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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0-15 22:36:49

我是个重生了四次的首席军师。

第一次,我辅佐少将军奇袭,他贪功冒进身陷重围,拿我挡了穿心长枪。

第二次,我辅佐二公子守城,他畏死叛变,亲手割下我的头颅献给敌军表忠心。

第三次,我辅佐三公子整军,他听信小妾谗言嫌我指手画脚,将我凌迟三千刀。

第四次,辕门点兵,面对老帅麾下那一帮蠢蠢欲动的将门草包,我拔出长剑架在老帅脖子上:

“老元帅,你家根子烂透了扶不上墙,三军虎符交出来,老娘自己带兵登基。”

1

辕门校场上,塞北的寒风刮得像碎刀子。

三军列阵,黑压压全是铁甲。老帅封朔高坐主位,一身玄铁重铠沉得像座小山。那张冷峻的脸生得极好,剑眉星目,可惜常年没什么活人气息,冷得像冰雕。

在他身侧,三个金贵侄儿正昂着下巴跃跃欲试。

少将军封云庭在擦长枪,眼底全是对战功的贪念。二公子封景缩在厚厚的狐裘里,眼神飘忽,透着骨子里的畏怯。至于三公子封子瑜,软甲丝带都没系好,正偷偷冲着台下的小妾挑眉梢。

看着这三张脸,我胸口那股血腥气直冲天灵盖。

第一世,我呕心沥血替少将军谋划奇袭,这草包贪功冒进身陷重围,反手抓我当肉盾,挡了穿心长枪。

第二世,我辅佐二公子守孤城三个月,敌军刚喊两声劝降,他吓破了胆,亲手割下我的脑袋献城表忠心。

第三世,我拼着老命替三公子整顿边防军务,他听信小妾枕边谗言,嫌我多管闲事碍了他快活,硬是将我绑在木桩上凌迟了三千刀。

如今是第四世,老天爷大概嫌我前世受的罪不够多,非要让我在这帅府里接着当冤大头。

战鼓擂得震天响,封云庭正跨前一步,满面春风地伸手去接那枚调动三军的黄金虎符。

我面无表情地走上高台,抬脚踹翻兵器架,顺手握住出鞘的冷月长剑。

利刃破空,发出一声刺耳清鸣。

在全军惊骇的目光中,我几步跨到帅座前,剑锋一横,稳稳压在了定北老帅的脖颈上。

鼓声一下停了。封云庭长枪脱手,台下十万将士一片死寂。

我连眼皮都没抬,死死盯着眼前这张年轻又沉静的脸。

封朔今年二十六,十六岁便在北境扫平乱局,将士敬他如神佛,称他一声老帅,可在我眼里他就是个死脑筋的阎王。

我红着眼眶冷笑出声:“老元帅,你家根子烂透了扶不上墙,三军虎符交出来,老娘自己带兵登基。”

谁都知道封朔手段极狠,杀伐由心,敢冲撞他的人坟头草都换了几茬。

我以为他会拔刀,或者直接叫亲卫将我剁了,谁知封朔只是挑了下眉。

他的目光落在我脸上,没有杀意,也没有恼怒。

他抬起护腕,慢条斯理从怀里摸出那枚温热的黄金虎符,直接拍进我手心。

“给你。”

他的嗓音低哑清冽,带着点若有若无的笑意:“帅印给你,私库给你,十万大军给你。军师打算何时起事?本帅给你当开路前卒如何?”

我愣在原地。这男人比我还疯。

2

我握着沉甸甸的黄金虎符,掌心被金属的余温烫得发麻。

按常理,大逆不道逼反主帅的人,要么被挂在辕门示众,要么当场被乱箭射成刺猬。

可眼下,我大摇大摆坐进原本属于封朔的中军大帐,翘着二郎腿啃冻梨。

羊毛毡帘挡住风雪,帐内炭火噼啪作响。

封朔脱了玄铁铠甲,换上一身墨青常服,端着白玉瓷碗递到我嘴边。

“军师,刚熬好的老参热汤,趁热喝两口润润喉咙。方才在校场上喊那一嗓子听着挺费气力。”

我一口冻梨卡在嗓子眼里,险些被他这副贤良淑德的做派给噎死。

“封朔,少跟我来这套。”我拍开他的手腕,“刚才剑架在你脖子上,逼你交出兵权,这是诛九族的死罪。你真没看出来我是在夺权造反?”

