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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0-15 22:10:47

全网都骂我。

#某新人演员霸凌前辈 #挂了三天热搜。

八百万条私信,让我给三金影后林知柔道歉。

她在镜头前哭:"妹妹还小,别骂她。"

我笑了。

她不知道,我进这个组,不是为了当演员。

我是来收账的。

八年前,她逼死过我亲姐。

八年后,我带着六年的证据链,一步一步走进她的化妆间。

她劝我善良。

我劝她 —— 现在就去自首。

第 1 章

"把化妆间让出来。"

我推开门的时候,林知柔正坐在我的椅子上,对着我的镜子补口红。她的助理小芹站在旁边,手里拎着一只印着某高奢 logo 的纸袋,纸袋往桌上一搁,发出一声闷响。

我看了一眼手机合同。女二号,化妆间,向阳,十二平米。剧组盖了章的。

"林老师。" 我把包搁在门口的塑料凳上,"合同第七条。"

她补口红的手没停。镜子里那双杏眼弯了弯,声音软得像刚蒸好的发糕:"妹妹,我知道。但你看啊,姐姐我对光线过敏,背光的屋子待久了偏头疼。你年轻人,皮肤底子好,暗一点不影响上妆,对吧?"

旁边场记小鹿偷偷拽我袖子,指甲都快掐进我胳膊里了。她穿着剧组的马甲,胸口别着工作牌,牌子上的照片还是她刚入职那天拍的,笑得傻乎乎。

我没动。

"林老师," 我拉过一把折叠椅坐下,掏出化妆包,"您要是头疼,去医院拍个片。我这化妆间是剧组分配的,您想要,找制片主任换合同。"

她终于停下了。转过身,上上下下打量我。

那种打量我熟。不是看一个人,是看一件东西值多少钱、能压多死。

"妹妹叫沈决是吧。" 她笑了,"名字挺硬气。"

"嗯。"

"进圈多久了?"

"不久。"

"那姐姐教你个规矩。" 她站起来,高跟鞋踩在水泥地上哒哒响,走到我面前俯下身,声音压得只有我俩能听见,"这个圈子里,资历比合同好用。姐姐我拍第一部戏的时候,你还在上高中吧?"

我拧开粉饼盖子,没抬头。

"林老师,我上高中那会儿,您在拍《长歌》。" 我拿粉扑在脸上轻轻按,"那部戏的女二号,后来没了。您记得吧?"

她脸上的笑,僵了半秒。

就半秒。然后她直起身,拍了拍衣角,跟拍什么脏东西似的。

"行。" 她说,"妹妹有个性。"

她走到门口,临出门回头看了我一眼。

那眼神不是生气。是记账。

门关上,小鹿从旁边弹起来:"决姐!你疯啦?!那可是林知柔!八千万粉丝!三金影后!"

"我知道。"

"你刚提苏晚干什么?她脸色都变了!"

我把粉扑往桌上一放。

"就是要让她变。"

小鹿张了张嘴,没再说出话。她嘴巴张着,能塞下一个鸡蛋。

我掏出手机,给王姐发消息。

【她主动来了。比我想的快三天。】

王姐秒回。

【收着点。第一枪别急着打。让她先蹦。】

我把手机扣在桌上。镜子里的我,眼线画平了,眉毛没挑,嘴唇是裸色。看着好欺负。

挺好。

下午第一场戏,我和她的对手戏。她演皇后,我演入宫刚满三月的低阶嫔御。剧本写得清楚 —— 这一场,她扇我一记耳光。借位。

实拍前她走过来,递给我一杯奶茶。

"妹妹,对不住啊,上午姐姐脾气有点急。" 她把奶茶塞进我手里,"珍珠奶茶,三分糖,我问小鹿你爱喝这个。"

我接过来,道了声谢。

她笑了笑,转身回去。走了两步又回头,冲小芹使了个眼色。小芹赶紧把那杯奶茶从我桌上拿走,说是 "怕我不小心碰洒了弄脏衣服"。

小鹿凑过来瞪大眼睛:"她怎么知道你爱喝三分糖?"

"她不知道。" 我说,"她就是做给全场看的。"

场记打板。

林知柔走到我面前,扬手。

啪。

这一下是真扇。我半边脸瞬间麻了,嘴角破了道口子,铁锈味在嘴里漫开。

按剧本,我应该踉跄倒地,抬头,眼里含泪,念那句 "臣妾不服"。

我没倒。

就站在原地,看着她。

导演张导喊卡。

"沈决?你怎么不摔?"

我抹了下嘴角,看了眼指尖那点血。

"导演," 我说,"林老师这一巴掌,七分力。剧本写的是 ' 借位佯扇 ',机位在侧面,走个镜头就行。她来真的 —— 是觉得我这张脸不值钱?还是觉得打新人不会上热搜?"

片场一下静了。

空调出风口嗡嗡响。远处剧组的发电机突突突。场记手里的打板 "啪嗒" 掉在地上。

林知柔的脸色变了变,随即又笑:"哎呀,妹妹对不住,姐姐拍戏太投入,没收住手。"

"没事。" 我也笑,"林老师敬业,我理解。那等会儿扇第二下的时候,您再投入点。"

她愣住。

"剧本里不是还有第二集吗?" 我翻开剧本,手指点在那一行,"您再使点劲。我这儿录着音呢 —— 您说这一段要是剪出来发到网上,粉丝是心疼您 ' 拍戏敬业 ',还是心疼我这个新人被真扇?"

我从衬衫口袋掏出一支录音笔,按了一下,红灯灭了。

林知柔的笑,这回是真挂不住了。她嘴角抽了一下,像是想骂又忍住了。

张导在监视器后面咳了一声。

"行了行了。" 他说,"借位。都借位。林老师收着点,沈决你也别较这个真。拍戏嘛。"

我点点头,退回去站位。

路过林知柔身边,她声音压得极低。

"沈决是吧。" 她说,"你等着。"

我没回头。

"林老师," 我同样压着嗓子,"我等的就是你这句。"

收工已经晚上十点。

我换了衣服往外走,小鹿追出来,塞给我一个暖宝宝。

"决姐,你脸肿了。回去拿冰袋敷敷。"

"谢了。"

"你跟我说实话," 小鹿左右看了看,"你到底什么来头?你一点都不怕她。"

我把暖宝宝贴在脸上。凉的。

"我没什么来头。" 我说,"我就是没什么可失去的。"

小鹿似懂非懂。她挠了挠头,马尾辫甩了一下。

我走到停车场,刚掏出车钥匙,手机震了。微博推送。

我点开。

热搜第一,爆。

#某新人演员片场霸凌前辈#

点进去第一条,营销号发的长图,九张。配文声情并茂 ——

"今天才知道什么叫人善被人欺。我们知柔姐拍了一天戏,累到低血糖,还要被一个十八线新人当众甩脸子。就因为知柔姐好心让她化妆间,她倒好,当场摔东西。知柔姐还帮她说话,说 ' 妹妹还小,别骂她 '。真的,温柔的人,活该被欺负吗?"

配图第一张,林知柔眼圈红红。角度找得绝,看起来我就像站在她对面,指着鼻子骂她。

我看了一眼发布时间。下午三点十七分。

那正是扇耳光那场戏收工,全组休息的时候。

我笑了一下。

八年前,我姐手机被摔碎的那天,也是这个点。

我把手机塞回口袋,拉开车门。

后视镜里,我的左脸还肿着,五道指印清晰。

我对着镜子,慢慢把口红补了。

正红色。

手机又震了一下。是王姐。

【别睡。明天一早,有个大瓜要喂给你。】

第 2 章

热搜挂了一整夜。

我凌晨三点才睡,早上六点半就醒了。不是被闹钟叫醒的,是被手机震醒的。微博消息九十九加。

我没看。

洗了把脸,换衣服,出门。

到片场的时候,门口蹲了三个狗仔。看见我出来,镜头唰一下怼到脸上。闪光灯闪得我眯起眼。

"沈决老师!请问你对昨天的热搜有什么回应?"

"网传你霸凌林知柔,是真的吗?"

"你是不是靠资本进组的?"

我没停步,没挡脸。就让他们拍,一直拍到化妆间门口。中间有个记者差点被台阶绊倒,我伸手扶了他一把。他愣住,镜头都忘了举。

推开门,小鹿已经到了,对着手机刷评论,刷得脸都绿了。看见我进来,她差点把手机扔出去。

"决姐!你上热搜了你知道吗?现在微博骂你的有十万人!!"

