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神降临,承诺实现每个信徒一个愿望。
别人许愿升官发财,全都成了真。我许愿父母安康,爸妈当场吐血而亡。
福神说那是意外,让我再许一个。
我哭着许愿让他们复活,两具尸体立刻烧成了灰。
信徒们说我是灾星,连福神都救不了。为了平息神怒,他们把我绑上祭台活活烧死。
烈火吞没我时,我看见福神脸上的笑。
原来他听见的愿望,全是反的。
再睁眼,那尊金光灿灿的神像正俯视着我。
“孩子,你想要什么?”
祭坛四周跪满了人,每个人都举着写有愿望的红绸。
我低头看向身边。
父亲弓着腰,咳出的血染红了袖口。母亲跪不稳,变形的双腿压在蒲团上。
上一世,只要我说出父母安康,他们马上就会死。
福神张开双臂,声音传遍广场。
“说出愿望,吾会满足你。”
邻居桂婶拽了拽我的衣摆。
“姜妤,发什么愣?刚才老周求儿子考中,录取消息当场就来了。你爸妈病成这样,还不赶紧求福神救命?”
上一世,正是她带头往我身上泼油。
我咬破舌尖,血腥味让我清醒。
既然福神会把愿望变成相反的结果,那我只能反着说。
我抬起头,一字一句地喊道:“我希望我爸妈立刻病死,尸骨无存,永远不得安宁。”
广场上没了声音。
母亲扬手给了我一巴掌。
“你说的什么畜生话!”
桂婶抓起蒲团砸向我。
“姜家养出白眼狼了!敢在福神面前咒死亲爹亲妈,应该把她赶出去!”
“烧了她!”
“不能让她污了祭坛!”
几块石头落在我脚边。
福神脸上的笑加深了。
“准。”
金光从神像掌心落下,将父母罩在其中。
父亲弯腰咳了两声,忽然吐出一块黑血。他直起背,扯开衣领大口喘气,胸腔里的杂音消失了。
母亲扶着膝盖站起来。她试着走了两步,又跑了几步,最后一脚踢开陪伴她十年的拐杖。
“我的腿不疼了。”
父亲拍着胸口,声音洪亮。
“我也不咳了!”
桂婶还举着蒲团,胳膊迟迟没有放下。
刚才叫嚣着烧死我的人纷纷扔掉石头。
我擦去唇上的血。
赌对了。
我扑通一声跪在祭坛前。
“福神仁慈。我故意许下恶愿,是想看看您会不会惩罚无知的凡人。您没有计较,还治好了我的父母。您比世上所有神明都宽容。”
福神显然很满意。
“你虽言语冒犯,孝心可嘉。吾赐你城南福园一套宅院。”
一张金色房契落进我手里。
桂婶立刻凑过来,盯着房契上的红印。
“福园最小的房子也值五百万。你骂了亲爹亲妈几句,就白得一套房?”
母亲一把抢过房契。
“这是福神赐给我们全家的,不能放在你手里。”
父亲跟着点头。
“你年纪轻,保不住东西。先交给你妈。”
我没有争。
上一世,福神赐下的每件东西,最后都变成了催命符。
母亲把房契叠好,塞进贴身口袋。她还没站稳,金纸便冒起青烟。
“着火了!”
她急忙把纸扔到地上。
火焰烧得极快,片刻只剩一撮黑灰。
桂婶尖声叫道:“姜妤的手不干净,她碰过的福物都留不住!”
“明明是你抢走以后才烧的。”我看着母亲,“房契在我手里时好好的。”
母亲脸色一沉。
“你还敢怪我?若不是你刚才诅咒我们,福神会收回赏赐吗?”
“福神没有收回。”
我蹲下身,从灰里捡起一角未烧尽的纸。
上面没有房屋地址,只有一个朱红小字。
祭。
我把纸角攥进掌心。
桂婶已经拉住母亲。
“这丫头太邪门。你们病了那么多年,她一开口就好了。她拿到房契,房契又自己烧了。说不定福神赐福用的是她的寿命。”
父亲看我的目光变了。
“姜妤,你是不是早知道会这样?”
“我不知道。”
“那你为什么敢咒我们?”
“因为我做了一个梦。”
桂婶撇嘴。
“撒谎也不找个像样的理由。”
福神的声音从上方传来。
“赐福尚未结束。下一个信徒,上前。”
人群推着我们离开祭坛。
我回头看了一眼。
神像脚边的阴影里,站着一个穿灰袍的老人。他没有跪,也没有许愿,只用手指在地上写了一个字。
反。
桂婶的儿子陈浩挤上祭坛,迫不及待地磕头。
“福神,我想当上福园商会的管事,月月拿高薪!”
福神抬起手。
“准。”
一块银牌落进陈浩怀里,上面刻着商会的印记。
桂婶扑过去抱住儿子。
“我就知道你有出息!不像有些人,满脑子只会咒爹娘。”
商会管事周乾从人群中走出来,接过银牌检查。
“是真的。从今天起,陈浩就是商会库房的副管事。”
陈浩故意把银牌伸到我面前。
“看见没有?福神只会惩罚心术不正的人。你那套房烧了,是你不配。”
我看着银牌背后的暗纹。
那不是福园商会的通行纹,而是上一世绑我上祭台时使用的祭绳纹。
“这块牌不能接。”
桂婶立刻啐了一口。
“眼红就直说。”
“库房下面有祭坑。拿牌的人不是管事,是守坑的祭品。”
周乾沉下脸。
“福园商会经营了几十年,轮不到你造谣。”
陈浩把银牌挂上脖子。
“我现在就去库房。等我领了薪水,看你还有什么话说。”
“别进地下那扇门。”
“你求我,我也不会带你进去。”
陈浩推开我,跟着周乾走了。
父亲压低声音训斥我。
“你今天惹的事还不够多吗?周管事是有身份的人,得罪他对我们有什么好处?”
“我是在救陈浩。”
桂婶听见了,回身指着我的鼻子。
“用不着你救。我儿子有福神照着,比你长命。”
灰袍老人从我身旁经过,将一枚裂开的铜钱丢进我脚边。
“愿望落地,就要有人付账。”
我捡起铜钱,追了两步。
“什么意思?”
老人没有回头。
祭坛后方忽然传来一声惨叫。
陈浩被两名商会伙计架了出来。他胸前的银牌嵌进了皮肉,怎么拔也拔不掉。
桂婶扔下我冲过去。
“儿子,你怎么了?”
陈浩疼得直踹地面。
“地下有东西。它在叫我的名字。”
周乾挡住想上前的人。
“银牌认主时都会疼。忍过今晚,他就是正式管事。”
我看见陈浩的脖子上浮出一圈黑线。
那圈线,和我上一世被祭绳勒过的痕迹一模一样。
父母把我带回家,第一件事就是锁了房门。
母亲将钥匙放进口袋。
“从今天起,你不准再去祭坛。”
“陈浩会死。”
“他死不死和我们没关系。”
“福神赐下的东西都有代价。你们的病好了,代价还没出现。”
父亲抄起茶杯砸在我脚边。
“闭嘴!我们得了福神恩赐,你偏要说晦气话。难道非得我们重新病倒,你才满意?”
母亲从柜子里取出一件红衣。
“桂婶刚才来过。福园商会缺一个给神像擦洗的侍女。你去做三个月,就能替家里积福。”
我认得那件红衣。
上一世,他们将我送上祭台时,我穿的就是它。
“我不去。”
“由不得你。”
“商会在挑祭品。”
母亲把红衣扔到我脸上。
“陈浩当了管事,你去当侍女。人家母子都敢进,你有什么不敢?”
“因为我进去过。”
父亲按住我的肩膀。
“你什么时候进去过?”
我没有回答。
重活一世这种话,他们不会信。说出来,只会让他们更快把我送去烧死。
门外有人敲了三下。
周乾带着两名伙计站在院里。
“姜妤在吗?福神赐她一份差事,今晚就要上工。”
母亲马上打开门。
“在。她已经答应了。”
“我没答应。”
周乾取出一份契书。
“姜夫人替你按了手印。契书已经生效。”
纸上鲜红的指印确实属于母亲。
“为什么替我签?”
母亲躲开我的目光。
“家里欠了三十万药费。周管事答应,只要你进商会,债就免了。”
“你们的病已经好了,那笔钱可以慢慢还。”
父亲指着门外。
“我们养你二十多年,现在让你替家里做点事,你就推三阻四?”
我撕开契书。
裂口里渗出黑色液体,落地后化成一条细线,缠上我的脚腕。
周乾笑了。
“契书受福神保护,撕不掉的。午夜之前不到库房,受罚的是你父母。”
“什么罚?”
“福神刚治好的病,会一并还回来。”
母亲抓住我的胳膊。
“你必须去!”
我看着她紧扣在我皮肉上的手。
上一世,她也是这样抓着我,把我交给了绑祭绳的人。
福园商会的库房建在神庙后面,门口挂满祈愿牌。
周乾把一桶水推给我。
“地下三层,共九十九尊小神像。午夜前全部擦干净。”
“其他侍女呢?”
“今晚只有你。”
“陈浩在哪里?”
周乾朝地下入口抬了抬下巴。
“副管事当然在下面验货。”
桂婶抱着一床被子追来。
“阿浩怕冷,我给他送被褥。”
周乾挡住她。
“闲人不能进。”
“我是他妈,怎么是闲人?”