封朔撩袍在我对面坐下,将参汤搁在案头。

“看出来了。军师中气十足,剑法比去年凌厉不少。那一剑架得极准极稳,若多送半分便能划破本帅衣领。”

他看着我,眼里带着戏谑。

我咬牙冷笑:“那你还把虎符给我?手下老将方才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少将军封云庭在帐外哭天抢地,说你被妖女迷了心窍!”

“他懂个屁。”封朔吐出四个字。

“少将军好歹是你亲口定下的帅府承继之人,你就这么骂他?”

封朔收敛笑意,直直看着我。帐内只剩炭火碎裂之声。

“帅府承继之人,从来不是他。”他声音很轻,“本帅掌中帅印底下早就刻了你的闺中小字。三年前你若开口,它早该躺在你的妆匣里。这三军、这万里天下,本帅都舍得给你。”

我僵在原地,后背一阵发麻。

三年前正是第一世少将军拿我挡长枪的时候,那会儿他重伤初愈,我以为他满心只有侄儿,才死心塌地去辅佐少将军。

“你胡说八道什么……”我偏头移开视线,心跳莫名乱了节奏。

封朔凑近,替我抹掉嘴角的一点冻梨汁。松木气息混着参汤药香压了过来。

“本帅从不打妄语。军师既然要登基,不如先想想给本帅封个什么名分?本帅甘愿侍奉左右。”

我抓起软枕砸在他脸上,耳根烫得厉害。

3

帅帐的毛毡帘被猛地掀开,卷进一阵风雪。

少将军封云庭冲进来,双眼通红,指着我的鼻子破口大骂:

“容音!你区区幕僚,仗着叔父向来仁厚竟敢在军前拔剑犯上夺取虎符!你也配坐中军主位?!”

我将虎符往桌案上一拍。

胸口又疼起来,像那杆长枪还扎在里面。前世我也曾苦劝他不可孤军冒进,他转头就将我推进敌军包围圈。

我站起身冷笑着上下打量他。

“少将军当真好大威风!昨日校场演武你连五十步外的箭靶都射不中,今日对着本军师倒是格外中气十足!”

封云庭恼羞成怒,伸手来拔腰间佩刀:“妖言惑众的贱人,本将今日便替叔父清理门户!”

他手刚搭上刀柄,我抄起案上的黄铜镇纸,反手砸中他的膝弯。

一声闷响,封云庭惨叫着跪在羊皮地毯上。

我上前踩住他的手背,碾了碾:“少将军,记清楚了,如今三军虎符在我手里。按定北铁律,当斩立决!”

封云庭疼得龇牙咧嘴,扭头冲着端坐案旁的封朔凄厉喊冤:

“叔父!您就看着这妖女在帅帐撒野?!她要谋逆,毁我们老封家威名啊!”

封朔正低头剥甜柑,连眼皮都没抬。

“容军师说得对。见虎符如见本帅,你擅闯帅帐,拔刀相向,按军中铁律确实该拖出去重领四十军棍。”

封云庭愣住了:“叔父?我可是长房唯一的骨血后人,您往日里分明最器重我……”

“往日是往日。”封朔将剥干净的橘肉递到我手心,“今日起,剥去你少将军衔,降为马前哨卒,去后营马厩刷马三个月。马皮上若留一块泥印,本帅拿你是问。”

“叔父!我可是您长房亲侄儿啊!”封云庭一路哭喊着,被亲卫拖了出去。

我嚼着蜜柑,前世积压的恶气总算散了大半。

封朔拿锦帕擦了擦指尖,侧头问我:“军师可消气了?若没消气,后营还有数百匹战马,任他刷到春暖花开。”