"知道。"

"你怎么一点都不急啊?"

我坐下来,让化妆师上底妆。镜子里,左脸消了大半肿,但颧骨那一块还泛着青。化妆师小芸手有点抖,粉底都打不均匀。

"芸姐,你手别抖。" 我说,"这点肿,刚好遮一遮,显得我有故事感。"

她 "噗嗤" 一声笑了,气氛松下来。

"那你怎么办啊?" 小鹿凑过来。

我从包里掏出一个 U 盘,递给她。

"中午吃饭,把这个给张导。"

小鹿接过去,翻来覆去:"这里面什么?"

"昨天一整天,我用手机正常录的素材。" 我说,"从她让我进化妆间开始,到她真扇我那巴掌结束。完整版。没剪。"

小鹿眼睛瞪得溜圆。

"你什么时候 ——"

"我手机一直开着录像,揣在兜儿里。" 我说,"新人进组,不防备着点,怎么活?"

她张着嘴,半天没合上。

上午拍的是文戏。林知柔今天没来。

她助理小芹过来传话,说林老师昨晚看了热搜,气到胃疼,今天请假半天。小芹说这话的时候眼神躲躲闪闪,不敢看我。

我 "哦" 了一声,没说别的。

小芹转身要走,我叫住她。

"小芹姐。"

她回头。

"林老师胃疼," 我说,"你记得让她喝热水。别喝凉的。"

她愣了一下,大概没想到我会说这个。然后她点点头,小声说了句 "谢谢",快步走了。

小鹿在旁边翻了个白眼:"你还关心她?"

"我不关心她。" 我说,"我关心她接下来还能蹦几天。"

中午十二点,张导把我叫到监视器后面。他把 U 盘插进电脑,从头看到尾。

看完第一遍,他没说话。点了根烟。

看第二遍,看到林知柔真扇我那一段,他把烟拿下来,啧了一声。烟灰掉在他剧本上,他也没拍。

"这娘们。" 他说。

我没接话。

"沈决," 他转过头看我,"你早有准备?"

"导演,我是新人。" 我说,"新人进组,不防备着点,怎么活?"

他看了我半天,突然笑了。笑得眼角皱纹都挤出来。

"行。" 他说,"这个片子我导了三十年。什么演员我都见过。耍大牌的、罢演的、带资进组把剧本改得稀烂的。你这个 ——" 他指了指那个 U 盘,"有点意思。"

"导演打算怎么办?"

"怎么办?" 他把 U 盘拔下来,还给我,"你打算怎么办?"

"我打算下午三点,开个直播。"

他愣了一下。烟都快烧到手指了。

"直播?"

"嗯。" 我说,"把完整版放出来。不剪。配个字幕就行。"

张导盯着我看了很久。烟雾在他脸前面飘。

"你知不知道," 他慢慢说,"你这一放,林知柔就完了。至少,她在这个圈子里,完一半。"

"我知道。"

"你才二十二岁。" 他说,"你跟她什么仇?"

我爸 U 盘塞回包里。

"导演," 我说,"拍你的戏。别的别问。"

他没再问。挥了挥手让我走。

我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在背后说了一句:"沈决。"

我回头。

"你那个手机录像," 他说,"角度不错。挺稳的。"

我笑了。

"导演过奖。"

下午两点五十,我开了直播。

没化妆。就穿着戏服,坐在酒店房间的桌子前面。桌上放着半杯没喝完的美式,还有一袋没拆的饼干。

直播间一开通,人跟潮水一样涌进来。在线人数从一千,跳到一万,跳到五万。

【卧槽她还敢开直播?】

【来啦来啦,看她怎么洗】

【姐姐快道歉!我们知柔那么温柔!】

【这种人怎么还能在圈子里混?】

【坐等反转。】

评论刷得飞快。快到我根本看不清。

我没看评论。把电脑屏幕对着镜头,点开那个视频文件。

"大家好。" 我说,"我是沈决。今天不解释,不道歉。给大家看个东西。"

我点了播放。

视频从早上九点,我推开化妆间门开始。

林知柔坐在我的椅子上。她说的第一句话是 ——"把化妆间让出来。"

我把音量调大了两格。

直播间安静了。

评论还在刷,但速度慢了下来。

视频放了二十分钟。从化妆间,到扇耳光,到我掏出录音笔。林知柔那句只有我俩听见的 "你等着",手机没录进去。

但够了。

视频放完,我把电脑合上。

"我没什么好说的。" 我对着镜头,"视频是真的,没剪。大家自己判断。"

我关了直播。

从开播到结束,二十三分四十七秒。在线人数峰值,一百二十万。

我把手机往桌上一放。

小鹿的电话立刻炸进来,声音都在抖。

"决姐!!!你上热搜第一了!!!"

"嗯。"

"现在热搜第一是 #林知柔片场霸凌 #!第二是 #沈决视频 #!第三 ——" 她喘了口气,"第三是 #林知柔前小助理 #!有人扒出来三年前她那个小助理,被她骂到抑郁辞职,现在还在看病!那个小助理自己都发微博了!"

我站起来,走到窗边。

窗外是横川影视城的下午,太阳很大。远处有剧组在拍古装戏,锣鼓喧天,还有群众演员穿着古装在街上跑。

"决姐?你在听吗?"

"在。"

"你怎么一点都不激动啊?"

我看着窗外。

"小鹿," 我说,"这才刚开始。"

晚上七点,林知柔发了条微博。

很短。

"对不住,沈决妹妹。姐姐那天拍戏太投入,没控制好分寸。让大家担心了。# 对不起 #"

配图是她一张自拍,眼睛红红的,看起来刚哭过。P 得很精致,眼角那点红血丝都画出来了。

我坐在酒店床上,翻着评论。

点赞最高一条:【姐姐你没错!是那个新人故意碰瓷你!】

第二条:【姐姐你就是太温柔,才被这种人欺负。】

第三条:【坐等那个新人道歉。】

我看了一会儿,把手机扔到床上。

王姐推门进来,手里拎着两份外卖。一份宫保鸡丁,一份鱼香肉丝。她进门就脱鞋,鞋一甩,整个人瘫在沙发上。

"吃。" 她把宫保鸡丁扔给我,"跟你说个事。"

"嗯。"

"林知柔的金主,王建国,你知道吧?"

我筷子停了一下。

"地产那个?"

"嗯。" 王姐坐起来,扒了口饭,"他明天约你喝茶。地点在他私人会所。锦城湖边那个。"

"他怎么说的?"

"他说," 王姐看了我一眼,"' 小姑娘年纪轻轻,别把路走死了。知柔是我们公司一姐,你懂点事,这部戏女二可以换成别人。你要是不懂事 ——'"

"他能怎么着?"

王姐放下筷子。

"他说,你姐姐苏晚当年,不就是不懂事吗?"

我夹着鸡丁的手,停在半空。

三秒。

然后我把那块鸡丁放进嘴里,慢慢嚼完。有点咸。

"王姐。"

"嗯。"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你录音了吗?"

王姐笑了。从包里掏出一支录音笔,在我面前晃了晃。

"干我们这行的," 她说,"谁口袋里还没两支笔啊。"

我也笑了。

窗外有只猫叫了一声,叫得很长,像小孩哭。

我的手机屏幕亮了一下。陌生号码。

【沈小姐,王总让我提醒你,明天,一个人来。】

第 3 章

会所就在锦城湖边。一栋独栋的小楼,门口停着两辆奔驰。

我到的时候,王建国已经在包间里了。五十多岁,肚子很大,手腕一串小叶紫檀,盘得发红。看见我进来,他抬了抬手,示意我坐。桌上摆着一套功夫茶具,茶水还冒着热气。

"小沈是吧。" 他给我倒了杯茶,"尝尝,今年的明前龙井。朋友从杭州带回来的。"

我没碰那杯茶。

"王总," 我说,"有话直说。"

他笑了。靠在椅背上,上上下下打量我。跟林知柔那天打量我的眼神一模一样。商人看货的眼神。

"年轻。" 他说,"年轻好啊。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也以为靠着一股冲劲,什么都能闯。后来才知道,胳膊拧不过大腿。"

"我不是来听您讲古的。"

"行。" 他点点头,从西装内袋掏出一张支票,推到我面前,"这个数。五百万。你今天跟林知柔道个歉,说视频是你剪的,是你故意碰瓷。然后退出这个剧组。剩下的钱,我送你出国读书。剑桥,牛津,你挑。"

我低头看了一眼那张支票。

五百万。

八年前,我姐走的时候,林知柔给我爸妈的抚恤金,是二十万。我爸妈拿着那二十万,在殡仪馆门口,手都在抖。

我笑了。

"王总。"

"嗯?"

