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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0-15 22:36:41

真千金回府的第三天,我这个恶毒假千金被关进祠堂动家法。

全府上下都盼着我暴毙。

半夜,以铁血冷酷著称的大哥推门而入,塞给我一叠银票。

“奇变偶不变,符号看象限。老乡,扛住,我给你找了最好的马车。”

我呆住,威震边关的大将军竟是理科生。

后半夜,执掌京城商脉的二哥翻窗进来,递给我一本账册。

“借贷记账法我还没摸透,你别死,下个季度的财报还指望你平账。”

好家伙,商业巨鳄是个资深会计。

天快亮时,那位娇娇弱弱、被我“霸凌”的真千金本人拎着铁锹冲了进来。

一把劈开我的锁链,热泪盈眶地扑上来:

“宝子!为了不崩小白花人设我都快憋疯了!”

我:?

1

铁锹砸断铁链的刺耳脆响在祠堂里回荡。

我半跪在蒲团上,手腕还被铁铐吊着,一时没接上话。

真千金原名叫盛棠,认祖归宗后刚被记入族谱,成了盛府嫡小姐。

前些天在正堂初见,她低着头,走三步咳两声,手里捏着绣花帕子,一副随时都要乘风归去的小白花模样。

盛府上下都觉得我这鸠占鹊巢十八年的假货恶毒跋扈,天天背地里欺负弱小。

如今这朵风一吹就倒的小白花正单手拎着一把沾满烂泥的铁锹,粗鲁地抹了把额头的虚汗。

“宝子,发什么呆呢?”

盛棠一把将铁锹塞到祠堂老祖宗牌位后面的暗格里,动作娴熟得像是在工地上藏扳手。

她凑到我跟前,扯着粗布袖子胡乱擦了擦脸上的锅底灰,压低嗓门抱怨:

“为了演那个走两步就喘的病西施,我连续几天饿得前胸贴后背,昨夜趁厨房没人偷了两个冷馒头,差点被巡夜的家丁当成野猫打了。”

我脑子一片混乱,忍不住咽了口唾沫:

“你也是穿过来的?”

“不然呢?我前世可是女子散打冠军!”

盛棠一拍大腿,眼里泛起劫后余生的泪光。

“鬼知道为什么会穿进这么个大宅门,那个管事嬷嬷天天拿戒尺量我的步幅,步子稍大点就要罚跪抄女诫。我今天要是再不活动活动筋骨,整个人都要憋出毛病了!”

我揉着被勒红的手腕,心里翻江倒海。

半夜来的是背着三角函数口诀的大哥。

后半夜来的是惦记着借贷记账法的二哥。

天快亮了,原本该躺在闺房里抹眼泪的真千金,拎着铁锹把祠堂给拆了。

合着这偌大的盛侯府,满门显赫,背地里全是牛鬼蛇神在各凭本事硬撑。

没等我回过神,祠堂外突然传来一阵沉重的脚步声。

伴随着管事婆子尖锐的通报,祠堂那两扇厚重的雕花木门被人粗暴地一脚踹开。

“大清早的,祠堂重地吵吵嚷嚷,成何体统!”

门外站着盛家的宗族长辈盛宗礼。

他身后跟着四五个粗壮的家法嬷嬷,手里拎着浸过盐水的粗藤条,面色阴沉得像要吃人。

盛宗礼扫视了一圈,目光在掉落在地的断锁上停住,脸色骤变。

“放肆!私毁家法铜锁,目无尊长!”

几乎是在门被踹开的同时,我面前刚才还满脸豪横的盛棠身形一晃。

她极其自然地顺着供桌滑倒在地,帕子捂住心口,眼泪说来就来,哭得梨花带雨:

“大伯公息怒,都是棠儿不好,是棠儿心疼姐姐被关在冷处,想来给姐姐送口热水,没想到姐姐脾气急,这才……千错万错都是棠儿的错,您千万别怪罪姐姐……”

我看着她那张写满无辜与惊恐的娇弱脸蛋,嘴角忍不住狠狠抽搐了一下。

这等演技,实在叫人叹为观止。

2

盛宗礼跨进祠堂门槛,先剜了我一眼。

“心慈手软成何体统!盛棠,你才刚回府,不知道这丫头的歹毒心思!她占着你的身份享了十八年清福,如今不知感恩,竟敢暗中加害于你,今日若不施以严厉手段,盛氏一族的规矩何在!”

他一挥衣袖,身后两个五大三粗的婆子挽起袖子便要上前按住我的肩膀。

浸了盐水的藤条在空中甩出一道刺耳的风声。

我咬紧后槽牙,正琢磨着要不要直接抄起蒲团跟这老头拼命。

门外院子里忽然传来沉重密集的甲胄撞击声。

一道挺拔的身影出现在晨光里。

大将军盛锋披着玄铁重甲,肩甲上还沾着边关的沙土,腰间佩刀随着步子轻晃。

甲片一路撞响,祠堂里很快没了杂声。

祠堂里的婆子吓得身子一缩,连藤条都险些脱手。

盛宗礼脸色一变,很快又堆起笑容:

“大郎回来了?你回得正好,这恶女在府里兴风作浪,大伯正要替你爹管教管教。”

盛锋没理他,径直走到我身前。

他先看了眼我被铁铐磨红的手腕,什么也没说。

下一瞬,他长腿一扫,直接将那张摆着家法藤条的长凳踹得四分五裂。

木屑飞溅,盛宗礼吓得倒退两步。

盛锋右手虚搭在刀柄上,嗓音粗砺低沉:

“军中条例,辰时点卯,利刃见血犯冲白虎。我麾下三万铁骑今日拔营换防,大伯选在这时候动刑,是嫌我北境将士命太长?”

盛宗礼被顶得一口气卡在嗓子眼里,脸色涨得发紫。

“你……大郎!这是内宅家事,何须牵扯军务!”