我瞪着他那张云淡风轻的脸,忽然觉得这男人心肠比我想象的还黑。

我拍掉手上的果皮,回榻上烤火,懒得再看他。

4

夜色深沉,塞北的暴风雪拍打着厚重的牛皮营帐,发出沉闷的声响。

我揣着那枚沉甸甸的黄金虎符,躺在软榻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事出反常必有妖。

封朔不仅没治我的死罪,还顺手收拾了他最器重的长侄。更诡异的是,他白日里看我的眼神,根本不是在看一个造反的下属,倒像是在看一个闹脾气离家出走的心上人。

前三世里,封朔每次都在我死前半年突然暴毙。

外头都传他旧伤复发,战死沙场。可我每次拼命赶回帅府,看到的都只有一口黑漆棺木。

若非他突然离世,帅府大权也不会落到那三个草包手里,我也不会连着送命三次。

我越想越不对劲,干脆披上大氅,踩着厚厚的积雪,快步摸向帅帐后头的暖阁。

暖阁里没点大灯,只燃着一炉暗红的银炭,窗缝里透出一点橘光。

屋里弥漫着一股浓烈刺鼻的苦药味,还夹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气。

我屏住呼吸凑到屏风后头,只看了一眼,便僵在原地。

封朔褪去了上衣,正赤膊盘坐在寒玉榻上。

他劲瘦的脊背上布满刀疤与箭创。更骇人的是,一片幽蓝冰纹从心口蔓延开来,几乎爬满后背。

老神医莫逢春正站在他身旁,手里捏着三寸长的金针,额头上满是豆大的冷汗,一针一针扎进封朔周身的穴位里。

每一针刺下去,封朔的皮肉便抽搐一下,冷汗很快浸湿草席。他咬着牙,一声没吭。

“大帅,这极寒之毒在您心脉盘踞了整整八年,每次入冬便要发作一次,一次比一次凶险。”莫神医长长叹口气,手抖得厉害,“再找不到解法,您最多熬不过两年啊。”

封朔闭着眼,唇色惨白如纸,哑着嗓子低声道:

“两年足够了。趁这两年,我把三军的大权干干净净交到她手里,再替她扫平北境的所有隐患,便死而无憾了。”

我躲在屏风后,眼泪毫无预兆地落在手背上。

原来如此。

原来前三世他的突然暴毙并非战死,分明是被这深入骨髓的寒毒活活熬干了心血!

而他拼死想要护着的人,从始至终都是我。

我吸了吸发酸的鼻子,心口积压四世的怨气忽然全化作酸疼。

他以为自己英雄盖世顶天立地,却不知留我一个人在这世上有多孤单寂寞。

5

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踢翻屏风的。

屏风轰然倒地,惊得莫神医金针险些扎偏。

封朔猛地睁眼,看见我时,脸上掠过一丝惊惶。

他抓起中衣遮挡背上的冰纹,却扯动心脉,闷哼了一声。

“谁准你进来的?出去!”他厉声喝道。

可嗓音又哑又颤,半点威慑力也没有。

我抹掉眼泪,几步冲到榻前扯住他的衣襟。

“封朔,你装什么威风?!”

我哭得喘不上气,嗓子也哑了:“你不是挺能耐的吗?十六岁披甲扫平北境,二十岁提刀威震塞外!你不是最爱什么事都一个人扛着吗?!”

封朔看着我脸上的泪痕,抬起的手停在半空。

“容音……别哭。”他笨拙地替我擦泪,“是当年的旧伤,不打紧。”

“什么叫不打紧?!你都要死了你还跟我说不打紧?!”

四世的委屈、愤怒、惊惧与心疼一齐决堤。

“你知不知道你死之后帅府成了什么样子?!你那几个好侄儿贪生怕死吃里扒外把整个定北边境防务搅成了一锅烂粥!我为了守住你的心血一次次替他们收拾烂摊子结果呢?他们拿长枪扎我割我的头把我千刀万剐!”

我越说越难受,埋进封朔颈窝里失声痛哭。

“封朔混蛋!你凭何扔下我一个人去死?!凭何啊?!”

封朔听不懂那些前世惨状,却听懂了我的悲伤。他不再追问,只将我用力揽进怀里。

他的胸膛冷得像冰,抱住我的力道却大得惊人。

“全都是我的过错。”他在我耳边说,“我不死了,容音,我答应你。往后岁岁年年,我都好好护着你,陪着你。”

莫神医悄悄退了出去。

我伏在他怀里,听着那一下下心跳,将虎符攥得死紧。这一世,哪怕拼尽这条命,我也绝不让他先走一步。

6

自那夜把话哭开之后,定北军营的风气变了。

我揣着黄金虎符,名正言顺成了全军的掌权之人,封朔则成了我身后那个甩不掉的尾巴。

清晨校场操练,漫天大雪纷飞,我坐在暖轿里裹着厚厚的白狐大氅,封朔亲自给我掀帘子递手炉。

偏将统领们看得目瞪口呆,个个噤若寒蝉。

“军师,今日这批新调来的粮草,您看如何分拨?”先锋营统领小心翼翼地捧着公文凑上前,眼神不住地往封朔脸上瞟。

我连眼皮都懒得掀,捧着暖手炉懒洋洋道:“先拨两成给伤兵营换新药材,剩下的给各营弟兄分下去。另外把帅府私库里的陈年老姜红糖全搬出来,给全军熬大锅热汤驱散严寒。”

统领愣了愣,挠着头皮小声道:“大帅私库里的东西向来是紧要关头备用的……”

封朔扫了他一眼:“军师的话便是本帅的话。再多嘴一句,扣你半月军饷,去后营喂马。”

统领吓得一缩脖子,麻溜地滚去办差了。

我偏头看向封朔:“大帅当真大方,连私库都任我挥霍。不怕我折腾光你的家底,直接带兵改嫁他人?”

