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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新时间:2026-10-15 21:13:07

第01章 垃圾桶旁边的大神

【写这个短篇,是答应帮好友圆一个青春暗恋的结局。故事大部分取材真实,少许情节做了虚构加工。如果文字恰好勾起你的校园回忆,那便是最好的共鸣;倘若读着觉得有些中二青涩,就当一场青春小故事,不必较真,青春本就自带莽撞。】

开学第一天,全校最横的那个人,坐在了教室后门的垃圾桶旁边。

这是我后来回想起来,2011 年秋天给我留下的第一个印象。

那天上午雨下得没个正经。暗云略沉,秋雨初骤,悄无声息。我坐在靠窗的位置,手指白皙且骨节分明细长,指腹捏着一片翠绿心形的梧桐叶枝芽,漫不经心地举起在面前轻轻扇着。几根秀发妖娆地散落在明媚的眉宇间,亦被风吹得起起伏伏。纤长的睫毛,明亮的双眸一同融入窗外雨中。

透窗遥望校内林荫道,秋风落叶摇摇晃晃,缠绵黏腻。梧桐叶散落满地,带着欲说还休的惆怅迎接欢欣雀跃的雨滴。

赏画,听雨,当真是两大雅事齐聚。正可谓斜日更穿帘幕,微凉渐入梧桐。

恍惚梦境中,又怎是看得意气风发少年郎呢?且仅为看一看梧桐秋色罢了!

我正看得入神,胳膊被人狠狠一拽。

“老天爷,这是谁啊?这尊大神怎么出现在我们班里!”

宋知然瞪大眼睛,额头紧皱,那张脸凑得离我不到十公分,呼吸都喷在我袖口上。

“宋知然,你先别拽我胳膊,捏疼我了。”

他压根没听。调转身子坐好,趴在课桌上,压着嗓子跟我窃窃私语:“我刚一转头看见那个混混了,就那个骑着摩托车载个姑娘,后面跟一群人从学校门口经过的大佬——”

“哎哎哎,我说你这人,先别回头看,太明显了。”

我话还没说完,他已经一把将我拉过身去。

我这人有个毛病,越是有人拦着,越想知道拦的是什么。

“宋知然,我再说一次!你再和我动手动脚,我可打人了啊。”我把他的手拍掉,白了他一眼,又道,“怎么,吊人胃口,还不让人看,究竟谁啊?”

“顾恒啊!你别告诉我你不知道顾恒。”

“嗯,不知道,谁啊?”

“哎,你除了吃,脑子里能不能留点别的空间好好看看这个世界。”

“行,你就损吧。你再说我,我就低头睡了。”

我顺势就要低下头去。这一招屡试不爽——宋知然最怕我睡觉,我睡了就没人陪他下棋。

果然,他一根食指抵住了我的额头。

“别啊,我错了,我错了还不行嘛。一会儿自习课还指着和你下棋呢。”

“快说。”我将就着坐好。

“就教室后门,垃圾桶旁边伸着大长腿,头抵着墙闭目养神那位。”

“宋知然,我发现你这个断句越来越不像话了。”

我边嫌弃着他,边慢慢回头看向教室后门。

像看向垃圾桶里是否有垃圾一样自然。

然后我就看见了那个人。

鼻梁挺直,略昂头的姿势显得下颌角分明,惹眼的寸头透着些张扬,微蹙的眉头彰显着些许戾气的嚣张,紧闭的双眸带着无意中挑衅的吊儿郎当。

蓝色的薄款运动风外套,拉链未能拉好,隐约间能看到里面的白色运动背心。外套敞着,还能看得见白色背心上方绣着几个小小的黑色字母——gun。

宽松的黑色运动裤下隐隐约约藏着的,大概是双笔直修长的腿。脚踝处绑着一根不舔一物的红线。

大幅度翘着二郎腿,显得人慵懒至极,不屑一顾。

再看看一侧,真是与身边的大型红色垃圾桶截然不同。

我看了大概三秒。

三秒里,我把这个人从头到脚过了一遍,得出了一个结论:这人不好惹,但也没到值得我绕着走的程度。

“哦,知道了,看着不好惹的样子。”我转过头来,算是做出了回复。

“你知道了就行,以后都别惹。”宋知然一歪头,满脸的无所谓。

那副无所谓的样子,和他刚才拽我胳膊时判若两人。我心想,你怕成这样还装。

我没说出来。

那年我十四岁,是班长,兼团支书,兼好几科的课代表。老师提起我的时候,语气都是松的,说景逸这孩子不用操心。

从小到大,没有人对我说过一句重话。我以为我会一直这样下去。

我以为”顾恒”这两个字,从此以后跟我不会有任何关系——他坐在他的垃圾桶旁边,我坐在我的第一排,井水不犯河水。

我唯一想不通的是,为什么宋知然怕他怕成那样,而我回头看他的时候,心里竟然没有一点怕。

那天下午第二节课,教室后门那把老旧的木凳子,前两截凳腿,“咔”的一声,断了。

木渣呲着,翻在地板上。全班四十几个人一起回过头去。

顾恒从地上站起来的时候,班主任已经站在了教室后面一群人当中。

第02章 直白的狂妄好于虚伪的坦诚

“景逸,你身为班长,就把你公正的看到的情况说说吧。”

班主任站在教室后面一群人当中。

全班安静了。

我坐在第一排,手里的笔还捏着。我能感觉到有几十道目光落在我后背上,其中最重的一道,来自教室后门——来自那个垃圾桶旁边的人。

我站了起来。

“我课间进教室门时,看到顾恒同学坐在凳子上,重心后移,将前两只凳子腿翘起,自己身子抵着墙前后摇摇晃晃,由于凳子本就老旧,所以发出了吱吱呀呀的声音……”

我说得很慢。每一个字都咬得清清楚楚。

因为我知道,只要我说慢一点,就有时间想清楚该怎么说。

班主任本来盯着顾恒,现在转向了我,要从我这里求证一个答案。

“继续说!所以凳子呲着木渣断的那两节,就是顾恒弄断的吗?”

我瞥了顾恒一眼。

他正看着我。那双眼睛睁开了,瞳仁是深褐色的,里面没有慌张,也没有求饶,就只是看着我,等着我说什么。

我微低着头回答:“我看到的应该是这样。”

“应该是这样”五个字,是我那天说过的最聪明也最没用的话。

它没有撒谎,也没有替他挡刀。

班主任显然不满意这种含糊。

“真是好啊!这才开学第一天啊,顾恒,一桌一椅都是学校的公共资源,你不仅不爱惜你还不好好坐着,这下好了,凳子被你弄坏了,你不坐也别想别人坐是不是?要不是正好被我撞见,你是不是还要连带着桌子也破坏几个,你给我出去站着去!一整天不用进来了,快去!”

班主任轻甩着胳臂,将手向门外指了指。

顾恒双拳紧握,面色难堪,眉间藏不住的怒气翻滚。

他一踢脚边的凳子,大步跨了出去。

那凳子本来就是断的,被他一脚踢得在地上翻了半圈,木渣又掉下来几粒。

教室里没有人笑。

“景逸,你去总务处报备一下,教室内损坏凳子一个,然后领一个新凳子回来。”

“其余人快坐好,准备开班会。”班主任双臂交叉,站在教室后面向班内喊着。

我走出后门。

一眼便看到了右膝微弯正在低头看地面的顾恒,一副吊儿郎当的模样。

他靠在墙上,双手插在裤兜里,那根红线在脚踝上一晃一晃。听见门响,他连头都没抬。

我立马收回目光,向前走去。

我告诉自己:跟他没关系,我是去总务处的。

不料经过顾恒时,他伸出了右腿。

我整个人被绊了个踉跄,脚下的地砖在眼睛里晃成一片。我还摇晃着未能站定,又被顾恒踹了一脚,整个人向地面趴去。

那一瞬间我脑子里闪过的念头非常荒谬——我想的是,我今天穿的校服是新洗的。

我手忙脚乱,做出了要用手支撑的姿势。

后颈衣服却是一紧。

顾恒将我这个向前倾斜的人,硬生生拽了回来。

由于用力过猛,我脖子被衣服拉得不停咳嗽。

“咳咳,咳,咳咳,你!”

我转过身,对着顾恒用力一指。

手指在抖。不是怕的,是气的。

“怎么着,得罪我你就应该明白。”顾恒将头扭向一边,双手叉腰,将脚踮起,做出有些嘚瑟的模样,“拌你一下你又没倒,踹你一脚还怕你磕着了也把你拽回来了,还不快谢谢我?”

我凝着眉,死盯着顾恒。

顾恒转过头来,略伸直腿俯视我,目光坚毅,将手指在我面前晃了晃:

“以后再打小报告还踹你,下次给我小心点。”

打小报告。

这四个字砸下来的时候,我忽然明白了——原来在他心里,我站起来说的那几句话,叫”打小报告”。原来我不是在作证,我是在告状。

那一瞬间我特别想解释:是班主任点的我,是班主任要一个”公正”的说法,我没有选择。

我一个字都没说。

我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

我用眼神自下而上地打量了顾恒一番。

又自上而下地打量了顾恒的脸一番。

随即慢慢勾起嘴角,上扬,扩大,带着轻蔑的”哼”了一声,扬长而去。

似是想到了什么,我在楼道转弯处停了一下。

我冲着顾恒举起了右拳,做了一个殴打状的姿势。

不等他有所反应,我便顾自地径直走下了楼。

楼梯很陡,我走得很快。走到第三级台阶的时候我差点又绊了一下,这次没人拽我,我自己扶住了扶手。

总务处的老师问我要报什么。我说,凳子一个,断了。

我领了新凳子回教室。那凳子比我想象的沉,木头是新的,颜色发白,跟教室里那些用旧了的深黄色桌椅摆在一起,格格不入。我把它放在顾恒原来的位置上。

只留下了一个无可奈何、奇奇怪怪,心痒难耐的少年独自在风中凌乱。

——那不是我。那是顾恒。

那天下午,我坐在第一排,从后窗的反光里,看见他在走廊那头站着,两只手插在兜里,看着楼下的操场。一整天。

放学时我经过他身边,他忽然喊了一声”喂”,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有话要说。

最后他什么也没说,只是把脸转回去。我也没问。

那年我们都还太骄傲,骄傲到宁愿被误解,也不肯先开一次口。

我不知道的是,那把断了的凳子,从头到尾都不是他的。

这件事,我要到三年以后才知道。

第03章 粉笔棋局

岁月带不走记忆,时间的洪流却总能冲淡一切。

可惜那年我十四岁,还没有学会冲淡任何东西。

星期五上午第四节,音乐课自习。

教室第一排的座次是这样的:顾恒,宋知然,景逸,赵君硕。

顾恒就坐在我左手边第二个位置,宋知然的同桌。他整节课趴在桌上,脑袋抵着叠起的胳膊,一动不动,像睡着了,又像没睡。

自从走廊那一脚之后,我们两个人谁也没再跟对方说过一句话。

“宋知然,你该走下一步了。”我用食指轻点桌面上的棋盘。

那是一张被我们画满了格子的作业纸,摆在两张课桌中间。

宋知然手里捏着一小段粉笔,不停揉搓,白色粉末簌簌往下掉。

“再等等,我好好看看下一步该怎么走,就一小会儿。”

“你再揉粉笔也想不出办法来的,还不停地浪费粉笔。要不你认输吧?”

我略带狂妄地大笑起来。

“认输?怎么可能!”

宋知然一拍桌子抬头对向我。

在他的直白世界里怎么会有”认输”二字可言?