“家事也是事。”

院外有人不紧不慢地接了话。

二哥盛衡摇着一柄素面白绢折扇,穿一身月白锦袍,不紧不慢地跨过门槛。

盛衡生得斯文,在京城做生意从没让人占过便宜,偏偏见谁都带着笑。

盛衡扫了一眼地上的断锁,又看了看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的盛棠,折扇在掌心轻轻一合。

“大伯起得这般早,身子骨倒是硬朗。只是侄儿刚从外头听了些风言风语,说是盛家苛待自幼养大的女儿,手段酷烈。如今御史台正盯着各家京官的考评,这事若闹大,二叔下个月在吏部的升迁恩荫,怕是要被户部和御史们卡下来细细驳回了。”

盛宗礼瞳孔猛地一缩。

二房那个不成器的堂弟眼看着就要补缺,这可是全家的大事。

盛衡用扇柄轻轻敲着掌心:

“大伯若觉得一顿板子比堂弟的前程更要紧,那便尽管打,侄儿这就备车去替二叔打点赔罪。”

地上的盛棠立刻配合地干咳起来,咳得撕心肺裂,一口气没上来软软倒在侍女怀里。

“罢了!罢了!”

盛宗礼气得浑身发抖,指着我的鼻子厉喝:

“死罪可免,活罪难逃!既然大郎二郎护着你,那便将她挪出正房,禁足在后院西角绣楼,无令不得踏出半步!”

盛锋冷冷颔首,转身大步离去。

盛衡折扇轻晃,悠然踱步出门。

我被两个婆子半押送着往绣楼走,临走前回头看了一眼。

瘫在软轿上的盛棠正悄悄挪开捂着脸的帕子,冲我极其隐秘地眨了眨眼。

3

后院西角绣楼是府里最偏僻荒凉的角落。

门窗常年不见阳光,屋角泛着一股淡淡的霉味。

守门的两个老嬷嬷把院门铜锁一扣,连午饭都只送来两碗清汤寡水的糙米饭和一碟咸菜。

盛府上下都以为我被彻底打入了冷宫,翻不起半点风浪。

可天色一暗,这破败的绣楼比闹市还要忙碌。

戌时刚过,窗外的梧桐树叶发出一阵沙沙的声响。

一颗小石子精准地砸在窗棂上。

我推开窗缝,只见一道矫健的黑影顺着屋檐倒挂下来,身手利落得像只大猿猴。

黑影蒙着面,眼神警惕地四下张望,随后递进来一个沉甸甸的油纸包,顺带还有一柄削铁如泥的短匕首。

“盛姑娘,我家将军交代了,留着防身。”

黑影压低嗓子交代了一句,身形一晃便隐入黑暗。

我打开油纸包,里面赫然是几大块用牛皮纸紧紧压实的风干牛肉,油光发亮,咸香扑鼻。

肉包底下还塞着一张宣纸。

借着月光一看,上面竟用细炭条工工整整画着一副西角楼的承重梁受力分析图。

旁边用工整的字迹注了一行小字:

“东侧窗框榫头松动,承重极限约一百二十斤,如遇险情,踩窗沿借力跳向东南槐树,倾角四十五度可卸力七成。老乡,挺住,千万别被老二那个奸商忽悠了。”

我握着那把锋利的短匕首,嚼着高热量的风干牛肉,眼眶莫名有些发热。

这位冷面战神大哥,居然在用工科物理学指导我逃生。

还没等我把牛肉咽下去,后院柴门那边忽然传来两长一短的暗号叩门声。

紧接着,一个身形机灵的小厮借着给看守嬷嬷送安神茶的由头,提着个沉甸甸的食盒溜进了内屋。

“姑娘受苦了,这是二爷特意让醉仙楼大厨现烤的荷叶叫花鸡,热乎着呢。”

小厮麻利地掀开食盒底层的暗格。

荷叶一揭开,热腾腾的肉香直往鼻子里钻,底下还压着两瓶跌打膏药。

小厮凑过来低声道:

“二爷嘱咐了,叫花鸡最长力气。二爷还说了,大哥那人脑子里全是大营军规,行事粗鲁没轻没重,姑娘千万离他远点。等过两日风头过了,二爷自有法子帮姑娘做平假身份脱身。”

我捧着油汪汪的荷叶鸡,心里一阵恍惚。

这两人不仅在互相提防,还在暗中抢着向我推销救援方案。

到了半夜,后墙瓦片传来一阵乱响。

一道穿着粗布襦裙的身影吭哧吭哧翻上了墙头,跳下来时差点崴了脚。

盛棠抱着个粗陶罐子,大摇大摆推门而入。

她把罐子往桌上一放,掀开盖子,满屋子都是浓烈扑鼻的油泼辣子香味。

“快趁热,我从厨房顺来的酱牛肉和大肉包!”

盛棠一屁股坐在竹椅上,毫无形象地翘起腿,扯过我的袖子擦汗。

“宝子,你不知道我白天跪在大伯公面前演戏有多累,我这辈子都没流过那么多假眼泪。那老头嘴碎得很,要不是大哥二哥冲进来,我都打算直接掏出藏在袖子里的大号缝衣针扎他大腿了。”

我指了指桌上的牛肉干、荷叶鸡和辣酱大肉包,失笑道:

“你们三个这是打算把我撑死在这绣楼里吗?”

盛棠扫了一眼那张画满公式的图纸,又看了看醉仙楼的荷叶鸡,眉头紧紧皱了起来。

“大哥和二哥送来的?”

她眼神变得极其警惕,拉住我的手认真告诫:

“宝子,你千万要当心。我看大哥眼神阴沉,走路带风,活脱脱一个刽子手;二哥笑里藏刀,满肚子坏水,保不齐是想拿你当弃子。这府里只有我是真正心疼你的好姐妹,你懂不懂?”

我看着她一脸认真,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大哥和二哥的身份毕竟是他们自己的秘密,我不好替他们挑明。

大家各怀心思,到底什么时候才能看清彼此的真面目?