封朔正替我剥烤栗子,闻言停了手。

“改嫁?军师想嫁给谁?这北境方圆千里,谁敢要本帅的女人,本帅便带三万铁骑踏平他的营寨。”

他将热乎乎的栗子塞进我嘴里,指尖顺势碰了一下我的唇。

我嚼着香甜的栗子肉,含糊不清地嘟囔:“谁是你女人,脸皮真厚,我还没带兵登基呢。”

“那你今日便登基称帝。”封朔凑到我耳边,“待会儿回帐,本帅亲自替你宽衣加冕如何?”

我耳根一热,抬脚在他的牛皮靴上踩了一记。

营地四周严密巡逻的黑甲卫兵们纷纷眼观鼻鼻观心,装模作样抬头假装天上有大雁飞过。

曾经严苛森冷的中军大营,如今四处飘着红糖姜汤的甜香。

可我知道,暗处的虫豸还没除干净。

前三世害死我的第二个仇人,这会儿该忍不住跳出来了。

我按住腰间短刃。这一次,我早已让亲卫盯紧后营与所有出入关防的商旅,只等那条鱼撞上罗网。

7

黄昏时,亲卫按约定燃起一支蓝焰哨箭。我赶到后营马圈,果然看见二公子封景在那儿等人。

前世就是他,在敌军兵临城下时吓破了胆,亲手割下我的头颅送出城门当降书。这一世,长兄被罚去刷马,他又丢了掌管兵备的肥差,早就动了别的心思。

我带着心腹亲卫绕到营帐后头,正看见他把一封盖着帅府私印的密信塞给一个乔装成行商的敌国细作。

“只要你们大汗答应退兵并助我夺回帅位,这北境三座要塞的布防空隙……”

封景话音未落,我抬手弹出一枚飞石,正中细作面门。

细作惨叫一声,仰面倒地。

封景手里的密信落在雪地里。他抬头看见我和封朔,扑通跪进冰水。

“叔、叔父!容音!不是你们看到的那样,我只是……我只是想跟他们周旋,想替帅府立功啊!”

我走上前,一脚踩碎那枚印信,低头看他。

“立功?拿三座要塞将士的性命立功,还是拿我的人头去向外族讨赏?”

封景面如死灰,哭嚎着爬上前想去抱封朔的战靴:“叔父救我!我是二房唯一的血脉啊,父亲战死前让您好好照拂我的,您不能杀我!”

封朔站在风雪里,眼中只剩失望。

“你父亲当年为了掩护三军撤退,战死沙场尸骨无存,怎么会生出你这么个吃里扒外的软骨头。”

封朔抬手一挥,语调没有一丝起伏:“削去功名宗籍,废去一身武艺,绑在辕门示众三日,发配西北绝壁哨所服苦役,永世不得踏入北境半步。”

“叔父饶命!不要啊叔父!侄儿知错了!”

封景像摊烂泥一样被亲卫拖了下去。

事情刚了,我正要回头,却见封朔身形一晃,一缕乌血从他唇角溢了出来。

风雪大作,寒风如厉鬼呼啸。

封朔直直倒了下来。

8

“封朔!!”

我拼尽力气接住他,扯着嗓子叫大夫。

封朔体温低得吓人,脸上泛起青气,心口衣衫很快凝出一层白霜。

帅营内乱了套。

莫神医提着药箱冲进内帐,三根手指刚搭上脉搏,脸色便变了。

“寒毒攻心了!方才大帅动了内力压制怒火,剧毒已然顺着周身奇经八脉倒灌心肺,这……这怕是要撑不过今夜子时了!”

“放你娘的狗屁!”

我拔下发间金簪,拍在床案上。

“莫老头!今天若是救不活他,我先拔光你颔下的白胡须,再把你百草堂烧成白地!”

莫神医满头大汗:“军师,这极寒之毒须得与他同生共死之人的热血为引,再以自身气血相融、运功相护。稍有差池,引药之人也会经脉寸断!”