我听到此话含笑。

然后我看到宋知然眼睛里本透着的恼怒,一瞬即逝。

慢慢惊慌蔓延。

嘴巴还有些颤抖着微微张开。

我以为他是输得心服口服了。可他那个表情不对。那不是认输的表情,那是看见了什么不得了的东西的表情。

我渐渐被他慌张的神色所动,似是感知到了什么,便顺着宋知然看的方向转头看去——

一袭黑衣正立于教室门口的一侧,横眉怒目的黑脸看着教室内所发生的一切。

班主任已经怒形于色,踱着步子走进了教室,有些悠闲,又有些玩味。

教室内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了翻书的声音。

四十多个人,同时开始翻书。那种声音整齐得可怕,哗啦啦一片,像一场突然下起来的雨。

桌面上的战局情况早已来不及收拾,只能任其静静躺在那里。

一张画满格子的作业纸。两堆切得整整齐齐的粉笔段。一堆被揉搓出来的白粉末。

我内心慌不择路,却只能是赤裸裸地做个刀俎上的鱼肉。

几秒钟过后,黑衣黑着脸开了口。

“你给我站起来!”

我瞬间站起,没有一丝犹豫。由于速度过快,未能站稳,还略用手扶了扶桌角。

班主任继续说:

“玩得挺开心吧?”

没有人回答。

“宋知然是体育生,让你们两个邻桌是想着让你带动一下学习的,结果呢?自习课不用看书是不是?”

我的手指抠进了桌沿的木纹里。

“之前是不是强调过不要破坏教室内的资源。你们倒好,老师上课的粉笔切成这一块块的当棋子,真是物尽其用啊!”

前排有人憋不住,发出一声极短的笑,又立刻掐死。

“我说教室内粉笔怎么用的这么快呢,一盒一盒的从总务处拿不够。照你们这个玩法怕是总务处也供不上你们玩的!”

我的脸开始发烫。

我这辈子最怕的不是挨骂,是被人当着一个屋子的人骂。挨骂我可以忍,被看着挨骂,我忍不了。

“身在第一排都管不住自己,你马上给我滚出去!”

我愣了一下。

“不是罚站,罚站都不够,你给我去后门外面蹲着去,快点!”

我惊慌。面对此刻袭来的压迫感,有些不知所措,空洞麻木地走到教室后门外。

站定后思索了几秒,又想起了什么,便蹲了下去。

蹲下去的那一刻,我看见了开学第一天顾恒站过的那块地砖,上面还有一道浅浅的鞋印擦痕。

原来他当时就是这么站着,站了一整天。原来站在外面的人,是什么都听不清的。

教室内还环绕着班主任愈发严厉高亢的声音,音调明明在提高,可我却有些听不清了,大脑一片空白。

手心散着些细汗,又有些发凉,我便用双手相互搓了搓。

我猜测着班主任说的内容,无非是些”最难带的一届”、“在办公室便听到教室乱作一团”等等之类的话。

想到这里,我心里慢慢一松,紧绷的神经有些缓和。

就要在调节着缓缓吐出一口气时——

“滚到我办公室里来。”

教室后门一声冷漠的声音发出。

班主任留下一句话就径直走了。

我要吐的那一口气在胸腔内一滞。

我蹲在原地,有些怀疑刚刚是否真切地听到了班主任的那句话。

究竟是幻觉,还是现实?

蹲着的人是不容易站起来的。我扶着墙,膝盖有点发麻。

就在班主任脚踏进办公室的那一刻,我慌慌张张地站起来跑了过去。

快到我路过教室后门的时候,透过那块脏玻璃,我看见顾恒抬起了头。他没睡,就那么侧着脸看着我跑过去的背影,两只手还插在裤兜里。

我不知道他有没有认出我是在往哪个方向跑。我也不知道我为什么在那一秒,忽然很不想让他看见。

第04章 我真是看错了你

当当当!

我礼貌地叩了下办公室的门板,用极其微弱的声音说了句”老师好”。

未等我站定——

“景逸啊景逸,你是班长兼任团支书,还是一些科目的课代表,你本应该以身作则,结果呢?你是领头犯事!”

我站在离办公桌两步远的地方。那个距离近到能听清每一个字,远到不能算亲近。我两只手垂在身侧,手指不知道该并拢还是该松开。

“之前也有过类似情况,我以为看你几眼应该会让你有所收敛,结果你是越发嚣张,越来越厉害!”

“越发嚣张”?我在自习课上下了一盘棋,用粉笔当棋子,这就叫”越发嚣张”?我想说话,喉咙里有什么东西堵着,说不出来。

“把你调在第一排你不清楚是为了什么吗?难道仅仅是为了让你上课方便,管纪律方便吗?”

我清楚。第一排是老师看得最清楚的地方,也是最容易被指到的地方。我坐在那里,是给他们看的,是给全班看的——你看,班长都坐第一排,你们还有什么话说。

“看看你的同桌赵君硕和宋知然的同桌顾恒,你们同处第一排,人家在自习课上干什么,人家有没有和你一样在下什么破棋,还破坏那么多粉笔!”

我的手指动了一下。

顾恒在自习课上趴着睡觉,在开学第一天就把凳子坐断了,三天前还在走廊绊倒我、踹了我一脚。

可是班主任嘴里的那个顾恒,是”人家在自习课上干什么”的顾恒。

那一瞬间我心里升起一股非常荒唐的委屈——比挨骂本身更荒唐的委屈。原来在老师眼里,坏孩子的安静,是好孩子的榜样。

“说起粉笔这事我就生气……”

后面的话我没听清。

我在班主任逐渐提高的嗓门中失去了听觉。一阵耳鸣过后,仿佛一切都听不真切了。

上学期间并未受过如此批评的我,麻木感再度袭来。我有些站不住,于是将双脚分叉开来。

那个姿势很难看。我知道。

可是我需要它。我需要双脚分开,才能不倒下去。

……

“我真是看错了你!”

这六个字是从耳鸣里穿出来的。清清楚楚,一个字都没漏。

“滚回去吧。”

班主任的声音戛然而止。

我微怔了一下,大脑卡着壳不知该反应哪一句。

两秒后,我答道:“老师对不起,我以后不会了。”

刻在骨子里的礼貌,让想迅速逃离此处的我,在转身离去的瞬间,还是条件反射般迅速地回头,轻说了声——

“老师再见。”

出办公室门的那一刻,泪珠径直落了下来。

我边走边抬起手,看着落在手上的水珠。

而后站定思索着:咦?室内是怎么下起雨来的?

转瞬又对自己此刻脑中的玩笑有些微嗔的烦躁。

——都什么时候了,还想这些。

我抹了一把脸,继续往前走。

走廊很长。历史老师从身边走过来,拍了拍我的肩膀,说:

“刚才我在办公室听到了一些,别怪你班主任,他就是对你期望值太高了。”

“别难过了,平复一下心情,去厕所洗把脸好好收拾一下自己再回教室吧。”

历史老师眼中柔软,满是慈爱。她齐肩的半长发和额前的碎刘海,被走廊穿堂的风吹得轻轻晃。

我看着她——这个善解人意、落落大方的女人,轻声说:“谢谢老师。”

语毕便转身去了厕所。

打开水龙头,冲了冲不知是水珠雨滴还是泪珠的脸颊。

我有个姐姐,努力上进,成熟稳重,生活学业无不光辉灿烂。长姐懂事孝顺,事事操劳,偶尔虽亦感疲惫,然,我却可以得此好处,生活得十分轻松开心。我从小就没让家里操过心,也从来没被人这样说过。

现下一时的冲击入脑,还未受过如此严厉批评的我,当真有些反应不过来。

待到眼眶周围的余热散干,我渐渐恢复。脑中却依旧环绕着班主任的那句”我真是看错了你”,和历史老师的那句”他就是对你期望值太高了”。

一句说我错了,一句说我没错,只是被期望得太多了。我不知道该信哪一句。

我没有灵魂地驱使着身体,越走越没有力气。

才发现原来厕所离教室外的走廊那么长。没有拥挤的人流,这条路竟是那么远。

回到教室后,我仿佛散尽了全身的力气,不顾一切地趴在桌子上,一言不发。

“景逸景逸,好景逸,对不起,连累你挨骂了,都是我不好,别难过了。”

宋知然用手拍了拍我的后背,给我顺了几下毛。

我全无反应,依旧一言不发。

“我真是看错了你”。

“对你期望值太高”。

“我真是看错了你”。

“对你期望值太高”。

“我真是看错了你”……

我脑子里乱糟糟地充斥着这些话,挥之不去。

想着想着,不知不觉中,几股不知名的热流涌出,顺着脸颊滑落到胳膊、衣服上。

秉承着隐忍不发,便一定能忍住的原则,我越忍越气息不畅,越忍脸颊越红,眼泪不值钱地越变越多,最终鼻塞不通。

可我本坚毅的性子还在发挥着最终的倔强,继续强忍。

呼吸也慢慢不畅,变得抽泣。

隐忍的声音变得越来越大。

最后我心生一横,变得无所顾忌,埋头放声哭了起来。

那是我这辈子哭得最难看的一次。

宋知然见状慌乱,不停地揉着我的后背:“别啊,别哭啊,这可怎么办。”

“怎么办?哭呗,发泄发泄就好了。还不能哭了啊?还不都是因为你,谁让你非拉着景逸玩。”

我埋在胳膊里,听见了这个声音。

顾恒。

他双手交叉于胸前,看着身侧的这一幕。

宋知然仿佛被人触碰了逆鳞,一时顾不得太多,只好顶嘴:“有你什么事?教室里都没人了,全都出去吃午饭了,怎么着,你不去啊,平时不都放学吃饭跑得挺快的嘛?再说了,班主任来教室了,身为同桌,你怎么不提醒我们一下,有你这样的人吗?”

虽平时对顾恒恭恭敬敬的,但此刻更像是积怨已久,只想尽数反抗。

顾恒语气并未发生变化,依旧是各种阴阳着嘲讽。

“我说的有错吗?不是你非拉着景逸玩,能发生这些事儿?”

“搞什么粉笔当棋子,亏你们想得出来。”

“你也快闭嘴吧,让我们安静安静,说不定一会儿就好了。再说,我吃不吃饭关你什么事,我今天不饿偏不想吃。”

顾恒说完将身子一撂,后背靠上了后桌,又是一副不羁的模样。

我心如死灰。

此刻却被顾恒的三言两语搞得心头一震。

——顾恒这是在为我说话吗?

他明明可以在这个时候出去吃饭,把教室让给一个正在哭的班长,和一个手忙脚乱道歉的体育生。他没有。他坐在那里,用他那种最难听的阴阳怪气的腔调,把宋知然的自责顶了回去,又顺手把人赶了出去。

“你也快闭嘴吧,让我们安静安静,说不定一会儿就好了。”

让我们安静安静。

我哭得抽抽搭搭,脑子里却在反复咀嚼这五个字。原来他不是嫌我吵,他是嫌宋知然吵。

宋知然低语:“你爱怎样怎样,谁管你啊。”“屁事儿真多!”

顾恒无言,翻了一个白眼回赠给宋知然,结束了这场差点硝烟弥漫的战争。

教室里重新安静下来。

我趴着,没抬头。眼泪还在流,可是流得慢了。

我听见顾恒把椅子往后一拉,靠在椅背上。然后很轻的一声——他把窗户关小了一半。

因为风正对着我的后颈吹。

我还是没有抬头。可是我知道,我这一辈子,都不会忘记这个下午。

不说话已是我想到的处理情绪的最好方法。

于是一中午,我都紧紧趴在桌上,包裹着,愈合着。

那天下午的预备铃响了以后,班主任走进教室,把手塞进粉笔盒里摸索了几下。

他挑不中合适的,便挑起了眉头。

然后他看着前排的我,说:

“你怎么没去领几盒新粉笔?”

