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我第一百次从棺材里醒过来。
这次棺材板钉得比往常紧,我偏了偏头,听见外面风声呜咽,像是谁在哭。
我抬手,掌心贴住棺盖,没用灵力。
这具身体现在半点灵力都使不出来,经脉寸断,丹田枯竭,跟个活死人没什么两样。
但我还是把棺盖推开了。
木头碎裂的声音在寂静的墓室里格外刺耳。我坐起来,月光照进来,落在脸上,凉的。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
白衣染血,胸口一个碗大的窟窿。
这是第九十九次死的时候留下的。
那把剑从后背穿到前胸,剑尖上还带着他的体温。
我到现在都记得,剑穿进来的时候,他另一只手按住我的肩膀,像怕我疼似的。
可笑。
他亲手杀我,还怕我疼。
我翻身出棺,赤脚踩在冰冷的石板上。
墓室不大,四壁刻满了镇魂的符文。
是他亲手刻的。
每一道符文都掺了他的血,每一笔都带着镇压的意思。
他怕我魂飞魄散,又怕我复活。
矛盾得可笑。
我走到墓室门口,石门紧闭,上面挂着三道锁。第一道是玄铁链,第二道是封灵符,第三道。
我伸手摸上第三道锁。
冰的。
不是普通的冰,是万年玄冰凝成的锁芯,只有他的血能开。
我咬破指尖,把血滴上去。
"嗤。"
玄冰锁融化了。
石门缓缓打开,外面的风灌进来,带着松木和泥土的气味。
我眯了眯眼,适应了片刻光亮,然后迈步出去。
外面是一座山。
不是葬天阁的后山。
是一座我从未见过的山,山巅积雪不化,半山腰却开着大片大片的红色花。
曼殊沙华,彼岸花,黄泉路上的花。
他把我的坟修在了这里。
我环顾四周,墓室建在山顶,孤零零一座,周围没有别的建筑,只有风、雪和花。
他倒是会选地方。
我沿着石阶往下走。
石阶很长,一阶一阶数下去,一共九百九十九级——他每次杀我一次,就多修一阶。
九十九次的时候他停了,不知道为什么。
走到山脚下的时候,天快亮了。
我站在山脚,看着远处蜿蜒的山路。
路尽头隐约有炊烟,是个村子。我需要找个人问问,现在是什么年月了。
02
村子叫"忘川村",听着就不吉利。
我走到村口的时候,一个老农正挑着水往回走,看见我,吓了一跳。
我这一身血衣、赤脚散发,跟女鬼没什么区别。
"姑娘……"他放下水桶,犹豫着问,"你是人是鬼?"
"人。"我说,声音哑得不像自己的。
他打量了我半天,大概是看出我不像害人的东西,指了指村尾一间茅屋:"那边有个郎中,你先去看看伤。"
我道了谢,往村尾走。
郎中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头,看见我胸口的伤,倒吸一口凉气:"这伤多久了?"
"大概……三个月。"我估摸着时间。
第九十九次死到现在,应该过了三个月。
老头摇头:"这伤再晚来三天你就没命了。伤口发黑,经脉全断,丹田碎成渣——谁下的手?"
"我师尊。"
老头手一抖,差点把药撒了:"……造孽啊。"
他给我上了药,又煮了一碗续命汤。
我喝下去,苦得舌根发麻。
"姑娘,你叫什么?"
"沈令晚。"
"姓沈……"老头想了想,"老朽年轻时走南闯北,听说过一个姓沈的女修,一百年前在修真界也算有名——沈令晚,是不是你?"
我端碗的手顿了一下。
"一百年前?"
"对啊,你不知道?你那伤看着不像是新伤,倒像是旧伤反复溃烂——你昏睡多久了?"
"三个月。"
"那之前呢?"
我沉默了一会儿。
"之前……记不太清了。"
老头没追问,只是叹了口气:"你这伤,老朽只能治标。经脉断了可以续,丹田碎了就难了。你得找个真正的高手,或者……找到当年伤你的人。"
我低头看着碗里的药渣。
找他?