帐内跪了一地的偏将们面面相觑,谁都不敢吭声。

我拔出榻旁短刃,在左腕划开一道血口。鲜血很快滴满白瓷药碗。

“容军师!万万不可啊!”莫神医脸色大变,伸手来拦。

“滚开!用我的血。”我推开他,“我的命是他给的,他的命是我的。只要能让他活过来,抽干了我这身血也无所谓。”

莫神医咬了咬牙,抓起药碗冲向药炉。

我扯过布巾缠住手腕,脱了外袍鞋袜爬上床榻,掀开锦被,将冷得刺骨的封朔搂进怀里。

他的下巴抵在我的肩窝上,身子冷得不住抽搐。

我用脸颊贴着他冷汗涔涔的额头,眼泪顺着眼角滑进唇边。

“封朔,你给我听好了。”

我搂紧他的腰身,在他耳边咬牙切齿地低吼:“老娘四世为人,死过三次,每一次都是为了你那个破烂帅府。你若是敢死在我前头,我就把你的十万大军全带去改嫁,让你在黄泉底下看着我跟别人生儿育女!”

昏迷中的男人似乎听懂了,睫毛动了动,苍白的嘴唇张合了一下。

他用最后一点力气,在锦被下摸索着扣住我的手指。

药汁端上来,我含了一口,低头贴住他冰凉的唇,一点点渡进他喉中。

9

苦涩药汁混着血腥气,被我一口又一口渡进封朔唇间。

不知过了多久,怀里的身体终于泛起一丝暖意。

窗外狂暴的风雪不知何时停歇了,天边泛起一抹惨淡青白的鱼肚白。

我筋疲力尽地伏在榻边,左腕粗布已被血浸透。

就在我快要撑不住时,一只手覆上我的脸。

那只手带着颤,擦去我眼角的泪痕。

我猛地惊醒,对上封朔布满血丝的眼睛。

封朔醒了。

他脸色依旧苍白,目光落在我渗血的手腕上,呼吸顿时乱了。

“容音……”他嗓音沙哑粗粝得像吞了干沙,撑着身子想要坐起来,“谁准你这么干的?!你不要命了吗?!”

“老娘就是要命,才救你这条狗命!”我眼泪涌了出来,抬手捶在他胸口,“我不救你,难道眼睁睁看你咽气变冷?!封朔,你到底还要瞒我到什么时候?!”

封朔任由我打,随后一把将我扯进怀里,声音哽咽得发抖:

“我不瞒你,难道看着你守寡吗?八年前我在塞外中了至寒之毒,莫神医断言我活不过三十。我不敢娶你,不敢碰你,甚至连正眼瞧你都不敢……我拼了命征战立功,就是想在咽气前给你留下一份谁也动不得的显赫家业。”

他捧起我受伤的手腕,将嘴唇印在浸血的布条上。

“容音,我自私,我懦弱。我怕我死了你孤苦伶仃受人欺辱,又怕你早早嫁人将我忘得一干二净。可我千算万算,没算到会把你逼到这个地步。”

我伏在他胸前,听着那渐渐稳下来的心跳。

“大傻子。”我吸了吸酸涩的鼻子,双手用力环住他的后颈,“你只要活着,这辈子我便哪儿都不去。”

封朔浑身一震,低头吻住了我。

10

晨光穿透厚重的帐帘照亮内帐时,莫神医顶着两只乌青的眼圈,提着药箱蹑手蹑脚地溜了进来。

莫神医掀开帐帘,正瞧见封朔斜倚床头,一手揽着我的腰。我们正分食一碗红枣小米粥。

莫神医脚步一顿,那张满是褶子的脸笑开了,清了清嗓子:

“咳咳!老朽来得真是不巧,似乎撞破了二位的好兴致?”

我耳根一热,想推开封朔坐直,腰间的手臂却收得更紧。

封朔连眼皮都没抬:“知道不巧还不滚出去敲门?军营里的规矩都叫风雪刮跑了?”

莫神医也不恼,笑呵呵地凑到榻边,示意封朔伸出手腕搭在脉枕上。

三根枯瘦手指搭上脉门,老头子脸上的笑渐渐收了,双眼越睁越大。

“怪了,当真是怪了!”老头子拍腿道,“大帅体内纠缠八年的阴毒,昨夜借军师的血作药引,竟化了大半,心脉的死结也冲开了!”

我腾地站起来:“莫神医!您的意思是,他身上的寒毒当真能根治?!”

“能治!”莫神医捋着胡须,“只是残毒还在骨髓里。往后三年,大帅需每日按方服药,再由军师以内力助他行气温养。若能同榻安寝,调息更方便,自然最好。”

我哪能听不出老家伙在借题发挥,抓起案头空茶盏便掷过去:

“老不修!拿中军大营当什么风月之所了,信不信本军师拔光你的胡须丢进马厩喂马!”

莫神医身手敏捷地接住茶盏,一溜烟缩到了帐门旁,临走前还不忘挤眉弄眼高喊:

“大帅,药补不如人补啊!老朽告退,今夜就不来打扰二位调理气血了!”