4

在西角绣楼被好吃好喝投喂了整整几天,我不仅没瘦,下巴反倒圆润了一圈。

盛老夫人的寿辰到了。

按照盛家的规矩,大寿之日各房小辈都要到齐,哪怕是被罚思过的假千金,也得去正堂给老祖宗磕头祈福,免得被外宾看出破绽。

我换上一身素净的青缎百褶裙,规规矩矩地跟在队伍最后进了正厅。

正堂内檀香袅袅,红烛高照。

寿宴排场极大,族中叔伯子侄坐了满满三桌,盛宗礼作为族中长者坐在主位旁,一副道貌岸然的模样。

我安分守己地缩在偏僻的屏风角落,暗中打量着厅里的动静。

长桌上座,大哥盛锋一身墨色暗纹常服,脊背挺得如同一柄出鞘的利刃。

他坐姿僵硬,双手平放在膝盖上,整整半柱香的时间,身形连半寸都没有晃动过。

旁边的族叔向他敬酒,他端起酒杯,手腕以一种极度精准的角度平移,一口饮尽,放下杯子,全程动作规范得像是在流水线上操作精密仪器。

我分明看到他咬紧了后槽牙,两眼一直盯着面前那盘油炸花生米,像是恨不得拿它做道受力分析。

坐在对面的二哥盛衡则完全是另一副做派。

他一身银丝滚边的锦袍,折扇摇得风度翩翩,嘴角噙着让人挑不出毛病的笑容。

几个旁支叔伯拉着他高谈阔论,盛衡连声附和:“叔父所言极是,侄儿受教了。”

可他藏在袖袍里的左手一直没闲着,五根手指拨得飞快,分明是在虚空里打算盘。脸上笑得周全,眼睛已经困得发木。

盛棠则坐在盛老夫人身侧的软墩上。

她垂着脑袋,手里捏着帕子,每隔一会儿就轻轻抽泣一下,夹菜时拿筷子的手翘着夸张的手势,筷子头颤巍巍地夹起一根青菜,送到嘴里嚼了许久才咽下去。

老夫人看得心疼不已,连连让人给她盛燕窝羹。

盛棠一边低声说着“谢祖母体恤”,一边趁老夫人转头,飞快把那碗寡淡无味的燕窝往旁边一推,目光直勾勾盯着盛锋面前那盘酱肘子。

这顿寿宴吃得暗流涌动。

盛宗礼轻咳一声,忽然端起酒杯开了口:

“今日老夫人寿辰,本该合家欢喜。只是盛意这丫头前几日行事鲁莽,坏了规矩,今日既放了出来,也该借着这喜气,给长辈们敬杯茶赔个不是,往后可莫要再生非分之想了。”

堂内顿时安静下来,几十道带着审视的目光齐刷刷落在我身上。

我站起身,正要上前接茶。

盛锋的筷子啪地一声磕在骨碟上,声响不大,却带着一股慑人的冷意。

“边关军报在身,北境流民安置一事兵部催得急,盛意前几日抄写的祈福经文我已送去开光,大伯若要看,我这就派快马去取。”

盛宗礼脸色一僵。

盛衡紧接着抿唇轻笑,折扇在桌沿一点:

“大哥说得是。何况今日是祖母寿辰,讲究的是平心静气。大伯这时候翻旧账,倒显得咱们小辈不知孝悌,反倒扰了老人家的清静。”

盛老夫人本就不愿在寿辰见晦气,闻言摆了摆手:

“好了好了,都是一家人,孩子知错了便好,吃席吧。”

盛宗礼悻悻然闭了嘴,眼神阴沉地扫过我们几个。

我端着茶盏退回角落,背心泛起一层汗意。

这三个现代同伴在封建泥潭里为了维持人设,当真是各自拼尽了全力。

5

寿宴吃到一半,各房亲戚开始推杯换盏,满屋子都是喧闹声。

我被吵得头晕脑胀,趁着没人注意,悄悄从偏门溜了出来,顺着碎石小径拐进后花园透气。

夜风带着初秋的凉意,吹散了满身的沉闷。

我刚走到假山附近,就听到假山阴影深处传来压得极低的男声。

“盛衡,你手伸得太长了。”

是盛锋的声音。

我脚下一顿,立刻屏住呼吸,轻手轻脚缩进了太湖石的凹槽里。

我探头一看,盛锋堵在狭窄的回廊前,盛衡想绕都没处绕。

盛衡斜倚在朱红廊柱上,折扇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手心,面上挂着那副招牌式的笑容。

“大哥这话好没道理。我打理外头几处产业,替侯府撑着开支,我手伸得长,也是为了让大哥在前线有足够的用度。”

盛锋往前踏了一步,盛衡面前那点月光也被挡住了:

“少跟我打马虎眼。你私下往西角楼送醉仙楼的东西,以为我不知道?你那些收买人心的把戏,对付外面的市侩管用,少用到盛意身上。她虽不是盛家血脉,但好歹在这府里长大,你若敢把她当成利益交换的筹码,别怪我按军规处置。”

盛衡轻笑一声:“军规?”

“大哥,你脑子里除了打打杀杀还有什么?在这深宅大院里,你以为靠你那几万大军就能护住所有人?盛意占着假千金的名头,早已成了大伯一脉的眼中钉。你送的那把破短刀顶什么用?真要出事,她是对抗家规,还是能一刀了结麻烦?鲁莽行事只会招来更大的祸端,根本解决不了问题!”

我在石缝里听得目瞪口呆。

好家伙,盛衡这是连现代风险控制的思路都搬出来了。

盛锋显然被触碰了底线,语气冷得像坚冰:

“动能势能转化之下,致命一击只需瞬息。在绝对的力量面前,你的多余思量毫无用处。盛衡,我警告你最后一次,离她远点。盛棠那丫头心思深沉,盛意根本不是她的对手,如果连你也想拿她垫脚,我保证你会后悔。”

盛衡折扇啪地收拢,脸色也沉了下来:

“盛棠心思深沉?哈,大哥真是好眼力。那分明是个手段极高的小白花!动不动就掉眼泪,把老太太哄得团团转,真正的厉害角色!也就你这种直线思维的粗人会被她骗!我告诉你盛锋,盛意的退路自有我的安排来兜底,轮不到你在这里发号施令!”

两个在京城颇有声望的人物,在漆黑的假山后头互掐。

一个坚信对方是无脑冲动的军阀。

一个坚信对方是唯利是图的商人。

两人甚至还不约而同把盛棠当成了极度危险的对手。

我缩在假山后头,死死咬着手帕,肩膀抖个不停。

天知道我用了多大的力气才没当场笑出声来。

“谁在后头!”

