟了我,
心痛!
可我想看一眼,
我想看看他受过的苦,
我想帮他抚平那些伤口,
我想吻那里,
我想让他以后都不那么痛……
「少钦,灭灯……」
灯还是灭掉了。
徐九生瘦得厉害,脊骨一节一节的凸起,
直到我摸到一处微微凹陷的疤,指尖停住。
他握住我的手拉到别处去,
在黑暗里轻轻摇头。
他呼吸很轻,叫我的名字时尾音微微发颤,
我把他拢在怀里,拼命地克制住自己,
告诉自己千万别弄疼他,
可我仍在发抖,
他真的好烫。
「少钦……」
「嗯。」
「阮少钦。」
「……我在。」
他嘴唇在黑暗里动了动,又说了什么,
但我已经陷入了情欲里,没听清。
11
炉中焚的沉香燃了半宿。
慢悠悠地在方寸之间浮荡、缠绕。
云纹锦缎微微塌陷,褶皱凌乱交错,
昏沉的光影里,只剩交缠的剪影紧紧贴合。
帐内的暖意浓稠得几乎要凝固。
不知过了多久,
咚——
一声更鼓撞破了夜。
我平复了好久,徐九生趴在我胸前,
像只乖顺的猫。
我斟酌了下,鼓起勇气问他话本子的事。
他沉默了片刻,问我:「你信吗?」
我想说不信,可这是在骗他。
我明明把话本子翻了无数遍,
甚至在无人知道的暗处,偷偷地觊觎他。
我不想骗徐九生。
他没等到我的回答,自己叹了口气。
「少钦,你不要问了。」
他的声音很平静,听不出什么情绪,
「有些事情知道得太多,对你没好处。你有贵妃娘娘护着,仕途必定坦途。」
「那你呢?」
「我?」他轻笑一声,
「咱家原本就是阉人残废,可以不做太监,改做尚书,已经是天大的恩赐了,还图什么?」
他在黑暗中,对我说:咱家。
我几乎又看见了一身红袍的九千岁!
明明是温存的时刻,徐九生就这么残忍地捅了我一刀!
我摸到了满手的血,
血液里也混着他的,
他怎么这么残忍啊。
他为什么要这样,
我快喘不动气了,好难过。
可我哪里舍得去怪他?
他可是徐九生啊,
曾经那么优秀。
书院里是交口称赞的才子,
诗赋文章样样拔尖,策论写得连夫子都拍案叫绝。
他站在廊下背书时,整个人像一株刚抽条的青竹,
挺拔、干净,
我那时候就想,这个人以后是要入阁拜相的。
可现在他说自己是阉人残废。
我猜他是故意的。
他故意把自己说得不堪,好让我别再问下去。
我抱紧了他。
他任由我抱着,身子软得不像话,
「回去吧少钦,太晚了,别惹家里生疑。」
我不想走。
他等了一会儿,见我没动,便从我怀里挣脱出来。
然后又抬脚踹我,「赶紧走,我要睡了。」
他背过了身。
黑暗里我只看得到他肩头的轮廓,薄薄的一片,微微起伏着。
我坐在床沿,又待了很久,最后还是起了身。
穿衣服时我故意放慢动作,系腰带、整衣领、穿靴子,每一步都磨磨蹭蹭,等他开口留我。
可他一声不吭,像是真睡着了。
12
我从来没想过跟一个人长久。
本以为这辈子注定孤家寡人。
可经历了昨晚,我萌生出想要跟徐九生就这样一辈子的念头。
这个想法要是被我爹知道了,估计能打死我。
自从兵部孙大人带头送了银子,礼部陆陆续续收到了不少官员的孝敬。
清点了一番,竟然是预算的两倍都不止。
我跟徐九生说起此事,他只是笑而不语。
这日,我们商议着圣上的寿辰,一道往衙门走,
刚转过回廊,说话声传来:
「九千岁还真有两下子啊,这么多银子都被他搞定了?」
「真有那么多人喜欢玩男人?」
「九千岁还算男人?家伙什都没了!」
「想起来被他扭着腰喊相公……」
「你们说他到底跟多少人睡过?」
「那可说不好,要不你问问他?」
「我可不敢。」
……
我拳头在袖子里攥得死紧。
徐九生就在我身边,这些话被他一字不落地听了进去。
我浑身冒冷汗,忍不住转头看他,
却见他一双眉皱得死紧。
「阮少钦,你这是什么表情?」
「我……」
他冷了脸,压低声音:「你是不是在可怜我?」
我下意识否认:「没有!」
徐九生定定地看着我,
「收起你的目光,我不喜欢你这副模样。」
我以为他会发火,可他没有。
眼看着他转身离开,怒气再也压不住,
我冲进了值房,里头几个人还在嘻嘻哈哈,看见我进来都愣了一下。
我一拍桌子,「你们也配称读书人?」
我指着他们鼻子,「朝廷取士,取的是品行端方之辈,不是让你们在背后嚼人舌根、拿人痛处取乐的!徐大人为圣上寿辰筹措银子,你们坐享其成便罢,还在背后污言秽语,毫无底线,枉为同僚!」
我平时脾气一向很好,
衙门里谁都说阮侍郎笑脸迎人、从不红脸。
这次我是真发火了,一屋子人噤若寒蝉。
「每人罚俸三月。」我冷声道,「再让我听见一句,便不是罚俸这么简单了。」
我甩袖出去,可气还没消。
胸口堵得发胀,像塞了团湿棉花,闷得我喘不上气。
一股挫败感涌上来,我该怎么做呢?
