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了神女二十年,我终是背叛了神明。
午夜,山里暴雨倾盆。
我独自走进供奉神明的石阶。
祠堂里的长明灯未灭,神像表情悲悯,声音缥缈:“江小满,你胆敢背叛神明?”
我跪在蒲团上,抬眸质问:“你口口声声说你是神明,可神明并未护佑山里的任何人,我救他何错之有?”
神明暴怒,投射在石壁上的身影暴涨:“他不过一介妖物,也敢以人而论?”
话落,一道金光穿过我的胸膛。
剧痛传来,我吐出一口鲜血,却笑得释然:“神明?你配当什么神明?全村人都要死光了,你去当谁的神明?”
又一道金光伴随着震怒声袭来,穿透我的喉咙。
“江小满,你这一生,只能为神明而死。”
隐约间,我看向远处朝我飞奔而来的红衣男子。
太好了,你得救了。
太不好了,我再也见不到你了。
— 1 —
我第一次梦到九璃,是在十六岁那年。
那晚山里也下了很大的雨,雷声震天。
村里的老人说,这是山神在发怒。
我不知哪里有错,但作为村里唯一的神女,我在神龛前一遍遍叩首,磕到额头发红,鲜血混合着雨水从眉间淌下,只为祈求神的谅解。
神明始终没有回应。
“怎么还没有动静?往年这时候山神早该显灵了。”
“难道是这丫头惹怒了神明?”
“她一个孤儿,说不定山神早就厌弃她了。”
村里人在身后碎碎念。
我没有回头,最后一次磕头后,我体力不支,只得抵着地面安静闭眼。
从我记事起,便是一个人住在山顶的神庙里,不知饥饿,自通言语。
庙里有一块小石牌,刻着我的名字—江小满。
村长说我是神明送来的孩子,生来便该住在庙里,孤身陪伴神明直到生命终结,终生不得踏出山林半步。
村里人称我神女,畏我身份,从无人近我半分,只有在求雨、求晴、求丰收的时候,才会寻我向神明祈愿。
成了,便高呼山神显灵。
未成,便是如今模样。
他们所谓的神明,我其实从未见过。
相对神女而言,倒不如说我只是个承载太多心愿的媒介。
“神女,你到底还要跪多久?”庙外有人不耐烦地喊道。
“再这么下去,庄稼都完了!你倒是求神明给句话啊!”
我努力撑起身,又磕了一个额头。
触及石砖的刹那,我的意识逐渐昏沉。
再睁眼的时候,神庙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座看似熟悉、实则从未见过的山峰。
山间有溪流、有桃花,还有个长发男子赤脚红衣,正百无聊赖地拨弄着水里的游鱼。
男人生得极好,眉眼温润,身材高挑,唇角带着一丝漫不经心的笑。
察觉到有人出现,他抬头问道:“你就是江小满?”
我怔住了。
自幼长在神庙的我,见过村民跪拜,见过焚香祈福,却从没见人叫过我的全名。
江小满。
小满未满,万事可期的小满。
在我的认知里,能喊我全名的只有一个人。
“您是...神明大人?”
男人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他只是笑了笑,随手拈起一片落在肩头的桃花,轻轻一挥,眼前的美景便全部消失。
他笑意淡去,转而冷漠地看向我,道:“你不该来这里。”
话音落下,他又是随手一挥,眼前乍然转黑,我的五感回归本体。
神庙外的声音依旧嘈杂。
“神女晕倒了!”
“老天爷,这次神明真的怒了!明年的收成咋办!”
众村民如同热锅上的蚂蚁,却无一人上前。
刺骨的寒意从石板地面渗入身体,我慢慢睁开眼。
“她醒了她醒了,看来没啥问题。”
“死不了吧,她打小一个人长大,哪有那么娇贵。”
“咱回去吧,雨看着小了点,咱还是抓紧回去收粮食吧。”
人声伴着脚步渐渐远去,庙门外只剩雨水砸落在屋檐的滴答声。
我躺在地面,许久没有动弹。
我一直知道,自己的死活甚至不抵他们的庄稼,但我一滴眼泪也没有。
因为就在刚才,我见到了一个人,他愿意看我的眼睛,愿意叫我全名。
我笑了。
伟大的神明啊,十六年了,我终于见到您了。
— 2 —
外面的雨已经淅淅沥沥地下了四天。
起初,村民们每天都会来神庙找我,后来便也麻木了。
毕竟,比起一个几天未显灵的神明,他们更在意地里快要被淹死的庄稼。
而我仍然守着神女的职责,每日焚香祷告,跪在神龛前一遍遍祈愿。
神明仍然没有回应。
从前我以为只要足够虔诚,神明便能听到我的声音。
如今却觉得,他并不是听不见,只是他不甚在意。
或许他有很多神女,我只是其中小小一个。
傍晚,我特意认真地打扫了神龛,重新上了三炷香,将额头抵在冰凉的石砖上,认真许愿。
无关天气,无关村民,只是为自己许愿。
“伟大的神明啊,我真的很想...再和您说说话。”
我的声音越来越轻。
“我一个人太久了。”
话音落下,神庙里只有雨水的滴滴答答。
青烟袅袅升起,缭绕在神像眉眼间,神像的表情永远冷漠而庄严。
我等了很久,久到最后一缕烟也消散在风里。
没有回应,这其实是我心里既定的结果。
然而今夜入眠后,神明出现了。
他仍是一袭红衣坐在溪流旁,赤足点地,周身的桃花开得正盛。
似乎等了我许久,听见动静后,他懒洋洋地抬起眼。
“听说你找我?”
