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照旧
林建国每天早上六点二十准时出门。
城中村一栋老楼的五楼,没有电梯。下楼的时候他会数台阶,一共七十二级,数了七年,从来没有数错过。
早餐是楼下早餐摊的豆浆油条,两块五。他吃了七年,也没有换过。
他在一家物流公司做分拣员,月薪五千二百。工作很简单,把包裹从传送带上拿下来,按区域码放整齐。一天大概要搬三千个包裹。他不需要知道里面是什么,也不需要知道它们从哪里来、到哪里去。
他只需要把它们放对位置。
林建国有个儿子,在省城读大学,学的是计算机。儿子很少给他打电话,偶尔打一次,开口就是"爸,生活费"。林建国每次都转两千,不多不少。他自己留八百吃饭,八百交房租,剩下的寄回去。
上个月,儿子打电话说想考研,需要报个班,要一万二。
林建国说,好。
他没有一万二。但他有办法。
他开始在下班后接夜班,另一个物流仓库,从晚上八点到凌晨四点,时薪十八块。白天那份工作他照常上。这样他每天睡三个小时。
干到第三周的时候,他在夜班仓库晕倒了。
醒来之后工头说,你脸色太差了,回去歇两天吧。
林建国说,不能歇,歇一天少挣一百四十四。
工头看了他一会儿,没再说话。
那天晚上他还是去了。凌晨两点,他搬一个特别沉的箱子,腰突然"咔"地响了一声。他没吭声,把箱子放好,继续搬。
后来他才知道,那个箱子里装的是某水果牌新款手机,一台一万六千九百九。他搬了它大概四十秒。
儿子考研班报上了。
那天他腰疼得直不起来,但还是按时去上班了。传送带不会等人,包裹不会自己码好。主管说,老林,你今天动作慢了啊。
林建国说,不好意思,马上快。
他确实快了。快到中午的时候,他眼前一黑,整个人栽在传送带上。传送带没停,把他带出去两米多,被旁边的工友拽下来。
救护车来的时候,他第一句话是:"我下午的班还能上吗?"
医生没理他。
检查结果出来:腰椎间盘突出,需要手术。费用大概三万。
儿子打电话来,语气很急:"爸,我同学说考研班还有更贵的冲刺营,效果特别好,要加八千,我想——"
林建国说,爸爸最近身体不太好。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那你先治病吧,冲刺营应该也会有便宜的。"
挂了电话。林建国躺在病床上,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块水渍,形状像一只鸟。他盯着看了很久,发现那只鸟的翅膀是断的。
手术做了。恢复期两个月,不能干活。
积蓄花光了,还欠了一万。
他出院那天,给儿子发了条消息:"身体好了,你别担心。"
儿子回了一个"好的"。
林建国回到出租屋,发现桌上有一张催缴房租的纸条。他坐在床边,坐了很长时间。然后他站起来,走到镜子前,练习了一下微笑。
第二天早上六点二十,他准时出门了。
腰还疼,但他走得挺直。
下楼的时候他数台阶,七十二级。数到第六十八级的时候,他停了一下,喘了口气,然后继续数完。
早餐还是两块五。
传送带还是那个传送带。
主管看到他,愣了一下,说,老林,你腰没事了?
林建国笑着说,没事了,小毛病。
他拿起一个包裹,放到了正确的区域。
那天他搬了三千一百个包裹。比平时多一百个。
晚上他给儿子转了两千生活费。备注写着:
"好好考,爸爸等你好消息。"
发送成功。
他放下手机,闭上眼睛。
明天早上六点二十,他还要准时出门。
第二章 医院
医院的走廊里弥漫着一股消毒水混合着陈旧灰尘的味道,这种味道像是一层洗不掉的油膜,粘在林建国的鼻腔里。
医生看着手里的核磁共振片子,眉头皱成了一个“川”字,笔尖在病历本上敲了两下。“林建国,你这腰不是铁打的!”医生的语气里带着几分恨铁不成钢的严厉,“手术才做了多久?这才一个月!你看这里,L4、L5节段突出,压迫神经这么严重。你是嫌以后瘫在床上没人照顾吗?我建议你立刻住院,绝对卧床休养,至少三个月不能干重活。”
林建国坐在诊桌对面的圆凳上,屁股只敢挨着一点点边。他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双手局促地放在膝盖上,听到“三个月”这个词时,眼皮跳了一下。三个月,九十天。如果去夜班仓库,一天一百四十四,九十天是一万两千九百六十块。再加上白天的工资,快两万了。这笔账在他脑子里算得飞快,比他在流水线上分拣包裹还要快。
他抬起头,脸上堆起那种惯用的、卑微又讨好的笑,腰微微佝偻着,像是想向医生证明这腰已经不疼了。
“大夫,瞧您说的,哪有那么娇气。我现在真不疼了,刚才上楼都没歇着。家里孩子要考研,正是用钱的时候,这一停工,全家都得喝西北风。您就给我开点膏药,那种劲儿大的,我贴贴就行。”
医生盯着他看了几秒,叹了口气,把片子扔回桌上:“命是自己的。出了事别来医院闹。”
林建国千恩万谢地退了出来。