"您知道我姐苏晚,是哪一年没的吗?"

他脸上的笑,僵了一下。

就一下。然后他把支票收回去,慢悠悠折起来,放回内袋。动作很慢,像是在想什么。

"我就知道。" 他说,"你是冲这个来的。"

"八年前。" 我没理他,自顾自往下说,"苏晚,二十岁,您公司的艺人。被林知柔抢了角色,被她团队买了一百二十篇黑通稿,被她骂到抑郁症发作。从公司楼顶,走的。"

"小沈 ——"

"她走的那天晚上,手机被人摔碎了。" 我看着王建国的眼睛,"摔她手机的,是您公司当时的司机。对吧?"

包间里安静了。

墙上的挂钟,滴答,滴答。窗外有鸟叫。

王建国看了我很久。然后他笑了。不是刚才那种假笑,是真觉得有意思的那种。他靠回椅背上,手指敲着桌面。

"你查得挺清楚啊。"

"我查了八年。"

"那你知不知道,"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我,"在这个圈子里,知道得太多的人,下场都不太好?"

我掏出手机,按了一下录音。

"王总。" 我说,"您刚才说的每一句话,从 ' 五百万 ' 到' 下场不太好 ',我都录下来了。"

他猛地转过身。动作太大,带倒了身后的茶杯。茶水在地上洇开一大片。

"你猜," 我站起来,把手机揣回口袋,"这段录音,发给纪检委,再发给您太太 —— 您说,是我下场不好,还是您下场不好?"

王建国的脸色变了。

不是变白。是那种血一下子冲到头顶的红。他腮帮子上的咬肌鼓起来,又瘪下去。

"你 ——"

"哦对了。" 我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他一眼,"忘了告诉您。您太太上周刚找过我。她说她怀疑您转移婚内财产,想让我帮她作证。她还说,您在外头那个小三,已经生了个儿子。"

我拉开门。

"王总,咱们后会有期。"

走出会所,太阳很大。

我站在锦城湖边,给王姐打了个电话。

"喂。"

"成了?"

"成了。" 我说,"他急了。茶杯都带倒了。"

"那下一步?"

我看着湖面。有个大爷在划船,船桨划得很慢。远处有个拍婚纱照的,新娘的婚纱拖在地上,沾了灰。

"下一步," 我说,"等他老婆。"

王姐在电话那头笑了。

"你这丫头。" 她说,"真够狠的。"

"我不恨。" 我说,"我只是把他们八年前做的事,一样一样,还回去。"

挂了电话,我在湖边站了一会儿。风吹过来,带着水腥味。

手机震了一下。

陌生号码。短信。

【沈小姐,我们谈谈。知柔】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三秒。

然后打字,回了两个字。

【地点。】

她回得很快。快得像是早就打好了字,就等我上钩。

【杀青宴。下周五。】

我把手机塞回口袋。

湖里那个大爷的船,已经划到湖心。小小的一个黑点。

八年前,我姐从公司楼顶走的那天,我在那栋楼的楼梯间,刚买完她爱喝的珍珠奶茶。三分糖。

我拿着奶茶在楼下等了三个小时。奶茶凉了,我也没喝。

后来警察来了。后来殡仪馆的车来了。后来我在那里见了她最后一面。她的手是凉的。我把那杯凉透了的奶茶,放在她旁边。

我那时候就发誓。

我要让那些人,一个一个,把吞下去的东西,吐出来。

湖边风大,我裹紧了外套。

身后传来汽车引擎声。一辆黑色的面包车,悄无声息地停在我刚才站过的地方。车窗摇下来一半。

我没回头。

但我把手机录音,一直按到了底。

第 4 章

我以为王建国那天被我怼回去,会消停几天。

我错了。

第二天一早,小鹿的电话就炸进来。

"决姐!出事了!你上热搜了!不是之前那个,是新的!"

我刚起床,正在刷牙。满嘴泡沫。

"哪个?"

"# 沈决滚出娱乐圈 #!" 小鹿声音都在抖,"有人扒出你 ' 黑历史 ' 了!说你大学时候霸凌同学,说你被学校处分过,还说你是靠床上位进的组!"

我吐掉嘴里的泡沫,洗了把脸。

然后我打开微博。

热搜前五十,有十三条跟我有关。

#沈决滚出娱乐圈 #

# 沈决 霸凌 #

# 沈决 金主 #

# 沈决 大学处分 #

# 沈决 滚出#

点进去,营销号发得有鼻子有眼。

【据知情人士透露,新人演员沈某,大学期间曾因霸凌同学被校方记过。更有知情人爆料,沈某能拿到《烬宫》女二号角色,全靠背后有金主撑腰。此前故意剪辑视频陷害影后林知柔,实为蓄意碰瓷上位。】

配图是一张模糊的聊天记录截图。头像被打了码,但名字依稀能看出是 "沈决"。

我看了三秒,笑了。

这套手法,八年前她们对苏晚用过。一模一样。

我给王姐打了个电话。

"看到了?" 我说。

"看到了。" 王姐声音很沉,"林知柔团队出手了。这波通稿我打听了一下,三个营销号矩阵,一共砸了两百万。"

"两百万。"

"嗯。" 王姐说,"她们这是急了。你直播放视频那天,她们就该出这招了。忍到今天,是王建国在背后压着。现在王建国被你怼了,她们不装了。"

我靠在窗边。楼下那个遛柯基的阿姨,今天换了件红衣服。

"王姐。"

"嗯。"

"我大学霸凌同学那个料," 我说,"你信吗?"

"我信个屁。" 王姐骂了一句,"你大学天天泡图书馆,系里谁不知道?你连跟人吵架都嫌费嗓子,你霸凌谁?"

"那处分呢?"

"什么处分?你大三上学期拿的是国家奖学金!我看过你的成绩单!"

我笑了。

"那不就结了。" 我说,"她们这是拿假料恶心我。恶心不死,但烦人。"

"那你怎么办?"

我想了想。

"王姐," 我说,"你帮我个忙。"

当天下午,我发了一条微博。

没有长文,没有小作文。

就一张图。

是我大学四年的成绩单。GPA 3.98。国家奖学金证书。优秀毕业生证书。三好学生奖状。

下面配了一行字:

【霸凌同学?我连跟人对视三秒都嫌累。金主?我妈是中学老师,我爸是会计。他俩看到这条热搜,已经在问我要不要回家吃饭了。】

发完,我关了微博。

去片场拍戏。

晚上收工,我打开微博。

那条微博转发十万,评论二十万。

点赞最高一条:【这反转,我先跪为敬。】

第二条:【所以那些营销号是收钱发黑稿?林知柔团队能不能要点脸?】

第三条:【姐姐好刚!我粉了!】

之前那批 #沈决滚出娱乐圈# 的热搜,已经被 #沈决成绩单# 压下去了。

小鹿从旁边凑过来,举着手机给我看。

"决姐!你看!有人把那些营销号收钱发黑稿的证据扒出来了!一个叫 ' 娱乐圈纪检委 ' 的博主,把转账记录都晒了!"