他还是那副模样,似笑非笑,神情疏离,但这一次,我竟从他的神情里看出一丝复杂。
像是有些高兴,又像是在琢磨什么。
我顾不得细想,生怕他又突然离开。
“神明...”我紧张地闭上眼,手指搓着衣角,“虽然很冒犯,但是...我能知道您的名字吗?”
他脸上笑意微顿,一脚不小心踏进溪水里,却又赶忙抽离。
他的脚腕上隐约可见一圈极细的金丝,几乎与冷白的肌肤融为一体。
那金丝没入衣摆,又在腰间悄然浮现,最后一路蜿蜒至颈侧,绕出一道浅淡的金痕。
溪水从他脚下流过,锦鲤惊得四散游走。
“倒是个胆大的。”
他垂眸思索良久,抬起头,道:“唤我九璃便好。”
原来神明也是有名字的,神庙从未记载。
我默念三遍,生怕自己醒来便忘记。
我忽地笑了,待我醒来,一定要将它刻在石碑上。
九璃看着我,忽然问道:“你很高兴?”
我点头。
“因为您是神明,却愿意告诉我您的名字。”
那我也不算是普通的神女了吧,我在心里加了一句,却没敢说出口。
他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我,眼神里带着探究和好奇。
我从未被这样注视过。村民看我的眼神总带着敬畏与渴求,像是看着一个遥不可及的物件,又或是祈求失败后的失望和愤怒,带着一丝唾弃。
可九璃不一样,他看的是我这个人。
“你为什么不下山看看?”九璃随手折断一枝桃花送给我,“这山上甚是无趣。”
我双手捧过桃花,认真打量。
这山上没有桃花,只有山下的村庄生长着一棵巨大的桃花树,冬天一过便结满粉色花朵,不见枝干和绿叶,远看像是一片凝结在山下的祥云。
我曾想过如果神庙里也种一棵桃花树,神明也许会喜欢。但是...
“我不敢,村长爷爷说您不允许神女下山。”
九璃挑眉,道:“他...我规矩倒是多得很。”
转而他又问:“你喜欢村庄里的人吗?”
我垂眸,山风吹过,带来几片花瓣。
“守护村庄是我身为神女一生唯一的责任,不喜欢又如何。”
他嗤笑一声。
“不喜欢,便不喜欢好了。”
我愕然抬头。神庙里的碑文告诉我,神女要慈悲,要宽容,要替世人向神明祈福,而他说的却完全不同。
我正想再问,远处忽然传来一阵清脆的鸟鸣。
九璃站起身,红衣垂落,在满地粉色花瓣中煞是醒目。
“时间到了,我该走了。”
我鼓起勇气问道:“神明大人,我还能再见到您吗?”
他没有回答,只是笑着转身。
就在那一瞬,我忽然看到他的红衣下方有一抹毛茸茸的雪白尾巴,尾尖泛着淡淡的红色。
我想起另一块石碑上的传说,此山间有灵狐,最为狡诈,善变世人模样寻欢作乐。
我只在碑上见过它的样子,那只狐狸有九条尾巴,末端的形态竟与刚才看到的一模一样。
九璃仿佛发现了我的目光,倏地将尾巴缩回衣袍之下。
我突然有些结巴,磕磕绊绊地问道:“这...这是尾巴?你...你不是神明吗?”
九璃缓缓回头,眉眼间的笑意带着一丝狡黠。
“哦?”
他故作惊讶,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衣袍,又望向我。
“你怎知我是神明?”
他终于像是发现了有趣的事,笑着走近我,身体却从脚开始一寸一寸变淡。
在彻底消失前,他用仅剩的手勾住我的下巴,笑得邪魅。
“江小满,你倒是说说,我哪里像神明?”
— 3 —
一处幽暗的洞穴内,红衣男子赤脚站在黑水环绕的孤岛上,四肢和脖子被极细的金线缠住,正是九璃。
他仰起头,望向洞穴上空传来的唯一一束光,
忽地笑了起来。
“你说...”九璃懒散地向空气问道,“我抢了你的神女,你会生气吗?”
