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半个月，宁国庆每天都去市里看二手房，他要给闺女买房，他不能让闺女在村里，未婚先孕在村里会被人说闲话。
半个月后，宁国庆看中了一套装修很好的二手房，三室两厅，空间大，房主急着套现，比市场价低一点，他果断定了下来。
过完户，乔晚音当天就收拾行李搬了过来。
她说："你一个人住这么大的房子，晚上害怕。妈陪你，一直到你生。"她把自己的铺盖卷塞进次卧，又把厨房里里外外擦了一遍，买了砂锅炖汤，逼着宁昭昭每天喝两碗。
宁昭昭开始在家养胎。她每天的生活就是吃饭、睡觉、散步、给许行远发消息。可惜许行远从来没回过。
宁昭昭甚至往他部队的地址写过一封信，寄出去两个月，没有任何回音。
怀孕六个月的时候，宁昭昭坐在阳台上晒太阳，手机屏幕亮了又暗，暗了又亮。
许行远的对话框里全是她单方面的自言自语——
"我今天去产检了，医生说孩子很健康。"
"你什么时候回来？"
"孩子踢我了，你感觉到了吗？"
"许行远，你是不是死了。"
"我等你六个月，你要是还不回我消息，我就不要你了。"
她一条一条看过去，从最开始的惶恐，到后来的委屈，再到字里行间掖不住的期待，最后变成一句比一句狠的、横冲直撞的气话。
她忽然觉得自己像个傻子。她把那些消息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看完之后特别平静地把手机卡取出来，掰成两半，扔进了垃圾桶。
第二天去营业厅办了一张新号，旧号注销的时候客服问她："确定不要了吗？这个号绑了不少东西。"
宁昭昭平静的说："不要了，人也不要了。"
乔晚音看在眼里，什么也没问，只是那天晚上往她碗里多盛了半碗汤。
宁国庆周末来看她们娘俩，带了半扇排骨，进门看见宁昭昭正靠在沙发上翻育儿书，他地走过去，一句话没说，把一本新办的户口本搁在了茶几上。
宁昭昭翻开一看，户主是她的名字。
"爸……"
"别跟爸说那些虚的。"宁国庆摆摆手，"孩子生下来姓宁，跟那个姓许的没一毛钱关系。"
宁昭昭点点头笑了，眼圈却红了。她把户口本收好，低头摸了摸隆起的肚子。孩子在里头动了一下，像在回应她。
乔晚音在厨房里喊："汤好了，过来端！"
宁国庆趿拉着拖鞋过去，厨房里传来锅碗碰撞的声响。
宁昭昭靠在沙发上，手机搁在茶几上安安静静。
新号码干干净净，她把许行远的号码从脑子里翻出来，默念了一遍，然后像删除一个过期文档那样，利落地清了出去。
她摸着肚子说："宝宝，以后就咱俩了。你姓宁，不姓许。那个人来不来都不重要了。"
她说完这句话，莫名松了一口气，好像胸腔里最后一块石头终于落了地。
宁国庆端着汤出来："要我说，你早该换手机号了。那种人，等他干什么。"
乔晚音端着饭出来，瞪了宁国庆一眼："你别这么说，那孩子是个当兵的，说不定真有难处……"
"有什么难处半年不回消息？现在通讯这么发达，他要是真想着昭昭，一分钟的时间都抽不出来？"宁国庆越说越气，"我闺女怀着孕等他半年，已经仁至义尽了。"
宁昭昭接过鸡汤，舀了一勺送进嘴里，烫得舌尖发麻。她低头看着碗里浮着的那层金黄色的油花，忽然说："爸，我听你的，孩子生下来跟我姓。"
宁国庆一愣："真的？"
"嗯。我的孩子，必须跟我姓。是他先不要我们的，那我们也不要他了。"
乔晚音张了张嘴想说什么，被宁国庆抬手拦住了。他看着宁昭昭，沉默了几秒，认真的说："姓宁好。咱老宁家后继有人了。"
宁昭昭把一碗鸡汤喝完，她把碗放在茶几上，手不自觉地覆上肚子，里面的小家伙又动了一下。她轻轻地拍了拍，像在安抚，又像在承诺。
她想，反正她现在有钱。一千万交了税，又全款买了房，手里还剩六百万出头，每个月存银行的利息都够她和孩子花的。
等孩子会走了，她就带着孩子去许行远老家那个方向转一圈，但只是路过，绝不停留。
她要把这个人从生命里剜干净。反正她现在有钱，有房，有孩子，有爸妈。