刚走出诊室大门,手机就震动了。屏幕上跳动着“儿子”两个字。
他赶紧清了清嗓子,调整了一下呼吸,确保声音听起来中气十足,才按下接听键。
“喂,爸。”儿子的声音听起来有些兴奋,背景音很嘈杂,像是在食堂或者操场。
“哎,刚看完医生,好着呢。大夫说恢复得特别好,比年轻人都结实。”林建国一边说,一边往楼梯口走,避开人来人往的主通道。“那就好。爸,跟你说个事儿。”儿子顿了顿,“刚才我看研招网,今年的报名费涨价了,而且我要报的那个学校还要交一个资料审核费,加起来多了好几百。还有,之前说的那个冲刺营,定金得这两天交,不然名额就没了……”
林建国的脚步停在了楼梯拐角处。
“差多少?”他问,声音很轻。
“一共……大概一千五吧。”儿子说得有些小心翼翼,“爸,你要是手头紧,我再想想办法,或者……”
“不紧。”林建国打断了他,语气变得坚定,“爸刚发了上个月的奖金,正愁没地儿放呢。你只管报,钱马上给你转过去。别省钱,该吃吃,该喝喝,脑子得营养。”
“哎!谢谢爸!那你注意身体啊,别太累了。”
“知道,放心吧。”
挂了电话,林建国看着微信转账记录的界面,余额显示:432.50元。
他没有下楼去取药,而是转身走出了医院大门。
外面的阳光很刺眼,照得人头晕。他没有回那个只有十平米的出租屋,而是坐了两站公交车,去了城郊的劳务市场。
这里是城市最粗粝的切面。
大门口的空地上挤满了人,大多是中老年人,男人蹲在地上抽烟,女人提着编织袋站在树荫下。他们像是一堆等待被挑选的货物,眼神里透着焦急和麻木。
林建国挤进人群,找了个角落蹲下。腰部的剧痛像是有根锯子在来回拉扯,冷汗顺着鬓角流下来,蛰得眼睛生疼。他从兜里掏出一贴从医院顺来的止痛膏药——那是刚才从医生的桌子上拿的和上次医生拿给他的一样——撕开,狠狠地贴在后腰上。
清凉的感觉渗进去,痛感稍微钝了一些。
“日结!日结!搬运工,一百二一天,现结!”
一个工头模样的胖子站在面包车上喊。
人群骚动了一下,十几个人围了上去。
林建国也站了起来,但他没挤过去。一百二太少了,而且那是白班,他白班还要去物流公司。
他在等。
等到太阳偏西,那些找白班零工的人散去后,几个骑着电动三轮车的男人出现了。
“今晚谁去卸海鲜?冷库,通宵,两百。”
人群里有人咂舌:“冷库啊?那老寒腿可受不了。”
“二百!现结!”骑车的人提高了嗓门。
林建国走了过去。
“我去。”他说。
那人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目光落在他有些僵硬的走姿上:“大叔,冷库零下十几度,你这腰行吗?别到时候抬不动,还得我背你出来。”
林建国拍了拍自己的后腰,那下面贴着膏药,火辣辣地疼,但他脸上挤出了那个标准的、让人放心的笑容。
“没事,我力气大,以前在码头干过。您放心,绝对不给您添麻烦。”
那人吐了口烟圈,指了指三轮车斗:“上来吧。”
林建国爬上三轮车斗,缩在角落里。风吹过来,带着海腥味和城市的尘土味。
他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下午五点四十。
离明天早上六点半的早班打卡,还有十二个小时五十分钟。
可以睡一觉了。
他在颠簸的车斗 里闭上眼睛,脑海里又浮现出医生那句“绝对卧床休养”。
他笑了笑,在心里对自己说:等儿子考上研,有了好工作,我就休养。一定休养。
三轮车发动了,突突突地驶向城市的边缘,像一艘驶往深渊的小船。
林浩坐在图书馆的落地窗前,一支派克钢笔在手上转着。
窗外是省城繁华的CBD,玻璃幕墙反射着金色的夕阳,像极了他朋友圈里那些精修过的照片。
他今年大三,就读于省内最好的大学,计算机系。在老家那个十八线小县城的亲戚口中,他是“文曲星下凡”,是林家祖坟冒青烟的产物。
他很享受这个称呼。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微信转账提醒。
“爸爸转账给你 2000.00”。
紧接着是一条语音,林向阳点开,把手机贴在耳朵上。父亲的声音有些失真,伴随着呼呼的风声,听起来很兴奋:“阳阳,钱转过去了。那个冲刺班一定要报最好的,别省钱。爸刚发了季度奖,手里宽裕,你只管学习,别操心家里。”
林向阳嘴角微微上扬,回复了一个“奋斗”的表情包:“爸你太辛苦了,等我考上研,一定让你住大房子,天天吃好的。”
发完这条消息,他熟练地打开另一个APP——某二手交易平台。
刚才那2000块钱还没捂热,就已经有了去处。
他看上了一双倒钩AJ,限量款,二手的也要1800。群里那个叫“Cici”的女生昨天随口夸了一句这鞋好看,他记到现在。
老板,2000包不包?我秒拍。”他飞快地打字。
交易完成。
看着余额里剩下的200块钱,林向阳心里盘算了一下:这周吃饭得去食堂二楼吃小炒了,不能只吃一楼的大锅菜。虽然有点紧巴,但为了那双鞋,为了Cici看他的眼神,值。
至于考研班?