第05章 枯木逢春,你我都会与美好相遇

“起立。”

“老师好。”

“同学们好,请坐。”

班主任在讲台上放下课本。

一中午过去,我以为那件事已经翻篇了。我以为哭过一场,脸洗过两次,眼睛消肿到别人看不出来,就算过去了。

我错了。

“同学们,这节课我们讲——”

班主任将手塞进粉笔盒里摸索了几下。

粉笔段太短了,捏不住。他又摸了一下,还是不行。整盒粉笔都是被人用到只剩一小截的残次品,加上我和宋知然切掉的那些,这个盒子基本等于空的。

他挑不中合适的,便挑起了眉头,看着前排的我,道:

“你怎么没去领几盒新粉笔?”

……

我一晃神,才发现班主任这话是对自己说的,立马不知该作何反应地抬起了头。

全班四十几个人的目光,又一次落在我后背上。

这次我没有站起来。

因为我没有力气站起来了。

看着我这副愣愣怔怔、蔫不拉几的模样,班主任气不打一处来。

“和你说话也听不见,要上课了还走神,这课你干脆也别上了,去后面拿着扫帚打扫一下室内卫生清醒清醒。打扫完了去把垃圾桶里垃圾倒了去。”

“这粉笔也不用你去拿了,我亲自去趟总务处。”

“同学们先做一下预习,我几分钟后回来。”

班主任说完瞥了我一眼,气冲冲地出了教室。

我本自己调解恢复了三四分,现又被自己蠢到未尽班长之责而再度低气压。

领粉笔。

对,领粉笔是我的活。班长的活。

我上午在办公室挨了四十分钟的骂,中午哭到鼻塞,下午回来第一件事本该是去总务处领两盒粉笔。

我忘了。

我居然忘了。

漫不经心地拿着扫帚,我从前排开始清理过道。

扫地这件事有个好处——你弯着腰,别人就看不见你的脸。

我一排一排往后扫。纸屑、粉笔灰、橡皮屑、瓜子皮(不知道谁在教室里嗑瓜子)。扫帚划过地面,发出沙沙的声响。

刚弯下腰轻抬起扫帚,却不小心蹭到了顾恒的鞋角。

我转头看向顾恒,想说声对不起。

却发现顾恒的脸,就在身侧。

很近。

近到我能看清他睫毛的根数。

顾恒纤长的睫毛微弯,眼角松散地睁着,是极其自然且舒适的弧度。双眸带着些深褐色,瞳孔并没有因为景逸的靠近和注视而缩小。

瞳孔没有缩小。

这个细节,是我在生物课本上学过的——人在受到惊吓或者突然被靠近时,瞳孔会收缩。

他的瞳孔没有缩。

说明顾恒原本,便是在看。

不是被我吓到才抬眼,不是碰巧转过头。

他一直看着我。

看着我拿着扫帚,一排一排地,扫过这个教室。

我突然不自然地挺了挺背。

眼神却未从顾恒脸上离开。

原来有时候人真的可以盯着一个地方很久,回过神来,才发现其实你欣赏的未必是风景。

上午我在窗户边看了一节课的梧桐雨,觉得那是雅事。

现在我被人看了一整个中午,却连一句”你看什么”都问不出口。

顾恒也没有说话。

他就那么看着我,眼睛半睁着,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过了大概两秒,他把视线移开了,低头看自己的课本。

那两秒里,我的手心又开始出汗了。

不是紧张的汗。

我说不上来那是什么。

我扫完了整个教室。

倒了垃圾桶。垃圾桶很大,很沉,里面塞满了矿泉水瓶和包装袋。我把它拖到楼下,倒进大桶,又拖回来。

回来的时候,班主任已经拿着新粉笔站在了讲台上。

他看了我一眼,什么都没说。

没说比说了更让人难受。

我坐回座位。

桌面上多了一张被人轻折了一下的白色纸条。

下面压着一片有些干枯的梧桐叶。

叶子是心形的,掌状,边缘卷曲。它已经干了,脆得像纸,稍微一用力就会碎。

学校主干道两侧全是法国梧桐,秋天一到,满地都是。

我把纸条拿起来。纸条上面仅写着极为简短的一句话:

“有人困在雨里,有人雨中赏雨。GH”

GH。G,H。顾恒。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不是感动的漏拍,是那种被人当场抓住的、慌乱的漏拍。

我抬头。顾恒正低头看语文课本,那张清冷的脸上,看不出任何刚才干过什么坏事的痕迹。

我又低头看那张纸条。

我上午坐在窗户边,捏着一片翠绿的梧桐叶枝芽,看了一节课的雨。我在赏雨。

那谁困在雨里?是我吗?

我把那片干叶子拿起来,对着窗户的光看。叶脉清清楚楚,从叶柄发散出去,像一张摊开的手掌。

掌心状。有人跟我说过的,梧桐叶是掌心状的。一片叶子就是一只手。

我把叶子放回桌面,忽然觉得眼睛又有点酸。不行,今天已经哭过一次了。

我把纸条折好塞进笔袋的夹层里,那片叶子却夹进了我的新华字典——字典很厚,夹在中间,谁也看不见。

夹进去的时候,我特意记了一下页码。

一千零三十页。

我不知道为什么要记页码。我就是记了。

后来我才知道,那片叶子不是随手捡的,那句话也不是写给我的安慰,那只摊开的手掌另有意思。

那是三年以后的事了。

那天下午,我只是把字典合上,放回桌肚里,然后翻开语文课本假装在预习。

窗外的梧桐还在掉叶子。一片,一片,又一片。

第06章 生活不是选择,是热爱

生活不是选择,是热爱。

这句话是后来我写进作文里的。可在 2011 年那个换座的下午,我对”热爱”两个字还一无所知。

我只知道,宋知然要爆炸了。

那天下午第一节课下课,宋知然”腾”地一下站起来,胸脯剧烈地起伏着,仿佛就要爆炸的一个大气球。他脖颈上的经脉抖抖地立了起来,脸涨得通红,从脖根一直红到了耳后。

“要不换位置吧!景逸,就让顾恒和赵俊硕换换,让他去做你的同桌!”

“我真是一天,不,一分一秒都不能和顾恒待在一块了!”

我看着宋知然紧紧地抿住嘴,腮帮鼓鼓的,像青蛙鼓起来的气囊,便知道这人在使劲忍住心中的怒火。

想必二人真的是积怨已久。

也不奇怪。宋知然是那种直白世界里没有”认输”二字的人,顾恒是那种阴阳怪气能把人活活气死的人。这两个凑一块当同桌,简直是老天爷开的玩笑。

顾恒,宋知然,景逸,赵君硕。

这本来是第一排的座次。将顾恒和赵君硕换换,或许真的可以缓和一下关系。

我有些愕然,看向顾恒。

顾恒鼻孔撑起,鼻翼一张一翕,呼出来的气就像打气筒放出来似的,还呼呼有声。

想必此次矛盾无法化解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

不是因为怕顾恒生气。是因为——

我竟然有一瞬间,不希望他离开第一排。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我自己都吓了一跳。

我赶紧把它按下去,转头对宋知然说:

“可是这件事还得顾恒和赵俊硕同意才行,我们两个说了不算。”

宋知然还未开口,顾恒突然转过身来,大声道——

“求之不得!”

“开心极了!”

阳光在教室里洒下炫目的光辉。

顾恒瞪大双眼,义正言辞,却眉角含笑。

那一刻,他脸上所有的戾气、所有的吊儿郎当、所有”不好惹”的东西,全都消失了。剩下的只有一个十五岁的少年,站在秋天的阳光里,理直气壮地、大声地、唯恐天下不知地说:我跟班长同桌,我求之不得,我开心极了。

景逸被此刻光景弄得恍惚,也突然变得轻快起来。

我愣愣地看着他。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闪过的第一个念头是:这人是不是有病。

第二个念头是:他干嘛要喊那么大声。

第三个念头,我没敢想。

赵君硕在旁边探头探脑:“换就换呗,我也懒得跟你(宋知然)坐,你老拿胳膊肘杵我。”

经得赵君硕同意,我便在课后去了办公室。

换座位这种事,得班主任点头。

办公室并未看到班主任的身影,我便在门口踱着步子来回折腾。从这头走到那头大概十步,再走回来又是十步。虽走得很慢,却从未放弃等待。

铃铃铃~上课预备铃渐起,我一步三回头,却也只能往教室走。

风空空洞洞地吹过,叶萧萧瑟瑟地吹落。看着窗外的景色,我心中满是苦涩。

完了,没换成。

顾恒肯定以为我是故意的,宋知然肯定更生气觉得我这点小事都办不好。而我,连一句”我没等到老师”都说不出口。

我沮丧着脸回到座位,翻了一页书,一个字都没看进去。

宋知然手里转着笔,忽然凑过来:“我刚课下在厕所路上遇见班主任了,说了说调位的事,老班同意了,下课让他们换就行。”

语毕,宋知然脸上露出乐得快要盛不下了蜜糖般的喜悦。

我猛地转头看他。

“你……你遇见班主任了?”

“对啊。”宋知然转着笔,一脸得意,“我上厕所,正好撞见,我就跟他说了,我说顾恒老拿话呛我,我跟他坐一块儿影响学习,能不能调调。老班说行,下课换。”

我张了张嘴。

我在办公室门口来回走了半个多小时。

而宋知然上个厕所的工夫,就把事办了。

那一刻我的心情非常复杂。

我看向顾恒。

顾恒正在收拾他的书,把课本一本一本地摞好,动作不紧不慢。他好像有股甜滋滋清凉凉的风,掠过了心头,不经意间也被宋知然感染了笑容。

不对。

是我。

是我好像有股甜滋滋清凉凉的风掠过了心头。

是我,不经意间也被宋知然感染了笑容。

我发现我在笑。

我赶紧把嘴角压下去,低头看书。

书页上的字,一个一个,都在晃。

下课以后,换座。

顾恒抱着他的书,从第一排的最左边,挪到了我的右手边。赵君硕去了宋知然旁边,宋知然欢天喜地,仿佛刚打完一场胜仗。

顾恒把书往桌上一放,拉开椅子坐下,翘起了二郎腿。那根脚踝上的红线,又晃了一下。

他侧过头看我:“你上午在办公室门口,走了半个多小时。”

我的手一顿。

“我在楼下打球,看见了。”顾恒把视线转回前方,语气淡淡的,“以后这种事,直接跟我说。我帮你办,比你等快。”

我”哦”了一声。脸有点热。

那天晚上,我在字典第一千零三十页,又看了一遍那片干枯的梧桐叶。

叶脉还是清清楚楚的。

我把它重新夹好,合上字典。

心里有个地方,好像被什么东西轻轻填了一下。

不疼。

暖的。

第07章 主动是对热爱的东西表达的极限

每到下午的自习课,便是我最头痛的时刻。

“安静~”

“不想老班从办公室冲过来,就安静点。”

“咳咳,不要再说话了。”

“大家还是安静看书吧,有什么事课下再讨论。”

……

我一遍又一遍,像极了一位老婆婆在絮絮叨叨。

作为一班之长,管理好班级纪律是我义不容辞的责任。我在心中默默重复着:

“海纳百川,有容乃大;壁立千仞,无欲则刚。”

我念了八遍。第八遍念完的时候,教室后排已经开始了第三轮哄笑。

可面对越来越乱的班级纪律,我不得不收起同学的情意,按照标准来办。越是权衡,越想得我心烦意乱。

干脆起身,伸手一拍自己的桌子,大声说道:

“安静!再扰乱自习课纪律的只能按老班说的,记名字交给他了。从现在起,林容青和信乐你们几个再带头说话,就只能’榜上有名’了!”

教室里静了两秒。

然后,“凭什么?”

林容青捋了捋发梢,大声回顶:“凭什么记我们的名字,大家都说话了!”