我接过手机看了一眼。

转账记录上,打款方是一家文化公司。那家公司我认识 —— 林知柔工作室的全资子公司。

我笑了。

"她们这是," 我说,"自己把自己的尾巴露出来了。"

那天晚上,林知柔发了一条微博。

没有配文。就一张图。

是她自己坐在医院病床上的照片。手背上贴着输液贴。脸色苍白。

配图只有两个字:【没事。】

评论区又是一片心疼。

【姐姐你怎么住院了?是不是被那个新人气的?】

【姐姐你好好休息,我们永远站你。】

【那个沈决太过分了!把人气住院了!】

我看着那条微博,给王姐发了条消息。

【她这招叫以退为进。卖惨。】

王姐回:【嗯。接下来她该装可怜,博同情了。】

我靠在床头。

窗外有月亮。

我想起八年前,苏晚被网暴的时候,也是这样。林知柔也是发了一条 "我没事",然后全网都骂苏晚是 "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历史在重演。

但这一次,我不是那个在楼梯间攥着凉奶茶的小女孩了。

我给周姐发了条微信。

【周姐,材料我明天发你。】

她秒回。

【好。我等着。】

我放下手机。

杀青宴,下周五。

林知柔,我们终于要正面对上了。

第 5 章

杀青宴订在剧组包下的一个酒楼,三楼整个包间。门口摆着花篮,红绸子飘着。

我到的时候,里面已经坐了大半。张导在主位,看见我进来,抬了抬手,示意我坐他旁边。桌上已经摆了凉菜,八冷八热,看着就讲究。

林知柔还没来。

我坐下来,给自己倒了杯果汁。小鹿凑过来,小声说:"决姐,她今天也来。"

"我知道。"

"你怕不怕?"

我嚼了口小菜。凉拌木耳,有点辣。我喝了口果汁压一压。

"怕什么。"

七点整,包间门开了。

林知柔走进来。

她今天没化妆。穿了一件米白色毛衣,头发松松挽着。看起来憔悴,瘦了一圈。进门的时候她还在笑,跟每个人打招呼,握手,拍肩膀。有个老戏骨拉着她的手说 "知柔啊你瘦了",她眼圈立刻就红了,说 "张老师我没事"。

走到我这桌的时候,她停下来。

"沈决妹妹。" 她说,"来,姐姐敬你一杯。"

桌上安静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盯在我们俩身上。有人放下了筷子。

我抬起头。她端着一杯红酒,手很稳。红酒在杯子里晃了一下,没洒。

我注意到她的另一只手,插在毛衣口袋里,指节发白。

"林老师客气。" 我也端起杯子,"我喝果汁就行。今天开车。"

"哎呀," 她笑了,"妹妹这点面子都不给?"

她走过来,把自己那杯红酒往我面前递,像是要跟我碰杯。她走得很近,我能闻到她身上的香水味。祖马龙的英国梨。八年前苏晚也爱喷这个。

我余光扫过她的手腕。她的无名指上,有一道淡淡的红印,像是刚才在洗手间里,被什么东西勒过。

我心里动了一下。

"行。" 我站起来,"林老师敬酒,哪能不喝。"

我伸手去接那杯酒。

就在指尖碰到杯壁的一瞬间,我手腕一翻。

杯子 "哐" 一下撞在她自己的杯子上。红酒晃出来半杯,全洒在她自己的毛衣前襟上,深红色洇开一大片。

"哎呀!" 我装作慌了,"林老师对不住,我手滑了。"

她愣住。

低头看了看自己胸前那一片深红。

"没事没事。" 她笑得有点僵,"我去擦一下。"

她转身出去了。小芹赶紧跟上。桌上的人互相看了看,又默默拿起筷子。

小鹿在桌子底下踩了我一脚,压着嗓子:"你故意的吧?"

我没说话。

我从口袋掏出一块手帕,擦了擦刚才碰过她酒杯的那只手。

杯壁上有一股淡淡的、甜得发腻的味道。

我闻得出来。八年前,我姐被送进医院抢救的时候,洗胃的护士跟我说过,她那天晚上喝过一杯 "被人加了东西" 的酒。

味道,我这辈子都忘不掉。

她从洗手间回来的时候,脸色好了点。毛衣换了一件,是小芹从车里拿出来的备用款,同款不同色。这次是浅灰色。

她坐回主位旁边,开始挨桌敬酒。每敬一桌,说两句话,碰一下杯,沾一沾嘴唇就放下。

见到张导的时候,她端着杯子,眼圈红了。

"张导," 她说,"这部戏,谢谢您。不管我以后还能不能拍戏,我都记您的好。"

张导叹了口气,拍了拍她的手。

"知柔啊," 他说,"有些事,早该注意了。"

她没接话。转身,下一桌。

敬到我这一桌的时候,她已经喝了不少。脸颊红红的,眼神有点散。走路也有点晃。

她端着杯子,在我面前站定。

"沈决。"

"林老师。"

"我问你个事。" 她凑过来,酒气喷在我脸上,"你跟苏晚,什么关系?"

桌上又安静了。隔壁桌的摄影师假装在夹菜,耳朵竖得比兔子还高。

我放下筷子。

"她是我姐。"

林知柔笑了。笑得很奇怪。那种笑,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

"我知道。" 她说,"我早就知道。从你进组第一天,我看见你那双眼睛,我就知道。"

"哦?"

"你以为你藏得住?" 她晃了晃杯子,红酒差点洒出来,"你以为你戴个眼镜,装得像个小白兔,我就认不出来了?你跟苏晚,长得简直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尤其是那双眼睛。瞪人的时候,一模一样。"

我没说话。

"那你为什么 ——" 我声音很平,"还让我留下来?"

她突然笑出了声。笑着笑着,眼泪下来了。她也不擦,就那么让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流。

"因为我想看看。" 她说,"我想看看,你能翻起什么浪。"

她喝了一口酒。酒顺着嘴角流下来,她也不擦。

"小丫头," 她凑近我,声音压得极低,"八年前你姐跟我抢角色,她抢得走吗?她不配。一个从县城出来的丫头,也想跟我抢女主角?她走了,那是她命不好。你以为你今天放点视频,明天闹点绯闻,你就能把我怎么样?"

我看着她。

"林知柔。"

"嗯?"

"你刚才说的这些," 我指了指自己的领口,"我这支录音笔,一直开着。"

她脸上的笑,一点一点凝固。

"你说什么?"

我从领口里掏出一支小小的录音笔,按了一下。红灯灭了。

"从你进这个包间开始。" 我说,"到刚才那句 ' 她走了是她命不好 '。一分四十七秒。"

林知柔的手开始抖。

她往后退了一步,撞翻了身后的椅子。椅子 "哐当" 倒地,声音在包间里炸开。

"你 —— 你设计我!"

"不是我设计你。" 我站起来,"是你自己,一杯接一杯地喝,一句接一句地说。我只是坐在这儿,听着而已。"

她突然尖叫一声,扑过来要抢我的录音笔。

我侧身躲开。她扑了个空,摔在桌子上。盘子碗筷哗啦啦碎了一地,一条松鼠桂鱼滚到地上,热油溅在她手背上。她 "嘶" 了一声,但没顾上。

全桌的人都站起来了。有人喊 "别冲动",有人往后躲。

张导脸色铁青:"林知柔!你干什么!"

她趴在桌子上,头发散了,妆花了,看起来像个疯子。

她抬起头,指着我,手指都在抖。

"你不得好死!" 她喊,"你跟你姐一样!都不得好死!"

我拿起椅背上的外套,慢慢穿上。一颗一颗扣扣子。

"林老师。" 我说,"酒喝多了,早点回去休息。"

我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

她趴在碎碗碎片中间,肩膀一抽一抽的。不知道是在哭,还是在笑。

走出酒楼,冷风一吹,我打了个哆嗦。

王姐的车已经在门口等了。我拉开车门坐进去。车里开着暖气。

"录到了?" 她问。

"录到了。"

她从后视镜里看了我一眼。

"你手在抖。"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确实在抖。

不是怕。

是兴奋。

八年了。我等这一句话,等了八年。

"开车。" 我说,"去检察院。"

王姐没动。

她看着我,表情有点怪。

"怎么了?"

"你刚上车的时候," 她说,"有没有觉得,后面有辆车,一直跟着我们?"

我从后视镜看了一眼。

路口红灯。

后面那辆黑色面包车,我在锦城湖边见过。车牌套着。

第 6 章

我没去成检察院。

车开到一半,王姐的电话响了。她接起来,嗯了几声,挂了。

"怎么了?"

"林知柔报警了。" 她说,"她说你在酒里下药迷晕她,要抢她东西。"

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出了声。

"她倒打一耙。"

"嗯。" 王姐皱着眉,"她现在人在派出所,哭得不行。说你故意把她的酒换了,害她喝醉失态。她说你还威胁她。"

"那监控呢?酒楼有监控吧?"

"监控她助理提前动了手脚。" 王姐说,"那个包间的摄像头,从七点开始,就坏了。报修单我都看了。"

我靠在椅背上,看着车顶。车顶有一块污渍,像是溅上去的奶茶。

"她倒是快。"

"那现在怎么办?"