我罚了他们银子,可堵不住他们的嘴。
我该怎么做,才能让他过得好一点?
13
徐九生叫我去听他写的话本子。
我以为他只是跟睿王随口一说,没想到他还真的写了。
戏台搭在庆丰楼的后院,戏牌上写了三个字《同窗记》。
这出戏里讲的是书院的两个书生,
一个姓沈,一个姓周。
沈生爱笑,周生寡言。
两人同案读书,日久生情。
可他们谁都没说破,
只在月下对诗、廊下弈棋,互相欣赏,止乎于礼。
最亲密的举动,不过是周生替沈生拂去肩上落花时,指尖多停了一瞬。
这一日,沈生在诗会上题了一首诗,被人告发说是反诗,下了大狱。
周生四处奔走,求告无门,
最后在刑场上见到了沈生的尸首。
他跪在那里,哭到肝肠寸断,
最终地把沈生散落的头发拢好,
一身鲜血地跪在了宫门前喊冤。
侍卫的棍子落下来时,他没躲,
怔怔地望着宫门的方向,呕出了一口血。
周生倒下时,脸上还带着笑。
这戏看得我胸口发闷,连一向刻薄的睿王也忍不住沉沉吐出一口气。
唯独徐九生笑着喝茶,问:「怎么样?」
王爷目光复杂地说:「竟然是悲剧啊。」
徐九生诧异:「悲剧?我写的是大团圆结局。」
王爷:「这算哪门子的大团圆?」
「可他们死在了一起,」徐九生说,「这难道不是好结局吗?」
他语气轻得很,嘴角甚至还带着笑,
可我听在耳朵里,像有人拿刀剜我的心。
什么叫死在了一起就是好结局?
他徐九生写这出戏时,到底是存了什么心?
王爷放下茶盏,忽然说了句:「徐大人,我记得你当年与鸿昱是同窗吧。」
我脑子里像惊雷般炸开。
鸿昱!废太子鸿昱。
我怎么忘了?
当年书院里的同窗,除了我和徐九生,还有当今圣上的长子鸿昱。
那时的鸿昱为人谦和,与徐九生同龄,两人常在一处论诗下棋,
我还偷偷地难过,觉得徐九生对鸿昱笑得比对我多。
后来太子被废,圈禁在冷宫,徐九生入宫做了太监。
我刻意不去想这其中的关联,就当是两件不相干的事,前后脚发生罢了。
可如今被睿王这么一点,再看台上那出戏,
沈生、周生、反诗、刑场、宫门前喊冤……
我后脊梁一阵阵发冷,不知不觉出了一身冷汗。
徐九生压下一口茶,对睿王道:「王爷,我的话本子写得如何?」
睿王笑了:「还行,之前倒是没想到徐大人还有这个本事,就是写得太惨了些。」
徐九生目光沉沉地盯着睿王,「王爷觉得惨?那我就改改,沈生还是别死了吧!让他与周生在一起?只是有断袖之癖,恐怕也没什么前途可言了。」
睿王若有所思地看着徐九生,
二人之间沉默了许久,
直到睿王笑出声来,
「徐九生,你竟为了他能做到如此……」
我越听心越往下沉,只觉得如坠寒冰!
王爷看出我的异常,问:「阮大人这是怎么了?不舒服?」
我慌乱中起身,袖子带翻了茶盏。
仓皇地朝王爷拱了拱手,说了句「失陪」,几乎是夺门而逃!