“这人脑子里装的是什么?听不懂人话吗?又不是现在立马榜上有名,不是给机会了吗,还是这人只是想挑事。”

宋知然一脸鄙夷,小声嘀咕。

我怒火渐起,却不想再做解释。因为再解释也解释不过一个蓄意挑事、蛮不讲理的人,而这些人,昔日往来还算不错。

这是最难受的地方。

林容青上学期跟我一起出过黑板报。信乐运动会的时候帮我搬过一箱矿泉水。他们不是陌生人,他们是”昔日往来还算不错”的人。

现在他们当着全班的面,问我”凭什么”。

我蹙着眉,看淡了些情谊,回应着敌意:

“作为班长,我本就应该以身作则,对所有人公平公正,对班级大小事务关心。为什么接下来要记你们几个名字,这个班里谁说话声音最大,大家心里都很清楚。”

我以为这句话说得很有道理。

我以为这句话说完,他们会闭嘴。

“吆,真是大班长啊!”

信乐站了起来。

他不高,站在第四排,得踮着点脚才能越过前面的人看到我。

“以身作则?”

他停了一下。

那个停顿是有意的。他环视了一圈教室,确认所有人都在听。

然后他说:

“切粉笔吗?”

班内瞬间哄堂大笑。

那笑声是从教室中间炸开的,向前排、向后排,一层一层铺开。有人拍桌子,有人捶大腿,有人笑得趴在桌上直不起腰。

前排的赵君硕没笑,但他把头低下去了。

宋知然猛地站起来想说什么,被我一个眼神按住。

我站在那里。

我的手在抖。

不是因为怕。

是因为他们说的,是真的。

我确实切了粉笔。

我确实在自习课上下了棋。

我确实被班主任叫到办公室骂了四十分钟,然后站在走廊里,一边掉眼泪一边想”室内是怎么下起雨来的”。

我确实没有以身作则。

所以我一句反驳的话都说不出来。

“以身作则?切粉笔吗?”

这七个字像七根钉子,一根一根钉进我的胸口。

原来这就是”我真是看错了你”的后续。

原来那句话不会随时间过去。

它会变成全班的笑话,被人在一个月后的自习课上,拿出来再钉我一次。

“够了!”

我紧握拳头砸向了桌面。

桌角上放着的水杯一震。

那个水杯是我姐姐给我买的,蓝色的,塑料的,杯身上印着一只很蠢的企鹅。杯盖我从来没拧紧过,因为我总嫌它难拧。

水杯狠狠地摔向地面,发出巨大声响。

“哐当——”

由于杯盖未拧紧,杯内的水洒了一地。

水从杯口涌出来,在地板上迅速铺开,向着过道流淌,向着第一排的桌腿流淌,向着顾恒的鞋边流淌。

笑声戛然而止。

此时的教室里即便是银针落地,应该也能听到一声清脆。

真是难得的好纪律。

我站在那里,胸口剧烈起伏,拳头还握着,指节发白。

我看着地上的水。

我脑子里闪过的第一个念头是:完了,我要去拖地了。

第二个念头是:凭什么是我拖。

第三个念头是:我不想在这个教室里待着了。

就在呼吸都要停滞时——

顾恒站了起来。

他无所谓似的,从教室后面的卫生角拿起了拖把。

他没有看我。

他没有看信乐。

他没有看林容青。

他甚至没有做任何一个”我要开始做什么了”的表情。

他就那么拖着拖把走过来,把地面上慢慢流淌、扩大着的水,一下一下地擦拭干净。

拖把在水泥地上摩擦,发出沉闷的、有节奏的声响。

哗——哗——哗——

没有人说话。

四十几个人,看着那个全校闻名的”混混”,弯着腰,给班长拖地。

擦干净以后,他又自然地捡起了水杯。

那只印着蠢企鹅的蓝色塑料杯。

他拿着它走了出去。

真真一副事不关己,却又身处其中的模样。

顾恒回来时,班内依旧安静。

甚至听得见风儿吹得窗外的树叶沙沙作响。

他没有言语,甚至没有多看一眼,只是默默地把水杯放在了桌角上。

放在原来的位置。

那个我从来不拧紧杯盖、经常把它碰倒的位置。

我茫然地看向那个水杯。

杯身上没有一滴水珠。

外面是干的。

我心想——

原来,这水杯里的水是满的。

景逸突然内心戏上演:

可是,水洒了,水杯外面会没有水珠吗?

水洒了,水杯里的水怎么是满的呢?

水杯会突然蹦起出现在桌面上吗?

顾恒刚才是溜出去干嘛了呢?

顾恒为何无所言语,全班同学却都能心生畏惧,这便是大佬的气场吗?

……

我越想越多,想到最后忽然明白了:他拿着我的空杯子出了教室,走到走廊尽头的饮水机那里接了一杯热水,又走回来。来回大概两分钟,这两分钟里,教室里没有一个人敢说话。

从头到尾,他一个字都没说。

压力的境遇之下,我总能蹦出一个奇妙的想法来自己治愈缓和。所以恢复能力还算可以。

我淡淡的,轻轻瞥了一眼同桌顾恒。

一张清冷的脸,不知是不是真的在看着语文课本上的古诗词。

只是内心戏却突然谢幕,整个人静了下来。

那节自习课剩下的四十分钟,是我们班那一学期纪律最好的一节课。

信乐没有再说话,林容青也没有再说话。

下课铃响的时候,信乐从后排走到前面,在我桌子边上停了一下。他没有看我,他看着顾恒。

“那个……”

顾恒翻了一页书。

信乐把后半句话咽了回去,转身走了。

那天晚上,我把那只蓝色的、印着蠢企鹅的水杯洗干净,装满水,拧紧了杯盖,第二天带到学校放在桌角上。

那个水杯,我用了整整一个学期都没舍得换。

第08章 十四遍

2012 年。

“好,同学们,还有十多分钟就下早读了,老规矩。”

历史老师含着笑,身前的胸针闪闪发光。

“啊?~”

教室内发出了一片苦不堪言的声音。

老规矩,是历史老师的独门暗器。早读抽背,抽到谁谁背;背不过,组员抄写内容 6 遍,组长抄写 8 遍。而最变态的是——抽背范围为八年级所学的所有考试内容。

我作为组长,同众多组长一般,发着惨不忍睹的哼唧。

“孩子们,马上就要到会考了,大家要加把劲啊!不要留到毕业考试成绩出来再遗憾,历史成绩不能给你们拖后腿,我得对你们负责。”

“没得商量,开始!”

历史老师将手中的课本”吧唧”一下放在讲桌上。

“江沅,背一下第二次鸦片战争的知识点。”

江沅是宋知然的组员。我的手心开始出汗。

江沅站了起来,手扣着桌角:“第二次鸦片战争。时间:1856 年——1860 年。主凶:英法,帮凶:美俄。根本原因……导火索……经过……影响……”

江沅基本流利地背诵完毕。

“嗯,不错,记得还算牢靠。”历史老师面带微笑,齐肩的半长发和额前的碎刘海轻盈盈地被风摇曳着,“漏了一个,说一下第二次鸦片战争的结果,签订了哪两个条约?”

“签订了《北京条约》和……”

江沅双眼虽平直看向黑板,可微张的嘴巴和紧皱的眉毛,已经出卖了自身的焦虑。

“《北京条约》和……”

江沅又重复了一遍,颤抖的声音已经带着些不确定和犹豫。

我内心深处波涛汹涌,低着头看着课本尽量保持平静。江沅是宋知然的组员,宋知然是我邻桌。如果江沅背不过,宋知然就要抄 6 遍,我这个组长……

未等我深想,顾恒扭过头,对着后面的江沅做了个口型。那个口型很夸张,嘴唇张得大大的,无声地吐出四个字。

然后他嫌不够,直接出了声——

“《天津条约》!是《北京条约》和《天津条约》。”

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教室里清清楚楚。江沅如蒙大赦,跟着说了一遍。我看到江沅几不可查地轻吐了口气。

“嗯,不错,基本知识掌握牢靠,但细小的知识点也不能放过。坐下吧。”

历史老师虽回答的是江沅,盯着的却是顾恒。

我内心慌张祈祷:可千万别因为这个点到笨蛋顾恒。

“来,让我看看,下一个是谁呢?林容青,背一下五四运动。”

我松了一口气,将课本翻到那一页。

林容青犹犹豫豫,应声而起:

“五四运动时间 1919 年,导火线是巴黎和会中国外交的失败,口号’外争国权,内惩国贼’’废除二十一条’等……”

“影响是……的重大胜利。”

林容青说得支支吾吾,声音低到前排的我已经有些听不清。

“性质是彻底的反帝……,反帝……”

教室内一片死寂,大家都紧张兮兮,听着林容青的抽背。

“反封建。反帝反封建。”

顾恒扭头看着我,带着些想要得到肯定的得意。

我瞳孔一震,对着顾恒疑惑满满。

——你看我干什么?

顾恒声音不大,可我在这间气压低沉的教室却听得一清二楚。

我瞬间抬头看向历史老师。

历史老师微垂眉,正在盯着我。

我知道,林容青或许听不见,但历史老师肯定听见了。

我挪动了一下屁股,找了个还算能坐的姿势,左手不自然地搓了搓后脖颈。

“林容青坐吧,别忘了老规矩。安霖,你和林容青同学的,你明天去办公室交给我。”

“接下来的人背第 24 课解放战争的胜利,全部内容。”

历史老师的声音春风化雨。

班内骤然间多了很多急躁的杂音。能听见的不仅有紧急翻课本的声音,还有些幽怨不安的嘀咕声:“啊~怎么还抽背全文了啊~”

全文。

第 24 课,全文。

我手心冒着些冷汗。

估摸着虽然全课背诵问题应该也不大,但毕竟没有尝试过。胸腔内的心脏砰砰砰,声音大到我都要怀疑自己不是紧张忐忑,而怕不是得了某种心脏疾病。

“顾恒。”

历史老师一声清脆。

我心中却咯噔一下。

“你来背一下吧。看着是什么都背会了。”

历史老师对着顾恒微微抬额,示意顾恒站起来。

我在心里哀嚎。历史老师在我心中是位温温柔柔的实力派女教师,向来快言快语,有话直说,深得同学们的民心。真是没想到现在会走暗黑风,讥讽人是这么的悄无声息。

我眼前一黑,双目呆滞面向前方,脑袋里过着所有知识点。大框架有:解放区的土地政策,千里跃进大别山,三大战役,渡江战役,解放战争的胜利。

……

大框架就有这么多,再加上里面的内容细节……

我苦笑一声。紧绷的后背神经骤然松散,双肩一沉。

这下自己定是逃不过抄写了,还不如自己起来背呢。

顾恒站了起来。

他站了两秒。

然后他坐下了。

不出所料——

“顾恒,还是得加把劲儿啊!心思都放哪里去了?坐下吧。”

历史老师摇了摇头,目光转向了我。

“景逸,那明天你就和安霖一起去办公室交抄写作业吧。”

与早读下课铃声同步响起。

“好,下课吧。”

历史老师拿着课本出了教室。

我坐在座位上,一动没动。

八遍。第 24 课全文,八遍。我的手会断。

想想那么多内容,我就怎么都开心不起来。都怪顾恒,好好的插什么嘴。本来历史老师也不一定会抽到谁,再不济也不一定会抽全文。

我怒火中烧,看向顾恒。

顾恒正在收拾书。他察觉到我的目光,抬起头。我们对视了。

“我替你写。”

顾恒盯着景逸的眼睛。

对视间,我看到他眼睛弯了一下。而我,一个刚刚还炸着毛的人,听到他这句话以后,身后刚刚竖起的毛毛,瞬间软趴趴地塌了下去。

顾恒一个没忍住,噗嗤一下笑出声来。

“写就写,你笑什么!就该你写,谁让你那么多话!”