盛锋耳力极佳,眼神骤然扫向假山。

我吓得心跳猛跳,猫着腰以极快的速度从另一侧小径狂奔而出,一头扎回了灯火通明的前厅。

6

假山风波过去没几天,侯府上下的气氛突然变得极其古怪。

连送饭的丫鬟看我的眼神,都带上了几分掩饰不住的同情。

这天晌午,我照例去给盛母请安。

还没走到上房廊下,就听见屋里传来啜泣声和拍桌子的闷响。

“大伯,这绝计不行!意儿虽不是我亲生,可也是我一手抚养长大了十八年!那定远侯府世子韩彪是个什么德行,京城谁不知道?被他折腾走的妾室丫鬟一只手都数不过来,你把意儿往那火坑里推,这不是要她的命吗!”

是盛母董氏的声音,带着少见的激烈与颤抖。

紧接着,盛宗礼冰冷无情的话语传了出来:

“糊涂!妇人之仁!韩家背后站着谁你心里不清楚?如今朝局复杂,咱们盛家看似风光,实则步步凶险。韩世子看上了盛家的姑娘,那是咱们结交权贵的大好时机!难道你要把盛棠嫁过去?盛棠才是盛家真正的骨肉,你舍得?”

屋里没人接话,只剩盛母压不住的抽泣声。

盛宗礼冷哼一声,语气愈发霸道:

“一个外头抱来的丫头,占了我盛家十八年的富贵,如今也该是她报答盛家的时候了。韩家说了,只要两家结亲,北境军饷的批文立刻通融,二郎在南边的货船也能一路畅行。牺牲一个外人,换来侯府两桩大好处,老夫人已经点头了,由不得你做主!”

门外的我站在廊柱后,秋风扫过落叶,浑身一片冰凉。

大伯公把家族前程挂在嘴边,骨子里想的不过是拿我当抵押品。

难怪急着在祠堂动家法,难怪寿宴上那般反常。

他们是要彻底榨干我这个假千金的最后一丝价值,把我送给那个暴虐的家伙折磨。

回到西角绣楼,我坐在窗前,看着桌上的短匕首和药膏,心里沉甸甸的。

如果我只是个寻常的古代女子,这一局就是绝路。

可我身边,并不全是敌人。

正出神间,绣楼后窗猛地被推开。

盛棠动作敏捷地翻了进来,手里竟然拎着她那把刚擦干净的铁锹。

她满面怒容,哪还有半点平日里柔弱的姿态。

“宝子,事情我都听说了。”

盛棠把铁锹往地上一放,气得咬牙切齿:

“盛宗礼那老家伙,居然想把你推给那个韩彪!我刚才在后院打听了一圈,那个韩彪就是个纯粹的恶棍,前些日子刚把一个弱女子活活打断了腿!在现代社会遇到这种家伙,我早一拳把他撂倒了!”

我看着她激动的模样,心中一暖:

“棠棠,这事牵扯到各方利益,你别冲动,免得连累自己。”

盛棠一把抓紧我的手腕:

“放宽心!在现代人眼里,人身自由大过天!我已经想好了,大不了今夜我就去翻韩府的墙,把那家伙狠狠收拾一顿,我看他拿什么提亲!”

我吓了一跳,连忙拉住她的胳膊:

“姑奶奶,你冷静点!韩府防备严密,你拎着铁锹去太冒险了!”

屋里的争执还没停下,窗外突然飞进来一只竹筒。

拔开塞子,里面是两张截然不同的纸条。

7

展开第一张纸条,上头是盛锋刚劲有力的字迹:

“北境三十名精锐已调入京郊。结亲之事,不必惊慌。若韩家不识趣,韩彪将在外出途中遭遇马匹受惊翻车,骨节脱臼致残率极高。万事有我。”

字条末尾,还附带了一张人体骨骼简图,精准标注了哪个角度容易造成关节脱位。

第二张纸条是二哥盛衡派人从门缝底下塞进来的。

字条散发着淡淡的松烟墨香,字迹洒脱自如:

“韩彪在城外肆意纵马踩踏庄稼,种种恶行已被满城茶楼知晓。不出数日,各方弹劾便会送上去。韩家自身难保,绝无可能完纳婚约。安心休养,莫信大哥的粗暴举动,全盘已有安排。”

盛棠凑过脑袋看着这两张纸条,倒吸了一口凉气。

“好家伙,大哥这是要制造物理意外啊?二哥更厉害,直接在舆论上搞破坏?”

盛棠摸了摸下巴,若有所思地看着手里的铁锹:

“看来我的套麻袋计划还是显得太简陋了,缺少了一点精妙的设计。”

我捧着这两张纸条,只觉得手心滚烫。

虽然他们一个坚信力学定律能解决麻烦,一个坚信舆论攻势能打垮对手。

虽然他们彼此防备,把对方当成头号假想敌。

可在这个冷漠的侯府里,当宗族为了私利要将我推入深渊时,这三个来自异乡的同伴,却用各自最拿手的方式,毫不犹豫地护在了我前头。

“宝子,你怎么眼睛泛红了?”

盛棠见我神色激动,连忙手忙脚乱地从袖子里掏手帕。

“没,沙子吹进眼睛了。”

我擦了擦眼角,把纸条凑到烛火上烧成灰烬。

“既然大家都不想让我走这一遭,那咱们就不能坐以待毙。”

盛棠眼睛一亮,把铁锹往肩上一扛:“你说,咱们怎么配合?我身手可好得很!”

“韩家这两天肯定要借着下定礼的名义登门探虚实,盛宗礼必然会逼我出面相见。”

我看着窗外翻涌的乌云,低声道:

“盛锋要造翻车,盛衡要放风声,你又要去敲闷棍。如果大家各干各的,非得在大街上撞在一起不可。咱们得见机行事,千万不能让大家把自己折进去。”

可事情比我料想的快得多。

次日上午,前院便传来了刺耳的锣鼓开道声。

韩彪带着厚重的彩礼,大摇大摆地跨进了盛侯府的大门。

那蛮横的家伙甚至在门厅口出狂言,今日不仅要定下亲事,还要当面相看新娘子,若是不顺心,盛家休想安生。

盛宗礼亲自派了四个婆子,直奔西角绣楼,强行催促我前往正厅前堂。

8

正厅花厅里,檀木桌上摆满了韩家送来的各色彩礼,红绸锦缎堆得老高。

花厅正中央坐着一个身材臃肿、面容浮肿的年轻男人。

他穿着一件俗气的大红织金长袍,腰间挂满了金玉香囊,正翘着腿斜靠在太师椅上,手里端着茶碗,眼神轻浮地打量着四周。

正是定远侯府的蛮横世子韩彪。

盛宗礼坐在一旁,满脸堆笑地陪着不是,神态谄媚至极。

“世子稍安勿躁,盛意那丫头自幼在深闺长大,性子有些内向,老夫已让人去唤了。”

话音刚落,我便在两名婆子的跟随下跨进了花厅门槛。

我垂着眼眸,神色平静,手里紧紧攥着盛锋送的那把短匕首,藏在宽大的袖袍深处。

韩彪听到动静,眯缝着那双被肥肉挤成细缝的眼睛转过头来。

他一看见我就坐直了,喉头滚了两下,打量人的目光从脸一路往下。

“哟,这就是盛二姑娘?果然生得一副清丽绝伦的好样貌!”