“这是商会规矩。”
地下传来铁链拖过石面的声音。
桂婶脸上的肉抖了几下。
“阿浩,是不是你?”
没人回答。
我提起水桶往下走。
周乾拦住我。
“先搜身。”
女管事孙姨走过来,把我的口袋全部翻空。那枚裂开的铜钱掉在地上。
周乾的鞋底踩住铜钱。
“哪来的?”
“路上捡的。”
“扔进火盆。”
孙姨捡起铜钱,走到火盆前,又偷偷塞回我的袖口。
她贴近我耳边。
“藏好。灰袍人给的东西,能挡一次。”
周乾回头。
“磨蹭什么?”
孙姨把一张黄纸扔进火盆。
“已经烧了。”
我提水下楼,铜钱贴在腕间发热。
地下没有九十九尊神像,只有九十八尊。
最后一个石台上锁着陈浩。
他的银牌已经完全陷进胸口,黑线爬到了下巴。
他看见我,立刻喊道:“救我!”
“周乾说你在验货。”
“他骗我。银牌一戴上,他们就把我锁在这里。”
“地下那扇门呢?”
陈浩朝最深处看去。
“门后有人哭。还有人一直叫我的名字。”
“桂婶说你有福神照着,比我长命。”
“姜妤,我错了。你救我出去,我让我妈给你道歉。”
石门后传来抓挠声。
一个熟悉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
“姐姐,放我出去。”
我手里的抹布落进水桶。
那是我妹妹姜宁的声音。
她三年前已经死了。
我扑到石门前。
“姜宁?”
里面的抓挠声停了。
“姐姐,我好冷。”
“你怎么会在这里?”
“爸妈把我送来的。他们说,只要我陪福神七天,福神就会治好你。”
我转头盯着陈浩。
“这扇门怎么开?”
“周乾腰上有钥匙。”
“你在这里见过她吗?”
陈浩摇头。
“我被锁进来后,里面一直有人说话。它学过我妈的声音,也学过周管事的声音。你别信。”
石门里又传出哭声。
“姐姐,你为什么不救我?”
那哭腔和姜宁临死前一模一样。
我把耳朵贴近门缝,闻到了纸灰的味道。
活人身上不会有这种味道。
“你不是姜宁。”
门内的声音陡然变粗。
“打开门,我可以让她回来。”
“她死的时候只有十六岁。你刚才说爸妈把你送来陪福神,可她临死前已经不能说完整的话。你学得不像。”
石门重重撞了一下。
陈浩吓得扯动铁链。
“别惹它!”
我捡起水桶,将整桶水泼向石门。
门上的金漆被冲掉,露出密密麻麻的名字。
姜宁的名字就在最上面。
名字旁边写着一个日期,正是她去世后的第七天。
门外响起脚步。
周乾带人冲下来。
“谁让你碰祭门的?”
“我妹妹的名字为什么在上面?”
“神前侍女都要留名。”
“她从没来过这里。”
周乾抬手让伙计按住我。
“死人留名,是她的福气。”
“姜宁的死和福神有关,对不对?”
“胡说!”
我把石门上的金漆刮下一块。
漆层下面,还有几十个被刻掉的名字。
其中一个,属于周乾的亲妹妹。
“你妹妹周兰也在这里。你知道这扇门后是什么。”
周乾摸向腰间钥匙。
“把她绑起来。”
孙姨站在楼梯口,没有动。
“周管事,祭册上说她只负责擦神像,没说能动刑。”
“你敢拦我?”
“我只认契书。”
周乾抡起巴掌打在孙姨脸上。
孙姨吐掉嘴里的血,仍旧挡在楼梯前。
“契书没写的事,谁做谁担责。”
上方忽然传来桂婶的叫骂。
“周乾,把我儿子交出来!”
陈浩拼命喊了一声妈。
桂婶撞开伙计冲下来,看见被锁在石台上的儿子,抱起铁锁就砸。
“这就是你说的副管事?”
周乾喝道:“他正在接受福神考验!”
“考验你祖宗!把钥匙给我!”
人群被叫声引来,堵住地下入口。
周乾按着腰间钥匙,额头上的汗顺着鼻梁往下滴。
反派阵营终于裂开了一道口子。
周乾不敢当众伤害陈浩,只能给他开锁。
银牌还嵌在陈浩胸前,碰一下就流血。
桂婶扶着儿子走到我面前,嗓门依旧很大,话却软了。
“你早知道这里不对劲,为什么不说清楚?”
“我说了。你说他比我长命。”
桂婶张了张嘴,转身去骂周乾。
“你拿我儿子填什么坑?今天不给说法,我就砸了你们商会!”
周乾整了整被扯歪的衣领。
“银牌是福神赐的。陈浩受不住福气,怪不了商会。”
“那就把银牌取出来!”
“除非福神亲自收回。”
“怎么让福神收回?”
周乾看向我。
“让姜妤许愿。”
我问:“许什么愿?”
“求福神保住陈浩的命。”
桂婶抓住我。
“快许!你刚才不是说要救他吗?”
我甩开她的手。
“我若求他活,他就会死。”
“你又胡说什么?”
“我求父母病死,他们恢复健康。陈浩求当管事,险些成了祭品。福神给出的结果,和愿望正好相反。”
周乾立刻打断。
“她亵渎福神,把她抓起来!”
“等一等。”
人群后传来男人的声音。
说话的是神庙账房许衡。他抱着一摞祈愿册,鼻梁上总架着一副旧眼镜。
“这三个月,一共有六十四人许愿。求财的人确实都拿到了钱,求子的也有人怀上。不能凭两件事就说愿望相反。”
我走到他面前。
“那些人现在怎么样?”
许衡翻开祈愿册。
“老周求财,门口出现一箱金条。三日后他家失火,金条和房子一起烧了。”
“李婶求儿媳怀孕。”
“孩子没保住,儿媳也进了医馆。”
“王师傅求病愈。”
许衡翻页的手停了。
“他病好了,第二天被马车撞断了腿。”
围观的人开始交头接耳。
周乾一把抢过祈愿册。
“巧合而已。”
“每个愿望先实现,再用更惨的方式收回,这也叫巧合?”
福神的声音从祭坛方向传来。
“污蔑神明者,当受火刑。”
所有祈愿牌同时摇动。
周乾像抓住了救命绳。
“福神降怒了!姜妤,你害了所有人!”
父亲和母亲挤下楼梯。
母亲抬手又给了我一巴掌。
“还不跪下认错!”
“你们听见我说的话了吗?”
“福神治好了我们,这是事实!”
“姜宁的名字在门上,也是事实。”
父亲的手伸进口袋摸烟,摸了几次都没摸出来。
“她已经死了,刻个名字有什么大不了?”
我盯着他。
“你早就知道。”
母亲把红衣下摆揉成一团。
“知道什么?”
“姜宁不是病死的。你们把她送给了神庙。”
父亲猛地推了我一把。
“别提她!”
他这句话,比任何解释都清楚。
我追着父母走出库房。
“姜宁死前,你们到底做了什么?”
母亲脚步越来越快。
“她病得没救了。”
“所以你们把她送到神庙?”
“福神那时还没降临,神庙只是给她祈福。”
“她的名字为什么刻在祭门上?”
父亲转身吼道:“因为她自愿的!”
“一个高烧昏迷的孩子,怎么自愿?”
“够了!”
父亲抬起手,没有落下来。
灰袍老人坐在神庙外的石阶上,用草绳编着一只小鸟。
“问他们换了什么。”
母亲朝老人啐道:“疯乞丐,少挑拨我们一家人。”
老人把草鸟递给我。
鸟腹里塞着一块发黄的布。
那是姜宁小时候最喜欢的裙角。
“你从哪里找到的?”
“祭门后面。”
父亲扭头就走。
我拦住他。
“你们用姜宁换了什么?”
母亲咬牙道:“换你的命!”
我没有动。
“说清楚。”
“你十八岁那年查出血病,医馆说活不过一个月。有人告诉我们,只要把一个血亲的名字刻进祭门,你就能活。”
“所以你们选了姜宁。”
“她本来就发着高烧。就算不送去,也未必活得下来。”
“她死后,我的血病好了。”
父亲指着我。
“你凭什么怪我们?我们是为了救你!”
“那为什么骗我说她病死在家里?”
母亲哭着捶我肩膀。
“你活下来了还不够吗?非要翻旧账,把这个家闹散才甘心?”
我将草鸟放进衣袋。
“姜宁被关在门后,三年都没走。”
“死人怎么会被关?”
“她的声音还在那里。”
父亲脸上的怒色散了些,手又往口袋里摸烟。
“那不是她。神庙的人说了,门里只是残念。”
灰袍老人笑出一声。
“残念会疼,会哭,会替活人还债。说得轻巧。”
父亲冲过去揪住老人衣领。
“你闭嘴!”
老人抬起手,露出腕间密密麻麻的烫伤。
“我女儿也在门里。十二年了。”
“你到底是谁?”我问。
“守门失败的人。”
“怎么打开祭门?”
“需要三样东西。被骗走的名字,许愿人的血,还有福神亲口承认的真名。”
周乾带着神庙护卫追出来。
“抓住那个老东西!”