山林没有一丝风,安静得可怕,像无声的回应。
“这么沉默干嘛,”九璃好像在自言自语,却又笑得越发邪魅,“怎么,你不在意?”
声音落下,金线骤然收紧,九璃的脖子勒出一道红痕。
“你的力量已经这么弱了吗,”九璃嗤笑一声,“原来你也会在意。”
这时,一片桃花瓣顺着透光的石缝飘下来,落在他的掌心。
“既如此,”九璃垂眸看了片刻,五指骤然收拢,花瓣被碾得粉碎,“那我偏要违背你。”
我醒来后,手里正握着一枝桃花,九璃送我的那枝。
窗外的雨停了,石板小路湿漉漉的,散发着泥土夹杂着青苔特有的清新气味。
我在神庙前院的石碑旁找了块空地,亲手挖开土,小心翼翼地将这枝桃花种了进去。
“你要好好长大哦。”我对着露出外面的一小截轻声叮嘱。
话音未落,脑海中忽然传来一道声音,像夏雷在屋顶的震动声,直通灵魂。
“江小满!”声音没有任何情感却莫名庄严,“你敢背叛神明?”
我赶忙将土填上,跑回神龛前规规矩矩地跪下,低下头小声辩解:“弟子不敢。只是,一朵小花,何错之有?”
神明沉默不言。
等了许久,我愈发不安,抬头偷偷看向神龛。
石像依然面色庄严,表情悲悯,没有一丝改变。
又等了许久,仍然没有回应。
我轻轻吐出一口气,大抵是心虚听错了吧。
我起身给长明灯添了油,逐渐平静下来。
明年草木生根、树叶发芽的时节,会有一棵小小的桃花树在神庙门口结满粉色小花,想到这,我不禁笑了起来。
那时的神庙将不再是冰冷的模样了。
神龛上的蜡烛忽然晃了晃,像有人无声的叹息。
“江小满,记住你的身份。”
一道声音传来,让我知晓前面的声音不是错觉。
我手中的动作一僵,笑意也凝固了起来。
“是。”
半晌,神庙内再无动静。
我回到蒲团前,认认真真地磕了三个头,转身离去。
无人的神龛前,长明灯忽然蹿起一束暗金色的火焰,又转眼间恢复如常。
仿佛无事发生。
神庙外的天已大亮,许久不见的太阳竟是有点刺眼,与庙里的阴暗仿佛两个世界。
我随手用木簪挽起头发,伸了个懒腰,月白色的袍子轻轻拂起,好似也与蓝天融为一体。
院子里的一切都因为阳光而变得生机勃勃。
路过石碑时,我惊奇地发现桃枝竟长出一片翠绿的小叶子。
我蹲下身摸了摸嫩叶,感到不可思议,仅仅一刻钟便如此,不符合自然的规律。
“我送你的花,岂会是凡物?”
梦里的声音忽地落在耳边,带着笑意,无比真实。
我猛地抬头,空荡荡的院门外除了石阶空无一物。
“江小满,你找不见我。”耳边的声音越发轻灵愉悦,带着点调皮,不似神明的声音那般疏离。
就在这时,神龛前传来“咚”的一声,供果掉落在地,歪歪扭扭地滚到我脚边。
我赶忙捡起供果,用衣袖擦干,准备摆回去。
可当我进入庙门的一刹那,庙内穿过一阵寒风,烛火熄灭,门“砰”的一声合上。
“呵,”九璃的声音隔在门外,他对着院子的方向戏谑一笑,“还真是个小气的。”
“你若真不在意,何必撵我离去?”
“你若真的在意,为何不出现?”
“神明?你还能当多久的神明?”
一阵风起,山林里的树叶簌簌作响,似是驱赶他快快离去。
庙内一片黑暗,只有长明灯微弱的火焰忽闪忽闪,我躲在石柱后面微微发抖。
“江小满。”
就在这时,九璃的声音转向庙内,带着一丝温柔和诱惑:“今晚,我在梦里等你。”
— 4 —
夜里,我做了一个梦。
梦里不再是小溪,而是一条开满桃花的小径,风卷起地上的花瓣,像一场不真实的雨。
我在小径上走了很久,遇到了一座白石桥。
九璃站在石桥上,仍然在看着水里的游鱼。
他这次没有刻意藏起尾巴,而是肆意张扬地显露于天地间。
“九璃,”我在离桥三步的位置停住了脚,“你到底是谁?”
九璃扭头看向我,笑得漫不经心:“你心里不是已经有答案了吗。”
他赤足从桥上走下来,红色衣摆随风飘拂,九条尾巴微微摇晃。
我下意识后退一步。
九璃停住脚步,笑问:“江小满,你怕我?”