韩彪怪笑一声,摇摇晃晃地站起身,带着一身浓烈酒气,直奔我走了过来。

盛宗礼抚须大笑:“世子中意便好,日后成了一家人,还要仰仗世子在贵人面前多多美言。”

韩彪根本没理会盛宗礼在念叨什么,他伸出那只肥厚的大手,径直朝着我的脸颊伸了过来。

“小娘子,跟了本世子,保你吃香的喝辣的,往后……”

他的手指距离我的面颊只有寸许。

千钧一发之际,花厅厚重的锦帘猛地被人从外头一脚踹开!

盛锋一身猩红披风,玄甲未卸,进门便把腰间重剑往青石地上一顿,邻桌的茶盏跟着跳了一下。

韩彪吓得浑身肥肉一哆嗦,伸在半空的手僵在原地,脸色泛白。

“盛……盛大将军?”

盛锋立在门边,只盯着韩彪那只悬在半空的手。

“花厅重地,何人喧闹?”

侧廊的镂空雕花木窗被人慢条斯理地推开。

盛衡一身雪白袍服,摇着折扇施施然倚在窗台边。

他脸上还带着笑,手里的扇子却半天没摇一下。

在他身后,隐隐约约站着几名身形敏捷的随从,目光紧紧锁在韩彪身上。

盛衡这才动了动折扇:

“韩世子真是好雅兴。只是不知,贵府前几日在西市惊扰百姓的公案,府衙这会儿核查得如何了?”

韩彪额头慢慢冒了汗。

而就在花厅内堂的珠帘后头,盛棠正单手抓着茶盘,另一只手在背后死死扣着那把刚擦干净的铁锹,浑身紧绷,随时准备跳出来。

三个人隔着门、窗和珠帘,一齐盯住了韩彪。

韩彪那只手再不敢往前递半寸。

9

韩彪被三个人盯着,吓得两颊的肥肉直抖。

他甚至没敢把那口滚烫的香茶咽下去,舌头被烫得直抽冷气,连告辞的客套话都说得结结巴巴。

跨出门槛时,他脚底下一个踉跄,险些被高高的门槛绊了个狗吃屎。

盛宗礼在后头连声呼唤,一路小跑着相送,却连韩彪马车带起的尘土都没能追上。

可他才逃出花厅,后头还有三份“回礼”等着。

韩彪惊魂未定地爬上他那辆挂满金铃的华丽马车,瘫坐在厚厚的熊皮软垫上,刚擦了把冷汗。

马蹄刚迈开两步,车轴处忽然传来一声刺耳的金属扭曲脆响。

韩家的马车停在侧院时,盛锋派出的军中巧匠借着替马匹验蹄的工夫,已经卸松了车轴上的关键榫头。

车轮在转动三圈半后失去支撑,整辆沉重的马车以极高的偏角猛地侧翻。

只听扑通一声巨响,车厢直挺挺滑进了侯府门外那条深不见底的排污泥沟里。

车厢板摔散了,韩彪滚进烂泥里,叫得半条街都开窗来看。

还没等他的几个随从七手八脚把他从泥潭里拽出来,街角忽然晃悠悠走来两个提着沉重木桶的茶楼伙计。

两人脚底下一个极其逼真的打滑,整整两桶黑乎乎的滚烫残茶渣子,迎头盖脸精准浇在了韩彪的头上。

浓烈的馊茶味混着烂泥糊住了韩彪的眼睛和鼻孔,他呛得剧烈咳嗽,在泥坑里连滚带爬,涕泪横流。

盛衡安插在外头的人马拍拍衣摆,丢下一句“客官恕罪”便一溜烟钻进小巷没了踪影。

韩彪气得浑身哆嗦,指着巷口破口大骂,命随从快去叫人拉车。

几个随从慌忙跑开,独留韩彪一个人浑身恶臭地瘫在墙根下直喘粗气。

这时,一道黑影从矮墙上悄无声息地落了下来。

那人一身黑色短打,脸上套着个扎了两个窟窿的麻袋,手里拎着一根沉甸甸的实心木棒。

盛棠没给韩彪呼救的机会,麻袋当头一罩,把人兜了个严实。

紧接着一记过肩摔,把那两百斤的肥躯砸在青石板上。

拳风呼啸,闷响连连。

盛棠使出散打的连环重拳,照着麻袋里的人影就是一通酣畅淋漓的输出。

打得韩彪在麻袋里像条大青虫一样痛苦翻滚,哀嚎求饶,连骨头都快散了架。

揍完最后一记重拳,盛棠拍了拍手上的灰尘,把木棒往肩上一扛,翻过院墙没了踪影。

10

后花园深处有一片荒废已久的古竹林。

这里常年无人洒扫,枯黄的竹叶铺了厚厚一层,踩上去发出轻细的脆响。

盛锋快步穿行在竹影之间,腰间佩刀半隐在披风下,手里还捏着一把刚刚拆卸车轴用的精钢扳手。

这把扳手是他根据现代机械图纸让随军铁匠偷偷打造的,用起来格外顺手。

他眉头紧锁,眼神机警地扫视着四周,正盘算着如何彻底抹去车轴上的受力痕迹。

忽然,前方回廊拐角处传来一阵极轻的衣料摩挲声。

盛锋脚步一顿,手掌按上刀柄。

日影透过竹梢洒落,盛衡一身深色便服,手里拿着一块刚换下来的蒙面粗布,从另一侧矮树丛里钻了出来。

两人迎面相撞,视线在半空中激烈交锋。

盛锋盯着盛衡手里的蒙面布,冷声道:

“大白天蒙头遮面,鬼鬼祟祟,韩彪马车遇袭,你派的人?”