老人将一张残页塞进我手里。
“今夜子时,福神会选新祭品。你的名字已经写上去了。”
护卫扑来时,他翻过石栏跳进河中。
水面只漂起那只灰色布帽。
残页上共有九十九个名字。
最后一行,赫然写着姜妤。
神庙封锁了所有出口。
周乾让人把我带回祭坛,父母也被扣在一旁。
桂婶扶着陈浩,缩在人群后方。她不再喊着烧死我,却也不敢替我说话。
福神俯视众人。
“灾厄源于姜妤。若她愿意赎罪,吾便不迁怒旁人。”
周乾跪得最快。
“请福神指示。”
“让她选一名血亲,代她入祭门。”
母亲马上抓住父亲的衣袖。
父亲往后退了半步。
他们谁也没有看我。
我问:“若我不选呢?”
“你全家都会受到惩罚。”
“什么惩罚?”
“疾病归来,寿数断绝。”
母亲用力推我。
“你不是要救姜宁吗?你进祭门,把她换出来。”
“福神要的是血亲。谁进去都可以。”
“你妹妹是为你死的,你欠她一条命!”
父亲也说:“小妤,你进去未必会死。福神只是让你赎罪。”
我看着他们。
“刚才还说门里只是残念,现在又觉得我进去不会死?”
“我们养了你这么多年。”
“姜宁也叫了你们十六年爸妈。”
母亲哭声更大。
“难道要我和你爸去死吗?”
桂婶忍不住开口。
“姜家妹子,孩子也是命。你们不能什么都让她扛。”
母亲瞪着她。
“你儿子安全了,当然会说漂亮话。换成陈浩,你舍得自己进去?”
桂婶扶着儿子的手收紧,没有再出声。
许衡抱着祈愿册走上祭坛。
“福神,我有一事不明。”
“说。”
“祭门残页记录了九十九个人。账上每有一笔赐福,就有一个名字被划掉。被划掉的人,全在愿望实现后遭遇横祸。请问他们的福在哪里?”
周乾踹了许衡一脚。
“你也被姜妤蛊惑了?”
许衡摔倒在地,眼镜裂了一边。
“账是我记的。金条出现时,商会收走三成。房契赐下时,商会提前准备了火盆。陈浩拿到银牌前,石台上的锁链已经打开。你们早知道会发生什么。”
人群里有人骂出声。
“原来商会一直在分钱!”
“我丈夫许愿治病,第二天就死了。是不是你们害的?”
周乾后退到神像脚边。
“都闭嘴!福神在这里,谁敢造反?”
神像手中落下一束金光,直接罩住许衡。
“亵渎者,失去双眼。”
许衡捂住眼睛惨叫。
我冲过去,将裂铜钱按在他额头。
铜钱烧成红色,又碎成两半。
金光随之散开。
许衡放下手。
他还能看见。
孙姨在人群里喊道:“福神的惩罚被挡住了!”
周乾厉声道:“只是铜钱替他受了一次。姜妤没有第二枚。”
福神抬起手,金光重新聚拢。
“选出血亲,否则所有人一起死。”
人群的恐惧迅速变成恶意。
“姜妤,你自己进去!”
“别连累我们!”
“她妹妹替她死过一次,她本来就是偷来的命!”
母亲跪到我面前。
“小妤,妈求你。你进去吧。”
我扶起她。
“好。”
她脸上立刻有了喜色。
我替她拍掉膝盖上的灰。
“我进去之前,要再许一个愿。”
福神放下手。
“可以。”
我站到神像正前方。
祭坛下挤了数百人。有人盼着我赶紧死,有人抱着自己的祈愿牌,不肯相信曾经得到的恩赐都是陷阱。
周乾展开一张新的契书。
“许愿以后按下手印,自愿入祭门,任何人不得反悔。”
“先放了我父母。”
“你没有讨价还价的资格。”
“若他们还在你手里,我就不许愿。拖到子时,大家一起承担神罚。”
人群立刻逼向周乾。
“放人!”
“别拿我们陪葬!”
周乾只能割断父母手腕上的绳子。
母亲走到安全处,回头催我。
“快许愿,别再闹了。”
许衡擦掉脸上的血。
“姜妤,别信他。契书下方还有一行小字,入祭门后,你的血亲仍归商会处置。”
周乾将契书折起。
“胡说八道。”
孙姨冲上祭台,一把夺过契书。
“他说得没错。这里写着,祭者血脉皆为神奴。”
父亲立刻骂我。
“你还没进去,怎么又连累我们?”
我看向他。
“契书是周乾拿的,你怪我?”
“如果你早点听话,哪有这些事?”
桂婶忍无可忍。
“姜老哥,你闺女在救你,你还往她身上泼脏水。换我有这样的闺女,供起来都来不及。”
陈浩靠在她身上,艰难地说:“姜妤,别签。银牌还在吸我的血,福神根本不会放过谁。”
周乾抬手去抢契书。
孙姨将契书扔进火盆。
纸张没有烧,反而浮出一行红字。
自愿献祭者,一族皆亡。
人群彻底乱了。
神像发出沉重的震响。
“凡人不得窥视神契。”
一只金色手掌朝孙姨压下来。
我将草鸟抛向空中。
草叶散开,姜宁的裙角迎风展开。祭门方向传来少女尖锐的哭喊。
“姐姐,跑!”
金色手掌停在半空。
神像脸上的慈悲出现了一道裂纹。
灰袍老人的声音从河岸边传来。
“它怕死者开口。逼它说出真名!”
周乾冲向祭门,要撕掉姜宁的名字。
我拦住他,一脚踢中他的膝弯。
他跪倒在我面前,腰间钥匙掉了出来。
“你敢打神使?”
“你只是个看门的。”
“福神会让你生不如死!”
“那就让他亲口说。”
我拾起钥匙,转向神像。
“我要许愿。”
神像脸上的裂纹缓慢合拢。
“说。”
“我希望周乾平安长寿,富贵一生,永远受到你的庇护。”
周乾愣了片刻,随即大笑。
“你怕了?现在讨好我已经晚了。”
福神没有立刻回应。
我提高声音。
“你不是无所不能吗?为什么不敢答应?”
神像俯下头。
“准。”
周乾胸前立刻浮出一道黑印。
他脸上的得意消失了。
“这是什么?”
黑印沿着他的脖子爬上脸颊。祭门内的铁链全都撞向石门,九十九个声音同时叫出他的名字。
周乾扑到神像脚下。
“福神救我!我是你最忠诚的神使!”
福神没有理他,只盯着我。
“你利用吾的慈悲伤人,罪加一等。”
“你若真慈悲,就告诉大家,为何愿望都要用别人的命来偿还。”
“凡有所求,必有所失。”
“那你为什么从不提前说?”
“这是规则。”
“谁定的规则?”
神像沉默了。
我举起钥匙。
“你不说,我就打开祭门,让所有被你困住的人出来。”
金光像绳索一样缠住我的手臂。
“放下钥匙。”
“说出你的真名。”
“你没有资格知道。”
“那我就许最后一个愿。”
父母在台下急得大喊。
“姜妤,别乱说!”
“你已经害得周管事快死了!”
我没有回头。
“福神,我希望你继续高高在上,永远不被人看穿,永远不会失去力量。”
神像的金身发出一声裂响。
金光寸寸熄灭。
它第一次从宝座上站了起来。
“住口!”
我握紧钥匙。
“你听见的果然都是相反的。你不是什么福神。你到底是谁?”
神像伸手抓向我。
祭门内,姜宁与另外九十八个声音一齐喊出了一个名字。
我终于听清了那三个字。
“祸愿鬼!”
九十九道声音撞开祭门,整座神庙都在震。
金身表面的裂缝迅速蔓延,一片片金箔落下来,露出里面漆黑干瘦的躯壳。
所谓福神,没有慈悲面目,也没有万丈金光。
它只是一具披着金皮的恶鬼。
人群争相后退。
有个男人扔掉祈愿牌,踩碎上面的发财二字。抱孩子的妇人捂住孩子的眼睛,嘴里不停念着自己从未见过它。
周乾爬向恶鬼。
“主人,我为你送了这么多人,你救救我!”
祸愿鬼一脚踩住他的手。
“废物。”
“你答应过,只要凑满一百个祭品,就让我长生!”
许衡撑着石台站起来。
“原来你一直知道。”
孙姨捡起烧不毁的神契。
“上面的手印全是你哄人按下的。那些横死的人,也是你送进祭门的。”
周乾抱住祸愿鬼的脚。
“是你让我做的!愿望也是你收的!”
“可我许愿让你平安长寿。”我走到他面前,“你怎么快死了?”
周乾脸上的黑印已经爬到鼻梁。
“你故意害我!”
“我只是把你给别人的东西,还给你。”
桂婶扶着陈浩冲上祭台。
“还有我儿子的银牌。”
她抓住露在陈浩胸前的一角,用尽力气往外拔。
陈浩惨叫着跪下。
祸愿鬼张嘴吸气,银牌上的黑光朝它涌去。
我将钥匙插进祭门旁的锁孔。
门一开,黑光立刻断了。
银牌从陈浩胸口脱落,掉在地上摔成两半。
桂婶扑过去连踩十几脚。
“管事是吧?高薪是吧?老娘把你这害人的东西踩成泥!”
周乾趁乱冲向出口。
祭门里的铁链飞出来,缠住他的双腿,把他拖到门边。
门后伸出一双双灰白色的手。
其中一只手腕上戴着周兰的红绳。
周乾扒住地砖。
“兰兰,我是你哥!当年是爹娘选的你,不是我!”