我想了想。

"王姐。"

"嗯?"

"你说,要是这时候,税务那边收到一封举报信,会怎么样?"

王姐看了我一眼。红灯转绿,她踩了油门。

"你要动真格的了?"

"我八年前就动真格的了。" 我说,"只是她们,一直以为我在闹着玩。"

那天晚上,我没回酒店。

去了王姐家。她家在郊区,一个小复式,客厅堆满了剧本和外卖盒。沙发缝里还塞着半袋没吃完的薯片,都回潮了。

我们俩坐在地板上,开了两瓶啤酒。电视开着,放的是一部老电影,谁也没看。

"你确定?" 王姐递给我一瓶,"这一步走出去,就回不了头了。林知柔背后那帮人,不是吃素的。王建国在锦城经营了二十年,黑白两道都有人。"

"我知道。"

"你才二十二。" 她看着我,"你要是这步走砸了,你这辈子就完了。你那大学,也白读了。"

我拉开拉环,喝了一口。有点苦。是那种放久了的啤酒。

"王姐。"

"嗯。"

"我姐走的时候,二十岁。" 我说,"她连二十二岁都没活到。"

王姐没说话。她仰头喝了一口酒。

"我从十六岁开始," 我盯着手里的啤酒罐,罐子被我捏得凹进去一块,"学法律,学会计,学怎么查一个人的银行流水,学怎么在酒吧里不被人下药,学怎么在被人指着鼻子骂的时候不眨眼。我学了六年。我没谈过恋爱,没逛过街,没休过假。"

我转过头看她。

"你说,我要是这时候撤了,我对得起我那六年吗?"

王姐看了我很久。然后她举起啤酒罐,跟我碰了一下。罐子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干。" 她说。

第二天一早,我把一份材料,发到了三个邮箱。

第一个,国家税务总局举报中心。

第二个,市公安局经侦大队。

第三个,一个我从来没联系过的人 —— 林知柔当年的前经纪人,陈姐。

材料很厚。A4 纸打印,装订成册,足足六十多页。

林知柔工作室八年的阴阳合同,我从一个良心发现的前会计那里,花了三年时间,一份一份凑齐。那个会计姓刘,五十多岁,被林知柔逼得差点跳楼。后来她自己开了个小超市,见到我的时候,手都在抖。她说:"姑娘,我这把老骨头,就赌在你身上了。"

涉税金额,两亿三千万。

还有一份,是八年前苏晚案的补充材料。当年被买通的监控保安,去年得了胰腺癌,晚期。他通过中间人找到我,说他想在死前,把该说的话说出来。他给我的时候,人已经瘦得脱了形。

我把这些东西,按时间顺序,装订得整整齐齐。每一页都标了页码,做了目录。

发出去之后,我关掉电脑。

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块水渍,形状像一只手。

窗外有鸟叫。叫得很吵。

我突然觉得很累。

六年了。从十六岁到二十二岁。我没睡过一个整觉。每天晚上闭上眼,就是殡仪馆里那个最后一面。我姐的头发剪短了,是她出事那天早上自己剪的。她说长发上镜不好看。

我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

这一次,我应该能睡着了。

我没睡着。

中午十二点,王姐的电话炸进来。

"沈决!!!"

她声音大得我把手机拿远了三十公分。

"怎么了?"

"税务局!税务局今天早上九点,突击查了林知柔的工作室!"

我坐起来。被子滑到腰上。

"这么快?"

"不是咱们那份材料!" 王姐喘着气,"是上面早就在查她了!咱们那份,刚好送在枪口上!现在网上都炸了!# 林知柔偷税 #挂热搜第一!点进去两千多万阅读!"

我下床,走到窗边。

太阳很大。楼下有个阿姨在遛狗,一只柯基,屁股一扭一扭的。狗停下来,在一棵树根下闻了半天。

"还有。" 王姐说,"陈姐,就是你发邮件那个前经纪人,她刚联系我。她说她愿意出来作证。她说她手里还有东西。"

"什么东西?"

"八年前,苏晚走的那天晚上,林知柔跟她通过一个电话。" 王姐顿了顿,"电话录音。她录了音。她当时就觉得不对,偷偷按了录音。"

我扶着窗台的手,紧了一下。窗台的漆皮被我抠下来一小块。

"她怎么现在才拿出来?"

"她说她怕。" 王姐声音低下来,"她怕王建国。她前夫当时在王建国的公司当副总。她不敢。现在好了,王建国昨天被他老婆实名举报,经济问题已经被纪委盯上了。她没什么好怕的了。"

我闭上眼睛。

八年。

整整八年。

"王姐。"

"嗯。"

"约她见面。" 我说,"今天。现在。"

挂了电话,我拿起外套往外走。手刚碰到门把,我停住了。

门缝底下,塞着一张纸。

我蹲下来,捡起来。

是一张打印的照片。

照片上是我妈。早上在菜市场买菜的背影。她拎着两个塑料袋,里面装着青菜和豆腐。

背面用红笔写了一行字 ——

【别查了。下次,就不是拍照了。】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十秒。

然后我把它折好,放进钱包。

第 7 章

我给王姐发了条消息。

【我被警告了。照片。我妈在菜市场。】

王姐电话立刻打进来:"什么?!你没事吧?你现在在哪儿?"

"我没事。在酒店。" 我说,"他们只敢塞纸条。真要动手,不会留字条。"

"那你还见陈姐?"

"见。" 我说,"现在。立刻。你把见面地点换一下,别用之前那个茶馆。"

"那去哪儿?"

我想了想。

"去检察院旁边那个星巴克。" 我说,"人多。他们不敢动。"

我和陈姐约在检察院旁边的星巴克。

她比我想象中老。五十岁上下,头发白了一半,手上一串佛珠,珠子磨得发亮。看见我进来,她站起来,有点局促。她穿着一件灰色的外套,洗得发白了。

"你就是…… 小晚的妹妹?"

"嗯。"

我坐下来。她从包里掏出一个 U 盘,放在桌上。U 盘是旧的,外壳都磨花了。

"都在里面。" 她说,"录音,还有这些年她给林知柔做过的脏事的记录。买水军,压热搜,陷害同行…… 我都记了。一本子,写了三本。"

我没碰那个 U 盘。

"陈姐。" 我说,"你为什么现在才拿出来?"

她低下头。

咖啡已经端上来了。我要了一杯美式,她要了一杯热牛奶。牛奶冒着白汽。

"我怕。" 她说,"小王你知道吧,王建国。我前夫在他公司当了十年副总。我要是敢说一个不字,我前夫,我儿子,都没好果子吃。"

她抬起头,眼睛红了。

"小晚那孩子,我见过。" 她说,"刚来公司的时候,才十九。扎个马尾,见谁都笑。她叫我陈姐,陈姐长陈姐短。我过生日,她还给我折了一罐纸星星。我…… 我那时候……"

她说不下去了。她从包里掏出纸巾,按了按眼角。

我把那个 U 盘,慢慢推回她面前。

"陈姐。"

她愣了一下。

"这东西," 我说,"您别给我。"

"啊?"

"您直接给检察院。" 我说,"给我,我是个人。给检察院,那是证据。我一个人压不住这些东西。"

她看着我,半天。咖啡店里在放一首老歌,声音很轻。

"你这孩子……" 她说,"跟小晚不一样。"

"是不一样。" 我说,"我姐是来当明星的。我是来收账的。"

她哭了。

没出声。就是眼泪一颗一颗,砸在咖啡杯里。

我没劝她。

等她哭够了,她把 U 盘重新收好,放进包里,拉链拉了两次才拉上。

"我明天就去。" 她说,"我亲自去。我都打听好了,公益诉讼科,周检察官。"

我点点头。

站起来,准备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在背后叫住我。

"小沈。"

我回头。

"小晚她……" 她咬着嘴唇,"她当年最后那段时间,天天跟我念叨你。她说她妹妹学习好,将来要考政法大学。她说等她红了,就供你读书,供你读到博士。"

我站在门口,没动。

阳光从星巴克的玻璃窗照进来,在地上切出一格一格的影子。外面有人在遛狗,狗在跑。

"我知道。" 我说。

声音很平。

平得我自己都奇怪。

我推开门,走出去。

外面风很大。吹得我眼睛发酸。

星巴克门口,停着一辆警车。

我愣了一下。

车窗摇下来,里面的人冲我点了点头。

是周姐。我政法大学的师姐,现在在检察院公诉科。她穿着便装,但那股子气质,我一眼就认出来了。

她怎么在这儿?