帘幕剧烈晃动,莫神医老头子跑得比兔子还快。

帐内恢复安静,我转过头,正撞上封朔含笑的目光。

他捏了捏我的脸颊:“莫神医医术通玄,向来不打妄语。军师,往后三年,本帅这条命可全仰仗你夜夜温养了。”

我在他腰间拧了一把,骂他得了便宜还卖乖。

他低笑一声,将我揽入怀中,在我发顶亲了一下。

11

打从莫神医下了那道荒诞不经的医嘱,定北老帅在耍无赖这条路上便越走越远。

平日在校场上号令三军的统帅不见了,留在帐里的,是个成日歪在软榻上装柔弱的祖宗。

午后风雪止息,先锋营与后勤营的三位副统领捧着厚厚的一摞军务文书入帐回禀。

几个粗莽汉子一撩帐帘,齐齐愣在门口。

大帅穿着素白中衣,懒洋洋靠在锦榻边,肩头倚在我怀里。我正端着一碗补气汤药,吹凉了喂到他唇边。

“太烫。”封朔抿了一口,像个病弱书生。

“烫什么烫,我都吹半天了,少将军小时候喝药都没你这么娇气。”我瞪了他一眼。

封朔掀开眼皮,笑得无赖:“军师亲自尝一口替本帅试试温,本帅便喝。”

门口有人倒吸凉气,公文啪嗒掉在羊毛地毯上。

先锋营统领满头大汗进退两难,硬着头皮咳嗽:

“末……末将参见大帅!参见军师!”

我慌忙放下瓷碗想起身,封朔却搂住我的腰不放。他转头看向门口,神色立刻冷了。

“慌慌张张成何体统!捡起来回话!”封朔喝道。几个副统领立刻站直了。

先锋营统领捡起文书:“启禀大帅,北境各处要塞换防皆已齐备。只是……三公子这几日频频联络几个旧部偏将,似乎在谋划什么。”

封朔的食指在膝头轻叩两下。

“本帅不过在内帐歇息了几天,这小畜生就按捺不住要跳梁了?”

他端过我手里的参汤一饮而尽:“随他折腾。传令去后营把口袋扎严实了,本帅倒要瞧瞧,三房能翻出多大的浪来。”

部将领命飞快退下,帐内重归平静。

我用手肘顶了顶他的胸膛,冷笑道:“三公子前世听信外族小妾谗言,活活把我凌迟三千刀。你可别念着叔侄情分对他手软。”

封朔将我的手拢进掌心:“军师尽管安心,这一世,我定亲手送那几个混蛋草包上路。”

12

封子瑜从不让人在愚蠢这件事上失望。

二公子被废去武功发配荒漠才过去短短数日,这位终日沉溺酒色的幼侄便急不可耐地跳了出来。

他在偏营养了个番邦舞姬出身的小妾,日日听她吹枕边风。两位兄长已倒、大帅又传出病危,在他看来,正是除掉我、夺下帅位的良机。

暮色降临,帅帐外忽然传来喝骂与兵刃出鞘声。

“都给本公子滚开!我乃定北帅府正统血脉,前来探视叔父重疾,谁敢阻拦格杀勿论!”

封子瑜带着三十多名私兵,一脚踹开帅帐毡帘。那个花枝招展的小妾紧跟在他身后。

“叔父!听闻您寒毒攻心人事不省,妖女容音居心叵测窃据帅位,侄儿特领兵前来护驾,替帅府清理门……”

封子瑜的逼宫台词还没吼完,声音便卡在喉咙里。

帅帐内烛火通明,兽炭烧得通红,哪里有半点大帅垂死病危的凄凉惨状?

封朔一身墨青锦袍,外罩金丝软甲,端坐在主帅大案之后,手里正削着一只雪梨,不见丝毫病容。

我倚在他身侧,嚼着他刚递来的梨块,冷眼看着门口的一帮人。

“三公子披挂带刀,硬闯中军帅帐,阵仗真不小。”我咽下甜梨,拍掉手上的碎屑,“你方才高喊着要护谁的驾?替谁清理门户?”

封子瑜两腿发软,钢刀当啷一声砸在脚面上。他颤声叫道:

“叔……叔父?!您……您不是快不行了吗?!”

封朔抬眼,手中匕首破空而出,贴着封子瑜的耳郭钉进门柱。

“本帅若是不装出快不行的样子,又怎能看清你这条白眼狼有多孝顺?”

封朔站起身:“带兵夜闯帅帐,意图逼宫。封子瑜,你真是不知死活!”