盛衡扫了一眼盛锋手里那柄造型奇特的精钢扳手,冷笑道:

“大哥手里拿着暗器,倒先审问起我来了。车轴断裂的角度那般工整,除了大哥帐下那些工匠,谁能做得这般利落?”

盛锋脸色阴沉下来,浑身肌肉紧绷:

“你借机生事,到底想把盛意逼到何种境地?你背地里散布韩家流言,真当府衙查不出源头?若是连累了盛意,我绝不轻饶你。”

盛衡啪地甩开折扇,眼底满是嘲弄:

“我把盛意逼到绝境?大哥,若是依着你那套蛮干的法子,韩彪死在侯府门前,咱们全家都要给他陪葬!你以为你在护她,其实是把她往断头台上送!”

在盛锋眼里,盛衡是个被名利浸透、冷血算计的商道奸雄。

在盛衡眼里,盛锋是个只知舞刀弄枪、视人命如草芥的嗜血武夫。

正当两人针锋相对、火星四溅之时,头顶的院墙上忽然传来扑通一声闷响。

盛棠拎着一把沾着新鲜泥土的铁锹,轻盈地跳落在竹林正中央。

她刚擦了把脸,一抬头,正好对上两个兄长森冷的目光。

盛锋的佩刀锵然出鞘三寸。

盛衡的折扇边缘已然扣住了袖底的飞针。

盛棠被两道浓烈的杀气锁定,浑身汗毛倒竖。

她倒退半步,双手握紧铁锹横在胸前,眼神凶悍得像只护食的雌豹:

“好啊,你们两个果然是一伙的!韩彪刚挨了揍,你们就堵在这里想杀人灭口是吧?老子今天就跟你们拼了,看谁先把谁拍成肉饼!”

一把刀、一把折扇、一把铁锹,谁也没先放下。

11

三个人各据一方,目光如同利刃交错。

盛锋觉得二弟心机深沉、小妹行事疯癫,都是意图加害盛意的凶徒。

盛衡认定长兄鲁莽暴虐、小妹深藏不露,全都是危害家族安危的祸水。

盛棠则坚信眼前这两个男人是冷血残酷的封建余孽,正要把她和盛意一起除掉。

就在盛锋的长剑即将彻底出鞘、盛棠抡起铁锹准备拼命的刹那,一道急促的脚步声踏碎了满地竹叶。

我气喘吁吁地从林子外头冲了进来,直接横身挡在三人中间。

“住手!全都给我把家伙放下!”

我扯着嗓子大喊,呼吸急促得胸口生疼。

盛锋神色一紧,急忙收住刀势:“盛意,闪开!这两人危险!”

盛衡眼底掠过急色:“盛意,退后!莫要被他们伤着!”

盛棠横起铁锹把我往身后拉:“宝子别怕,老子今天就算折在这里,也护你周全!”

三个人同时抢着要护我,手里的兵刃却依旧死死指着对方,谁也不肯后退半步。

看着眼前这极其荒唐又无比混乱的局面,我深吸一口气,扯着嗓子喊:

“大哥!奇变偶不变——”

盛锋已经听我对过暗号,佩刀却还是顿在半空。他看了看盛衡和盛棠,咬牙接道:

“符号看象限!”

我转向盛衡:

“有借必有贷——”

“借贷必相等。”盛衡下意识接完,手里的折扇啪嗒掉在地上。

最后是盛棠。

我冲她喊:“宫廷玉液酒!”

盛棠张着嘴,好半天才挤出一句:“一百八一杯……”

铁锹当啷砸在她脚背上。她顾不上疼,只顾着看看盛锋,再看看盛衡。

竹林里只剩下风吹竹叶的沙沙声。

盛锋先开了口:“所以,他们两个也是老乡?”

盛衡抬手按住人中:“你们……全都是?”

盛棠一屁股坐在竹叶上,捂着脑袋哀嚎:

“天呐!合着咱们四个在这个破院子里演了半天互掐,全是自己人?!”

12

密闭的房门被重重反锁,窗棂用厚厚的绒毯遮了个严实。

桌案上一灯如豆。

我们四个围坐在圆桌四周,彼此大眼瞪小眼,屋里的气氛古怪得令人发指。

盛锋抹了把脸,往太师椅上一瘫,腰背总算不再挺得笔直。

“我不行了,我每天挺着背装冷酷阎王,后背肌肉僵得像钢板。我高考物理满分,穿过来整整四年,每天对着一帮古人念兵书,做梦都想找个人聊聊牛顿第三定律!”

盛衡摘下玉冠,抓乱了头发,连那点温润公子的体面也不要了。

“大哥你知足吧!我一个高级审计,穿成个商行少东家,每天看着那些连借贷平衡都没有的烂账,算盘珠子都快被我拨出火星子了!还要在盛宗礼面前装阴险狡猾,我容易吗我!”

我指着他:“那你半夜还说自己没摸透借贷记账?”

“我没摸透的是这边那堆缺凭少据的烂账!”盛衡敲了敲桌子,“十本账缺九本凭证,神仙来了也平不了。”

盛棠抓起桌上的茶壶,对着壶嘴咕咚咕咚灌了半壶凉水,抹了把嘴角,满脸都是劫后余生的庆幸。

“你们俩加起来都没我惨!我练了八年散打,性格比钢筋还直,穿过来偏偏顶着个苦命真千金的壳子。每天走路要迈碎步,说话要掐着嗓子,看到虫子还得假装晕厥。我今天抡那一顿铁锹,才觉得自己总算活过来了!”

我抱着茶杯,看着面前这三个卸下伪装的同伴,忍不住噗嗤笑出声来:

“所以,前些天半夜跑去祠堂探视,你们一个个给我留退路,还千叮咛万嘱咐让我防着另外两个?”

盛锋老脸一红,干咳一声偏过头去。

盛衡尴尬地摸了摸鼻尖,眼神游移不定。

盛棠则嘿嘿傻笑,伸手亲热地揽住我的肩膀:

“那不是信息不对称嘛!谁能想到这盛侯府的核心管理层,全被咱们自己人给包圆了!”