我本来烦躁不安的脸上添了些无所谓又得意忘形的痕迹,主要表现在:微咬的前唇,和四处闲逛闪躲的眼角。

顾恒看着我,有些发愣。

很多年以后他才告诉我,他当时脑中忽地闪出了一句诗——

“北方有佳人,绝世而独立。”

思绪应声而断。

“喂,景逸,怎么办?你要写 8 遍吗?”

安霖走向前来。

“啊?我不写。”

我多少得意得有些不屑一顾。

“什么?你不写?你凭什么不写?”

安霖想象着高举大旗挑战历史老师权威的景逸。

“顾恒替我写。”

我看向安霖,嘴角止不住地上扬。

安霖不相信地转问顾恒:“你替景逸写?你自己写 6 遍,再给景逸写 8 遍,你要写 14 遍?”

“这可是 24 课的全部内容啊!”

安霖质疑地又添了一句。

十四遍。这个数字砸下来的时候,教室里安静了一瞬。

顾恒这人带着桀骜,性情也有些难以捉摸,比如刚才的笑。我突然有些担心顾恒刚答应好的会后悔,便将目光投向顾恒,眼神中带着些一言九鼎、一诺千金的凌厉。

可是顾恒并未看向任何人,他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我本就幸福来得太过突然,有些措手不及,现下直接忍不住笑出了声,带着些傲娇看向安霖。

“行,服了!只怪我没摊上一个顾恒。林容青自己能写完自己抄写的那 6 遍我就谢天谢地了,只怕别耽误明天交作业才好。”

“真是的,找你吐槽什么,真是搞心态,告辞!”

安霖白了我一眼,便扭头走了。

我看着有些耀眼的顾恒,吸了吸气,突然有些尴尬地转身坐正。有什么不好意思的呢?

我心想:只怪风太温柔,像老朋友,像现下时候。

那天晚上回家,我翻开历史课本第 24 课,从头到尾读了一遍。我读它干什么?我也不知道。反正第二天,顾恒要替我抄八遍。

我把课本合上,脸有点热。

第二天早上,我到教室的时候,顾恒已经坐在那儿了,趴在桌上,好像刚睡醒。

我坐下,装作很随意地问了一句:“写完了?”

他没抬头。

后来安霖从前排跑过来,手里拿着一沓作业本,脸色有点奇怪。

“景逸,顾恒昨天没交。我自己的六遍我交了,林容青的六遍她也交了,顾恒那六遍——他也交了。”

安霖停了一下。

“但是你的八遍,没有。”

第09章 生活总会给你答案,但不会马上告诉你

生活总会给你答案,但不会马上告诉你。

这是我十四岁那年最恨的一句话。

因为那天早上,我只想要一个答案。

我腾地一下,怒火冲上了脑门。

额角的青筋随着呼呼的粗气一鼓一张,拳头亦被握得咯咯响。

从历史教研组出来后,我就觉得手指骨节发痒,牙根发麻,仅能凭借想象去发泄——幻想着已经回到教室,揍了顾恒一顿。

“哎,景逸,你等等我啊。”

安霖在后面大步大步地追着我。由于距离不断拉远,他便直接小跑着追了上来。

“我跟你说,或许顾恒昨晚有什么事才没给你抄写。别气了,同学关系还得处呢。”

安霖不说还好,一说我眼中的怒火就滋滋往外冒。我怒目圆瞪,对着安霖道:

“呵?什么事?有事能写完自己作业,偏偏写不完我的?”

安霖正欲张口,我凑上前来,黑着脸说:

“林容青都写完了,所以,你最好给我闭嘴!”

安霖立马闭嘴。

看着这景象,愤怒的我如同涨满河堤的洪水,突然崩开了堤口,气呼呼、势不可挡地涌进了教室。

林容青,那个上个月问我”凭什么”的人,那个抄 6 遍的人——她写完了。

顾恒写了 6 遍,他自己的那一份,然后他停下了。

他没有写我的 8 遍。

如果他一遍都没写,我还能骂他”你根本没当回事”。

可他写了 6 遍。

他写到一半,停了。

这算什么?

这算他掂量过了。这算他算过账了。这算他写到第六遍的时候累了,觉得”算了,反正我也不会真把他怎么样”。

我走到座位边。

顾恒正趴在桌子上睡觉。

我一看,便没好气地一拍桌子。

“起来,我进去!”

顾恒眯着眼睛站起身,让我走了进去。

我坐好还未开口,顾恒又趴下了身子。

我内心正在咆哮:还真是年轻人,觉真多!

我并未开口争吵问个缘由。

毕竟自己的作业,又凭什么让别人来代劳完成呢?

只是认清楚了:顾恒是个说话不算话的小人罢了!

我怒不可遏却无处宣泄。

只能翻开历史课本,在第一页不停地写,用力地写——

“想揍人”

“想揍人!”

“想揍人!!!”

……

一个”想揍人”占半行。

我写了半页。

写到第三十个的时候,“想”字的”心”底已经写得歪歪扭扭,“揍”字的提手旁戳穿了纸背。

啊!

最后情绪到达爆发点,手的大小鱼际也因用力酸疼,终于一拍笔做了个结束。

笔帽因为我用力过度,甩到了顾恒桌面上。

我伸手去拿。

却看到顾恒目不转睛地趴在桌上,看着我。

看多久了?

看他不再迷离的眼神,应该醒了好一会儿了吧。

直勾勾的眼睛,趴于桌面松散的肩膀,视角里贴于桌面圆润发亮、微粗白皙的长颈,委屈屈的嘴巴——无疑正在褪去顾恒身上少年郎的戾气。

我微怔。

“要不,你打我吧。”

顾恒哼唧出声。

修长的指骨,慢慢将我甩出的笔帽推了回来。

那个笔帽在桌面上滚了半圈,停在我手边。

顾恒慢慢缩近我的桌角一侧。

可能怕是我没听清,又说了一句:

“你打我吧。”

少年新长出的额间碎发蹭于臂弯的衣服,洁净的脸颊显露出丝丝的无辜,纤长弯弯的睫毛随多情的眸子而动。

好似酷夏树前的一壶凉茶浇于我的心头,清凉止渴。

又似平日里傲娇的猫咪,突发奇想要讨主子欢心,蹭于我胸前。

我喉头发紧,突然有些干涩,拿起水杯轻抿了一口。

那只蓝色的、印着蠢企鹅的水杯。

水还是温的。

我心想:其实自己内心的燥火早已发泄完毕。

顾恒认错态度又十分良好。

无非就是因为丢了面子,又在办公室挨了训,自尊心还在隐隐作祟。

一切都会过去的。

难不成生气还因为些别的什么原因?

才不会。

——我进行自我宽慰。

我不语,将笔帽扣在笔上,轻轻放在了桌上。

那节课,我们两个人一句话都没说。

我翻着历史课本,看着第一页那三十几个”想揍人”,忽然觉得有点丢人。

我用橡皮去擦。

擦不掉。

圆珠笔的印子,压在纸纤维里,擦完只剩一片灰。

我正擦着,顾恒忽然伸手过来,把我那块橡皮拿走了。

“别擦了。”他说。

他把橡皮放在自己桌上,然后从笔袋里翻出一张便利贴,“啪”地贴在了那一片灰上。

便利贴是黄色的。

上面什么字都没写。

他就那么贴了一张空白的黄色便利贴,盖住了我三十几个”想揍人”。

然后他趴下了,继续睡。

我看着那张黄色的便利贴,看了很久。

那天下午的历史课,我什么都没听进去。我一直在想一件事:他为什么不解释?

顾恒这个人,阴阳怪气的时候能把宋知然气到脸红,威胁人的时候能说”下次给我小心点”。他是全班最会说话的人——用最难听的方式。

可他昨天没写我的 8 遍,今天一句话都没解释,只是说”你打我吧”。

一个人得有多大的把握,才敢说”你打我吧”?或者——一个人得有多不在乎,才懒得解释?

我不知道。

我把那张黄色的便利贴从课本上撕下来,贴在了我的字典里,第一千零三十页,那片干枯的梧桐叶旁边。

三年后我才知道,那一晚他在急诊室里,差点没醒过来。

第二天困倦的他要是当时告诉我,我不会生气的。我一个字都不会生气。

可他没有说。而我也没有问。

第10章 理想主义青年永远不会被现实招安

理想主义青年永远不会被现实招安。

顾恒有普通的烦恼和忧愁,也有超脱的快乐和自在。

顾恒应一生恣意,叛逆不羁,脸上散发着朝气,内心里存着坚韧,看透世俗却从不低头,不去认输,满怀希望,无畏风雨飘摇。

这是我那时候对他的判断。

我判断错了。

打雷的时候便会下雨,美梦再美终会醒来,蝴蝶再固执亦飞不过沧海。

在我的固有印象中,顾恒是不会在别人面前哭的。

可本该神经大条又年少桀骜的顾恒,近期却时常偷偷地哽咽。

实在有那么几刻,我清晰地看到了少年眼里满含着泪水,把脸埋进阴影里,肩膀微微颤抖。

有一次我去总务处领粉笔,路过楼梯转角,看见他站在窗边,背对着我,一只手撑着墙。我走过去的时候,他忽然侧过身,用胳膊挡了一下脸——那个动作很快,快得像练过。

我没说话,继续往前走。

后来他不再偷偷哭了。或者说,我没再看见。

直到那个正午。

正午阳光,同学四散。

我那天没去吃饭,趴在桌上把脸埋在胳膊里,装作在睡觉。

然后我听见了抽泣声。很轻,被压着的那种轻。

顾恒默默趴在桌子上,竭尽全力地控制着不哭。

可有些抽搐的鼻翼,大滴的涌出眼眶坠落下来的眼泪,还有失焦涣散的瞳孔,无疑出卖着一尘不染的少年真心。

同是少不经事的我,不知所措。

要怎么安慰,怎么劝说一个此刻愁云惨淡的少年,我并不知道。我从来没有安慰过人——我是那个被安慰的人。

我从来没安慰过别人。

顾恒抬起头来,一声不吭,只是呆呆地望着我。

双目毫无神采,有的只有无限的空洞,好像被掏空了灵魂一样。

嘴唇下意识地蠕动了两下,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我的心,也跟着沉了下去。

我注视着他。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他脸上,照得那些泪痕亮晶晶的。

他逆着光,睫毛是湿的,一根一根粘在一起。

我随手将离得最近的一本书卷了起来。

那是一本语文课本。

我把它卷成一个筒,靠近顾恒的下颚,将下巴上的泪水轻轻弹去。

相顾无言。

我不知道我在干什么。

我为什么要用一本语文课本去弹一个人的眼泪?

我为什么不用手?

我为什么不用纸巾?

我为什么——

顾恒的脸慢慢变红。

双眉微拧,变成疙瘩。

呼吸变缓。

就连脖颈间的青筋,都渐渐地显露得清清楚楚。

我像霜打了的树叶,无精打采地蔫着,又将书慢慢向上靠去,阻止顾恒脸颊上淌着的河道。

我的动作很轻。

轻得像在擦一件很容易碎的东西。

顾恒身子扭动了一下,手抓了一下耳朵。

冷不丁地,涨红的脸上一下绽开了笑容。

那个笑容很奇怪。

不是他平时那种”求之不得!开心极了!“的、大声的、唯恐天下不知的笑。

也不是那种阴阳怪气的、嘴角一挑的笑。

那是……溢出了情感复杂不可描述的愉悦。

我不解。

我完全不理解。

一个人在哭,哭着哭着,被人用一本语文课本擦脸,然后他笑了。

笑得眼睛都弯了。

本失落情绪上涌、浑身冰凉的我,木刻般愣在原处,思索着自己整个微微前倾的身体。

——我前倾了多少?

——我离他多近?

——我手里为什么还拿着那本书?

——他的脸为什么那么红?

——我为什么觉得,我的手在抖?