我当然要找他。
第一百次复活,我比谁都清醒。
前九十九次,每次刚醒就被他找到,然后被他一剑穿心。他杀我杀得太熟练了,熟练到每次出剑的角度都一模一样。
但这次不一样。
这次我提前醒了。在他来之前醒了。
我得搞清楚一件事。
他为什么杀我。
03
我在忘川村住了半个月。
半个月里,我从老头那里打听到了不少事。
一百年前,修真界确实有个叫沈令晚的女修,出身正道大派"清霄宗",是宗主沈长风的独女。
天赋极高,十八岁便入了化神期,被誉为清霄宗百年来第一天才。
后来不知怎么的,和魔道第一人,葬天阁阁主谢长渊搅在一起了。
正魔不两立。
清霄宗大怒,将沈令晚逐出师门。
沈长风亲自登报,与女儿断绝父女关系。
再后来,沈令晚消失了。
有人说她死了。
有人说她入了魔道,跟谢长渊双宿双飞。
没人知道真相。
老头说到这里,看了我一眼:"姑娘,你跟那个沈令晚,长得可真像。"
我没接话。
又过了五天,我伤好了一些,至少能走路了。我告别老头,往清霄宗的方向走。
我得回去看看。
不是想回师门。是我想知道,一百年前到底发生了什么。
04
清霄宗还在。
只是比一百年前冷清了许多。
山门前的石阶长满了青苔,守门的弟子换了一批又一批,没人认识我。
我混在进山朝拜的散修里,一路走到后山禁地。
那里有一面"悔过崖",是清霄宗弟子面壁思过的地方。
也是一百年前,我被关了三个月的地方。
我找到那面崖壁,上面刻满了历代弟子的悔过书。
我沿着石壁一寸一寸找,终于在最底下找到了。
一行很小的字,被青苔盖住了大半。
"沈令晚,清霄历三千七百二十一年,因私通魔道,囚于此崖三月,后逐出师门。"
私通魔道。
我看着这四个字,冷笑了一声。
我和谢长渊,哪里是私通。
我救过他的命。
一百年前,正魔大战,清霄宗联合七大正道门派围剿葬天阁。
谢长渊身受重伤,被追兵逼到绝路。
我偷偷出宗,把他藏在悔过崖的密洞里,给他疗伤。
三个月。
我每天夜里偷偷下山给他送药、送饭,白天在崖上面壁。
后来被人发现了。
我爹——沈长风,亲自来审我。
"你可知他杀了多少正道弟子?"
"他没杀。是正道先动的手。"
"你被他迷了心智!"
"我没有!"
沈长风一掌打在我胸口,我吐了血,跪在地上,还是不肯松口。
最后他被我气得发抖,当场宣布将我逐出师门。
"从今往后,清霄宗没有你这个女儿。"
我走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
他站在山门前,白须被风吹乱,眼眶红了。
但他没有追上来。
05
从清霄宗出来,我往葬天阁的方向走。
葬天阁在极北之地,终年积雪。
我走了一个月,翻过三座雪山,才看到那座黑色的城池。
葬天阁还是老样子。
黑色的高墙,黑色的殿宇,黑色的旗帜在风中猎猎作响。
但门口的守卫不认识我了。
"站住!什么人?"
我站在城门前,白衣已经换成了粗布衣裳,胸口裹着厚厚的纱布。
我看着那两个年轻守卫,心里想一百年了,连守门的都换了多少茬了。
"我找谢长渊。"
两个守卫对视一眼。
"阁主的名讳也是你能直呼的?"
"叫他出来见我。"
"放肆!拿下!"
两人拔刀冲上来。我侧身避开第一刀,抬手扣住第二个人的手腕,轻轻一拧。
"咔嚓。"
手腕断了。
不是我故意的。
是身体本能。一百年前练的功夫,骨头记住了,比脑子还快。
另一个守卫愣住了,举着刀不敢上前。
"再问一次。"我松开手,看着他们,"谢长渊在哪里?"
"阁、阁主在……在无尘殿闭关。"
"闭关多久了?"
"三、三个月。"
三个月。
我心头一跳。
三个月前,我第九十九次死。他杀了我,把我放进棺材,然后——闭关?
"带我去。"
"你——"
"带我去,或者我打进去。选一个。"
06
无尘殿在葬天阁最高处,九百九十九级台阶,和我的墓室一模一样。
我走到殿门前,守卫已经不敢拦了。
一路上我放倒了六个,没人拦得住——虽然经脉断了、丹田碎了,但一百年的战斗本能还在,骨头比刀硬。
殿门紧闭。
我推了一下,没推动。
门上挂着封印,是谢长渊的血印。
我咬破指尖,把血滴上去。
和墓室那道锁一样,血一碰上去,封印就化了。
门开了。
殿里很暗,没有点灯。我走进去,闻到一股浓重的药味和血腥气。
然后我看到了他。
谢长渊。
葬天阁阁主,魔道第一人,杀了我九十九次的那个人。
他坐在蒲团上,背对着门,白衣染血,长发散乱,整个人瘦了一圈。
他面前摆着一口剑。
洗尘剑。
剑身上有一道裂痕。
第一百次杀我的时候留下的。
那次他剑穿进我心脏,剑身承受不住反震之力,裂了。
他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尊石像。
"谢长渊。"
他没动。
"谢长渊!"