门内传来女人的笑声。
“契书上的手印,是你按的。”
“我那时还小!”
“你今年四十七岁,还小吗?”
周乾被一点点拖进黑暗。
祸愿鬼抬手斩断铁链。
“没有吾的允许,祭品不得离门。”
铁链落地后重新接起,反而缠住了它的脚腕。
灰袍老人从人群中走出来。
湿透的衣服贴在身上,那顶布帽仍旧端端正正戴着。
“谁说你还是这里的主人?”
他展开一张完整祭册。
最后一页上,福神两个字正在褪色。
取而代之的,是祸愿鬼的真名。
老人指向我。
“名字已归,祭门已开,许愿人的血也落在神契上。现在,该请真正的守愿人接印了。”
众人的目光齐齐落到我身上。
我低头看见掌心。
被钥匙划破的伤口流出的不是红血,而是一道金色纹路。
灰袍老人把祭册递给我。
“按上去。”
母亲冲上来抢走祭册。
“不能按!谁知道按了会变成什么怪物?”
老人看着她。
“三年前,你把小女儿的名字按进祭册时,可没这么犹豫。”
母亲把册子扔到地上。
“我不知道会害死她!”
“商会的人没有告诉你,交换一旦开始就不能撤回?”
“他们说姜宁只是替姐姐受七天苦。”
我弯腰捡起祭册。
“你知道她会受苦。”
“七天而已。你活下来,她受七天委屈怎么了?”
祭门里安静了。
过了片刻,姜宁的声音传出来。
“妈,那七天我每天都在叫你。”
母亲连退数步。
“宁宁?”
“他们割开我的手,把血涂在姐姐的名字上。我疼得受不了,求你带我回家。你站在门外,你听见了。”
“我没有。”
“你说,忍一忍就过去了。”
父亲挡到母亲前面。
“决定是我做的,别怪你妈。”
姜宁问:“那你为什么烧掉我的衣服?”
父亲又开始摸口袋。他终于摸到烟盒,抖出一根,点了几次都没点着。
“死人东西留着不吉利。”
祭门中伸出一只苍白的手。
草鸟从我衣袋里飞出,落在那只手心。
姜宁轻声说:“姐姐,那块裙角是我藏给你的。那天我就知道,我回不了家了。”
我把掌心按上祭册。
金色纹路穿过每一个名字。
被划掉的字重新显现,变成一只只纸鸟飞出神庙。
祸愿鬼发出怒吼。
“她没有资格!守愿血脉早已断绝!”
老人掀开自己的衣袖。
他的手臂上,同样有一道已经暗淡的金纹。
“姜妤的外祖母是上一任守愿人。你怕她认出你,才哄骗姜家献祭姜宁,又借姜妤的病取走她的记忆。”
母亲指着老人。
“你认识我妈?”
“她临死前把守愿印藏进姜妤的血里。你们只当孩子得了怪病。”
祸愿鬼扑向祭册。
我抬起手,所有散落的祈愿牌同时飞起,挡在它面前。
牌子上写着升官、发财、求子、长寿。
每个愿望背面,都浮出对应的代价。
断腿,丧子,横死,献祭。
曾经跪拜的信徒亲眼看着自己的名字出现在上面。
老周抄起香炉砸向祸愿鬼。
“我的房子和妻子,都是你害的!”
李婶扯下供桌的金布。
“把我的儿媳还回来!”
更多人冲上祭坛。
祸愿鬼撞破祈愿牌,一把掐住我的脖子。
“你以为看见真相,就能赢吾?”
我将祭册贴上它的胸口。
“我许愿,你永生不死。”
祸愿鬼的手停住了。
它身上的金皮大片脱落,黑色躯壳从脚底开始化灰。
“收回愿望!”
“你不是喜欢让愿望变成相反的结果吗?”
“收回去!”
“准。”
我替它说出了曾经高高在上的那个字。
祸愿鬼从祭坛跌落,在众人的咒骂声中化成一地黑灰。
灰烬里滚出一颗金色珠子。
老人刚要弯腰,周乾突然从祭门边扑出,抢走珠子塞进嘴里。
他的黑印停止蔓延。
断掉的手指也重新长了出来。
“力量是我的了!”
他抓住离得最近的孙姨。
“全都跪下,不然我先杀她!”
孙姨没有求饶,一口咬住他的手。
周乾吃痛松手。
许衡抄起账本砸在他后脑。
桂婶补上一脚。
陈浩拖着伤腿,把半块银牌扎进周乾肩膀。
周乾倒在地上,金光从他的皮肤下透出来。
他大笑着爬起。
“祸愿珠已经进了我的肚子,你们杀不了我!”
老人盯着他鼓起的腹部。
“珠子认的不是吞下它的人。”
“那认谁?”
“认最后一个愿望。”
周乾脸上的笑卡住了。
我看着他。
“刚才最后一个愿望,是让祸愿鬼永生不死。”
他的腹部传出一声闷响。
金色珠子破体而出,带着他的一缕魂魄飞进祭门。
九十九条铁链一齐收紧。
周乾终于被拖了进去。
石门合拢前,他仍在叫。
“我是神使!你们不能这样对我!”
姜宁的声音从门后传来。
“里面还有你送进来的九十九个人。慢慢解释吧。”
神庙里的金光彻底熄灭。
人们围住祭册,争着寻找亲人的名字。
许衡把裂开的眼镜摘下来。
“祭门开了,里面的人能回来吗?”
灰袍老人摇头。
“身体已死,回来的只能是残魂。”
“那该怎么办?”
“还愿。”
桂婶扶着陈浩过来。
“怎么还?要钱还是要命?”
“把从福神那里得到的东西全部交回。若东西已经毁了,就去弥补因愿望受害的人。”
桂婶拍了陈浩一巴掌。
“听见没有?回去把你这些年占别人的便宜全还了。”
陈浩捂着后脑。
“我才当了半天管事,什么便宜都没占。”
“你小时候偷人家鸡蛋也算。”
“那是七岁。”
“七岁不是你?”
母子俩吵着走下祭坛。
孙姨捡起地上的神契,撕成一条条扔进火盆。这一次,纸终于烧了。
她看向我。
“商会库房里还有很多赐福之物,都是周乾从信徒手里收来的。我带你去取。”
母亲拦住她。
“那些东西是不是很值钱?”
孙姨看了她一眼。
“每一件都沾着人命。”
母亲仍盯着库房方向。
“既然祸愿鬼死了,东西就没问题了吧?”
我问:“你还想拿?”
“你现在是什么守愿人,商会的东西理应归你。你是我女儿,你的不就是家里的?”
父亲跟着开口。
“福园那套房虽然烧了,商会总该赔一套。我们被折腾了一整晚,不能什么都没落下。”
姜宁隔着祭门叫了声爸。
父亲装作没听见。
我把祭册交给许衡。
“把姜宁的名字找出来。”
母亲拉住我。
“你要做什么?”
“还债。”
“你欠什么债?她是自愿救你的。”
祭门里传来指甲抓门的声音。
母亲立刻改口。
“就算不是自愿,也是我们做父母的决定。那时只能活一个,当然救身体更好的。”
“姜宁比我小两岁,身体也比我好。”
“可你是姐姐。你读书好,将来有出息。”
“所以她就该死?”
母亲烦躁地摆手。
“事情已经过去三年,翻来覆去有什么意义?”
我从许衡手里接过姜宁那页祭纸。
“对你们来说过去了。对她来说,她还被关在死的那一天。”
父亲把没点着的烟折成两段。
“你非要为了一个死人,不认亲爹亲妈?”
“是你们先不认她。”
我拿着祭纸走向祭门。
老人拦在门前。
“你若进去,守愿印会留在里面。外面的愿债无人处理。”
“还有别的办法吗?”
“找到当年替祸愿鬼建庙的人。祭门不是它造的,只是被它占了。”
许衡从烧毁的账册里翻出一张旧图。
“神庙重修的出资人姓陆。每次商会收走赐福之物,都会送一半去陆家。”
老人看见图纸右下角的印章,脸色变了。
“陆家老宅。”
我问:“你认识?”
“那是守愿人的祖宅。”
“祸愿鬼背后还有人?”
老人把图纸卷起。
“有人打开祭门放它出来,有人替它造金身,还有人抹去你的记忆。周乾没这个本事。”
神庙外传来整齐的脚步声。
一群穿黑衣的人封住门口。
为首的中年女人撑着红伞,鞋底踩过祸愿鬼的灰。
她看了看破败的祭坛,又看向我掌心的金纹。
“找了二十二年,守愿印还是回到陆家血脉手里了。”
父亲抢着说:“她姓姜,不姓陆。”
女人收起红伞。
“她外祖母陆青萝,是我亲姐姐。”
她从手提箱里取出一张旧照片。
照片上的年轻女人与我有七分相似,掌心同样刻着金纹。
中年女人把照片举到我面前。
“姜妤,叫我小姨。”
我没有接。
“祸愿鬼是你放出来的?”
她将照片翻到背面。
上面写着一句话。
若姜妤活过二十四岁,立即杀了她。
那是外祖母的笔迹。
我盯着那行字,没有接照片。
“既然外祖母要杀我,为什么还把守愿印藏进我血里?”