“你既不是神明,我为何要怕你?”我脱口而出,却又有些后怕。
我自小便是神女,既受神明庇佑,也受神明约束。不论神明是否回应我,我对它的感情都应该是敬畏而崇拜,而非害怕。
神明如果知道,恐怕又要震怒了吧。
我握紧手心。
“不要怕,”九璃抬头看向白茫茫的雾气,“深夜,他听不见。”
我一愣,说起来,神庙的石碑上只写了神女应晨起叩首,午时添香,昏时离去,唯独没有提及夜晚。
在九璃出现前,夜晚向来只有我自己。
九璃见我仍是沉默,背着手缓步走到我面前,伸出一条狐尾抵住我的下巴,轻轻一抬。
我被迫与他对视,他的眼里宛若桃花瓣,却又更是细长,眼中仿佛闪烁着星辰,我一眼便陷了进去。
“昨日送你的桃花,你可喜欢?”
“喜欢。”我干脆地脱口而出。
九璃很是满意地点点头,道:“那便留着。”
我看向他,有些不解地问道:“你为什么要送我桃花?”
九璃收回狐尾,转而看向桃林深处,仿佛陷入回忆。
“因为每到村里桃树盛开的时候啊,山顶总有个目光直勾勾地盯着它。”
他偏头看向我,笑意里多了几分促狭:“惹得我生厌。”
“我那时就想,等我遇到这个人,一定要送她一枝桃花,”他顿了顿,“我等了十几年,终于有机会了。”
我愣住,道:“你早就看见我了?”
“自然。”
我越发觉得古怪,自打记事起,我便待在神庙里,我未曾在村民里见过他,可他却认识我,敢叫出我的名字。
甚至,偷偷等了我十几年。
我的心突然疯狂跳动,原来这世间真的有人注视着我这个人,而不是身份。
“江小满,”九璃的尾巴又勾住我的手,拉着我走到石桥上,难得认真地问我,“你想保护那枝桃花吗?”
我用力点点头。
“哪怕违背神明?”
我抿住嘴,谁能想到有一天我竟然要在一枝桃花和神明之间做选择。
纠结几息,我仍是用力点了点头:“这并不算违背神意。”
他好似看出了我的逃避,笑了起来,带着我不懂的狡黠:“那如果,你的神明禁止你养它,你要如何?”
神明大抵是不会这么关注我,我沉默。
九璃也不催我回答,而是随手指向远处:“不让你在庙里种,你在庙外种便是。”
“可是我...”
我犹豫起来。九璃点醒了我,石碑上的规矩神女不准下山,却从未说过不准离开神庙。
“江小满,这不算坏了他的规矩,”九璃看向我,语气肆意洒脱,仿佛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情,“神女也是人,人不应该有那么多条条框框。”
人...么。
我想起山下的村民,人有七情六欲,可以尽情地说“我想”和“我不想”,而我自小却像是个既定命运的物件,久而久之,我竟也觉得自己生来便该如此。
而第一次告诉我这件事、真正把我当成人的,竟不是人。
“谢谢。”我盯着九璃的眼睛,生平第一次认真说谢谢。
九璃的笑意顿住。
沉默了好一会儿,他张开嘴仿佛要说些什么,最终却又什么都没说,眼中却又闪过一丝愧疚。
正想追问间,突然地面震动,石桥碎裂,雾里响起滚滚雷声。
九璃脸上转为诧异,周身的气息突然暴增。
我随着他的目光抬头,雾气中隐约出现了两朵暗金色的云,云间有金丝游走。
紧接着,天空传来一道声音:“九璃。”
是神明的声音,而且不再是直接传到脑海里,而是在耳中真切的声音。
他不似与我对话时的疏离与庄严,倒是含着一丝压抑不住的冷意。
我吓得浑身打颤,立刻跪在地上,九璃却放松下来,笑得有些嘲弄。
“怎么,你的神力竟已无法现身打破这梦境?”
天空雷声炸响,转而闷在云里轰鸣,好似有人说话,但我却一句也听不清。
过了不久,九璃蹲下,和我的脸保持平齐,九条尾巴舒展,全然不受雷声的影响。
“江小满,”他轻轻唤我,“听见了吗?”
我茫然抬头:“什么?”
“他说,不许我靠近你,”九璃浅笑,抬手替我理了理额前的碎发,“江小满,你说我该不该听?”
我浑身僵硬,不敢说话,冷汗已经打湿后背。
自小对神明的恐惧已深入骨髓,我不敢对神明说不,但我的内心又真实地告诉我,我还想见到九璃。
他看我的反应,没再打趣。
“九华,”他站起来,继续问向天空:“就凭那些贪婪的村民,你的神力还能维持多久?”