屋里安静了片刻,四个人忽然一起笑出了声。

盛棠笑得直抹眼睛,盛锋低头灌茶,盛衡捡起折扇挡住了脸。

原来这几年,不只我一个人在硬撑。

“既然底牌都亮开了,”

盛锋坐直了些:

“盛宗礼那老家伙想拿盛意换前程,门都没有。从今天起,谁敢动咱们家的人,咱们就让他知道什么叫现代化降维打击。”

13

韩彪重伤落马、鼻青脸肿被抬回定远侯府的消息,次日清晨便传遍了京城的大街小巷。

各大茶楼酒肆议论纷纷,皆称恶霸遭了天谴,市井百姓拍手称快。

定远侯勃然大怒,认定是盛家故意设局羞辱,当即退回全部聘礼,并扬言要在御前参奏盛家教女无方。

盛宗礼见攀附权贵的算盘彻底落空,不仅捞不到半点好处,反倒惹了一身骚,气急败坏之下索性撕破了伪善的面皮。

晌午时分,盛氏宗族的祠堂大门轰然敞开。

盛宗礼联络了宗族里七八位平日里仰仗他鼻息的族老,黑压压地坐满了整座正堂。

堂前两侧站满了手持粗木水火棍的族中健仆,个个横眉竖目,杀气腾腾。

香炉里青烟缭绕,祖宗牌位森然耸立,整个大堂充满了封建宗法吃人般的冷酷压迫。

盛宗礼端坐在太师椅正中,抓起惊堂木拍下:

“带孽障盛意上堂!”

两名粗壮的仆妇正要上前拿人,正堂外忽然传来一阵沉稳有力的行进声。

盛锋一马当先,一身墨色锦服大步跨入堂内,身后紧跟着盛衡、盛棠和我。

我们四人并肩而立,神色从容自若,步伐整齐划一,没有半点大难临头的惶恐。

盛宗礼冷笑连连,手中的鸠杖在地上重重一顿:

“大郎二郎,你们护了她一时,护不得她一世!韩家退亲,盛家颜面扫地,全因这妖孽命格刑克家族!今日族老齐聚,按盛氏家规,即刻将盛意削去名籍,逐出家门,押送北山清修庵,终身不得回京!”

几位须发皆白的族老纷纷捋着胡须点头附和,指责我败坏门风、连累家族前程。

盛宗礼盯住盛锋和盛衡,终于露出了贪色:

“大郎御下不严,纵容家奴惊扰贵客,理应交出京郊庄卫的调度信物;二郎经商不端,惹恼官家,府中商铺也当交由宗族公中代管!尔等若敢违抗族规,便是大逆不道,盛氏一族容不下你们这些忤逆逆子!”

退亲不过是个冠冕堂皇的幌子。

这帮族老真正的目的,是借题发挥,夺走盛锋手下的人手与盛衡的产业,再把整个侯府瓜分干净。

坐在堂侧的盛母董氏气得浑身发抖,猛地站起身来想要抗辩,却被身旁的几个恶仆死死扯住衣袖。

“大伯!盛家爵位是我夫君一刀一枪拼出来的,你们凭什么侵吞……”

“妇道人家,这里哪有你说话的份!”

盛宗礼厉声喝断了盛母的话。

执棍的健仆齐齐往前一步,木棍顿地,堵死了堂门。

14

盛锋忽然笑了一声。

奇怪的是,他不再刻意板着脸,反而比往日更叫人不敢乱动。

他抬手解下佩刀,随手往旁边的八仙桌上一搁。

精钢刀鞘与沉香木桌面碰撞,发出沉闷如雷的轰鸣,震得满堂茶盏齐齐跳动。

“大伯公口口声声拿规矩压人,可惜,你念的规矩太旧了。”

盛锋阔步上前,身形伟岸如山,居高临下俯视着面色发白的盛宗礼:

“圣躬前日方下抚恤特旨,北境战事方歇,镇北大将军府中家眷,受兵部与天子亲卫一体护卫。大伯想动天子近臣的长妹,可曾向中书省递过公文,可曾请得动御林军的调令?若是没有,你带私仆冲撞将军府,今日便可先拿下再审!”

盛宗礼浑身一颤,惊疑不定地瞪大眼睛。

盛衡展开折扇,慢悠悠地走了出来:

“大伯方才提到商铺公管,侄儿倒是想请教几位叔祖。过去三年里,城南三处庄子报上来的歉收成数,为何年年高出官府定额三成?宗族祭田的开销用度,为何有半数流进了二叔私设的赌坊?这些账目来往,侄儿心里清清楚楚。今日各位若是想算,侄儿不妨备齐卷宗,请大理寺与刑部的同僚一同过府,咱们当着全京城百姓的面,一笔一笔核个明白!”

几位族老各自避开他的视线,有人悄悄拿袖子擦汗,再没人接话。

盛棠更是干脆利落。

她冷笑一声,径直走向刚才按住盛母的那两个恶仆。

那两名恶仆还没反应过来,盛棠飞起一脚踹在其中一人的膝窝处,双手顺势反扣另一人的手腕,一记教科书级别的过肩擒拿,干脆利落地将两名壮妇狠狠砸在青砖地板上。

两名恶仆砸在地上,惨叫着滚作一团。

盛棠拍了拍手,抬脚踏上椅凳:

“睁大你们的狗眼看清楚!姑奶奶我才是盛家的血脉!谁给你们的胆子,敢在侯府正堂对我娘指手画脚?再敢碰我娘一根手指头,我拆了你们的骨头喂狗!”

盛宗礼的手指在三兄妹之间点了一圈,抖得停不下来:

“反了……你们简直是反了天了……”

15

我迈步走到正堂正中央,从容地迎上盛宗礼惊恐的目光。

“大伯公,侯府不欠宗族什么,我盛意更不欠你们半点分毫。你们想拿我当弃子换取私利,想借机侵吞侯府家业,今日这出戏,该收场了。”

方才还叫嚷的族老,一个个闭了嘴。

往日里高高在上的族老们瘫坐在椅子上,面如土色,连大气都不敢喘。

就在此时,一直被压制的盛母董氏缓缓推开了身旁的侍女。

她整了整散乱的云鬓,一步步走下台阶。

这位平日里说话都轻声细气的侯夫人,此刻站直了身子。

她走到我们四人身前,像一只护犊的雌鸟,张开双臂将我们稳稳挡在身后。

董氏从袖中掏出一枚赤金打造的掌家大印,重重拍在盛宗礼面前的茶案上。

茶汤飞溅,浸湿了族规文书。

“盛宗礼,侯爷出征前,将府中一切内外大权托付于我!这侯府是我夫君拿命换来的爵位,这几个孩子是我的命根子!”