中年女人把红伞交给身后的人。
“因为姐姐后悔了。她舍不得亲手杀你,便把麻烦留给陆家。”
灰袍老人走到我身侧。
“陆霜华,你姐姐失踪二十二年,你倒越来越像陆家的主人了。”
“贺九,你守丢祭门,还有脸回来?”
“我守丢一道门,你放出一只鬼。谁更没脸?”
陆霜华没有理他,只对我伸手。
“祭门已经破了。你若想救姜宁,就跟我回陆家老宅。”
“我凭什么信你?”
“凭她的魂纸正在烧。”
她话音落下,我手中那页祭纸冒出火星。
姜宁的名字从最后一笔开始变黑。
我将金纹按上纸面,火星只停了一瞬,又继续往前烧。
祭门内传来姜宁压抑的痛呼。
“姐姐,别碰纸。”
母亲冲过来。
“你还等什么?她是你亲小姨,总不会害你。”
“你刚才还说我不姓陆。”
“那是我不知道。现在知道了,都是一家人。”
陆霜华看向母亲。
“当年给你的三十万,花完了?”
母亲像被人抽了一巴掌,立刻闭嘴。
我问:“什么三十万?”
父亲抢着回答。
“是给你治病的钱。”
“谁给的?”
陆霜华点了点自己的胸口。
“我。”
“所以把姜宁送进神庙,也是你的主意?”
“我只是告诉他们,血亲可以替你承受病痛。选谁,是你父母的决定。”
祭门里的抓挠声突然重了。
我把祭纸贴在门上。
“姜宁,等我。”
陆霜华笑了一声。
“你救不了她。今夜之前,只有姐姐能救你。如今她死了,陆家只剩我懂守愿术。”
贺九抬手指向她的红伞。
“她若真想救人,不会带引魂伞来。伞下沾着七个人的名字,每一个都曾进过陆家老宅。”
黑衣人同时向前一步。
孙姨挡到我面前。
“要带她走,先说清楚姜宁的祭纸为什么会烧。”
陆霜华说:“守愿印回归,新旧祭品便会被清理。天亮前不把印封住,门里九十九道残魂都会消失。”
许衡翻开祭册。
上面的名字果然一个接一个变淡。
“她没有说谎。”
贺九抓住他的手腕。
“她只说了一半。残魂消失不是因为守愿印,是因为有人启动了陆家祖阵。”
陆霜华拍了两下手。
“你知道得不少。”
几名黑衣人抬进一口红木箱。
箱盖打开,里面放满了姜宁生前的衣物。
母亲失声叫道:“这些东西不是烧了吗?”
陆霜华拿起一只旧发卡。
“你丈夫收了我的钱,又舍不得真烧。他把东西卖给神庙,周乾转手送到了我这里。”
父亲往后缩了缩。
我转头问他:“卖了多少?”
“一些旧衣服,留着也没用。”
“卖了多少?”
“八千。”
姜宁在门里笑了。
“爸,我那条裙子,原来值八千块。”
父亲怒道:“死人用不上钱,活人还要过日子!”
纸上的火已经烧到姜宁名字中间。
陆霜华撑开红伞。
“姜妤,你每多问一句,她就少一分活路。”
我拿起祭册走向她。
“去陆家。”
她让出一条路。
“这才像姐姐养出来的孩子。”
我经过父母身边时,母亲拉住我。
“到了陆家,你问问小姨,那套福园的房子还能不能赔。”
我掰开她的手。
“你再碰姜宁的东西,我先把你写进祭门。”
陆家老宅里已经坐满了人。
几十名陆家亲眷围着长桌,桌上摆着一只铜盆。盆里盛的不是水,是从祭门刮下来的金漆。
我刚进门,一个白发男人便敲了敲桌面。
“守愿印在她身上?”
陆霜华说:“在。”
“一个姓姜的外人,也配碰陆家的东西?”
“她是陆青萝的外孙女。”
白发男人打量我。
“她母亲是陆家收养的孩子,身上没有陆家的血。”
母亲急忙挤进来。
“我是被收养的,可姜妤真是青萝外孙女。她小时候,老太太最疼她。”
“疼她,所以要杀她?”
桌边响起几声讥笑。
我把照片放在铜盆旁。
“谁见过外祖母写这句话?”
没人回答。
陆霜华拉开主位。
“姐姐亲笔写下,还需要谁作证?”
“需要。”
我指着杀字。
“外祖母写横画时有个习惯,收笔总往上挑。照片背面的字没有。”
白发男人拍桌。
“只凭一个笔画,就敢怀疑陆家家主?”
贺九把草绳放到桌上。
“我跟青萝一起守了三十年祭门。我能认。”
陆霜华看着他。
“你女儿的魂还在我手里。”
贺九沉默片刻,将草绳收回袖中。
白发男人笑道:“连他都不敢认,你还闹什么?”
我拉开陆霜华对面的椅子坐下。
“把姜宁的魂纸拿出来。”
“先封守愿印。”
一张红纸契书被推到我面前。
上面写着,自愿交出守愿印,从此与陆家再无关系。
父亲探头看了几眼。
“交了以后,有没有补偿?”
白发男人从桌下提起一只箱子。
“现金五百万,城里三套房。”
父亲马上把笔塞进我手里。
“签了。你一个姑娘守什么门,拿钱过安稳日子不好吗?”
“姜宁呢?”
陆霜华说:“签字,她就能投生。”
母亲也来劝。
“三套房正好一人一套。我们一套,你一套,剩下一套以后留给你的孩子。”
“姜宁没有吗?”
“她已经死了,要房子做什么?”
“那就少拿一套。”
母亲护住箱子。
“陆家愿意给三套,为什么少拿?”
我将笔放回桌上。
“先放姜宁。”
陆霜华摇头。
“先签字。”
“我不签。”
白发男人站起身。
“由不得你。守愿印本来就是陆家的,你外祖母私自给了你,我们只是收回。”
“它若认陆家,为什么在你们身上没有金纹?”
几名亲眷低头看手。
陆霜华按住铜盆。
“守愿印只认愿力最强的人,不代表你有资格做主人。”
“你们这么有资格,怎么还要我签?”
她身后的女人突然拔出银针,扎向我手背。
孙姨抬起铜盆砸过去。
金漆泼了女人一身。她惨叫着倒地,皮肤上浮出十几个陌生名字。
许衡指着那些字。
“她替人改过愿望。每改一个,就背上一笔债。”
桌边的人纷纷后退。
陆霜华抬起红伞,伞骨射出数根细线,缠住孙姨和许衡。
“把姜妤按住。”
贺九挡在黑衣人前。
“陆家规矩,守愿人不自愿,谁也不能夺印。”
白发男人一拳打在他腹部。
“一个看门奴,也敢提规矩?”
贺九弯腰咳出血,仍抓着那人的衣袖。
“我女儿已经死了,我没什么可怕的。”
陆霜华从伞柄抽出一张黄纸。
纸上写着贺九女儿的名字。
“她没有死透。我让她再疼十二年,也不难。”
贺九的手松开了。
黑衣人将我压到长桌上。
陆霜华把针递给母亲。
“你是她母亲。取她一滴血,不算外人动手。”
母亲接过银针。
我看着她。
“三套房,就够你再卖我一次?”
“只是取血,又不是要你的命。”
“姜宁进祭门时,你也这么说。”
她避开我的视线,将针扎进我掌心。
血滴进铜盆的一刻,整座老宅响起二十四声钟鸣。
陆霜华立刻将红纸盖上去。
“快按手印!”
父亲抓住我的手,拼命往红纸上压。
“按一下就有五百万,你别犯傻!”
金纹从我掌心钻出,缠上父亲的手腕。
他像碰到滚油,怪叫着松开。
铜盆里的金漆缓缓立起,凝成外祖母的模样。
她没有看我,只对陆霜华说了一句话。
“妹妹,你还是动手了。”
陆霜华将红伞刺进铜盆。
金漆溅散,外祖母的影子破成无数碎片。
“死人就该闭嘴。”
她抓起红纸,强行按向我的伤口。
我抬膝撞翻铜盆,长桌被金漆腐出一个大洞。
白发男人叫道:“拦住她!”
孙姨被细线捆着,抬脚踹倒一把椅子。
许衡顺势滚到桌下,用碎瓷片割线。
贺九抱住一名黑衣人的腰,把人拖进金漆里。
我冲向大门。
门外没有院子,只有一口深井。
井壁刻满了二十四岁的女子姓名。
姜妤两个字刚刚刻出第一笔。
陆霜华站在我身后。
“每一代守愿人活到二十四岁,都会被愿债吞噬。你外祖母要杀你,是为了不让你变成下一只祸愿鬼。”
“那你为什么急着夺印?”
“因为我能承受。”
“你若能承受,早就让它认你了。”
她用伞尖划破自己的手掌,血落在井沿,没有出现任何金纹。
陆家亲眷追出来。
白发男人喊道:“别和她废话,把她推下去。守愿印离体,自然会挑选新的主人。”
陆霜华回头看他。
“你想让它选谁?”
“陆家这么多人,总有一个合适。”
“你怎么不下去?”
白发男人往后退了一步。
陆霜华笑道:“你也知道,井里不是传承,是吃人的愿债。”
桌边那些亲眷脸色都变了。
“家主,你不是说封印没有危险吗?”
“你答应让我们分守愿之力。”
“井里为什么全是死人名字?”