他终于动了。肩膀微微一颤,像是听到了什么不可能听到的声音。
然后他慢慢转过头来。
那张脸。
我呼吸停了一瞬。
一百年的谢长渊,我记忆里永远是那个白衣胜雪、眉目如画的模样。
但现在他老了。不是凡人的老,是修士油尽灯枯的老。
面色灰败,眼窝深陷,嘴唇没有血色,头发白了一半。
他看着我,眼睛慢慢睁大。
"……令晚?"
声音哑得像砂纸。
"是我。"
他猛地站起来,膝盖撞翻了蒲团,踉跄着朝我走了两步,又停住了。
像怕我碎掉一样。
"你……你不该在这里。"
他声音在发抖,"你该在山上。"
"我醒了。"
"不可能。"他摇头,退了一步,"我封了你的魂,你醒不了。"
"我醒了。"
"你不是她。"他盯着我,眼底翻涌着疯狂和恐惧,"你是混沌种的幻象,你想骗我。"
"谢长渊。"
我上前一步,抬手一巴掌扇在他脸上。
"啪!"
声音在空旷的殿里格外响亮。
他偏着头,白了一半的头发垂下来,遮住了半边脸。
"疼吗?"我问。
他没说话。
"混沌种能让你疼吗?"
他缓缓转过头来,脸上还留着红印。他看着我,眼眶红了。
"令晚……"
"嗯。"
"你活着?"
"活着。"
他突然伸手,一把将我拽进怀里。
力道大得我伤口都疼了。他的手在发抖,整个人都在发抖,像抱着一件失而复得的珍宝,又像抱着一把随时会割伤他的刀。
"你活着……"他反复念着这三个字,声音碎成了渣,"你真的活着……"
我靠在他怀里,闻到他身上血和药混合的气味。
"谢长渊。"
"嗯。"
"你杀了我九十九次。"
他身体僵住了。
"你知不知道,每次剑穿进来的时候,有多疼?"
他没说话。
"你知不知道,每次死的时候,我都在想什么?"
"……想什么?"
"我想,我救了你一命,你为什么杀我。"
他抱着我的手更紧了,紧到我的骨头在响。
"因为混沌种。"他终于开口,声音低得像从胸腔里挤出来的,"你体内有混沌种,你知不知道?"
"现在知道了。"
"一百年前,正魔大战,你救我的时候,混沌种就已经在你体内了。我不知道它怎么进去的,可能是那次你替我挡了那道天雷。"
我愣了一下。
一百年前,正魔大战,谢长渊被正道七大高手围攻,我冲上去替他挡了一道天雷。那道雷劈在我背上,我昏了三天三夜。
原来那时候,混沌种就进来了。
"混沌种是太古禁忌之物,谁得到它,谁就能掌控天地本源。但代价是它会吞噬宿主的意识,把人变成只知杀戮的傀儡。"
"正道发现了。他们要来抢你。"
"我不同意。"
"他们围攻葬天阁,死了三万人。"
"你体内混沌种在蠢蠢欲动,封印撑不住了。"
"唯一的办法是杀你。"
"用你的死,让混沌种失去宿主。"
他停下来,喘了一口气,像说这些话用尽了他全身的力气。
"每次杀你一次,封印能撑三年。但每次杀完你,封印松动得更快。我杀了你九十九次,封印松动了九十九次。"
"第九十九次的时候,封印彻底碎了。我杀了你,但混沌种没被封住,它保住了你一缕残魂,让你没有魂飞魄散。"
"我把它重新封进你体内,把你放在山上,刻了符文,修了墓室。"
"然后我回来闭关。"
"我想找到别的办法。"
"我想让你活。"
他松开我,退后一步,看着我的眼睛。
"令晚,我杀你九十九次,不是为了恨你。"
"是为了多换你三年命。"
07
我站在无尘殿里,听完这些,半天没说话。
九十九次死亡。
九十九次穿心之痛。
九十九次黑暗和绝望。
原来。
是为了多换我三年命。
"你折了多少寿元?"我问。
他没回答。
"谢长渊,你折了多少寿元?"
"……九千九百年。"
大乘期修士寿元一万两千年。他折了九千九百年,只剩不到三百年。
"你疯了。"我说。
"疯了。"他承认。
"三百年够你飞升吗?"
"不够。"
"那你闭关三个月,找到办法了吗?"
他沉默了很久。
"没有。"
我看着他灰败的脸色,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恨吗?