一口气跑出庆丰楼,我扶着墙喘气。
夜风灌进领口,激得我打了个寒战,
可脑子里还是那出戏。
徐九生是故意的!
他故意写了这样一出戏请睿王来看,
他的目的是求睿王放过鸿昱!
所以沈生和周生隐喻的是他和鸿昱吗?
那之前传遍了京城的话本子,
也是出自徐九生之手?
是啊,有断袖之癖的废太子,已然对睿王构不成威胁了。
徐九生他不惜玷污自己,也要保鸿昱的命。
我倚靠着墙,慢慢地蹲下去,忽然觉得自己根本不认识徐九生。
14
我在街上走着,像一缕游魂。
明明没喝酒,脑子却昏得厉害。
夜风刮在脸上冰凉,脚下的青石板路,每一步都踩在棉花上。
我满脑子都是徐九生。
我胸口像被人攥着,一路走一路疼。
我爱徐九生。
从前不敢认,如今认了,
可这爱里像被掺进了一大把碎玻璃,
我怜他、疼他、想要抱他,
可一想到他为了别人竟然做到如此地步,就觉得自己像个笑话。
不知走了多久,脸上忽然凉了一下。
原来下雪了。
我仰起脸看天,墨色的穹顶深不见底,
雪花从那里飘下来,无声无息,
像周生在给沈生撒纸钱。
我坐在一家铺子的台阶上,雪落在我肩上,
冷,真冷。
徐九生刚进宫那些年,也这样冷吗?
那时我在做什么呢?
哦对了,我坐在暖和的学堂里,准备考取功名。
我有做贵妃的长姐护着,
有爹娘疼着,
有完整的身体、体面的前程。
他被天下人耻笑时,我在礼部安安稳稳地做我的侍郎。
我甚至还期待着尚书一职!
我口口声声说爱他,
我配吗?
我凭什么说爱他?
我的爱太轻了,
少时自我麻痹,不敢承认,
如今还以为自己多勇敢,其实呢?
徐九生那么轻易的就让我得到了他,
阮少钦,你何德何能啊!
雪下了一整夜,我也想了一整夜。
撑起身子,腿早就冻麻了,一步一挪地回了家。
娘开门时大叫了一声,
「少钦!你这一夜去哪了?怎么弄成这样?」
她伸手探我额头,手刚碰上来就缩回去,
「天爷,烫死人了!你这是烧糊涂了吧!」
我烧得昏昏沉沉,被她扶到床上躺下,脑袋一沾枕头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昏沉中我做了个梦。
梦里的徐九生还是少年时的模样,穿着书院的青衫,站在廊下背书。
他回头冲我笑,酒窝浅浅,
他说:「少钦,你怎么又跟在我后面?」
然后画面一转,他换上了大红蟒袍,
周身裹着一层看不见的薄冰,像打磨到极致的刀锋。
他站在宫门前,背对着我。
我怎么叫他他都不回头。
再睁开眼时,天已经黑了。
屋里点着灯,娘坐在床边的椅子上打盹。
我浑身发烫,可脑子清醒了些,
盯着帐顶的纹路,思绪万千。
我无法体会,一个人得有多绝望,才会觉得「死在一起」就是最大的圆满?
我也无法知道,他为何宁可自毁,也要救鸿昱。
可那一夜,
徐九生在黑暗中一遍又一遍叫得,分明是「少钦」。
他在深陷泥潭时,抓住了我。
他选择了我。
我不知道为什么是我,
也许是因为刚好我在。
可那又如何呢?
我既然自诩爱他,为何不能拉他一把?
哪怕是…哪怕是我也跟他一起陷进去,又如何!?