陆霜华转动伞柄,细线突然勒住他们的脖子。
“陆家养你们这么多年,该轮到你们出力了。”
她将所有人拖向深井。
哭喊声挤满院子。
母亲抱着钱箱躲到墙边。
“我们不是陆家人,和我们没关系。”
父亲护住她。
“姜妤,快让小姨放我们走!”
我问陆霜华:“你要用他们填井?”
“二十四条陆家血脉,换你身上的守愿印,很公平。”
“他们知道吗?”
“祭品不需要知道。”
她终于撕下了温和面孔。
红伞下涌出黑雾,祸愿鬼留下的那颗金珠竟嵌在伞柄里。
贺九盯着金珠。
“周乾吞下的只是空壳。真正的祸愿珠一直在你手里。”
“若不是我把空壳放进灰里,你们怎么会以为它已经毁了?”
许衡割断最后一根线。
“福神降临,商会收取赐福之物,全是你安排的。”
“它替人实现愿望,我替它收取代价。福园这些年能如此富足,谁没有得过好处?”
白发男人骂道:“你骗了整个陆家!”
“你收商会分红时,怎么不说被骗?”
他闭上嘴。
陆霜华抓住母亲,将她拖到井边。
“姜妤,交出守愿印,否则先拿你母亲填井。”
母亲死死抱着红伞。
“霜华,我们是一家人。当年是你让我送姜宁进神庙,我全听了你的!”
“所以你更该帮到底。”
“姜妤,救我!”
我站在原地。
“你让我怎么救?”
“把那什么印给她!一个破印记,有妈的命重要吗?”
井底传来姜宁的声音。
“姐姐,别给。”
母亲朝井里大骂。
“我养了你十六年,你死了还想害我!”
另一道苍老的声音从井中传出。
“姜妤,照片上的字不是让你死。”
我走到井边。
黑暗深处,一双苍老的手举起半张被撕掉的照片。
背面还有后半句话。
“杀了她体内的祸愿印,绝不能伤她性命。”
陆霜华的红伞猛然刺向井口。
“闭嘴!”
伞尖还没落下,一只手从井里伸出,死死抓住了她的伞。
外祖母抬起苍白的脸。
“我还活着,你怕什么?”
陆霜华丢开红伞,转身要逃。
我扯住伞上的细线,用力一拽。
她脚下一滑,跪在井边。
母亲趁机爬开,钱箱掉在地上。钞票撒了一院,她顾不上捡,只往父亲身后躲。
外祖母沿着井壁的铁梯慢慢爬上来。
她瘦得只剩一把骨头,腰间挂着二十四把小锁。
贺九跪了下去。
“青萝,我没守住门。”
外祖母拍了拍他的肩。
“你守了十二年,够了。”
陆霜华撑起身子。
“你早就该死了。”
“你把我丢进愿井,确实没打算让我活。”
“你为什么还能出来?”
“因为这些年每多一个被你害死的人,井里就多一双托住我的手。”
外祖母走到我面前,摸了摸我掌心的金纹。
“妤妤,疼吗?”
“姜宁更疼。”
“是外婆回来晚了。”
陆霜华抓起地上的银针,扑向外祖母。
我举起祭册挡住。
针尖刺穿纸页,陆霜华的名字自行浮现。
她急忙拔针。
金纹顺着针爬上她的手。
“拿开!”
我扣住她的手腕。
“你不是说自己能承受吗?”
“我没有许愿,这笔债不该算在我身上!”
外祖母说:“你替祸愿鬼收了一千三百七十六次代价,每一次都有你的名字。”
“我只是执行规则!”
“守愿人的规则只有一条。愿望由许愿者自己承担,不能转给无辜的人。你把它改成了杀人的生意。”
陆霜华用力推开我。
“规则救过谁?我儿子跪在你面前,求你让他活,你拒绝了!”
“他得了绝症,我没有能力救。”
“你明明能把他的病转给别人!”
“别人凭什么替他死?”
陆霜华指向我。
“那你为什么把守愿印给她?她的命就比我儿子贵?”
外祖母看着她。
“我没有用别人换她。守愿印只是压住她的病,能不能活下来,要看她自己。”
我问:“我的病是谁带来的?”
陆霜华没有回答。
外祖母解下腰间第一把锁。
“她把祸愿珠埋进你的药里。你病得越重,我越会耗费力量救你。她想逼我打开祭门,替她召回儿子。”
父亲突然抬头。
“当年那盒药,是霜华送来的。”
母亲捂住他的嘴。
陆霜华盯着他们。
“收钱时你们可没问是什么药。”
我看向父亲。
“你们知道药有问题?”
“我不知道会让你生病。”
“你知道什么?”
“她说吃了药,你会被陆家接走。她给我们五十万。”
母亲急着解释。
“你爸欠了赌债,不还钱,他们要砍他的手。我只能答应。”
“那三十万救命钱呢?”
“先还了二十万债,剩下的给你看病了。”
父亲低声说:“还有十万买了车。”
姜宁在井下问:“送我进神庙,也给钱了吗?”
母亲抱住头。
“别问了。”
陆霜华替她回答。
“二十万。”
井里许久没有声音。
我弯腰捡起散落的钞票,一张张塞回箱子。
母亲以为我要给她,赶紧伸手。
我越过她,把钱倒进愿井。
每一张钞票落下,都化成一小簇火。
井壁上的名字接连亮起。
母亲扑到井边。
“五百万!你疯了!”
“这是赃款。”
“钱有什么错?”
“每一张都买过一条命。”
箱子空了。
井底传来许多人的哭声。
陆霜华突然咬破舌尖,把血喷在祸愿珠上。
红伞自行撑开,院中所有人的影子都被吸向伞下。
她抓住伞柄。
“既然姐姐活着,那就再死一次。你们谁也别想离开陆家。”
外祖母扔出第一把锁。
锁扣合上,钉住红伞的一根伞骨。
陆霜华扯动伞柄。
一名陆家亲眷被影子拖倒,胸口立刻凹下去一块。
“姐姐,你每开一把锁,就会放出一份愿债。二十四把全开,你连灰都剩不下。”
外祖母又取下一把。
我按住她。
“让我来。”
“这些债是陆家的。”
“是她的,不是你的。”
我走到陆霜华面前。
“你想要守愿印?”
“交出来,我放其他人走。”
“你先说一个愿望。”
“你还想骗我?”
“你若不敢许愿,就承认自己驾驭不了它。”
白发男人第一个附和。
“对,你不是说自己才该继承吗?许一个给我们看。”
陆霜华一伞抽在他脸上。
“闭嘴。”
孙姨扶着许衡站起来。
“她不敢。祸愿鬼至少还敢当众说准,她连自己的规则都怕。”
贺九说:“她替别人改了半辈子愿望,从没许过自己的愿。”
陆家亲眷纷纷挣扎。
“放开我们!”
“你要守愿印,就自己证明!”
“别拿我们的命填井!”
陆霜华收紧细线。
“你们吃陆家的,住陆家的,现在装什么干净?”
白发男人扯着颈间细线。
“商会每年送来的钱都先进你家,我们只分到一点!”
“神庙选祭品的名单是你定的!”
“陆青萝失踪后,也是你说她病死了!”
一句句指责砸过来。
陆霜华扫视众人。
“好,我许。”
她看着我掌心的金纹。
“我希望守愿印永远属于我。”
红伞上的金珠亮起。
所有人的影子停止挣扎。
一道金纹从我掌心剥离,飞向陆霜华。
她伸手去接。
金纹绕过她,落在那口深井上。
井中二十四个女子的名字同时发光。
外祖母说:“守愿印从不属于某个人。它属于所有被强迫承担代价的人。”
金纹化成二十四根锁链,将陆霜华的四肢缠住。
她厉声喊道:“愿望实现了,它已经选择我!”
我拾起完整照片,翻到背面。
“外祖母写得很清楚。守愿印不是力量,是一把杀死祸愿印的刀。”
陆霜华盯着照片。
“后半句早被我烧了。”
“那井里的半张是什么?”
她的话出口,院中安静下来。
白发男人停止挣扎。
许衡扶好裂开的眼镜。
“所以照片是你撕的。”
陆霜华这才发现自己说漏了嘴。
外祖母问:“你不是说这张照片是我亲手交给你的?”
“是你交给我的,我只是替你保管。”
“你刚才承认烧过后半句。”
“姐姐,你被困二十二年,记错很正常。”
贺九从怀里拿出一块包着油纸的照片底片。
“青萝把照片交给我的那天,我留了一份。整句话从来不是杀姜妤。”
陆霜华抓起红伞砸向他。
二十四根锁链同时绷紧。
伞柄脱手飞出,金珠滚到我脚边。
我没有去捡。
陆霜华死死盯着那颗珠子。
“姜妤,只要吞下它,你可以实现任何愿望。复活姜宁,治好父母,拿回被夺走的一切。”
“代价呢?”
“你已经是守愿人,可以让别人承担。”
“让谁?”
她指向陆家亲眷。
“这些人刚才想把你推下井。他们死有余辜。”
白发男人急得大喊。
“别听她的!我只是一时糊涂!”
母亲也冲过来。
“小妤,先复活姜宁。代价让陆家出,他们有钱有势,少几条命没事。”
井底的姜宁说:“我不要。”
母亲跺脚。
“你活过来再说!”