雷声越来越小,逐渐安静。
“你,快困不住我了。”
仿佛在回应九璃的话,天上的云渐渐散去,又变回白茫茫一片。
“起来,”九璃伸出手,“他走了。”
我犹豫片刻,伸出了早已被冷汗打湿的手。
九璃没有嫌弃,而是反手握紧将我拉起。
他的掌心柔软但冰凉,像午夜里映在露珠上的月光。
第一次与人牵手,手心竟有种酥酥麻麻的感觉,就像我正在扑通扑通疯狂跳动的心。
“江小满,”九璃轻轻唤我一声,“你还不知道外面的样子吧。”
远处传来鸟鸣,他的声音忽然缥缈起来,背后的景色也随之散去。
“这么快就天亮了。”
九璃眼神愈加复杂,他顿了顿,很认真地说:“你若是想知道,往后睡前唤三声我的名字便是。”
我心里一阵悸动,不知这算是他的道别还是邀请,而他却随着花海在雾中消散。
— 5 —
自那之后,我接连七天都没有叫他的名字。
石碑上说,神女应孤身陪伴神明直到生命终结,但我自己的心知道,我想见到九璃,时间越长,想念便越重。
想看着他的脸,听他讲外面的世界,又或是摸摸他毛茸茸的尾巴,感受他的呼吸。
我大抵是沦陷了。
外面又是一个晴朗的清晨,我路过石碑,发现桃枝竟长高了些许,枝干上的新叶结了一滴小小的露珠,晶莹剔透,像那个人的眼睛。
我盯着那滴露珠看了许久,才拿起抹布仔细擦洗石碑。
这块青石古碑我打小便认真阅读、清洗,甚至能背出它的每一个文字,指出它的每一根脉理。
但今天,我在石碑的最下面看到一丝细纹。
细纹蜿蜒向上,将落款“永镇山祠”四个字生生劈成两半。
我愣了愣,小心翼翼地触摸着那四个字,又使劲擦了擦,裂纹还在。
“神明,”我小声唤道,虽然从九璃嘴里知道了神明的名字,但我并不敢叫出口,生怕冒犯了他,“怎么办,我擦不掉。”
自从那场大雨小了以后,已经十天没有村民来神庙祈福了。
这世间好像忘了山上的神明,顺带也忘了我。
而巧合的是,九璃和神明都没有出现过,仿佛在遵守一个不知名的约定。
我不敢多想,赶忙进屋对着神龛拜了三拜,又取来一根点燃的蜡烛,将蜡液填进缝隙。
可是,青黑色石碑配上鲜红的蜡液,让人看着越发不吉。
“神明,”我有些局促不安,“我真的不知道如何弥补。”
山风忽然吹过,树叶沙沙作响,我手中的蜡烛瞬间熄灭。
“杀了它,”一个声音直入脑海,带着深深的疲惫,“杀了这棵小桃树。”
我知道神明在说什么,但我不想。
我替村民祈愿的时候,神明不曾有过回应。
我替自己种花的时候,神明竟然主动降下旨意。
头一次,我的心里竟然有些不平衡,甚至觉得神明有些不近人情。
“江小满,你敢背叛神明?”
神明的语气里带了些怒意,可莫名又夹了一丝无奈。
我跪下,回道:“石碑教诲过,神女理应包容苍生。”
我壮着胆子继续说:“若神明不喜,属下挪出去便是。”
神明不再回话,山里的风也渐渐平息。
我等了许久,跪着挖出那截桃枝,又生平第一次迈出神庙的院门。
在门外不远的旧牌匾旁,我将它重新种下,添了些土,生怕它被风吹倒。
“好好活着,”我柔声安慰桃枝,又像在安慰自己,“你出来了,以后要自由地生长。”
这天晚上,窗外枫叶渐红,像九璃张扬的红衣,我终是没忍住,轻轻念道:
“九璃。”
一阵微风吹过。
“九璃。”
飘落的枫叶卷进屋里。
“九璃。”
屋内唯一一根蜡烛熄灭,我陷入黑暗。
再一睁眼,我坐在一个从未见过的餐馆里,面前放着一小碗深红色的热汤,汤里隐约浮现着几个白色小圆子,九璃坐在旁边单手撑头,笑意盎然地看着我。
“小丫头,”他拖长了语调,略带哀怨,“等你很久了。”
我感觉面颊有些发烫,赶紧转移话题,道:“这是哪?”
九璃似乎想了想怎么与我解释,随即说道:“人间。”
我心底莫名其妙地,道:“我当然知道这是人间。”
“你生活得...算不上人间,”九璃笑了起来,“别多说,你先尝尝。”
我端起碗小酌一口。
很烫,但是很甜,口感真实到让我想流泪。
“这是赤豆小圆子,”他的眼神越发温柔,“好吃吗?”