当然恨。
九十九次死亡,每一次都疼得刻骨铭心。我恨他,恨了一百次。
但现在看着他这副样子——半头白发,满身是血,眼窝深陷,像一具活着的骷髅——
恨不起来了。
"谢长渊。"
"嗯。"
"你杀了我九十九次。"
"……是。"
"第一百次,换我。"
他猛地抬头。
我抬手,掌心按在他胸口。
不是打他。
是渡气。
我体内还有一丝混沌种的力量——第九十九次死亡的时候,它保住了我一缕残魂,也留了一丝本源在我体内。
我把它渡给他。
"你干什么?!"他一把抓住我的手腕,"混沌种在你体内,你把它渡给我,你会——"
"我会怎样?"我笑了,"再死一次?"
"令晚!"
"我死了一百次了。"我看着他的眼睛,"不差这一回。"
混沌种的力量从掌心涌出,黑色的雾气缠绕上他的身体。他浑身一震,想推开我,但我死死按住不放。
"你杀了我九十九次,每次都是你一个人扛。"我说,"第一百次,换我扛一次。"
"令晚!"
他的声音碎了。
黑色雾气全部涌入他体内,混沌种找到了新的宿主。
我松开手,后退一步。
身体在变轻。
"不。"他扑过来,但我已经站不稳了。
膝盖一软,我往下倒。
他接住了我。
和第一百次死亡的时候一样,他接住了我,手在发抖。
"这次换我了。"我看着他的脸,轻声说,"你活下去。"
"令晚……令晚!"
"别哭。"我抬手,摸了摸他的脸,"你杀我九十九次,一次都没哭过。"
"这次不杀你。"他握着我的手,贴在脸上,眼泪砸在我手背上,烫的,"这次不杀你,这次救你。"
"怎么救?"
"混沌种在我体内,我来扛。"
他咬破舌尖,一口精血喷在我胸口。
金色的血,大乘期修士的精血,落在伤口上,发出"嗤嗤"的声音。
"谢长渊!你又折寿元!"
"闭嘴。"
他连续喷了三口精血,每一口都带着他的寿元。金色血液渗入我的伤口,经脉在愈合,丹田在重组,灵力在回流。
"你疯了……"我看着他,眼泪终于掉下来了。
"疯了。"他承认,低头吻了我的额头,"跟你学的。"
08
后来怎么样了,我记不太清。
只记得在无尘殿里昏昏沉沉地躺了很久。他守在旁边,不闭眼,不吃饭,不修炼,就那么看着我。
混沌种在他体内,他扛着。
封印松动的时候他会吐血,吐完继续守着我。
我醒来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年的春天。
葬天阁的桃花开了。
我站在殿外的廊檐下,看着满山桃花,风一吹,花瓣落了一身。
身后传来脚步声。
"醒了?"
我回头。
谢长渊站在那里,白衣换了新的,头发还是白了一半,但气色比之前好了很多。他手里端着一碗粥,热气腾腾的。
"吃。"他把粥递给我。
我接过碗,舀了一口。甜的,放了红枣。
"你什么时候学会煮粥的?"
"三个月。"
"煮了三个月?"
"前两个月都糊了。"
我差点笑出来。
葬天阁阁主,魔道第一人,杀人不眨眼的谢长渊,煮粥煮了两个月才不糊。
"混沌种呢?"我问。
"压住了。"他靠在柱子上,看着远处的桃花,"暂时没事。"
"暂时是多久?"
"不知道。"
"那怎么办?"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走一步看一步。"
"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以前杀你九十九次,每次都有计划。"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现在不想计划了。"
"为什么?"
"因为你活着。"
风又吹过来,桃花瓣落了他一身。他站在那里,白衣落花,半头白发,看着我笑了一下。
那个笑容,我前九十九次都没见过。
不是冷笑,不是苦笑。
是真心实意的、松了一口气的笑。
"令晚。"
"嗯?"
"以后别死了。"
"你别杀我了。"
"不杀了。"
"说好了?"
"说好了。"
09
后来我们离开了葬天阁。
不是逃。是走。
他把手里的事交给了副阁主,带着我去了南边一座小城。城里有条河,河边有座院子,院子里种了桃树。
他煮粥的水平终于稳定了,不糊了,但味道还是一般。
我经脉恢复了七成,丹田重铸,修为慢慢在涨。混沌种在他体内,他每天用功法压制,偶尔会吐血,但越来越少了。
日子过得平淡。
有时候我会想,前九十九次死亡到底值不值得。
每次想这个问题,他就端着粥从厨房出来,白头发在阳光下泛着银光,看见我发呆,就问:"又想什么呢?"
"想你杀我的时候。"
"……别想了。"
"第九十七次你手抖了,你知道吗?"
"……不知道。"
"你手抖了。"
他放下碗,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走过来,坐在我旁边。
"令晚。"
"嗯。"
"以后不会了。"
"我知道。"
我靠在他肩上,闻着他身上淡淡的桃花味。
一百次死亡换来的东西,说不上值不值得。
但至少现在。
他活着。
我活着。
粥是热的。
桃花开了。
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