我要证明给徐九生看,我的爱拿得出手。
我甚至隐隐猜测,
徐九生,他一定需要我去爱他。
15
第二天早上,我的烧还没退,
可我想立刻去见徐九生。
我有很多话要对他讲。
娘端了粥进来,见我要下床,一把将我按回去:「去哪儿?你爹已经给你告了假,给我老实在家待着。」
「娘,我有要紧事……」
「什么要紧事比命要紧?」
她把粥碗往我手里一塞,「喝完。今天你哪儿也别想去。」
我端着粥,想着怎么偷溜出去,这时下人来传,说有客人来访。
我娘迎了出去,走到门口脚步顿住,
「九生?是九生吧?」
我抬头看去,门口竟然站着徐九生。
他穿着鸦青色的常服,手里提着个食盒,
见了我娘,笑着规规矩矩地行礼:「伯母,多年不见,您身体可好?」
我娘一把握住他的手,瞬间流了泪。
我这才想起来,徐九生的娘和我娘,是手帕交。
徐家败落的时候,我娘背地里抹过多少回眼泪,念叨九生那孩子如今不知怎么样了。
这些年过去,她大概怎么也没想到,那个被命运碾过的少年,会有一天重新站在她面前。
娘拉着徐九生的手哭了半天,又笑,语无伦次地说些「长高了」「瘦了」。
徐九生耐心地一一应着,脸上始终带着温和的笑。
娘哭够了,才想起要张罗茶水点心,慌慌张张地出去了,临走前还拍了拍徐九生的手背,说:「你们聊,你们聊,我去安排一下,待会留下吃饭啊。」
徐九生乖巧地笑,说着:「叨扰了。」
我娘走了,
屋里只剩我们两个人。
徐九生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来,目光在我脸上看了许久。
「你生病了?」
「风寒而已,不碍事的。」我盯着他看,觉得他今天有些不同。
他很安静地坐着,像是卸下了一层壳。
「徐九生,我有话对你说。」
他放在膝盖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
「你说。」
我嗓子还有点哑,「你的话本子写得不错。」
徐九生怔怔地,嘴角牵出一丝苦笑。
我继续道:「你以后还会写吗?主人公能不能换成我?」
他眼睛缓缓地眨了眨,似有不解地看向我。
「周生和沈生既然有了结局,就该落幕了吧。那后面的角色,可以是我登场了吧。」
「我觉得我肯定演得比他们要好。虽然我没吃过什么苦,没资格说那些痛苦都能感同身受,但人不能总吃苦吧?」
「伤口流血了,需要愈合,我可以演大夫;太黑了看不清,我可以演替你掌灯的人;你若是累了想歇一歇,我身体好,可以背着你走。」
「我可以陪着你,我想陪着你。行吗?」
他低着头,很小声地问:「你是在可怜我吗?少钦。」
我伸手拉住他的手,他手指真凉,微微发着抖。
我强忍着心痛,「徐九生,我这是可怜你吗?明明就是心疼你。我都二十七岁了,还没成亲呢,我喜欢了你这么多年,你可不能怀疑我。我又不是毛头小子,分得清什么是可怜什么是爱。」
「你不介意吗?我的名声都这样了,你跟我在一起,不怕被耻笑?」
我笑了,「谁敢笑我?我姐姐可是当今贵妃娘娘!我爹是内阁大学士,再说还有你啊,你可是礼部尚书!瞧我后台多硬啊!满京城谁敢惹我?」
徐九生听完我说的话,终于也跟着笑出声。
可笑着笑着眼眶就红了,
他赶紧低下了头。
过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不会开口了,他才轻轻吸了一下鼻子。
我凑过去看他,他的睫毛湿漉漉的,
抬手在眼角飞快地抹了一下,再转回来时脸上又挂回了笑,
可那笑撑得很勉强,
「阮少钦,你这个人……」
一行泪从眼角滑落,他把脸埋进了掌心里。
16
我该庆幸,我说通了自己。
也终于知道了全部真相。
原来,徐九生的命,是鸿昱救下的。
也是为了保住徐家,鸿昱第一次触怒了圣上。
朝堂势力本就盘根错节,自从皇后娘娘薨逝,鸿昱便失去了最大的依靠,后来遭人构陷,终被废黜。
徐九生心中愧疚如巨石压着。
鸿昱一遍遍同他说,自己被废与徐家无关,可徐九生偏不那样想。
在他心里,鸿昱就是为了护徐家,才碰了圣上的逆鳞。
于是他一步一步,熬到九千岁的位置,小心翼翼,博取圣上的信任与欢心。
圣上日渐年迈,暮年之时才后知后觉,恍然明白当年是冤枉了徐家。