我点了点头,一口咕嘟咕嘟喝掉。
九璃掏出一个手帕,凑近了些,仔仔细细地擦掉我嘴角的残渣。
“小馋猫,欢迎你正式来到人间。”
就这样,我和九璃便有了一个约定,每隔七日在梦中相见,游一次“人间”。
第一年,他带我看遍人间烟火,我们在熙熙攘攘的街头提花灯、看杂耍、尝小食、笑糖人。他总喜欢恶作剧,却又会笑着拉起我的手求我原谅。
第二年,他带我走过山川,我们在山顶望日出,在瀑布戏溪水,在林间追萤火虫。他偶尔会用尾巴将我包裹,我也顺势伸手去摸他的毛发。
第三年,他带我遨游大江。我们乘舟顺流而下,看江上落日,看游鱼戏水,看老翁划船。有时候我们什么也不说,只是并肩坐着,吹着晚风。
九璃似乎什么都知道,却唯独不提自己。
我曾问过他的本体在哪里,为何只有梦里相遇,他总是笑着岔开话题。
这三年间,村庄风调雨顺,越发的没有人来祈福了,我依旧每日擦洗石碑,叩首上香,为长明灯添油。
只是,那块刻着“永镇山祠”的石碑上,裂纹一年比一年深,向上缓慢生长。
而神明也再没有出现过。
第四年春天,冰雪已消融,桃树长到了我的腰间,树上第一次结满了花骨朵。
当晚正是满月,风很大,一片云也没有,我想到明天便又能见到九璃,心情极好。
可是在当夜的梦里,我却进了一处山洞。
山洞内很昏暗,浅浅的一束月光洒在眼前的人身上,将火红色的衣服映得刺眼。
他赤脚低头,双目紧闭,黑色的长发散在身后,手腕、脚腕、脖颈、腰间被金色丝线层层环绕固定在空中,勒出红痕。
虽然没有见到尾巴,但我一眼就看出他是九璃。
我赶忙迈进一步,却被冷水打湿双脚,传来一阵刺骨的寒意,激得我倒退。
我站在原地环绕四周,却发现九璃在的地方是一座孤岛,没有路可以上前。
听到水声,九璃缓缓睁眼,脸上并没有往日的笑意,反而显得悲悯而庄严,像神明。
“你怎么来这了?”九璃声音略显疏离,他抬起头,眼底沉寂得像千年古井。
“九璃...”我第一次看到这样的九璃,有些无措。
“呵,”九璃忽地自嘲一笑,眼角竟弥漫了些哀伤。
“江小满,你不该来这里。”
— 6 —
我牢牢地盯着九璃身上的金色丝线,往日以为的装饰原来是一副枷锁,紧紧困住了九璃。
“这是什么地方?”
九璃没有回答,只是轻轻地问:“这三年,你过得开心吗?”
我点点头,很认真地说:“开心。”
“那便足够了,”他淡淡一笑,“往后,不要来找我了。”
我愣住了,心里想说的话都堵在胸口,让我莫名地难受。
“为什么?”我握住拳头,手指死死扣进肉里,仿佛这样可以让难受减缓几分,“你教我挣脱束缚,为何又要替我决定?”
九璃仰起头,闭上了眼,那张有些魅惑的脸在月光的映照下越发神圣。
“江小满,”停了许久,九璃继续开口,“你知道为什么你能到这里吗?”
我沉默。
“因为你越心悦于我,枷锁便会随之减弱几分。”
“那又怎样?”我有些不服。
九璃又沉默许久,缓缓开口:
“对不起,是我骗了你。”
“江小满,你是神女,不该为了我背叛神明。”
我忽然想起青色石碑的裂纹,想起神明的愤怒和叹息,想起那棵越发热烈盛开的桃树。
一切好像都通顺了,也可能是我自己本就在回避。
我吸了吸鼻子,终于忍不住流出了眼泪。
“那如果...我不当神女了呢?”
九璃猛地睁开眼,脸上的表情彻底变了,他急切地道:“不可以...”
“怎么不可以?”我打断他,一脚踏进刺骨的黑水里,“你同我说过,人要自由一点,要少一点枷锁地活着,我现在只想为你而活,有什么不可以?”
水位越漫越深,九璃的表情也越发失控。
我没再看他,闭上眼,径直向前走去。
水没过膝盖,没过腰,没过胸口,高度却停在嘴边。
“你看,”我睁眼看向九璃,“神明说,我可以救你。”
“小满...”九璃的声音有点颤抖,“你知不知道,你是一把钥匙。”
我倔强地走上岸,抱住九璃。
“钥匙又如何?”我抬头,竟是头一次离九璃这么近。
九璃的身体在颤抖,他企图用手碰碰我脸,却被枷锁捆绑。
“你...会死。”
我笑了,没有再回应他,而是闭上眼,踮起脚吻上他的唇。
死了又如何,九璃,你已经带我看过人间的一切,便已足够了。
作为回报,用我的生命换取你的自由,又如何呢。
哪怕这一切只是你精心布下的骗局,又如何呢。
只有在你身边,我才觉得自己是个人啊。
我的鼻尖有湿润的液体滴落下来,啪嗒,啪嗒,一滴接着一滴。
紧接着是枷锁断裂的声音,猛地,我感受到九璃紧紧地回抱住我,周身气焰暴涨。
突然一阵地动山摇将我惊醒,我顾不得其他,赶忙跑出神庙向外望去。
山下那棵大桃树竟是不断下陷,仿佛地底深处在坍塌,我这才知道,九璃就关押在大桃树下,他幻化的开满桃花的山,便是我所在的这座山。
忽地一声巨响,身后的石碑也在在震动中轰然碎裂。
“江小满!”忽然雷声大作,一瞬间下起倾盆暴雨,神明的声音直刺脑海,“你知不知道自己做了什么?”