林向阳点开那个所谓的“冲刺班”网页。其实他根本没打算报那个两万块的班,甚至连那个一千二的普通班都没报。他只是需要那个名目。
“报名费涨价”、“资料费”、“押题班”,这些都是他和父亲之间的默契暗号。
他知道父亲在物流公司上班,但他想象中的画面是这样的:父亲穿着整洁的制服,坐在办公室里指挥叉车,偶尔搬运一些轻便的快递,虽然累点,但很体面。
毕竟父亲在电话里总是说:“办公室有空调,不累。”“今天搬了几个轻飘飘的文件袋。”
林向阳从来没怀疑过。就像他从来没怀疑过自己生来就是要做人上人的。
晚上,宿舍聚餐。
大家聊起未来的规划,有人说要出国,有人说要进大厂。
轮到林向阳时,他晃着手里的啤酒,语气淡然:“我准备考研,以后走学术路线。没办法,我爸对我期望太高,非让我读博。”
“向阳,你家里对你真好啊。”室友羡慕地说,“听说你爸为了供你,一个人打两份工?”
林向阳心里咯噔一下,随即掩饰般地笑了笑:“嗨,那是他自愿的。我就让他别太拼,他又闲不住。现在的长辈啊,就喜欢自我感动。”
大家都笑了,夸林向阳活得通透。
那天晚上,林向阳做了个梦。
梦里他穿着那双倒钩AJ,牵着Cici的手走在红毯上。父亲坐在台下,穿着崭新的西装,笑得满脸褶子。
突然,红毯变成了传送带。
父亲站在传送带尽头,拼命地往他手里塞东西。不是红包,是一个个沉重的黑色包裹。
包裹越来越重,压得林向阳喘不过气。
他想喊,却发不出声音。
他低头看父亲的脸,发现父亲的脸模糊不清,只有一双眼睛,浑浊、疲惫,却死死地盯着他,嘴里念叨着什么。
林向阳惊醒时,天刚蒙蒙亮。
他摸了摸枕头边的手机,没有未接来电。他松了口气,翻了个身,继续睡。
第三章 ∞
林向阳起床后,在朋友圈发了一条早安动态,配图是清晨的图书馆。文案写着:“见过凌晨四点的城市,才配拥有光明的未来。加油,考研人!”