“你又想替我决定。”
母亲哑了。
我一脚踩碎金珠。
黑气从碎片里窜出,想钻进红伞。
外祖母打开第三把锁。
井中伸出无数只手,把黑气撕成碎片。
陆霜华尖叫起来。
“那是怀生唯一能回来的机会!”
黑气中浮出一个年轻男人的脸。
他看着陆霜华。
“妈,别再叫我了。”
陆霜华停止挣扎。
“怀生?”
“我死了十八年,你每次叫我,都会把一个陌生人推进黑暗。”
“妈是在救你。”
“第一次被你换走命的人,是我的妻子。”
陆霜华摇头。
“她说愿意替你。”
“她没有。你伪造了她的遗书。”
年轻男人的脸逐渐散开。
“我得病后,你问我想不想活。我说想。可我从没说过,要踩着别人的尸体活。”
陆霜华朝黑气伸手。
“怀生,回来。妈已经找到守愿印了。”
“你要救的不是我,是那个没有失去儿子的自己。”
最后一缕黑气消失。
红伞从中间裂开。
二十四个女子的名字,一一烙在陆霜华身上。
深井边的锁链松了。
陆家亲眷爬起来,没人再肯靠近陆霜华。
白发男人指着她。
“都是她逼我们的。商会的事,我们不知情。”
许衡翻开从神庙带来的账册。
“你每年签字领取分成。这里有十七次。”
“我是陆家长辈,账房让我签,我就签了。”
孙姨捡起断掉的伞骨。
“祭门里那七个侍女,是你亲自挑的。名单上也有你的手印。”
“周乾逼我按的!”
贺九嘲道:“周乾见到你,连椅子都不敢坐。他逼你?”
白发男人转身就跑。
院门自动关上。
外祖母把第四把锁扔在门上。
“拿过愿债钱的人,一个都不能走。”
有人立刻跪下。
“青萝姑姑,我愿意还钱。”
“钱还给谁?”
“还给陆家。”
“受害人是陆家吗?”
那人答不上来。
外祖母指向许衡。
“照账册念。拿了多少,害了谁,当着所有人的面说清楚。”
许衡翻到第一页。
“陆成海,借商会替王家赐子,收取八十万。王家儿媳生产时去世,孩子只活了三天。”
白发男人急道:“那是意外!”
井中传出婴儿啼哭。
他抬手捂住耳朵。
许衡继续念:“你用其中二十万买车,三十万替儿子开店,剩下的钱供养情人。”
陆成海的妻子抄起椅子砸在他背上。
“你跟我说这钱是祖宅租金!”
“先听我解释。”
“你去跟死掉的母子解释!”
她又砸了一下,自己也跪在外祖母面前。
“我花过那笔钱。我愿意卖掉名下所有东西赔偿王家。”
陆成海骂道:“房子是夫妻共有,你凭什么卖?”
妻子把椅子扔到他脚下。
“那你自己进井还债。”
陆成海立即不说话了。
越来越多的人交出钥匙、首饰和房契。
陆霜华看着他们。
“一群蠢货。只要夺到守愿印,谁还敢找你们还债?”
我问:“所以你从没想过放他们走。”
“他们本来就是我养的狗。”
刚刚还替她做事的黑衣人纷纷摘下袖章。
为首那人说:“我们替陆家看门,不替你杀人。”
陆霜华讥笑。
“你女儿想进城里的学校,名额是我给的。”
“她若知道名额沾了人命,宁可不上。”
“说得好听。你回去问她,看她舍不舍得。”
男人当场撕掉录取书。
“她舍不得,我陪她重新考。总比让她长大后知道,父亲拿死人换前程强。”
碎纸落在陆霜华面前。
她脸上的从容终于散了。
她猛地咬破手腕,将血洒向地上的金珠碎片。
“你们都背叛我,那就一起死!”
每一块碎片里都钻出一只黑手。
院中刚松开的锁链重新暴起。
外祖母挡在我前面,腰间剩下的锁同时震动。
陆霜华大笑。
“姐姐,你开锁救人,愿债就会进你身体。你不开,他们都会被拖进井。选啊!”
母亲抱着我的腿。
“小妤,你让老太太开锁。她年纪大了,活够了。”
外祖母看了她一眼。
母亲忙说:“妈,我不是咒您。我是说眼下只有您能救大家。”
我把她的手扯开。
“为什么每次需要有人牺牲,你都能立刻挑出别人?”
“我也是为了活命。”
“姜宁也想活。”
“她已经死了!”
井底传来一声锁响。
姜宁的魂纸从井中飞出,贴在母亲背上。
她曾经按过的血手印清晰浮现。
锁链立刻放开旁人,全部朝她扑去。
父亲抄起木棍,拼命抽打锁链。
“别抓她!当年是我同意的,要抓抓我!”
母亲躲在他身后。
“对,是他签的字,我只按了手印。”
父亲回头看她。
“明明是你先答应霜华。”
“你欠赌债,不卖一个孩子,我们全家都要被追债。”
“你收那二十万时,说姜宁本来就活不久!”
锁链在他们之间游动,像是在选择。
姜宁问:“你们谁说的是真的?”
两人同时闭嘴。
我把魂纸从母亲背上揭下来。
“都是真的。他们一起选了你,只是现在都不肯承认。”
父亲扔下木棍。
“小妤,我知道错了。你先救你妈。”
“怎么救?”
“你是守愿人,总有办法。”
“有。让另一个人替她承担。”
他往后退。
母亲一把抓住他。
“你说过要抓就抓你!”
“我只是说说。决定是你做的!”
夫妻俩互相撕扯。
锁链没有落在任何一人身上,而是将两人的手缠在一起。
外祖母说:“共同签下的愿债,共同偿还。”
母亲哭喊道:“我不想死!”
“没人要你们死。”
我看着魂纸上的手印。
“姜宁在祭门里受了三年,你们要把她承受的每一天都看一遍。”
锁链钻进两人手腕。
他们眼前同时出现当年的祭门。
十六岁的姜宁躺在石台上,手掌被割开。她哭着喊爸妈,门外的两个人拿着钱,没有回头。
母亲捂住脸。
“关掉,快关掉!”
父亲扑向墙壁,像要从记忆里撞出去。
“我没听见,我当时什么都没听见!”
姜宁说:“你听见了。你说别叫了,吵得你头疼。”
父亲瘫坐在地。
陆霜华趁众人被记忆吸引,抓起一块金珠碎片吞了下去。
她身上的二十四个名字迅速变黑。
外祖母喝道:“别让她靠近井!”
贺九扑过去。
陆霜华一掌打穿他的肩膀,把他扔到院墙边。
她跳上井沿,对着井底喊道:“我许愿,陆青萝的后代全都死在今晚!”
金珠在她腹中应了一声。
黑光冲向我和母亲,又分出一缕钻入井底寻找姜宁。
外祖母接连解开五把锁。
金光挡住黑雾,她的头发瞬间全白。
“外婆,停下!”
“守愿人不能让无辜者替恶愿付账。”
“她许愿杀的是你的后代,代价该由她承担。”
“祸愿珠会偷换对象。”
我抓住祭册,将陆霜华的血按在她自己的名字上。
“那就把对象换回来。”
黑光绕着院子转了一圈,全部扑向陆霜华。
她急忙改口。
“我收回愿望!”
“已经落地的愿望不能撤回。这是你自己定的规矩。”
“我是陆家家主!”
外祖母抬起手。
“从你把姐姐推下井那天起,就不是了。”
陆霜华腹部的金珠裂开。
黑光没有杀她,而是化成许多孩子的手,紧紧抱住她的双腿。
他们全是因她的愿望而死的陆家后代。
“家主,救救我。”
“姑奶奶,你说只疼一下。”
“小姨,我听话了,为什么没回家?”
陆霜华疯狂踢打。
“滚开!是你们父母收了钱,不是我逼的!”
每说一句,抱住她的手就多一双。
她从井沿摔下来,被拖向井口。
她抓住母亲的衣服。
“救我!当年是我给你钱,你也害过人。你不救我,我就把你一起带下去!”
母亲抬脚踩住她的手。
“钱我会还,债我会受。你别想再拿我垫背。”
陆霜华的手指被踩开。
这是母亲第一次没有把别人推到前面。
陆霜华跌进愿井。
井底传来她的嘶喊。
“姜妤,我诅咒你永远听见所有人的愿望!你迟早会像我一样,把人命当成数字!”
我走到井边。
“我不会。”
“凭什么?”
“因为我知道被当成代价是什么滋味。”
外祖母将最后一把锁丢进井中。
井盖轰然合拢。
陆霜华的声音被锁在黑暗里。
祖宅地面开始塌陷。
许衡抱着账册冲到院门。
“愿井撑不住了,先出去!”
陆家众人争相往外跑。
有人还想捡地上的珠宝,被孙姨踢开手。
“命和赃物,你挑一个。”
那人丢下首饰,爬了出去。
贺九靠在墙边,肩上的血已经染透灰袍。
我扶起他。
“还能走吗?”
“我女儿在井里。”
“她叫什么?”
“贺小满。”
我翻开祭册。
贺小满的名字在十二年前那一页,后面标着已偿。
“她的愿债已经还清,为什么还没出来?”