我走回神龛,给神明添了些灯油,跪下给神明磕了三个响头。
“弟子知道,但弟子心甘情愿,”我的声音平稳,像是已经用尽了最后一丝感情。
“江小满,你终是背叛了神明。”神明的声音仿佛有些疲惫,“九尾灵狐本就不应降生于世,天道会让你灰飞烟灭。”
“那就灰飞烟灭便是。”
神明化作一道虚影出现,竟是一身淡绿色的长衫,他的长发挽在头顶,脸是年轻人的模样,悲悯的表情竟与九璃有些相似。
和神像一点也不像。
我轻轻一笑:“九华神君,您终是肯出现了。”
地面仍然在摇晃,可神明竟然没有再去束缚九璃,也没有去救暴雨中的百姓。
“就像九璃说的,我已经没有力气去还愿了,”神明看向我,表情变得温和,“你我都知,山下的村民并不是真的信仰我,没有足够的愿力我便无法保留神位,所以我才没有回应你。”
我呆愣愣地看着他,不懂为何此时的神明不是立刻处死我,而是来与我解释。
“江小满,”九华顿了顿,“你真当神明是没有心的吗?”
我一时不知如何回应,在我看来的确如此。
他仿佛看穿了我,索性笑着摇了摇头,道:“现在唯一能救你的方法,便是配合我,与天道演一场戏。”
“神明,”我仍是不解,“你为何要救我?”
“天道只认因果,”九华道,“你亲手毁了封印,便要为此付出代价,若是由天道来取你的命,你连转世的机会都不会有。”
他看着我,眼底的悲悯像极了神像。
“但若是由我来杀你,因果便不同了。”
九华虽然身形越发虚幻,眼神却很认真。
“江小满,你信我一次。”
“你这一生,只能为神明而死。”
“那我亲手杀了你,又怎么不算为神明而死呢。”
— 7 —
我的灵魂缓缓脱离破碎的身体,却被一截小小的桃树枝勾住。
我想叫九璃,桃树枝却用叶子封住了我的嘴,将我藏在花间,只露出一双眼睛。
“九华,”九璃瞬息之间冲到神明面前,一把掐住他若隐若现的脖颈,“你竟下得去手!”
九华却笑了,甚至上下打量了他一番。
“师弟,恭喜你出来了,看来师傅的阵法还是不够完善,不知他老人家在天上知道了会不会气得七窍生烟。”
九璃没有理会神明的话,眼睛血红,竟是有入魔之相,他低沉着嗓音问道:“你为何要杀江小满?”
神明又笑了,笑得有点狡黠,与九璃像极了。
“你总问我在不在意,但其实在意的人是你。”
“师弟呀,你还是不懂她的名字。”
“我若不杀她,天道怎么会放过她?”神明望向这边,仿佛知道我的灵魂藏匿于此,“我杀她,她的灵体尚可留存于世。天道杀她,她真的一缕灵魂都不会留下。”
神明又顿了顿,仿佛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那才是真正的灰飞烟灭啊。”
“小满未满,万事可期。师弟,你琢磨琢磨。”
我的眼泪忽然涌了上来,原来如此,这竟是我唯一的生机。
九璃的眼睛渐渐恢复黑白分明,他轻轻放下神明,垂眸道:“那你呢?”
神明并没有落地,而是虚浮在空中,朝九璃眨了眨眼,带着一股释然和怀念:“我啊,当然是替她偿还天道没得到的那部分。毕竟她是这二十年,唯一真心敬我的人。
说到这里,神明看了看自己愈发透明的手指,继续笑道:“更何况,我本就是即将消散之人,早与晚对我而言,又有什么分别。”
我愣住了。
直到这一刻,我才明白神所谓的救我是什么意思。
我的肉身已死,但灵体却被桃树留下,而神明则要替我偿还天道追索的剩余部分,消散于天地间。
神明竟从未考虑活着离开。
一阵悔意袭来,我的眼泪大滴大滴地落在花瓣上。
神明悄悄地朝我这边比了个噤声的手势,又继续笑眯眯地问九璃:“师弟,你想不想让她恢复肉身?”
九璃猛然抬眼:“想!”