第 8 章

周姐把我拉上了车。

"你那封举报信," 她说,"我们科室内部传疯了。"

"什么?"

"你发给税务总局那份材料,附了一份八年前苏晚案的补充证据。" 她看着我,"我们公诉科的人看了,都坐不住了。这案子,当年是按自杀结的。现在证据链一摆,全是问题。"

我握住安全带的手,紧了。

"那你们……"

"我们本来就在等一个合适的切入点。" 她说,"你这封信,就是那个点。"

她顿了顿。伸手把暖风调大了一点。

"沈决,我问你。"

"嗯。"

"你塞纸条那个事,我们已经知道了。" 她说,"门口的监控拍到了那辆面包车。车牌套的。但我们顺着线索,摸到了王建国的一个马仔头上。"

我转过头看她。

"也就是说," 我说,"我不是一个人在查。"

"你当然不是一个人。" 周姐叹了口气,"你以为这六年,你一个人在那边折腾,我们这边一点动静都没有?我们科室好几个同事,都看过你姐的案子。大家都觉得不对。只是没有硬证据,立不了案。你那个保安大哥的证词,就是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我靠在椅背上。

车窗外,街景一格一格往后退。卖烤肠的,发传单的,骑电动车送外卖的。

六年了。

我以为我是孤身一人。

原来不是。

接下来的一周,事情像滚雪球。

周一,税务部门公布初步调查结果:林知柔涉嫌偷逃税款,金额巨大,已立案侦查。消息出来的时候,林知柔正在录一个慈善节目。导演当场喊了停。

周二,王建国被纪委带走。同一天,他老婆发了一条朋友圈,只有四个字 ——"天道好还"。那辆跟踪我的面包车,司机也被抓了。是王建国的远房亲戚,一个二十出头的小伙子,被抓的时候说 "我就是收了钱,跟着看看,别的我什么都没干"。

周三,林知柔的微博账号被封禁。八千万粉丝,一夜归零。她工作室的官微,评论区全是 "终于"。她之前拍的那部公益电影,官博也悄悄把她的名字从演员表删掉了。

周四,她代言的十二个品牌,全部发声明解约。索赔金额加起来,据说超过十亿。她之前拍的三部待映剧集,全部官宣换角。有个投资方当场晕倒,被人架出去的。

周五,陈姐去了检察院,递交了 U 盘。她出来的时候,门口守着二十多个记者。她什么都没说,就说了一句:"我该说的,都跟检察官说了。" 然后她抬手挡了挡镜头,走了。

周六,小鹿给我发了一条微信。

【决姐,林知柔被边控了。听说她昨天想从江北机场飞香港,被边检拦下来了。她当时还带着一个二十寸的行李箱,里面全是现金和金条。她还想翻墙跑,被机场民警按住了。】

我看着那条消息,正在刷牙。

满嘴牙膏沫。

我对着镜子,慢慢把牙刷完。水是凉的。

然后我给周姐回了个电话。

"什么时候正式批捕?"

"就这两天。" 她说,"证据链齐了。税务那块是公安经侦在跟,苏晚案这边是我们公诉科。两边并案了。"

"我能旁听吗?"

"你是受害人家属。" 她说,"你可以申请。"

"那我申请。"

周姐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

"沈决。"

"嗯。"

"法庭上什么话能说,什么话不能说,是有规矩的。" 她说,"你别到时候情绪上来,口无遮拦。"

"周姐。" 我打断她,"我等这一天,等了六年。我不会在最后一步,出错。"

她没再劝。

批捕那天,我在片场补最后一个镜头。

中午休息的时候,小鹿刷着手机,突然 "嗷" 一嗓子。整个片场都回头看她。

"决姐!!!"

"怎么了?"

"林知柔!被抓了!!!"

我接过她的手机。

新闻推送,白底黑字 ——

【今日上午十点,演员林某(女,30 岁)因涉嫌逃税、诽谤、妨害作证等多项罪名,被某市检察院依法批准逮捕。】

下面配了一张照片。

她被两个法警夹着,从派出所门口出来。头上扣着帽子,看不清脸。但我认得出来,是她。走路的样子,肩膀微微缩着,跟八年前公司年会上,她抢了苏晚的奖之后走路的姿势,一模一样。

我把手机还给小鹿。

"决姐,你怎么一点反应都没有?"

我看着远处。

片场外面,有个卖烤红薯的大爷,推着车经过。喇叭里循环播放:"烤红薯,热乎的烤红薯。"

"小鹿。"

"嗯?"

"去买两个。" 我说,"要最烫的。"

第 9 章

批捕之后,我以为会消停几天。

没有。

周姐给我打电话的时候,是周三晚上。我正在宿舍煮泡面。

"林知柔翻供了。" 她说。

我筷子停在半空。面里的香肠浮起来,又沉下去。

"翻什么供?"

"她跟律师说," 周姐声音有点无奈,"那些黑通稿,都是王建国让她发的。阴阳合同,是王建国逼她签的。她自己,是被胁迫的。"

我把面筷子放下。

"她把自己摘干净了?"

"差不多。" 周姐说,"她说她一个弱女子,在圈子里身不由己。王建国让她干什么她就得干什么。现在王建国倒了,她要大义灭亲,检举揭发。"

我笑了。

"她倒是会找台阶。"

"可不是嘛。" 周姐也笑了,"她还说,苏晚的事,跟她没关系。她那天只是找苏晚 ' 聊聊天 ',是苏晚自己心理素质差,想不开。"

"那证据呢?"

"证据都在。" 周姐说,"她翻供没用。录音在我们手里,保安的证词在我们手里,陈姐的 U 盘在我们手里。她就算把自己说成一朵白莲花,也翻不了案。"

我 "嗯" 了一声。

"周姐。"

"嗯?"

"她还说什么了?"

周姐沉默了一下。

"她说," 她声音低下来,"她要见你。她说她有话,只能跟你一个人说。"

我握着电话,没说话。

窗外的泡面冒着热气。我宿舍的窗户对着一堵墙,墙上有个空调外机,嗡嗡响。

"周姐。"

"嗯。"

"我不见她。" 我说,"她有什么话,法庭上说。"

"我就知道你会这么说。" 周姐叹了口气,"行。那我挂了。开庭那天,我来接你。"

挂了电话,我把面端起来。

面已经坨了。

我吃了一口,没什么味道。

第二天,小鹿给我发了一条截图。

是林知柔的一个粉丝后援会,发的声明。

【关于我们家姐姐被冤枉这件事,我们已经请了国内最好的刑辩律师。相信法律会还姐姐一个清白。同时我们呼吁广大网友,不要被沈某这种心机女带节奏。】

我看着那条声明,笑了一下。

"还请了最好的刑辩律师。" 我自言自语。

小鹿在电话那头说:"决姐,他们家粉丝还在洗!说林老师是被冤枉的!"

"让他们洗。" 我说,"法庭上见真章。"

挂了电话,我从抽屉里拿出那个文件袋。

一百三十七页。我翻了一遍又一遍。

每一页,都是我六年的青春。

我把文件袋重新封好,放进包里。

开庭那天,我要带着它,走进法庭。

第 10 章

开庭那天,我穿了一身黑色。

是苏晚当年最喜欢的那个牌子。她生前攒了三个月钱买的,一次都没穿过。吊牌都没剪。我把吊牌剪了,穿在身上,大了一圈。

我把头发盘起来。化了个淡妆。口红是豆沙色,不是正红。

走进法庭的时候,旁听席坐满了记者。闪光灯唰一下打过来,晃得我眯了一下眼。

我没躲。

我走到原告席,坐下来。桌上放着我的身份证和授权委托书。

被告席上,林知柔被两个法警带进来。

她瘦了。

才四周不见,她瘦得脱了形。头发乱糟糟的,眼睛下面两片乌青。她穿了一件看守所的马甲,灰色的,看起来空荡荡的。走路的时候脚蹭着地,没有声音。

她看见我,愣了一下。

然后她笑了。

那种笑我见过。八年前,她在公司楼下,拦住苏晚,说 "妹妹,这个角色我要了" 的时候,就是这种笑。

法官敲槌。

开庭。

公诉人念起诉书,念了四十分钟。

偷税漏税,两亿三千万。

职务侵占,一千两百万。

诽谤,致一人死亡。

妨害作证,两次。

行贿,三次。

每念一条,林知柔的脸就白一分。念到 "行贿三次" 的时候,她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没说出来。

念到 "诽谤致一人死亡" 的时候,她突然站起来。椅子 "吱啦" 一声。

"我反对!" 她喊,"苏晚是自杀!跟我没关系!我又没推她!"