番邦小妾尖叫着跌坐在地,封子瑜两膝一软,跪进雪水里叩头求饶。

13

“叔父饶命!侄儿是受了这番邦贱婢的挑唆,一时猪油蒙了心啊!”

封子瑜吓得涕泪横流,指着地上瘫软如泥的小妾疯狂尖叫:

“是她!全都是她说叔父寒毒发作命在旦夕,容音这妖女要霸占帅府产业,我才带人来护驾的!叔父看在死去的长辈份上,饶侄儿这一回吧!”

那小妾扑上去抓扯封子瑜的头发,两人在泥水里撕打起来。

我看着他们撕打,手指一点点攥紧。前世正是这对男女,将我绑在风雪里的刑柱上,受了三千刀。

如今仇人跪在脚下,我深吸一口气,心头那块石头终于松动。

“封朔。”我低低唤了一声。

封朔侧头看我,在桌下握住了我的手。

封朔敛了神色,大步走下帅台。

“来人!”

一声令下,帅帐四周的毡帘同时挑开。早已埋伏的黑甲亲卫涌入,将那群私兵缴械按倒。

“除名。”封朔俯视着地上瑟瑟发抖的二人,冷声下令:

“长房封云庭,降为杂役马夫;二房封景,私通敌寇,发配荒漠;三房封子瑜,内结妖姬,披甲谋逆逼宫,按律本该凌迟处死。念在先烈骨血,免其死罪,削去宗籍封号,与那妖妾一同发配极北酷寒铁矿服无期劳役,至死不得南归一步!”

“叔父!不要啊叔父!”封子瑜哭喊得声嘶力竭,被亲卫像拖死狗一样拖出大帐。

惨叫声渐渐消失在风雪里。

至此,三个草包都得了报应。

中军帐重归安静。封朔转过身,将我圈入怀中。

“容音,恶人都拔除了。”他在我耳边说,“帅府的根子干净了,往后没人能再伤你一分一毫。”

我伏在他胸前,终于长长舒出一口气。三个旧仇,到此算清了。

14

风雪停歇的那一日,塞北难得天朗气清。

辕门校场上,旌旗猎猎,十万甲士列阵。点将台上,战鼓轰鸣。

封朔今日未着战甲,换了一身玄黑织金九蟒袍,立在帅案前,越过层层甲胄长矛看着我。

我穿着大红箭袖劲装,一步步走上点将台。

封朔双手端起金漆托盘。盘上放着定北元帅金印,以及那枚我拔剑讨来的黄金虎符。随后,他当着全军的面朝我单膝跪下。

“定北三军众将士听令!”

封朔运起内力,声音传遍校场:

“自今日起,定北帅印、黄金虎符、十万铁骑与北境七州军政大权,全数交由首席军师容音掌管。见军师如见本帅,违军令者斩,阴奉阳违者斩,临阵退缩者斩!”

话音未落,台下十万甲士单膝跪地,长矛顿地:

“拜见容帅!誓死效忠容帅!!”

封朔站起身,亲手将玄狐大氅披在我肩头,替我系好领扣。他凑到我耳边:

“军师大人,兵权交出来了,十万将士全跪服了。不知陛下对微臣这份开国投名状,可还合心意?”

我抚着掌心的帅印,反手扣住他的五指。

“合心意得很。”我挑起下巴,“看在爱卿这般诚心侍奉的份上,朕今后便封你为定北正宫,赐你一生荣宠。”

满场欢呼声中,封朔迎着朝阳将我拥入怀中。

15

受印大典刚过去三日,塞外敌骑便来试探虚实。

敌国汗王得知三位公子接连获罪,以为定北军心涣散,纠集五万铁骑直扑北境咽喉要塞。

边关狼烟四起,急报送入中军大帐时,帐内诸位老将偏将个个摩拳擦掌,誓要出关与敌血战。

我坐在帅案正中,手指划过山川沙盘。

“五万胡骑长途奔袭,看似来势汹汹,实则粮秣不济,不过是想趁冬末掳掠一番以解粮荒罢了。”

我信手拈起代表先锋营的朱红令旗,精准钉在沙盘上狭长险要的鹰愁峡谷两端,冷声下令:

“先锋营偃旗息鼓,埋伏于鹰愁峡两侧。另派轻骑在峡外佯败,将敌军诱进峡谷。等其过半,伏兵封死两端,合围歼之。”

诸将领命而去。

封朔抱臂立在我身侧,单手按着佩刀。

“军师坐镇,本帅倒像个吃白饭的闲汉了。”

我白了他一眼:“谁说你是闲汉?还要借大帅百步穿杨的本事震慑敌胆。”