神明的身形又淡了几分,但语气反而调皮起来:“那就来继承我的位置吧。只要二十年,她便会复活,你也会被天道容纳,但从今往后都会困在这座深山。”
我朝向九璃的方向猛烈摇头,可他却看不见。
没有肉体又如何,九璃啊,我只想要你肆意洒脱地活着。
“好。”九璃想也没想地答道。
神明看了他好一会儿,眼神里满是怀念,又好似想说什么,最终却没有开口。
在身影快消散的时候,他突然抬起手,将一块旧木牌子扔到九璃手里。
九璃身上顿时亮起暗金色的光芒,神明的身影却快速消散,一点点融入天地间。
“九璃啊,”最后,风中传来一道声音,“在你终于重获自由的这一刻,却又为了她亲手束缚自己,这就是你自己选择的命。”
九璃抬头,像是在与神明告别,又像是在回复他的话:“那又如何,与她在一起,有趣。”
“呵,”天空中的声音越来越淡,“终究还是我赢了,这一生果然有趣。”
“呵,”九璃低下头看向手里的木牌,竟扬起了一丝少年人才会有的微笑,道,“那便算是你赢了吧。”
天地间再没有九华的身影。
———
二十年后,山下的村庄正在举行一场盛大的祭典,感谢山上的神明在暴雨洪水间搭救他们,赐他们新生。
没人知道神明换了人,他们只是变得虔诚,将最好的贡品摆上桌,仿佛神明从未离开过他们身边。
但与从前不同的是,如今的神明有了形状。
村民们头戴狐狸面具,围着篝火上的石制狐狸图腾祈福、跳舞。
九璃坐在巨大的桃花树上静静地看着。
二十年了,他一直在等九华所谓的二十年。
就在此时,一阵极轻的动静传来。
我在山顶的桃树里缓缓睁开眼,伸了个懒腰,桃树已长得与山下的一般大,花朵开得更为浓密,煞是好看。
桃树不再阻拦我,反而为我幻化出一件粉白色的衣裳,左边袖口还绣了个小小的“华”字。
我笑了,这一看便是神明的手笔,都消散了还要留下这么一点不肯放过我的痕迹。
我穿好衣裳一跃而下,去神庙里找出我的提灯,一步一步下山。
一位满头白发的村民第一个看到了我,打碎了手里的酒碗。他指着我惊恐地大叫:“你...神女...你怎么还活着?容貌也毫无变化?”
村民们闻声看了过来,却大多是不认识我的模样。
我没有理会他们,朝树上的人招了招手。
九璃一跃而下,稳稳落到我面前。
二十年间,他似乎一点也未变。
还是那双漂亮的眼睛和漫不经心的神情,甚至衣服也还是那件火红色的袍子。
“神明大人!”
“是神明大人!”
村民们齐齐叩拜。
“哦?”我弯起眼,挂起一丝玩味地笑,“是神明大人。”
九璃走上前,先是捏了捏我的鼻子,然后看向我的袖口,挑了挑眉。
“他还真是...无趣。”
我笑道:“那不如神明大人赐属下一套衣服?”
九璃也跟着笑了起来。
“有趣。”
—— 完 ——
【番外】
西洲山上,大桃树旁,一个青衣小人带着一只雪白小狐狸回到老者身边。
“师傅,这是我这次下山带回来的东西。”
老者本平淡地往小人所在的地方一瞥,随后一屁股跳起来。
“九华!为师说过,你不要带活物回来!”老者用拂尘指着小人,吹胡子瞪眼道,“咱俩的饭都不够,你还带个吃肉的回来!”
青衣小人笑眯眯地看向老者:“可是师傅,它很有趣呀。”
说着,他对小狐狸示意了一下。
小狐狸点点头,原地转了三圈,化作一个穿着艳红衣服的瓷白色的小人儿。
小人儿眉清目秀,头顶有一道火焰一样的印迹,黑色长发像瀑布一样地散在身后。
“仙尊。”小人认认真真地向老者90度鞠躬。
老者看着小人儿的火焰印迹,久久没有说话。
“师傅?”青衣小人上前帮老人捏着胳膊,脸上带着讨好的笑,他试探着问道,“你看,很有趣吧。”
“有趣有趣有趣!”老人暴跳如雷,用拂尘打了青衣小人的额头,“你知不知道你招惹的是什么东西?”
随后他又摇摇头,叹息道:“罢了,这便是你此生的因果。”
青衣小人并不生气,而是又笑眯眯地问:“那师傅给它起个名字吧。”
老者看着青衣小人,带着一股说不出的怜惜。
“九字辈,九尾,吸收月华之力,不染尘世俗浊,宛若琉璃,便叫他九璃好了。”
“那便叫九璃,”青衣小人儿开心地看向小狐狸,“我叫九华,九重月华的九华。”
老者看青衣小人儿开心的模样,轻轻摇了摇头。
“九华,遇到他的那一刻,你的命便已注定了。”
“那又如何?”青衣小人儿笑着向老者回道,“有趣,便是极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