法警按住她。

法官敲槌:"被告坐下。"

她坐下了。但嘴里还在念叨:"她自己心理素质差…… 跟我有什么关系…… 现在的年轻人,这点挫折都受不住……"

声音越来越小。

公诉人拿出第一份证据。

是陈姐交出来的那个 U 盘里的录音。

法庭的音箱里,传出林知柔八年前的声音。

年轻,尖锐,带着一点得意。背景里还有汽车喇叭声。

"那个小丫头片子?也配跟我抢女一号?我告诉你们,她不就是有点人气吗?去,把她以前上学时候那些事都给我扒出来。什么校园恋爱,什么挂科,什么跟老师顶嘴。我要让全网都知道,她苏晚,就是个烂人。"

录音放完,法庭里安静得能听见针掉地上。

林知柔坐在被告席上,浑身发抖。她手抓着桌沿,指节发白。

公诉人拿出第二份证据。

是那个患癌保安的证词。他写的二十页手写信,检察官念了其中一段。

"事发当晚,我在十七楼值班。林知柔让我把监控关了,说她要跟苏晚 ' 谈谈 '。我关了。大概四十分钟之后,我听见一声响。等我跑过去,人已经没了。林知柔站在窗边,脸色惨白。她给了我五万块,让我把当晚的监控硬盘,扔到河里去。"

我坐在原告席上,手放在膝盖上。

指甲掐进掌心。

不疼。

我告诉自己,不能哭。今天不能哭。

轮到我陈述。

我站起来,走到原告席中间。

法官问我:"姓名?"

"沈决。"

"与死者关系?"

"亲妹妹。"

旁听席一阵轻微的骚动。有人在倒抽气。有个记者笔掉在了地上。

我深吸一口气。

"法官,检察官,各位。" 我说,"我今天来,不是来哭的。我是来交证据的。"

我从包里拿出一个文件袋,递给法警。文件袋是牛皮纸的,有点旧。

"这里面," 我说,"是林知柔八年来,买水军、买通稿、陷害同行的完整记录。每一笔转账,每一份合同,每一个联系人,我都标了页码。一共一百三十七页。"

法官接过去,翻了翻,递给公诉人。

公诉人抬眼看我,眼神里有点意外。他大概没见过这么整齐的证据链。

"这些证据,你是怎么拿到的?"

我看了一眼被告席。

林知柔也在看我。她眼睛睁得很大。

"我花了六年。" 我说,"我十六岁开始,在网上一个帖子一个帖子地找。我姐走后,她的账号被注销了,我一个一个粉头去私信,求她们把当年的截图发给我。我在林知柔的工作室门口蹲了三个月,拍到了她那个前会计,从公司里抱出来的纸箱。我给那个会计,打了三年电话,从她一开始挂我电话,到后来愿意跟我聊十分钟。"

我顿了顿。

"我不是什么证人。" 我说,"我是你们漏掉的那个证据。"

法庭里,彻底安静了。

林知柔突然尖叫起来。

"你设计我!" 她指着我,"你从进组第一天就在设计我!你那个手机视频,你那个录音笔,你都是故意的!你要害我!"

我转过头,看着她。

"林知柔。"

"你说话呀!" 她哭了,眼泪顺着脸上的皱纹往下淌,"你说话呀!你为什么不说话!"

我笑了一下。

"我为什么要说话?" 我说,"我今天来,不是跟你吵架的。我是来交证据的。你做过什么,你自己心里清楚。八年前你没推我姐。但你把她周围所有的路,一条一条都堵死了。她站在窗边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身后,没有一个人。"

林知柔不哭了。

她呆呆地看着我。

"你不是杀她的那把刀。" 我说,"你是递刀给全世界的那个人。"

休庭的时候,我走出法庭。

门口挤满了记者。话筒伸到我脸上,差点戳到我鼻子。

"沈决小姐!请问你从什么时候开始收集这些证据的?"

"你是不是早就计划好要进圈复仇?"

"网上有人说你是 ' 带血的流量 ',你怎么回应?"

"你觉得林知柔会判多少年?"

我没回答。

我拨开人群,走到台阶下面。风很大,吹得我西装外套的下摆飘起来。

周姐在车旁边等我。看见我出来,她拉开车门。

我坐进去。

"开车。" 我说。

车开出去,我才发现自己的手,一直在抖。

周姐从包里掏出一瓶水,递给我。

"喝点。"

我拧开,喝了一口。水是温的。她一直放在怀里捂着。

"周姐。"

"嗯。"

"我刚才,是不是很帅?"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眼睛都红了。

"帅。" 她说,"特别帅。"

第 11 章

一审判决,是两周后。

我那天没去。我在学校。

周姐给我打电话的时候,我正在上刑法课。手机在抽屉里震。我跟老师说了声抱歉,跑出去接。走廊里有学生在背书,声音嗡嗡的。

"判了。" 周姐说。

我靠在走廊的墙上。墙皮有点掉,硌着我的背。

"多少年?"

"十六年。" 她说,"偷税部分,七年。致人死亡部分,九年。数罪并罚,十六年。罚金,八个亿。"

我闭上眼睛。

走廊外面,操场上传来打篮球的声音。咚,咚,咚。有人在喊 "传球"。

"她上诉吗?"

"她律师说,不上了。" 周姐顿了顿,"她说她服了。"

我笑了一下。

"服了?"

"嗯。" 周姐说,"她托律师带话,想见你一面。"

我沉默了一会儿。

"不见。"

"我就知道你会这么说。" 周姐笑了,"那我回了?"

"回吧。"

挂了电话,我在走廊上站了很久。

上课铃响了。学生们一窝蜂从教室里涌出来。有人撞了我一下,说了声 "抱歉"。

我点点头。

阳光很好。透过走廊的窗户,照在地上,一格一格的。

我突然想,苏晚要是能看到今天,她会说什么。

她大概会说:"妹妹,你怎么比我还能打。"

三个月后。

我回学校把大三剩下的课考完了。成绩出来,年级第一。辅导员把成绩单贴在公告栏里,我的名字排在最上面。

导师找我谈话,说推荐我保研。

我想了想,拒绝了。

"为什么?" 他问。他推了推眼镜,有点意外。

"我想去检察院实习。" 我说,"公益诉讼科。"

导师看了我半天。然后他靠在椅背上,笑了。

"你这个孩子。" 他摇了摇头,"行。去吧。我给你写推荐信。"

实习第一天,我穿了一身正装。黑色西装,白衬衫,头发扎成低马尾。

早上八点半,我到单位。周姐带我到工位。她递给我一摞卷宗,厚厚一沓。

"先看看。" 她说,"都是网络诽谤的案子。"

我接过来,坐在工位上,翻开第一本。

是一个十八岁的小姑娘。高二。被同学造黄谣,从教学楼跳下去了。人救回来了,但是高位截瘫。卷宗里有一张照片,是她坐在轮椅上,手里攥着一支笔。

我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然后我拿起笔,开始写阅卷笔记。

写了两行,我停下来。

我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小小的相框。

是苏晚的照片。

我把相框立在显示器旁边。摆正。

"姐。" 我小声说,"你看。我现在,真的在做你当年想做的事了。"

窗外,有只鸟落在窗台上。歪着头看了我一会儿,扑棱一下飞走了。

我低下头,继续写。

第 12 章

日子就这么过下来了。

每天早上七点起床,八点到单位,看卷宗,写报告,跟周姐去提审。周末去看我爸妈,给他们做饭。我妈头发白了一半,我爸话更少了。他们从来不提苏晚。但每次我回家,我妈都会多摆一副碗筷。

我也从来不提。

就这么摆着。

有一天下班,我在单位楼下,碰见一个人。

是小鹿。

她现在不做场记了。林知柔倒台之后,那个剧组换了女一号,小鹿被新女一号看中,带在身边做执行经纪。她穿得比以前时髦了,化了个淡妆。

她看见我,愣了一下,然后跑过来。

"决姐!"