外祖母指向封死的井盖。
“陆霜华把无债的魂留下,炼成红伞的伞骨。伞断了,她们应该自由了。”
断伞旁飘起七道白影。
最小的那个女孩约莫十五岁,手里还抓着一块没绣完的手帕。
她走到贺九面前。
“爹,你怎么老成这样了?”
贺九摸遍衣袋,只找到那只草绳小鸟。
“爹这些年手笨,只会编这个。”
女孩接过草鸟。
“比以前那只丑。”
“爹再给你编好的。”
“来不及了。”
屋梁砸下来,我抬手放出金纹,将众人送出院门。
贺小满隔着坍塌的砖墙看着父亲。
“我不疼了。你也别再守门。”
七道白影化成纸鸟,飞向天边。
贺九坐在废墟前,抱着膝盖哭得像个孩子。
外祖母扶着墙走出来,腰间的锁一把也不剩。
我问:“你的愿债呢?”
“陆霜华替我关在井里二十二年,早已互相抵消。”
“你还能活多久?”
“该活多久就活多久。”
母亲和父亲被锁链牵着,最后走出祖宅。
母亲看见外祖母,犹豫着叫了一声妈。
外祖母没有应。
“我收养你时,教过你什么?”
母亲低下头。
“不能拿别人的命换自己的愿望。”
“你忘得很干净。”
“我害怕姜妤死。”
“所以你先收钱让她生病,再拿姜宁救她?”
“前面的事是她爸做的。”
父亲马上反驳。
“你也花了钱!”
外祖母打断他们。
“别争。你们谁都不无辜。”
母亲问:“我们要受多久?”
许衡查看魂纸。
“一千零九十五天。每天亲历姜宁在祭门里的一天。”
父亲急道:“三年以后呢?”
我说:“去找每个因你们而受害的人道歉,做工赔偿。什么时候债清,锁链什么时候断。”
“我们年纪大了,怎么做工?”
桂婶从门外走来。
“我儿子胸口破那么大一个洞,明天还得去给人搬货。你们四肢齐全,装什么可怜?”
陈浩跟在她后面,胸口缠着厚布。
“我没说要搬货。”
桂婶一巴掌拍在他背上。
“你戴银牌时踩过三个伙计的手,还骂人家穷鬼。挨个赔。”
陈浩疼得直叫。
“我是伤员。”
“活该受伤。”
孙姨递给我一串库房钥匙。
“神庙里的赐福物都清出来了。该还给谁,账册上有记录。”
许衡抱紧账册。
“我来核对。”
我看着那些留下的人。
“守愿不是替人实现一切愿望。”
有人问:“那还能求什么?”
“可以求帮助,可以求公道,可以求一个重新开始的机会。想让别人替自己付出命的愿望,从今天起,一个都不会实现。”
废墟里传出最后一声闷响。
愿井彻底封死。
陆霜华再也没有爬出来。
我们回到神庙时,天已经亮了。
祭门上的九十九个名字都在发光。
外祖母站在门前。
“愿债已清的魂,可以走了。还有遗愿未了的,可以向守愿人提出一次请求。”
门内第一个开口的是周兰。
“我想看我哥受罚。”
周乾的惨叫随即响起。
“兰兰,我是你亲哥!”
“所以我只看,不动手。”
铁链把周乾拖到门缝前。
他替祸愿鬼送进九十九个祭品,身上便出现九十九道锁痕。每一道都要由受害者决定如何偿还。
有人要他在门内承受同样的饥饿。
有人要他日日听见家人的哭声。
周兰最后说:“我的愿望,是他永远记得我们叫什么。”
九十九个名字一齐烙进周乾的记忆。
他抱住头,在门后逐个念起名字。
外祖母合上祭册。
“债没有还完前,他不会消失。”
陈浩摸着胸口。
“那他要在里面待多久?”
许衡计算片刻。
“至少三百年。”
桂婶往门上啐了一口。
“便宜他了。”
一个又一个残魂走出祭门。
有人与亲人相拥,有人只远远看了一眼便离开,还有人站在曾经跪拜的福神像前,将自己的祈愿牌撕碎。
老周的妻子经过丈夫身边。
老周扑通跪下。
“我求财害死了你。”
“你不知道代价。”
“可拿到金条以后,我只顾着高兴,连你闻到焦味都不信。”
“那就好好活,把剩下的钱送给被火灾牵连的人。”
她摸了摸丈夫花白的头发,化成一只纸鸟。
李婶的儿媳抱着没能出生的孩子出来。
李婶连扇自己耳光。
“我不该天天逼你生孩子。”
儿媳拦住她。
“以后别再逼别人家的姑娘。”
“我记住了。”
母亲在人群里寻找姜宁。
她想上前,被锁链挡住。
父亲喊道:“宁宁,爸妈在这里!”
祭门里没人回应。
母亲看向我。
“她是不是不肯出来?”
“她在等。”
“等什么?”
“等你们把该受的第一天受完。”
锁链亮起,两人重新看见石台上的姜宁。
这一次,他们不能遮住眼睛,也不能逃。
太阳升到头顶时,母亲的嗓子已经哭哑。
父亲跪在地上,一遍遍念着对不起。
姜宁终于从祭门里走出来。
她还是十六岁的模样,穿着缺了一角的旧裙子。
母亲伸手去抱她。
锁链将她拦在三步之外。
“宁宁,妈错了。”
姜宁看着她。
“你现在疼,是因为你亲眼看见了,不是因为我说疼。”
母亲跪下。
“你要妈怎么做?”
“别再让姐姐原谅你。”
父亲问:“那你能原谅我们吗?”
“不能。”
她回答得很快。
“我可以放下,但不会替你们擦掉做过的事。”
两个人都没有再说话。
姜宁走到我面前,低头看着自己的裙角。
我取出草鸟,把那块发黄的布放回缺口。
布料碰到魂体,破损的裙摆恢复完整。
“姐姐,我终于拿回来了。”
“跟我回家。”
“我没有身体,回不了从前的家。”
“那就去你想去的地方。”
她抬头看向神庙外。
“我想看看海。小时候你答应过,等我病好了就带我去。”
“现在就去。”
外祖母叫住我。
“祭门还差最后一件事。”
她指向高大的神像。
“砸了它。”
神像失去金皮,只剩漆黑的泥胎。
信徒们站在祭坛下,没有一个人先动。
桂婶捡起锤子。
“它差点吃了我儿子,我先来。”
第一锤砸在神像脚上。
陈浩扶着胸口喊:“妈,你轻点,别闪了腰。”
“你过来替我。”
“我有伤。”
“你有嘴,伤不着手。”
陈浩接过锤子,砸下第二次。
孙姨、许衡、老周、李婶陆续走上祭坛。
泥胎一块块脱落。
父亲也想拿锤子。
许衡拦住他。
“你还没有资格。先还姜宁的债。”
父亲放下手。
“我知道。”
母亲看着神像倒塌,忽然问我:“你的病真的好了吗?”
“好了。”
母亲像松了口气。
“那就好。妈当年也是怕你死。”
“我的病是你们收钱换来的。别再拿害我的事,冒充爱我。”
她张了张嘴,锁链将她拖回祭门前。石台上的记忆再次亮起,她只能跪下,看着姜宁承受第二天。
父亲跟着跪了过去。
神像轰然倒塌,泥胎腹中滚出密密麻麻的祈愿牌。每一块背后,都写着被转嫁代价的人名。
许衡封存账册,孙姨带人清点财物。陆家交出的房契和钱款全部用来赔偿受害者。拒不认账的人,被祭册照出拿钱时的画面,再没有一句抵赖的余地。
贺九烧掉守门人的灰袍。
桂婶揪着陈浩去给被他欺负过的人赔罪。
外祖母拆下神庙牌匾,扔进火里。
我问她:“以后这里叫什么?”
“没有名字。做错事的人来还债,受过伤的人来拿回属于自己的东西,不必拜谁。”
金纹从我掌心散开,落在九十九张魂纸上。
祭门缓缓打开。
这一次,门后没有哭声,只有风。
我带姜宁去了海边。
她踩不到沙子,便坐在礁石上看了一整夜。天亮时,海面铺满金光,她把草鸟放进浪里。
“姐姐,我该走了。”
“还会再见吗?”
“会。”
“什么时候?”
“等我有一双真正能踩进海水里的脚。”
她抱了我一下。没有温度,却带着旧裙子上熟悉的皂角味。
白光散去,一只纸鸟绕着我飞了三圈,追上日出。
外祖母站在远处等我。她递来那本祭册,里面所有旧债已经划清,只剩一页空白。
“要写什么?”
我提笔写下第一条新规。
“任何愿望,都不能以无辜者为代价。”
金纹穿过纸页,旧祭册在海风里化成灰。守愿印从我掌心脱落,碎成千万点微光,飞向每一个曾被迫承担代价的人。
从此世上再无守愿人,也再没有谁能替别人决定,该牺牲哪一条命。
多年后,父母还清最后一笔赔偿。锁链断开的那天,他们站在门外,没敢求我原谅。
母亲只问:“姜宁还会回来吗?”
我看向街边。
一个穿白裙的小姑娘正牵着年轻夫妻的手,踩进雨后的水洼。她忽然回过头,把手里的纸鸟举得很高。
“姐姐,海水是热的吗?”
我走过去,替她擦掉脸上的泥。
“你自己去试。”
她笑着拉住我的手。
阳光落下来,掌心干干净净,再也没有金纹。
这一次,没有人被留下,也没有人被拿去交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