可逝者已矣,再怎么追悔也于事无补。
那份沉甸甸的愧疚日夜啃噬着他,
最后,全都落到了徐九生身上。
某日,圣上慨叹自己垂垂老矣,问徐九生,还想要什么恩典。
徐九生对我说,
「当时我心中,只有两件事放不下。一,是报答鸿昱的恩情。我不能任由他就那样,悄无声息地死在冷宫里。鸿昱这些年受了太多苦,冷宫阴寒,他的身子一日弱过一日。我劝过他,既然已经做不成太子,好歹要做个自由人。可他若是堂堂正正地走出冷宫,朝中总有人依旧忌惮他,不肯罢休。所以,不破不立。把从前那个太子的名声彻底毁了,或许,反倒能还他一份真正的自由。」
「所以……你才写了那本话本子。」我听见了自己的声音,像飘得很远。
「是。」他轻轻应道。
「那第二件事呢?」
徐九生看向我,眸中浅浅漾着一层水光。
「第二件,是我的私心。」
「我少时有一位心爱之人。从前,他像个没心眼的傻小子,总爱亦步亦趋地跟在我身后。不知为何,只要看见他,我心里就妥帖,就高兴。后来大祸临头,我身陷囹圄,命都悬在刀口上,便再也不敢去想他了。我总觉得,我这一身腌臜,早已不配再靠近他。可若是真能求来一份恩典……我真想脱下这身肮脏的皮。哪怕只能做他寻常同僚也好,我想回到从前书院里的光景,安安稳稳,同他并肩站在一起。」
一段话落进耳朵里。
引起一片嗡嗡的耳鸣。
我怔在原地,一动不动,就那样定定望着他。
连自己在流泪,都后知后觉。
直到一截冰凉的指尖,轻轻贴上我的脸颊,
「你哭什么啊,别哭了。」
那句话像一根引线。
猛地伸手,一把将人搂进怀里。
那一日,我哭得撕心裂肺。
17
大年初一,娘要去庙里上香。
我请好了假,主动提出陪她同往。
娘瞧着我,眼里带着几分诧异,许是从未见过我这般热心于祈福之事。
我只说,想去求一道平安符。
大殿幽深,高大的神像垂着眼,
我跪在蒲团上。
这是我这辈子,第一次这样虔诚地跪在神明面前。
它高高在上,冷漠,庄严,阅尽人间悲欢,
我在一遍一遍地祈祷,
求神明能多看他一眼。
求神明护着徐九生。
往后的惊涛骇浪,明枪暗箭,能不能远离他,
若一定要他受难,若一定要拿什么去抵,那我来好了。
留他一条安稳的路。
我一遍又一遍磕头。
祈完福,我去找徐九生。
红绢裹好的平安符,拢在袖中,
见到他时,一并给他的,还有祖传的玉佩。
我把两样东西摊开,送到他面前。
徐九生睫毛颤了一下,不肯接。
「这玉佩,是祖上传下来,本该给我未来的夫人。可我这辈子,不会娶妻,也不会有后人。」
「所以,我把它给你。」
「你要好好收着。」
我定定望着他,
「徐九生,你可莫要负我。」
18
圣上的七十大寿办得盛大热闹。
礼部全程操办得体,上下都得了褒奖。
而最让人意外的是,圣上龙颜大悦,下令打开冷宫,凌昱恢复皇子身份。
我和徐九生并肩挨着落座。
满殿灯火,歌舞升平。
不多时,睿王端着酒杯走来。
徐九生眉眼舒展,
第一次对睿王露出了真心的笑意。
他举杯:「王爷,下官敬您。」
睿王漫不经心地往鸿昱的方向瞥了一眼,轻哼一声,跟他轻轻碰了下杯。
「本王可是仁至义尽了!徐大人别乱写些话本子编排本王就行。」
这话一出,我们都忍不住笑起来。
我顺着视线望过去,鸿昱安安静静坐在远处,
他的目光穿过人群,落在了徐九生身上。
我看着这一幕,心里感慨万千。
人这一辈子真的很奇妙。
所有的煎熬、隐忍、身不由己,
似乎都是为了等一场苦尽甘来。
从前被困在泥泞里,身担枷锁,步步皆是绝境,
总觉得一辈子都要困在黑暗里,永远看不到头。
可原来,所有的风雨都有尽头,所有的委屈也都会落幕。
「少钦?想什么呢。」
耳边传来徐九生的声音,我才回神。
睿王早就笑着走开了,席间依旧热闹。
我悄悄在桌下拉住了徐九生的手。
他身子微僵,侧脸瞬间红了,
但他没躲,任由我紧紧攥着,纵容着我的小动作。
我盯着他泛红的耳尖,心里痒痒的。
微凉的指尖在我掌心轻轻挠了两下。
而后他转过头来,眼里带着若有若无的笑意,
我浑身一热,心跳都乱了。
看吧,他又来勾引我!
这一切都怪徐九生,就是他先勾引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