半个时辰后,佯败的轻骑将敌军前锋引进鹰愁峡。敌将纵马立于百步外,嘲讽帅府无人,竟叫一个女流统兵。

我站在崖上临时搭起的望台,抬手打了个信号。

封朔踏上望台前沿,挽起乌金硬弓,搭上玄铁重箭。弓弦拉满,铮然一响。

重箭穿透风雪,洞穿百步外掌旗官的咽喉。狼头帅旗倒下,敌军前锋顿时大乱。

峡谷两侧伏兵齐出,滚木擂石封住退路。敌将这才惊觉中计,仓皇后撤,却被前后夹击。

夕阳西下,残部丢盔弃甲逃回塞外。此战我军伤亡极少,五万来犯之敌再无力南下。

封朔立在晚霞里,朝我伸出手。我握住他的手,与他并肩看着将士清点俘虏。

16

早春二月,北境积了一冬的残雪开始消融。

边关大捷之后,敌国递交降表、退兵三百里,北疆终于安定下来。

这一日天高云淡,春风和煦。封朔未带任何随从,只备了轻骑两匹,策马带着我穿过初萌绿意的茫茫草原,来到大营后方一座高耸荒凉的山坡。

这里地处祁连山余脉,山势险峻。

翻身下马,湿泥气息扑面而来。

看着熟悉的山川,我胸口又泛起旧痛。

这里,正是我第一世惨死的地方。

那时候少将军封云庭狂妄自大贪功冒进,被敌军重骑围困在山腰。在这片陡坡之上,他亲手将我推了出去,挡住了那杆夺命的穿心长枪。

长枪入胸时的声音,我在梦里听过无数遍。

封朔从身后环住我的腰,用披风将我裹进怀里。

“在想前世的噩梦?”封朔低声问。

我靠着他,手指有些发抖:“你怎么知道是这里?”

封朔手臂收紧,低头亲了亲我被风吹凉的额角:“你夜里发热说梦话,哭着喊着的都是这处落雁坡。我不知道你前三世究竟替我背负了多少苦难,但我知道,这里曾让你流尽了鲜血。”

他牵着我的手,让我转过身。

顺着他的目光望去,我怔在原地。原本荒凉的坡地后方,新栽了一片红梅老桩。温泉水沿着新挖的沟渠流过,催得枝头红梅初绽。

“这是我让人从江南运来的梅花老桩,引后山温泉水温养活下来的。”

封朔执起我的手,按在他心口:

“容音,前三世我都来迟了,害你吃尽苦头。这一世,我把这处染过血的地方栽满红梅。往后我这柄刀替你扫路,这副身躯替你挡风。只要我还在,你便不用再独自挨过风雪。”

我眼眶一热,心头的阴霾终于散去。

一片红梅落在他肩头。我踮起脚尖,吻住了他。

风过山坡,暗香浮动。

17

除夕夜,定北帅府张灯结彩,红灯笼挂满游廊。

暖阁里燃着银丝炭,暖意融融。

案上摆着丰盛年夜家宴,热气腾腾的铜锅翻滚着羊肉骨汤,旁边温着清冽的桂花稠酒。

我褪去元帅大氅,穿着海棠红软袍,蜷在摇椅里,腿上搭着羊绒薄毯。

窗边书案上,放着那枚曾让我拔剑相逼的黄金虎符。

如今战事已平,它被我拿来压着给三军发赏金的名册。

封朔从屏风后走出来,手中白玉小碟码着剥好的核桃仁与红枣干。

“军师大人,今夜除夕,帅府上下皆得了赏钱放假去饮酒守岁了,不知大帅今夜对本帅可有赏赐?”

封朔挤进摇椅,将我连人带毯子拥入怀中。

摇椅咯吱轻晃,我顺势将微凉的双足探进他厚实的锦袍下摆里取暖。

他握住我的双脚,耐心替我暖着。

“大帅想要何种赏赐?”我咬了一颗甜枣,斜睨着他。

封朔低头看我,鼻尖蹭过我的耳廓,呼吸里带着甜酒气:

“帅印归你,私库归你,十万铁骑与这塞北万里江山全归你。微臣伺候了军师一整年,不知陛下今夜……打算何时检阅微臣这副身板?”

我耳根发烫,抬手推他,却被他反扣住手腕,十指交握。

桂花稠酒的甜香在唇齿间化开。

窗外一声脆响,烟花在帅府上空绽开,映亮窗棂。

我伸手勾住他的脖颈,在烟火中闭上眼。

四世轮回,三度惨死。辕门那一剑,我夺来了虎符,也终于等到与他白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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