许行远最好这辈子都别找她，要是那天他真找来了，她也要躲得远远的——万一他跑来分她的钱怎么办？她好不容易中的一千万，凭啥分他一半。
晚上，宁昭昭躺在床上，手搭在隆起的肚子上，孩子在里面动来动去，像条小鱼。她闭上眼，许行远的脸又浮上来，她使劲皱了皱眉，把那幅画面压下去，翻了个身。
许行远是在教新兵投掷手雷时出的事。
那天他带新兵练手雷投掷，一个新兵紧张过了头，拉环拔了之后手抖得握不住，手雷脱手滚到了脚边。
许行远扑过去的时候只来得及把人推开，自己没躲开。他醒过来的时候已经是三天后了，脑袋上缠着纱布，半边脸都是青的，睁开眼的时候瞳孔对不上焦，看什么都像隔着一层毛玻璃。
他爹腿不好，年轻时出过车祸，左腿落下了残疾，走路得拄拐。他妈在他爹出车祸后，直接离婚扔下他们爷俩走了。
部队的干事辗转找到他姑姑，许淑芬接了电话就哭，当天买了票往军区医院赶。到了之后看见侄儿躺在病床上，眼神发直地盯着天花板，问他什么都不知道，连她是谁都认不出来。
"人没事就行，慢慢恢复。"医生说完这句话就走了。
许淑芬吓的够呛，她弟这辈子就这一个独苗苗，要是脑子出了什么毛病，她没法交代。
许行远浑浑噩噩地躺了半个月，能下地之后还是糊涂的。他有时候半夜忽然坐起来，嘴里念叨一个名字，然后又倒头睡过去。
许淑芬压根听不清他说的是什么。
半年后，许行远才真正清醒过来。那天早上他洗漱的时候对着镜子愣了很久，忽然想起了自己叫什么，想起了他爹，想起了他是怎么受的伤，还想起了宁昭昭。
宁昭昭的脸从记忆深处慢慢浮上来，他闭了一下眼，再睁开的时候手都在抖。他找到宁昭昭的号码拨了过去，听筒里传来冷冰冰的女声：您拨打的号码是空号。
他又打。空号。再打。还是空号。
他翻开微信，找到"昭昭"两个字点进去，他给她发消息，红色的感叹号一个一个蹦出来。
他坐在病床上，一条信息一条信息地往上翻，翻到那条“我怀孕了，你看到回我消息。”
许行远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直接给了自己一巴掌，他的昭昭怀孕了，可是联系不到他，她得多害怕。
许行远当天就报了警，但警察也很无奈，说他俩没有婚姻关系，没有共同子女，也没有失踪立案的依据，他们没办法帮忙查她的行踪。
许行远不信，他又跑回部队找了政委，说他未婚妻怀孕了，他现在联系不上，能不能通过部队系统查她现在的联系方式。
政委把他按在椅子上："你清醒一点，你晕了半年，人家以为你不要她了，换号很正常。你先养好身体，回头我帮你问问。"
许行远坐在政委办公室的椅子上，双手撑着膝盖，低着头没说话。
过了很久他站起来，说："政委，我想请个假，自己去找。她未婚先孕，会被人说的。"
"你上哪找？"
许行远张了张嘴，忽然发现自己连她老家在哪都不记得。她提过是哪个村，他没记牢。她爸妈叫什么，他也想不起来。他唯一记得的就是她的名字、她的学校、她实习的医院。
学校他去过了，教务处不肯给他任何有用的信息。他又去了她实习的那家医院，人事说她已经辞职大半年了，走的时候没说去哪。
许行远打听了一个星期，最后还是他爹打了电话过来："你别找了。人家换号，就是不想让你找到。你瘸着腿的爹还没人伺候呢，你倒好，满世界去追一个不要你的女人。"
许行远在电话这头沉默了很久，最后只说了句："她怀孕了。"
他爹那边顿了一下，然后就挂了电话。
许行远蹲在路边，把手机攥得滚烫。那一刻他才真正意识到，宁昭昭把他从她的人生里彻底删干净了，旧号注销，微信注销，整个人直接消失了。他甚至连她肚子里那个孩子是男是女都不知道。
他坐在马路牙子上，看着车来车往，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她最后那条信息：许行远，我不要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