盛母的声音不大,却再没人敢打断:

“棠儿是我的骨肉,意儿也是我捧在手心里养了十八年的心头肉!她们两个都是盛家光明正大的嫡小姐!今日谁若敢动她们一根头发,我董氏立刻进宫敲登闻鼓,哪怕拼上这条命,也要告你们一伙贪墨侵产、逼死命妇!”

盛宗礼胸口剧烈起伏,一口气卡在喉咙里,白眼一翻,险些从太师椅上栽倒下去。

几名族老见大势已去,哪里还敢多留片刻,慌忙架起瘫软的盛宗礼,像丧家之犬一样连滚带爬地逃出了侯府大门。

厚重的祠堂大门在他们身后轰然合拢。

阴暗沉重的封建阴霾,在这一声巨响中被彻底隔绝在外。

董氏转过身来,看着眼前的四个孩子,眼中蓄满的泪水终于夺眶而出。

她一把将我和盛棠搂进怀里,手臂勒得我肩膀发疼。

“好孩子,都是娘没用,让你们受苦了……往后有娘在,谁也别想欺负你们,谁也别想把你们分开!”

盛锋站在一旁,眼角泛红,默默伸出宽厚的手掌搭在盛母肩头。

盛衡抽出一块干净的锦帕,细心地替母亲擦去面颊上的泪痕。

我埋在她怀里,攥住了她一片衣袖。

那声“娘”堵在喉咙里许久,出口时已经带了哭腔。

16

宗族的那帮蛀虫被彻底清理出去之后,盛侯府的画风开始以一种不可思议的速度狂飙突进。

沉重压抑的封建规矩被盛锋大刀阔斧地推翻。

清晨的演武场上,不再是枯燥单调的骑射操练。

盛锋换上一身干练的短打,吹着自制的铜哨,带着全府的小厮和侍卫沿着花园长廊跑晨操。

“一二一,步幅一致,重心下压!身体是革命的本钱,没有充沛的体能,怎么保家卫国!”

盛大将军喊得中气十足,下人们虽然听不懂什么受力平衡,但每天跑完步精神抖擞,连腰酸腿疼的老毛病都跑没了。

盛衡则彻底接管了侯府的内务管理。

他大笔一挥,推行了做五休二与年终分红制度,丫鬟婆子们每月按时领赏,干得好的还能多拿绩效。

月钱按时发,做得好还有赏,原先爱互相使绊子的管事也消停了。仆役们碰面不再躲懒告状,倒开始比谁手里的活收得快。

我和盛棠则霸占了后院的西角绣楼。

那座曾经阴暗偏僻的冷宫,如今被我们改造得焕然一新。

雕花木窗被全部敞开,窗明几净,地上铺满了厚实柔软的羊毛毯。

盛棠画了几张歪歪扭扭的图,让木匠照着打出几把靠背软椅。椅垫塞得太厚,人一坐进去就懒得起身。

我和盛棠每天窝在绣楼里,用厨房现熬的浓茶、鲜牛乳和炒香的焦糖制作土法奶茶。

盛锋下操后会顺路带过来几包香脆的烤坚果。

盛衡从外头巡铺回来,总会顺手捎上两盒全城最火爆的酥皮点心。

四个来自异世界的年轻人毫无形象地瘫在软椅上,嗑着坚果,喝着奶茶,肆无忌惮地吐槽着古代生活的种种奇葩事。

盛棠一边往嘴里塞着点心,一边惬意地晃荡着双腿:

“这才是人过的日子嘛!天知道我前阵子装小白花有多痛苦,现在老子想大笑就大笑,想盘腿就盘腿,神仙来了也不换!”

盛锋捏着一块点心,难得笑了:

“北境军营的伙食我也让他们改了,高热量高蛋白搭配,将士们士气高涨得很。”

盛衡慵懒地靠在软垫上,摇着折扇叹气:

“终于不用看那些糊涂账了,按现在的结余速度,下半辈子咱们就算天天躺平吃喝玩乐,银子也够花到下辈子了。”

盛棠笑得太猛,呛了一嘴点心渣。盛锋一边嫌弃,一边把茶递过去。

盛衡怕她碰翻账册,赶紧连桌上的纸一起端走。

西角绣楼里吵吵闹闹,再没有谁嫌这里偏僻荒凉。

17

中秋夜,陪盛母吃完团圆饭,我们四个偷拿了两坛果酿和一盘冰皮月饼,爬上摘星楼的屋顶。

朱雀大街灯火连成一片,护城河里挤满了莲花灯。

我们并排坐在屋脊上。盛锋先灌了一口酒:

“刚穿过来的那一整年,我每天夜里都睡不着觉,总觉得自己是个多余的幽灵,随时都会在这个陌生的世界灰飞烟灭。”

盛衡转着酒杯:“我也差不多。天天算计这个、防着那个,就怕被人看穿,哪天连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盛棠靠在我肩上嚼月饼:

“要不是那天大半夜去祠堂救你,咱们几个大概还在各自的戏台子上演得痛不欲生吧。”

我偏头看了看他们。

盛锋坐没坐相,盛衡袖口沾着墨,盛棠嘴边还粘着月饼渣。谁也不像最初见面时那副难接近的样子了。

“敬老乡。”

盛锋举起酒坛。

盛衡笑着举起酒杯:“敬这操蛋又神奇的命运。”

盛棠豪迈地举起茶盏:“敬咱们现代四人组!”

我也举起杯子,和他们碰在一起:

“敬我们真正的家人。”

四只杯盏碰得乱七八糟,果酒泼了盛棠一手。她正要骂人,楼下传来盛母的声音:

“意儿,棠儿,风大,带你们哥哥下来吃汤圆!”

我们趴在檐边,七嘴八舌地应了一声。

故乡是回不去了。

可听着身边这一声声回应,我忽然觉得,也没那么要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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