顾恒看着我,脸儿逐渐红得像熟透了山柿子般。

虽手里的书还在自己的脸颊一侧,他却慌忙低了下头。

顾恒又惊又喜,眼睛像通了电的灯泡,蓦地亮了,主动向景逸靠去。

我心里乱得不得了,眉头一皱,下意识间——

将手里的书,吧唧一下呼在了顾恒脸上。

“哇,痛死了,我的鼻梁骨!”

顾恒捂着鼻子往后仰,椅子腿在地上划出一道刺耳的声响。

“不是擦泪吗?脸都给你了,干嘛突然发飙把书扔我脸上!”

顾恒左手握着散落的书,右手大力揉搓着鼻梁,语调恢复了平时的不羁散漫。

我大惊失色。

面对突然反常的自己,我心里也十分愕然,立马扭头看向顾恒的鼻梁。

可一转眼看到的,却是顾恒就没放下过的嘴角,和已经被顾恒揉搓得通红的鼻梁。

我心想:这么大力,看来鼻骨是没什么事。

年少鲁莽,行为孟浪,能有什么理由?

我坐回椅子上,把语文课本捡起来,抚平卷曲的书页。

书页上有一小块深色的印子。

是湿的。

我不知道那是他的眼泪,还是我手心的汗。

此事已过,我不便再提。就当不经意间少年郎被风沙迷了眼睛,眼睛红了几天,人也变脆弱了吧。

可是那天下午的历史课,我一个字都没听进去。我一直在想那个笑容。

一个人被书呼了一脸,为什么会露出那种笑容?除非他本来就想要那本书离他的脸更近一点;除非他哭的时候抬起头看我,不是想让我走开。

我把这个念头按下去了。按得很用力,按了整整一年。

那年冬天特别冷,顾恒开始穿一件黑色的羽绒服,帽子扣在头上,只露出半张脸。他不再偷偷哭了,或者说,我没再看见。

我们还是同桌,还是每天一起进教室,一起在早读时补前一晚没写完的作业。只是有些东西不一样了——他会在暖气片上热一瓶牛奶放到我桌上;我会在他历史课本里夹一张写满知识点的纸条;他打球时我会站在场边假装背单词。

我们从来没有说过一句”我们和好了”,也从来没有提过那把凳子、那次踹人、那八遍没抄完的作业、那本呼在脸上的语文课本。

我以为这样就够了。我以为我们会一直这样下去。

那天晚自习,一支新灌好墨水的钢笔,毁了一切。

我只记得他把那支钢笔甩来甩去,甩得满桌子都是墨点;我记得我说了他一句,语气有点冲。

然后他就不说话了。

他的自尊心作祟,不知我为何因小事用那种语气说话,于是从此桀骜地拧着脾气,不主动和我说话了。而我不知是察觉了什么,亦不肯低头,也再没有主动和他开过口。

于是,在班级调位之前,我们两个人再也没说过话。

调位是在第二年春天。班主任按照期中考试成绩重新排了座位。顾恒的成绩全班倒数第七,他去了最后一排,我留在了第一排。

搬东西的时候,他把书一本一本摞好抱着,从教室前面走到教室后面。路过我身边时他停了一下,我以为他要说什么。

他没有。他只是把帽子往下拉了拉,挡住了半张脸,继续往后走。

那半张脸,我到现在还记得。

第11章 满分数学卷

2013 年,春。

月考成绩出来那天,走廊上挤了一堵人墙。我从楼梯口出来,远远就听见有人在喊。

“顾恒?”“数学满分?”“哪个顾恒?”“还能有哪个顾恒!”

然后是笑声。那种笑声我熟——跟去年信乐说”以身作则?切粉笔吗”时的笑声一模一样:不是嘲笑某个人,是嘲笑一件不可能发生的事。

我挤进去,从榜单最底下往上看。第一名不是我,第二名也不是我。

第三名——顾恒。

我的手指停在纸上。然后我又往下找数学那一栏。

顾恒,150。满分是 150。

我站在走廊上,被人挤来挤去,一动不动地看了那三个数字很久。

三个月前,我们还在冷战。

从那天晚自习的钢笔事件到调位,我们没说过一句话。他坐在最后一排靠窗,我坐在第一排靠过道,中间隔着六排课桌。他经常借机与宋知然打闹说话,笑的时候声音很大;偶尔与我对视,也只是相顾无言地错过。

我那三个月里唯一知道的事,是他桌上永远堆着一沓草稿纸。

有一次风把他的草稿纸吹到了过道中间,我弯腰捡起来递了过去。他伸手接了,我们的手指碰了一下。

我低头看了一眼那张纸。那不是坦克,是一道几何题。辅助线画了擦,擦了画,纸都起毛了。旁边还有好几行小字,写的是”错因:没想到连这条线”。

我把视线移开了,他也没说话。那是我们三个月里唯一一次接触。

上午第三节课,班主任抱着成绩单走进教室。

他把成绩单往讲台上一放,扫了一眼全班。

那个扫视的动作,跟一年前他站在教室门口说”你给我站起来”的时候,一模一样。

全班瞬间安静。

“这次月考,”他开口,“我们班进步很大。”

停了一下。

“尤其是有一位同学。”

我的心跳开始加速。

班主任拿起了成绩单。

他念了几个名字,念了几个分数。念到前十名的时候,教室里开始有小声的惊叹。

然后他念到了第三名。

他停了。

停了大概两秒。

那两秒里,教室里安静得能听见走廊上的风。

“顾恒。”

他说。

“总分 683。数学,150。”

全班死寂。然后”嗡”的一声,炸了。

“150?”“数学满分?”“不是吧——”“老师,是不是登错了?”

喊出最后那句话的是坐在第二排的一个男生,纯粹是觉得这件事太荒唐了,荒唐到必须有个解释。

班主任没有回答。他把成绩单”啪”地一下拍在讲桌上:“你自己来看。”

那个男生没敢动。

班主任站在讲台上,看着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顾恒坐在椅子上,两条腿伸在过道里,手里转着一支笔。他没有抬头,甚至没有停下手里的笔。

班主任看了他大概五秒钟。

那是我第一次看见班主任看顾恒的时候,脸上没有怒气。不是压着的没有怒气,是真的没有。有点像你一直以为某块地是荒地,结果某天路过,发现上面已经长出了一整片麦子。

“顾恒。”班主任说。

顾恒抬起眼皮。“嗯?”

“这次考得不错。”

教室里”嗡”的一声更响了。

顾恒把笔停下,笔尖在桌面上点了两下。然后他说:

“登错了就登错了呗,反正我也不缺这一分。”

全班哗然。

班主任的嘴角抽了一下。他张了张嘴,最后什么也没说,拿起课本,开始讲课。

下课以后,信乐从后排走到前面来。他不是来找我的——他走到最后一排,靠在顾恒的桌子边上,抱着胳膊。

“运气好而已。”信乐说。声音不大,但足够让周围七八个人听见。

“数学这东西,选择题蒙对四个,大题写个解,运气好也能上 130。150 嘛……”他笑了一下,“那得运气特别好。”

周围有人跟着笑。

我坐在第一排,手里捏着笔。我想站起来,我真的想站起来。

一年前他在全班面前说”以身作则?切粉笔吗”的时候,我什么都没做。那次是我的错,我认。可是这次不是。这次顾恒在草稿纸上写了三个月的”错因:没想到连这条线”。

我的手撑在桌沿上,正要站起来——

顾恒开口了。他没有抬头,还在看他的课本,手指压在书页边缘。

“下次你运气也这么好,”他说,“我教你。”

信乐的笑僵在脸上。

“我教你怎么蒙对四个选择题。”顾恒翻了一页书,“还有怎么写’解’字。”

有人”噗”地笑出了声。信乐的脸从脖子根开始红,一直红到耳后。他张了张嘴,一个字都没说出来,转身走了。

顾恒还是没有抬头。

下午第一节课是数学,顾恒被叫上讲台讲最后一道压轴题。

他拿起粉笔,在黑板上画了一条辅助线,然后转过身说:

“这条线,我想了两个星期。”

他笑了一下。

那是我这一年里第一次看见他笑。不是”求之不得”那种大声的笑,不是阴阳怪气的笑,也不是”你打我吧”时那种讨饶的笑。

是一种很安静的、有点腼腆的、眼睛弯起来的笑。

在那些天书一般的数学难题前,笑容愈发自信的顾恒。

我坐在第一排,看着讲台上那个人,忽然觉得喉咙有点堵。

我想起一年前那个下午,我回头看他,像看垃圾桶里有没有垃圾一样自然,然后说:“哦,知道了,看着不好惹的样子。”

——原来一个人可以被”看着”两个字,困住三年。

第12章 我的名字已经足够诚意

2013 年。

破冰是在数学课之后。

那天顾恒从讲台上下来的时候,路过我的座位,把粉笔头往我桌上一放。

“给你。”

我抬头看他。

“留着干嘛。”我说。

“你不是要写’想揍人’吗。”他已经走过去了,背对着我说,“粉笔比圆珠笔好擦。”

我愣在那里。那是三个月来,他跟我说的第一句话。

我低头看着桌上那半截粉笔——白色的,还带着黑板灰。我忽然想起来了:去年他坐在垃圾桶旁边那天,我和宋知然把粉笔切成了一段一段当棋子。

他记得。他什么都记得。

那天以后,一切好像又回到了从前。班主任把顾恒从最后一排调回了前面,理由是”成绩上来了,坐后排浪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静,全班没有人笑。

他的新位置在我的斜后方,隔着一条过道。他一伸腿就能踢到我的椅子腿,于是他就经常踢。

中学生作文大赛,题目是”青春”。

那几天我一直在酝酿灵感,思绪万千。

我在本子上写了很多句子,又划掉了很多。

“校园、红墙、翠林、白鸽、绿水,身处青春,不觉青春。”

“少年应活在当下,热烈而自由。”

“暖春,绿草芬芳,犹如身处江南;酷夏,山幽蝉鸣,静品日光和煦;晚秋,成熟韵味,一年最美,铺满法国梧桐树叶的主干道,飒飒秋风,满地黄叶,终身难忘……”

“少年有梦,不应止于心动,更要付出行动。”

写到这里,我停了笔。这些句子都很漂亮,可是它们不是我的青春。

我正想着,后桌传来了一个声音。

江沅:“你知道数字 1~10 的含义吗?”

宋知然:“你这又是什么烂梗?”

我的思绪被打断,反而好奇心被勾了起来。

江沅老是热衷于各种土味情话。有时我能够在枯燥的学习生活中乐一整天,于是渐渐背靠向后桌,竖起了耳朵。

江沅继续:“哎呀,你就回答就行了。”

宋知然一摊手:“好吧,我不知道。”

江沅开口:

“我时(10)刻都在想你,我喜欢你很久(9)了,请把(8)你交给我,我一定不会欺(7)负你,我想把你留(6)在我身边,我(5)发誓(4)——”

“够了,真的够了,再说我就要吐了。”

顾恒转过头,掐着自己的脖子,做了个自己表示很恶心的表情。

宋知然立马说:“别呀,还没说完呢,万一江沅后面的没背下来呢?”

“那你们都给我听好了,咳咳。”

江沅清了清嗓子。

“我(5)发誓(4),我绝对不会三(3)心二(2)意,我会一(1)直喜欢你。跟我在一起吧~”

江沅拖着长腔,拍了拍胸膛,又将手昂扬地挥向远方。

江沅扬着嘴角对顾恒说:“怎么样,不错吧。用这招表白形式新颖,肯定招女孩子喜欢的。”

“哎吆,我要是女的,绝对不接受!真烂。”

顾恒翻了个白眼。

宋知然捧腹大笑:“哈哈哈哈哈,真是笑死了,要是招式高明也就不叫土味情话了。”

江沅吐槽:“你们就笑吧,你们觉得你们表白时能有什么高招?还嫌弃我这个,我真服了,一个个的小白脸。”

我靠在椅背上,跟着笑。

那几天是我这一年笑得最多的几天。

然后顾恒问向大家:

“知道我为什么叫顾恒吗?知道’恒’字什么意思吗?”