这一刻,他真心觉得自己是个努力的好儿子。
林建国点开儿子那条朋友圈,看了很久。屏幕暗下去,映出他自己的脸。
他笑了一下,把手机放回口袋,如往常一般准时数着楼梯向下走去,楼道里的声控灯坏了半年了,没人修。他摸黑往下走,脚步虚浮,像踩在棉花上。
腰上的膏药是昨晚临睡前贴的, Cheap 的那种,两块钱三贴,撕开的时候带起一层皮,火辣辣地疼,但贴上后确实有一股热流往里钻,像有人用温热的手掌托着他的老腰。
“一、二、三……”
他在心里默数。这是他的习惯。七十二级台阶,一级都不能少,少一级,心里就不踏实,觉得今天的活儿会不顺。
六十、六十一、六十二……
到了第六十五级台阶,他停了下来。
不是到了,是停住了。
那一瞬间,腰里像是突然被人塞进了一根烧红的铁钉,尖锐的刺痛顺着脊椎骨直冲天灵盖。他闷哼一声,整个人僵在台阶上,左手死死抓着满是灰尘的扶手,指关节泛白。
冷汗顺着额头流下来,流进眼睛里,涩得睁不开。
他在第六十五级台阶上站了足足两分钟。
楼道里静得可怕,隔壁那对小夫妻吵架的声音隐约传过来,还有他自己粗重的喘息声。
“老东西,别这时候掉链子。”他对自己说。
他试着动了动右腿。疼,钻心的疼。但他不敢停。今天的日结工资还没到账,儿子的生活费还没转过去,那一万元的负债像一座山,压得他连喊疼的资格都没有。
他深吸一口气,把重心移到栏杆上,咬着牙,把右腿硬生生提了起来。
“咔。”
膝盖骨发出了一声脆响。
六十六。
六十七。
……
七十二。
终于踩到了平地上。林建国扶着墙,大口喘气,背后的衣服已经湿透了,凉风一吹,透心凉。他直起腰,用力锤了两下后腰,那根“烧红的铁钉”似乎稍微往里退了一点,变成了钝痛。
还能走。只要还能走,就能干。
走出单元门,清晨的雾气还没散。路边的早餐摊冒着白烟,那是他每天最期待的时刻。
“老林,今天晚了啊。”老板是个胖女人,手脚麻利地盛豆浆。
“嗯,脚崴了一下。”林建国撒了个谎,不想让人知道他是疼得走不动路。
“还是老样子?”
“老样子。多加点糖。”
两块五。豆浆两块,油条五毛。他端着那碗热乎乎的甜豆浆,蹲在马路牙子上,喝得一滴不剩。甜水顺着喉咙流进胃里,像是给这台生锈的机器加了一点润滑油。
吃完,他拍拍屁股上的灰,一瘸一拐地往公交站走。
六点半,他准时站在了传送带前。
“哟,老林,今天脸色不太好啊。”旁边的工友小李递给他一根烟。
林建国摆摆手:“不抽了,戒了。省钱。”
小李笑了笑,自己点上:“你这老腰,行不行啊?今天货多,听说有一车是猫砂,死沉。”
“行,怎么不行。”林建国把袖口往上挽了挽,露出青筋暴起的小臂,“只要传送带不停,我就不停。”
传送带启动了。
轰隆隆的声音响起来,那是林建国最熟悉的声音。
第一个包裹,轻。
第二个包裹,适中。
第三个包裹……
猫砂果然来了。那是那种大包装的膨润土猫砂,一袋二十公斤。林建国弯下腰,双手扣住包装袋的两角,气沉丹田,猛地一发力。
“起!”
包裹离地的一瞬间,腰上的膏药像是被撕裂了一样。那股热流变成了刺痛,顺着脊椎往上爬。他咬着牙,腮帮子鼓得老高,硬是把那袋猫砂甩到了传送带上。
一个,两个,三个。
汗水顺着鼻尖滴下来,砸在水泥地上,瞬间就干了。
他不敢直腰。只要一停下来,那股酸胀感就会像潮水一样把他淹没。他只能像个陀螺一样不停地转,用惯性对抗疼痛。
中午休息的时候,他躲在仓库后面的角落里,从兜里掏出一个馒头,就着凉水啃。
手机震了一下。
他赶紧把手机掏出来,生怕错过什么重要消息。
是儿子发来的微信语音。
他点开,把手机贴在耳朵上,周围嘈杂的卸货声仿佛都消失了。
“爸,我收到钱了。你也别太累了,注意身体。我昨天做了一套真题,英语感觉还不错。等我考上研,带你去北京看天安门。”
林建国听着听着,嘴角咧开了。他那张布满皱纹、沾着灰尘的脸,在这一刻舒展开来,像一朵开在荒漠里的花。
他按住语音键,清了清嗓子,尽量让声音听起来洪亮有力:“爸不累。这活儿轻省,就是动动胳膊。你在学校吃好点,别省钱。爸有钱。”
发完语音,他看了看手机屏幕上的时间。十二点半。
还有一个半小时。
他靠在墙上,闭上眼。腰还是很疼,腿也在抖。但他脑海里全是儿子说的那句话——“带你去北京看天安门”。
他去过最远的地方是省城,还没见过天安门。听说天安门很大,广场能站几十万人。
“得去。”他想,“等儿子毕业了,一定要去。”
为了这个念头,这点疼算什么。
下午一点,传送带再次轰鸣。
林建国拍了拍屁股上的灰,站直了身子。虽然腿还有点哆嗦,但他站得很稳。
他是林建国,他是父亲,他是这台巨大机器里一颗生锈但绝不脱落的螺丝钉。
只要传送带还在转,他就得跟着转。
他不知道终点在哪里,但他知道,只要一步步走下去,总能走到儿子身边。
他弯下腰,抱起了下一个包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