"小鹿。"

"我听周姐说,你在这儿实习?"

"嗯。"

她上下打量我。

"你现在……" 她想了想,"挺好的?"

"挺好的。"

她笑了。然后她从包里掏出一张请柬,递给我。请柬是红色的,烫金的字。

"我下月结婚。" 她说,"你来吗?"

我接过来。上面印着她和一个男生的合影。男生戴眼镜,看起来很老实,笑得有点憨。

"一定到。" 我说。

她高兴得不行,拉着我絮絮叨叨说了半天婚礼细节。说酒店订在城外,说伴郎是她表哥,说她婆婆人特别好。最后她叹了口气。

"决姐。"

"嗯?"

"你说," 她小声说,"要是没有林知柔那档子事,你现在是不是已经红了?"

我想了想。

"不知道。" 我说,"但我现在,比红了踏实。"

她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半年后。

周姐给我打电话的时候,我正在整理一个新案子的材料。桌上摊了一地的卷宗。

"喂。"

"沈决。" 她声音有点奇怪。

"怎么了?"

"林知柔。" 她说,"她在监狱里,表现好,减刑了一年。她托律师带话,说想见你。说她写了一封信,想给你。"

我沉默了很久。笔在指间转了一圈。

"信呢?"

"我这儿有复印件。" 她说,"念给你听?"

"念。"

她清了清嗓子。电话那头传来纸张哗啦的声音。

"' 沈决:我在里面,每天都在想八年前的事。我不是人。我知道。我不求你原谅。我就是想告诉你,你姐走的那天晚上,她给我发过一条短信。我一直没敢看。前几天,我在看守所的储物箱里,把那条短信翻出来了。'"

周姐停了一下。

"短信写的什么?" 我问。

她念:"' 知柔姐,我知道你想要这个角色。我让给你。但你能不能,别再骂我了。我真的快撑不住了。'"

我握着笔的手,紧了。笔帽被我捏得咔咔响。

"' 我那天,' 她继续写,' 看到这条短信的时候,正在做头发。发型师问我笑什么。我回了她一句:你早该让了。'"

法庭上林知柔的脸,又浮现在我眼前。她穿着灰色的马甲,头发乱糟糟的。

"' 我每天晚上都能梦见那条短信。' 她写,' 我想跟你说声对不起。但我知道,没用。'"

我没说话。

电话那头也没说话。

过了很久,我开口。

"周姐。"

"嗯。"

"信我烧了吧。" 我说。

"好。"

"我不需要她的对不起。" 我说,"我姐也不需要。"

我挂了电话。

把手机放在桌上。

窗外,天很蓝。有飞机飞过,留下一道白色的云迹。

我看着那道云迹,慢慢散开。

桌上的卷宗,下一个案子,是一个十九岁的男孩。被网暴,还活着。

我翻开第一页。

第 13 章

那个男孩叫小宇。

高二。因为在篮球赛上输了球,被同班同学拍了视频,配上 "废物"" 娘炮 " 的文字,发到了网上。三个月,他收到了两万条私信骂他。他不敢上学,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三个月没出门。他妈妈带他去看心理医生,医生说是重度抑郁。

我和周姐第一次见他的时候,他缩在椅子上,头都不敢抬。穿着一件宽大的连帽衫,帽子拉得很低。

他妈妈在旁边哭。

"检察官," 他妈妈说,"我们告谁啊?骂他的人,我们一个都不认识。都是网名。有的号还是买的。"

周姐看了我一眼。

我开口。

"阿姨。" 我说,"我们告网站,告平台,告那几个带头网暴的账号。一个一个来。"

小宇终于抬起头。

他看了我一眼。眼睛下面是两片乌青。

"姐姐。" 他声音很小,"我是不是真的很没用?"

我蹲下来,跟他平视。他的椅子比我矮,我蹲下来才跟他一样高。

"小宇。" 我说,"我给你讲个故事吧。"

他眨了眨眼。

"我有个姐姐。" 我说,"八年前,她被人网暴,从公司楼顶走了。"

他眼睛一下子睁大了。

"那时候我才十六。" 我说,"我花了六年,把那个逼死她的人,送进了监狱。判了十六年。"

小宇张着嘴,看着我。

"你知道我这六年,最后悔的是什么吗?"

他摇摇头。

"我后悔," 我说,"我姐走的时候,我没有早一点站出来。我后悔我那时候也以为,' 忍一忍就过去了 '。"

我伸出手,握住他的手。他的手冰凉,像一块冰。

"小宇,你听我说。" 我说,"忍,不会过去。忍只会让那些人,觉得你好欺负。你现在站起来,还来得及。你还活着。你比我姐,幸运多了。"

他看着我。

眼泪,一颗一颗,掉在我们交握的手上。

那个案子,我们打了八个月。

最后,平台方删帖、道歉、赔偿。五个带头网暴的账号,实名之后,全部受到了行政处罚。其中一个,还是个在校大学生,被学校记过。他爸妈带着他,到小宇家门口,站了一下午,就为了说一句 "对不起"。

宣判那天,小宇来了。

他穿了一件干净的白 T 恤,头发剪短了。人也胖了一点,脸色好了不少。

他妈妈在旁边,笑得合不拢嘴。手里攥着判决书。

走出法院的时候,小宇突然叫住我。

"沈检察官。"

我回头。

"谢谢你。" 他说,"我下周就回学校上课了。"

我笑了。

"好好上课。" 我说,"以后要是有人再欺负你,你知道该找谁。"

他用力点点头。

转身跑了。阳光照在他背上,白 T 恤发亮。

我站在台阶上,看着他跑远。他跑了几步,又回头冲我挥了挥手。

我也挥了挥手。

周姐走过来,站在我旁边。

"小沈。"

"周姐。"

"你今天," 她看了我一眼,"跟那个孩子说你姐的事,我第一次听你讲。"

我没说话。

"你放下了?" 她问。

我想了想。

"不知道。" 我说,"但我今天,挺高兴的。"

她拍了拍我的肩膀。

"走。" 她说,"下班。我请你吃火锅。"

第 14 章(尾声)

一年后。

我正式毕业了。

毕业典礼那天,我妈来了。我爸也来了。我妈穿了一件新衣服,暗红色的,手里攥着一束花。我爸话还是少,但他一直在笑。他穿了那件压箱底的西装,领带打得不太正。

我穿着学士服,上台领证。

校长念到我名字的时候,我走上去。台阶有点高,我差点绊了一下。

接过证书的那一刻,我突然想起苏晚。

她十六岁那年,我考上重点高中,她在楼下给我放了一串烟花。她说:"妹妹,你以后一定比我有出息。" 烟花在天上炸开,碎成一片一片的光,落在她脸上。

我站在台上,对着台下笑了一下。

我妈在台下哭了。我爸递给她一张纸巾,自己的眼睛也红了。

毕业之后,我正式进了检察院。就是实习的那个科室。

工牌发下来那天,我挂在脖子上,看了很久。

照片上的我,穿着制服,表情严肃。跟我第一次穿这身衣服的时候,感觉完全不一样了。

跟八年前那个,在殡仪馆门口攥着一杯凉透了的珍珠奶茶的小女孩,判若两人。

入职第一天,周姐带我到工位。

我的工位靠窗。

我把苏晚的相框,从旧办公室,挪到新办公桌上。摆正。相框玻璃上有点灰,我用袖子擦了擦。

"姐。" 我对着相框说,"我转正了。"

窗外有阳光。阳光落在相框上,苏晚笑得很灿烂。

我坐下来,打开电脑。桌上放着今天的新卷宗。

第一份,是一个被职场打压到抑郁的姑娘。第二份,是一个被前夫跟踪骚扰的单亲妈妈。第三份,是一个被校园霸凌致伤的初中生。

我拿起笔,翻开第一页。

门口有人敲门。

我抬头。

是一个我没见过的小姑娘,二十出头,眼睛红红的,站在门口。她手里攥着一个帆布包,指节发白。

"请问," 她说,"这里是管网络诽谤的吗?"

我放下笔。

站起来。

"进来。" 我说,"坐。慢慢说。"

她走进来,坐在我对面。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肩膀上。她肩膀有点抖。

我给她倒了一杯热水,推到她面前。

她捧着杯子,低下头。

我打开笔记本。

新的一天,开始了。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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