“要说的话就快点,别问,没人回答。”

宋知然依旧对顾恒没什么好态度。

顾恒本侧身坐着,现下直接向我靠了过来。

“景逸,你名字取这个是什么意思啊?”

我大惊。

本就是做着思考作文的幌子明明白白地偷听,有种被人抓包的感觉。

可既然都问了,也就只能硬着头皮回答:

“我爸说,超凡脱俗、卓尔不群。”

宋知然嘟嘟囔囔:“这名字可真不错,景逸,景逸,景逸……真好记,又朗朗上口。”

顾恒看着我。

随即道:

“可我却觉得明明是,潇洒飘逸,相貌怡人。”

我扭头,刚好撞上顾恒的一双含情眼,不禁微微局促。

江沅一笑:“嗯,这般解释也不错嘛。”

顾恒续上之前的话:

“我的名字,自立坚毅,持久不变,这就是’恒’的意思。”

“不过怎么突然说起名字来了?”江沅还有些懵。

顾恒字正腔圆道:

“所以我说的意思是,如果我要表白的话,我的名字已经足够诚意了。”

“我要被酸死了,您诚意真足。”宋知然噘着嘴给出一个白眼。

顾恒不可置否,自顾自地说了起来。

“我如果表白,我就把我的名字送给那个人,然后和那个人长长久久。”

“而我要玩数字梗,就会直接把具有代表意义的数字报给那个人表明心意,而不是玩这种烂梗。”

教室里安静了一下。

江沅还想说什么,顾恒已经开口了。

“1”

“0”

他的嘴巴微张,一个数字一个数字往外蹦。

“3”

“0”

听到这里,我突然感觉到了什么。

转身看向顾恒。

顾恒注意到了我的目光。

可并未停止,语气果敢。

“9”

“5”

“8”

我心头一震。

正如我的猜测——

那是我的 QQ 号码。

顾恒在背我的 QQ 联系方式。

“4”

我忙坐回原位,身体挺直,两手交叉放于桌面上,标准的小学生坐姿。

“2”

“*”

顾恒并没有因我的转身而停止,而是直至说完最后一位数字。

103095842*。

十位。

一位不差。

青春期本就敏感多情。QQ 号码是自己与他人的联系方式之一,重要程度不言而喻。在这个物欲横流的世界,什么都是快节奏的,手机电脑就是自己储存重要内容的第二大脑。手机号码、身份证号码、银行卡号码等等各种数字,自己能记住自己的已是不容易——能记住他人的代表性信息,那么这个人,真的就对自己举足轻重。

我此刻有一种莫名其妙的拘束,心脏不受控地乱跳,内心恐惧变成了哑巴。像是感受到了不可容忍的羞辱,又像是得到了久旱逢甘露的恩宠,满脸火辣辣的。

江沅听完一片费解:“搞什么?这什么数字,有什么意义吗?”

“没什么意义,只是刚才说完,这些数字突然出现在我脑子里的,所以就说了。”

顾恒这句话,说得很清晰。我听得一清二楚。

我大脑有些缺氧,仿佛刚才发生的都是错觉。可明明听见了自己的 QQ 号,而且一位数都没有错。顾恒到底要搞什么鬼?突然出现在脑子里的?难道不知道那是我的 QQ 号码吗?不知道倒是记得很清楚。

江沅将大拇指顶了顶:“不过你刚才一字一顿的句式不错,有点帅。”

“帅个头,根本就是神经病发言。”

宋知然又是噘着嘴翻了个白眼,表示不赞同。

铃铃铃~上课预备铃声响起,大家都整齐坐好。

我坐得比谁都齐。

那节课,我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我的 QQ 号是 103095842*。这个数字,我自己都要一个一个地念,才能确认顺序;我姐姐问过我三次,我三次都让她”你自己看手机”。

而顾恒,坐在教室最后一排、和我一句话都没说过的三个月里——他记得。他不但记得,还一位不差,还能在四个人的闲聊里,用一种”突然出现在我脑子里”的口气,把它一个一个报出来。

我低下头,看着自己交叠在桌面上的两只手。我的手在抖,我把它们握紧了。

那天晚上,我摊开作文本。题目:青春。

我原本写的那些漂亮句子,一句都用不上了。“校园、红墙、翠林、白鸽、绿水”——不是我的青春;“少年应活在当下,热烈而自由”——也不是。

我的青春是:

“青春是醒来茫然无措的惺忪睡眼。”——是那个在办公室门口来回走了半个多小时的下午。

“青春是路过高大的梧桐树,一片树叶落下来,伴随着朗朗读书声。”——是那片夹在字典第一千零三十页的、干枯的心形梧桐叶。

“青春是’敢为天下先’的勇气,’会当凌绝顶’的自信和’滴水能穿石’的定力。”——是一个人在草稿纸上写了三个月的”错因:没想到连这条线”。

“青春不是一段美丽的错误,而是身处教室中无忧无虑,笑靥甜美的我们。”——是四个男生在课间为了一个烂俗的数字梗吵了十分钟。

我内心敏感惆怅,却突然文思涌现。进而转头看向顾恒的侧脸:依旧眉峰凌厉,只是被长出的新发遮盖了不少;直挺的鼻梁,热烈的红唇,完美的下颌……他正低着头做题,笔尖在纸上沙沙地响。

世界精彩纷呈,时光荏苒,斗转星移,可一切依旧是最初相识,原来的模样。

我突然笑了起来,举起笔——

致你我荒唐的青春吧,我们正当年少。

那篇作文我写了三个晚上。写到最后一个字的时候,天已经亮了。

我把笔放下,忽然明白了一件事:我这篇作文里,从头到尾没有出现”顾恒”两个字,可是它每一句,写的都是他。

那篇作文,后来拿了奖。可我最想让它记住的,只有十位数字。

第13章 日落太短了,只想奔赴属于自己的远方

一、2013 年 6 月,会考

我走出会考考场,轻轻吐出一口气。透明的文具袋在手里晃呀晃。

我先是到达走廊扶梯处往下望,愣了一会儿,又转身慢慢悠悠地向楼梯口走去。

虽是拖着步子,我却还是无实物表演,用鞋子踢了一下自己脚前的空气石子。

楼梯很长,我下台阶下得很慢。若不是自己知道是在找什么人,怕是和别人一样,觉得自己上场考试发挥失利、情绪欠佳了。

我一步一顿,看着楼梯外侧考场内外来来往往的人流,心情有些低落。不知在这个新学校考点,能否见到自己想见的那个人。

上个月他还坐在我斜后方,还在课间把我的 QQ 号一位不差地背了出来,然后说”没什么意义”。从那天起我们又没说过话——不是吵架,不是冷战,只是那十个数字太重了,重到我们谁都不知道下一句该接什么。

我扭过头来。一眼望见了楼梯下面,盯着自己正在出神的顾恒。

我一瞬间有些出神。

心想,命运总是那么神奇,总有一些不可思议和命中注定。

比如白娘子和许仙在断桥相遇。

比如此刻虽身处新考点的学校里,自己还是从千万人流中,一眼看到了那个不同色彩的你。

夏季六月,梧桐树叶郁郁葱葱,枝叶茂盛,树皮光滑,叶呈心形掌状。

不知过了多久,一阵轻盈欢快的风拂来。

一朵淡黄色的梧桐花从楼梯侧的树上坠下。

落在了正与我四目相对、顾恒的白色运动鞋前。

顾恒的目光被散落的梧桐花打断,低下头来看个究竟。

我目光所及之处,一人一花一世界,不禁莞尔。

顾恒看着这洁净唯美的梧桐花,不禁挠挠后脑勺,对我局促地笑了笑。

微张嘴巴,无声地对了个口型:

“接下来的考试”

“加油!”

我微微点头,心里回复了一句:

你也是,加油!

阳光温柔,而你更甚。

二、调位之后

后来的事,说起来很没意思。

会考结束,升初三,班主任按成绩重排了一次座位。他去了后排,经常借机与宋知然打闹说话;我留在了第一排。调位后,偶然与我对视,却也只是相顾无言地错过。

那半年里,我们一共说过四句话。我记得清清楚楚。

第一句是他:“借个橡皮。”

第二句是我:“给。”

第三句是他:“谢了。”

第四句是我:“嗯。”

就这些。

日落太短了,只想奔赴属于自己的远方。

那时候我以为,这就是我们的远方了。

三、2014 年,初冬

(以下这一段,是很多年以后,顾恒自己讲给我听的。)

顾恒不知这是第几次烦躁地从梦中醒来。而每次梦到的,反反复复地都是同一件事,只是每次却有不同的结尾。

梦中,顾恒中二地把新灌好墨水的钢笔甩来甩去。景逸无奈地强调让他别玩了,已经弄得到处都是墨汁了。顾恒自尊心作祟,不知景逸干嘛因为小事和自己用那种语气说话,于是便从此桀骜地拧着脾气,不主动和景逸说话了。而景逸不知是察觉了什么,亦不肯低头,也再没有和顾恒主动开过口。于是在班级调位之前,两人再也没说过话。

多数时候,顾恒是梦见自己与景逸和好如初。可今晚却不如人意——顾恒梦见的是景逸冷漠地看着自己,与自己擦肩而去。

一想到可能与景逸形同陌路,顾恒的心骤然一缩,睁开了眼。

顾恒醒后转辗反侧难以入睡,摸索着拿起床边柜子上的闹钟看了一眼。

2:14 分。

顾恒放下闹钟,调整了一下姿势,放缓了呼吸,又开始有些迷离。只是这次睡得并不安稳。

梦一。

顾恒看着景逸越走越远的背影,有些语无伦次:

“景逸,开学第一天我坐的摇摇晃晃那个凳子,其实……其实本不是我的,是安霖的,是趁我不注意和我开玩笑换的,没成想后面会断掉。”

那天你站起来作证的时候,我特别想喊住你。可我张了张嘴,什么都没说出来——说了就等于推卸责任,不说,你就是那个”打小报告”的人。

景逸,对不起。我把你害成那样。

梦二。

镜头一转。

顾恒在教室后门外,带着些痞气,看着对自己避之不及、目光躲闪的景逸。

顾恒破坏欲上线,便想着欺负捉弄,给个下马威。

不料景逸没有屈服,反而敢于挑衅。

那刻顾恒在景逸眼睛里看到了点点光亮。

而自己心里,也渐渐燃起遇风即灭的小火苗。

那团火苗,是在楼道转弯处被一个举起的右拳点燃的。

梦三。

镜头又是一转。

顾恒看着拿着扫帚、眼睛还有些发肿的景逸,委屈巴巴地看向自己。

顾恒想通过眼睛回敬,告诉景逸:

贫瘠的荒漠也会开满鲜花,一站有一站的风景,花会沿途盛开,以后的路也是。

可自己最终写下的,却是——

“有人困在雨里,有人雨中赏雨。”

了做鼓励,暗藏真实的心意。

而那片掌心状的梧桐叶表示:

我站在你这边,一切都会过去的,有人与你一起背负悲伤,不用自己强撑。

那片叶子是顾恒前一天放学,从主干道上的法国梧桐底下捡的。他挑了很久——要心形的,要完整的,要干得刚好、不会一捏就碎的。

第二天早上他把它夹着纸条放在景逸桌上,然后假装在看语文课本。他看见景逸拿起纸条,看见景逸把叶子夹进了字典。

——夹进字典的那一刻,顾恒在心里,很轻很轻地,出了一口气。

梦四。

镜头一切。

景逸正愤怒地在书上乱写着”想揍人”。

像极了一只发怒时毛会全部竖起来的小猫。

可是又因为自己的一句道歉,就全部都忘记了前尘往事,一切随风而去。

真是不记仇,可爱至极。

好想在景逸额头上摸两下。

顾恒嘴角上扬,内心柔软,心想:你可真好哄。

要不是自己当晚后半夜海鲜过敏,差点窒息被送进了急诊室,而给你抄写的一遍多已是无用,所以选择了不如直接摆烂直白解释未写。

如果当时能坚持一晚,你第二天便不用发那么大火了。

——那天晚上他吃了半盘辣炒花蛤,凌晨一点开始喘不上气。急诊室的护士剪开他的袖子时,他手上还攥着那沓作业纸——八遍,他写了三遍半,最后一行是歪的。护士抽走作业纸时,他挣扎着只说了一句:“那个……不是我的……别扔……”

——出院后他回到学校趴在桌上装睡,等着景逸来骂他。结果景逸没骂他,只是在历史课本第一页写了三十几个”想揍人”。顾恒看了整整二十分钟,心想:这人怎么连生气都这么好看。

——然后景逸的笔帽甩到了他桌上。顾恒把笔帽推回去,说了那句排练了一晚上的话:“要不,你打我吧。”

梦五。

镜头又转。

顾恒默默将水杯捡起,转身出门接水的路上,一直愤懑不安。自己好想对景逸说:你别生气,班内纪律,不管也罢,何必自己受委屈受人嘲弄。如果回去信乐还敢嘴不饶人,自己就只能动拳头,将这些无脑智障吓唬一下了。

那杯水他接的是热的,往回走得很慢。走到教室门口推开门,看见全班四十几个人鸦雀无声地看着他。

他就把想好的那些话全部咽了回去,把水杯放在景逸桌角上,坐下了。

——他觉得,那杯水,比三句话管用。

顾恒不安地翻了个身。

梦中又见——

景逸萎靡地替自己用书本拭着泪。

自己一个数字一个数字,清晰地报出了景逸的 QQ 号码。

景逸下着楼梯,像是寻找着什么,最终与自己目光相撞,四目对视,相顾莞尔。

调位后自己深居后排,经常借机与宋知然打闹说话,偶然与景逸的对视,却也只是相顾无言地错过。

……

“景逸,景逸……你别不理我,……”

顾恒一个激灵惊醒,缓缓从床上坐了起来。

揉了揉太阳穴,看向窗外。

一片银装素裹,白雪皑皑。

此刻窗外还大雪纷飞,丝毫没有要停的意思。

雪很奇怪。

像重逢,像遗憾,像爱而不得。

四、深夜

顾恒打开电脑。QQ 自动登录,消息提示音”叮咚”响了一声。

他点开好友列表——景逸的头像,是亮的。身在寒假,却 QQ 早早挂在线上。

顾恒犹犹豫豫地点开了对话框。对话框是空的,上一条消息是两年前的:“在吗?”

——那是顾恒发的。景逸没有回。

顾恒的手指悬在键盘上。对话框上方,忽然醒目地显示出一行小字:

“对方正在输入”

顾恒一瞬间愣住,猜测着景逸是否正在给自己编辑文字。

他屏住了呼吸,盯着那行字,一动不动。

那行字消失了。

顾恒等着它再出现。

半个小时过去了,一瞬而逝的”对方正在输入”,再也没闪过。

顾恒终于鼓起勇气,发送了一个:

“。”

一个句号。他想不出别的东西可以发。发”在吗”太蠢,发”你好”太生分,发”我想你了”他打不出手。发一个句号,至少……至少对方可以问你什么意思。

景逸显然是还没有下线,很快便回复了一个:

“?”

顾恒被景逸的突然秒回惊了一下,却不知该说些什么才好。脑子里闪着梦中一幕幕场景,却怎么都开不了口。或许真真还是自己没想好吧。

又过了四十五分钟。雪还在下。

顾恒干巴巴地打下了几个字:

“我们和好吧”

发送键刚刚按出,便收到了景逸的消息。两人几乎是同时发送。景逸的消息快一秒发过来,就在”我们和好吧”上一行:

“你要记住我。98年冬生于北方,喜静亦喜闹,喜笑厌离别。我们别再这样了”

顾恒不知景逸为什么突然发来这么两句话,不知该怎么回复。

对话框又是一震,景逸发来一条消息:

“好”

顾恒释然。原来枯木逢春,美好相遇,竟是这番滋味。

很多年以后我问过顾恒:那天晚上,你屏幕上那个”对方正在输入”闪了半个小时,你为什么没问我?

他笑了一下,说:“我怕你打出来的,是’再见’。”

第14章 数叶迎风尚有声

一、一等奖

2014 年春,作文大赛结果公布那天,是个星期三。

榜单贴在教学楼一楼的大厅里。一等奖,全市一共十二个,我们学校两个。

第一个名字不是我的。第二个——

景逸

《青春》

我站在榜单前面,站了很久。身后有人跑过来”哇”了一声,说:“景逸!一等奖!”

我一个字都没听进去。我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我做到了。

领奖是在市里的青少年宫。

我上台的时候,台下有几百个人。主持人让我念一段自己的作文。

我原本准备了一段最漂亮的——“暖春,绿草芬芳,犹如身处江南;酷夏,山幽蝉鸣,静品日光和煦……”

可是我张嘴的时候,念出来的是另一段。

“青春不是一段美丽的错误,而是身处教室中无忧无虑,笑靥甜美的我们。”

台下安静了一秒,然后掌声响起来。

我看见班主任站在第三排鼓着掌。他鼓得最久,久到旁边的人都放下了手,他还在鼓。

散场以后,我们在青少年宫门口等车。我站在台阶下面,手里拎着那个奖状的红封皮。

班主任走过来,在我面前站定。

那一刻我心里”咯噔”一下——三年了,他每次在我面前站定,接下来都是一顿骂。我条件反射地把背挺直了。

他看着我,第一次没有提高嗓门。

“景逸。”

“嗯。”

他停了一下,长到我看见他的喉结动了一下。

“那句话,是我说错了。”

我没有说话。风从青少年宫门口的大道上吹过来,吹得他的黑外套下摆动了一下。

“我真是看错了你——这句话,我说错了。”他又说了一遍,声音更低,“你不是我看错的那种学生。你从来都不是。”

“是我拿一个太高的期望值压着你,压了三年。”

我的眼眶热了,我使劲憋着。我这辈子在那间办公室里哭过一次,我不想再哭第二次。

我点了点头。刻在骨子里的礼貌,让我说了句:“谢谢老师。”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是我第一次看见班主任笑——不是那种讥讽人的、悄无声息的笑,就是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很疲惫的、很释然的笑。

他拍了拍我的肩膀,转身走了。

我走出走廊的时候,看见顾恒靠在墙上。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手里转着一片梧桐叶——不知道他从哪儿弄来的,六月份,梧桐叶还是绿的。

他冲我抬了抬下巴。

“早说了,”他说,“有人雨中赏雨。”

我的眼泪”唰”地就下来了。这次不是委屈。

他手忙脚乱地从兜里掏出一张揉皱的纸巾递给我,我接过来,没用。

“你哭什么啊。”他说。

“没什么。”我说。

他看着我,然后把手里那片绿色的梧桐叶,塞进了我手里。

“拿着。”

“干嘛?”

“你字典里那片不是干了吗。”他说,“这片是新的。”

二、2014 年 6 月

不平静的傍晚,带着慌乱,带着疲惫,带着一点点激动。

我和同学们平静地走在操场上。

夕阳余热,缓缓地在景逸的脊背上攀爬。

我背对着夕阳,沉默,沉默,再沉默。

最后的最后,不过是在沉默中的感慨。

然而,足够了。

我无措地拉了下拉链,整理着本就平平整整的校服衣领。

不修边幅的顾恒,在校服的映衬下回归自然状态的清秀。

我脑海中关于顾恒的场景一幕幕浮现——

平日里手捧篮球,在灿烂阳光下挥洒青春汗水的顾恒;

在那些天书一般的数学难题前,笑容愈发自信的顾恒;

在楼梯口夺过我手中的一沓作业本,吹着口哨便冲进教室的顾恒……

各种各样的顾恒,那么多面,那么多的模样。

敏感的我,将那些微乎其微、往往轻易就被忽略掉的小细节,一个个拾起,放在记忆最深处,视若珍宝。

“站好了,快站好。”

对面的三脚架早已立好。

班主任以严厉如常的表情站在摄影师旁,费劲指挥着。

语调却一改风格,满含仁慈与温柔。

或许是热闹,亦或许是不舍,总之老班脸上泛起了隐隐泪光,上面拥有无法诉说的感情。

“各位同学请站好,都看向这个小小的圆圈。”

摄影师用手指了指。

“不要紧张,请不要紧张,就是拍个毕业照。”

“我数 321 后大家一起笑着喊一个’茄子’。”

“来,放轻松,摆好姿势,马上要开始啦。”

摄影师一句一句强调着。

我站在第二排靠右的位置,顾恒站在我左手边——那是他自己挤过来的,全班没有人有异议。

我与大部分同学不一样,并不是在一片慌乱中伸出食指和中指比划出”V”字剪刀手。

因为这一刻,已经在我心中演练了无数遍。

我自然地举起了右手,竖起了大拇指,比了”棒”。

顾恒看向我,大笑着也举起了左手。

“三——二——一——”

摄影师大声喊着。

“茄子~”

从声音中可以听出,大家是笑着喊出来的,愉悦万分。

只要未来可期,今天就值得欢喜。

那张照片,我后来洗了两张,一张放在家里,一张夹在字典第一千零三十页。

照片背景中,身后的梧桐郁郁葱葱,层层叠叠,因中午下过的细雨被打得翠绿。阳光洒在叶子的边缘镀着金边,似乎展露着曾经”细雨滴梧桐”的美好景象。

照片中,仅有两人竖起了大拇指,比着”棒”的姿势。

眼里是阳光,笑里是坦荡。

顾恒举着左手,头微微倾向景逸一侧,眼睛弯弯,里面有止不住的笑意。

景逸在顾恒的右侧,举起的右手放于自己的耳侧,嘴巴大笑,还露出了洁白的牙齿,有些闪闪亮亮。

四十几个人,只有我们两个竖了大拇指。

因为那个手势,是我们两个人的——高一那年,我在楼道转弯处冲他举起右拳,做了一个殴打状的姿势;三年后,我把那只拳头松开,变成了大拇指。

他看懂了。所以他举起了左手。

梧桐真不甘衰谢,数叶迎风尚有声。

青衣白马,烟火人间,举杯邀月,一起并肩。

少年郎度过了落日余晖,即将追逐属于自己的漫天星辰。

尾声

很多年以后,我搬家,翻出了那本新华字典。封面磨得发白,书页发黄,一翻就掉渣。

我翻到第一千零三十页。

两片叶子从书页里滑出来,落在地板上。一片是干枯的,褐色,心形,掌状,叶脉清清楚楚,脆得一碰就碎;一片是压干了但还带着点绿色的。

我把它们捡起来,托在手心里,然后重新夹回第一千零三十页。

有人问过我,为什么是 1030 页。

我说,因为有人曾经一字一顿地,把我背了下来。

曾想过彼此是相见恨晚。

可是那么多的遗憾犹在心头,认识到自己是真的不甘那一刻才明白,或许相见恨晚,并不准确。

所以不妨进入青春看一看吧,哪怕留下的是些许片刻背影。

人生百态,本就酸甜冷暖自知。

可是这段旅途中,有你相伴,我真的觉得余生一切,值得期待。

景逸,顾恒。

生活原本沉闷,但跑起来便会有风。

希望能与你们一起并肩,走过未来的春春秋秋。

(全文完)

【故事落幕。青春的心动从不受性别束缚,那份藏在校园里的悸动与在意,本身就足够珍贵。】

感谢你能走进这篇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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