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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0-15 23:14:25

1

未婚夫的白月光回国那天,沈听澜花了八万六,给他们办了一场接风宴。

准确地说,是顾景行拿着她的卡,刷了八万六。

她收到消费提醒时,正在婚纱店里,背后的拉链刚拉到一半。

店员问:“沈小姐,顾先生还过来吗?”

沈听澜看了一眼时间。

约好的三点,已经过去四十分钟。

她拨了电话。

顾景行接得很快,语气却有点不耐烦:“知微的航班提前了,我不是跟你说过她今天回来?”

“你也跟我说过,今天陪我试婚纱。”

“婚纱什么时候不能试?她几年才回来一次。”

电话那边,有人喊他名字。

是个女人的声音,清清冷冷,很好听。

顾景行立刻应了,声音都变了:“来了。”

然后才对沈听澜说:“晚上到云庭,穿好看点。你是我未婚妻,别让我在朋友面前没面子。”

电话挂断。

沈听澜站在镜子前,看着那件拖了满地的婚纱,忽然觉得有点累。

他们交往两年,双方家长已经吃过饭,下个月订婚。

她不是没想过分开。

可顾景行每次都有理由。

他忙,他累,他公司最近不顺,他母亲说话难听也是为了他们好。

她再计较,就显得不懂事。

店员小心地问:“拉链还拉吗?”

沈听澜伸手扶住裙腰。

“不拉了。”

晚上七点,她进了云庭的包厢。

顾景行坐在主位,身边留了一个位置。

另一个位置上,坐着一个穿墨绿色长裙的姑娘。

长发挽起,露着白净的颈侧。她正低头听旁边的人说话,手里拿着杯水,指尖搭在杯沿。

听见开门声,姑娘抬起头。

沈听澜的脚步停了一下。

顾景行很满意她的反应,起身介绍:“宋知微,我跟你提过。”

提过。

喝多了提,吵架了提,就连沈听澜偶尔换件衣服,他都能说一句,知微以前也喜欢这个颜色。

沈听澜一直觉得他夸张。

如今看见本人,她决定收回这一点。

顾景行靠近她,压低声音:“别摆脸色。知微刚回来,你大度一点。”

沈听澜看着他。

“你往旁边让让。”

顾景行皱眉:“干什么?”

“挡着我了。”

她越过他,朝宋知微伸出手。

“你好,我是沈听澜。”

宋知微握住她的手。

掌心很软,有一点凉。

“你好。”

她看着沈听澜,停了半秒。

“顾景行的……未婚妻?”

整个包厢安静了一瞬。

沈听澜转过头。

顾景行脸上的笑,还没来得及收。

2

“还没办仪式,忘了跟你说。”

顾景行笑着把话接过去,伸手揽沈听澜的腰。

她往旁边挪了半步。

他的手落了空,只能顺势扶住椅背:“先坐,菜都要凉了。”

宋知微将自己的椅子往旁边移了一点,给她让出位置。

沈听澜坐下时,闻到一股很淡的兰香。

她没忍住,又看了对方一眼。

宋知微恰好也在看她。

两人的目光碰上,沈听澜先拿起了水杯。

桌上的人重新热闹起来。

有人笑着说,景行今天可下了血本,包厢平时都订不到。

顾景行摆了摆手:“知微回来,总不能怠慢。”

沈听澜放下杯子。

“确实不能。”

她拿出手机,看了一眼。

“八万六,招待得挺周到。”

顾景行的笑淡了:“吃饭的时候,你提这个干什么?”

“核账。”她将屏幕转向他,“你刷的是我的卡。”

那张卡平时用来支付两人筹备订婚的开销,绑在顾景行手机上,是为了方便他付定金。

沈听澜没想过,这个方便会用到宋知微身上。

顾景行压着声音:“回去再说。”

宋知微却先开口:“这顿我来。”

“不用。”沈听澜收回手机,“谁请客谁付钱。”

宋知微看向顾景行。

“我说过只想吃顿便饭,是你坚持把大家都叫来的。”

顾景行终于坐不住了。

“我又没说不给,听澜,你至于当着这么多人……”

“顾景行。”

宋知微叫住他,语气很平静。

“她没有让你难堪。你付账,这件事就过去了。”

有人赶紧打圆场,催着上菜。

五分钟后,沈听澜收到了转账。

顾景行低头发消息,打字很重。

她手机紧接着震了一下。

“满意了?”

沈听澜回:“少六百。”

他抬头看她。

她补充:“服务费。”

宋知微拿杯子的手停了一下,低下头,嘴角却弯了。

沈听澜看见了。

心情忽然好了一点。

3

接风宴结束,顾景行去停车场开车。

沈听澜站在门外,正在解除银行卡绑定,身旁传来脚步声。

“今天不好意思。”

宋知微停在她旁边。

“我不知道他用你的钱,也不知道你们已经准备订婚。”

沈听澜按灭手机:“现在知道了。”

“嗯。”

宋知微顿了顿。

“所以有件事,我觉得你应该知道。”

她打开自己的手机,递过来。

顾景行的聊天记录停在三天前。

“家里最近又安排相亲,烦得很。”

“你再不回来,我可能真要被他们逼着随便找个人结婚了。”

“还是跟你聊天轻松。”

沈听澜看了好一会儿。

那天晚上,顾景行在她家吃饭。

她母亲炖了汤,他喝了两碗,还说以后一定好好照顾她。

饭桌底下,他在给另一个女人抱怨,被逼着随便找个人结婚。

宋知微没有催。

沈听澜将手机还给她:“谢谢。”

“你要的话,我可以发给你。”

“要。”

她拿出手机,两人加上好友。

宋知微的头像是一只趴在窗台上的橘猫,朋友圈背景是一幅没画完的油画。

沈听澜点开看了两眼,才想起自己加她是干什么的。

聊天记录发了过来。

紧接着,是一句话。

“我没有和他交往过。”

沈听澜抬头。

宋知微看着她:“以前没有,现在也没有。”

“他不是说,你们差一点就在一起了?”

“差得挺多。”

“多远?”

宋知微想了想。

“我拒绝过他三次。”

沈听澜笑出了声。

笑完,鼻子又有一点酸。

宋知微看见了,没有问,只从包里拿出一包纸巾,递给她。

顾景行的车开到门口,落下车窗:“知微,我先送你。”

“我叫了车。”

他又转向沈听澜:“上车。”

沈听澜没动。

“我也叫了。”

顾景行看着她们并肩站在台阶上,脸色有点不好。

“有必要吗?”

沈听澜还没说话,宋知微先问:“你在问谁?”

他竟然答不上来。

4

回家以后,沈听澜取消了第二天的婚纱预约。

顾景行的电话随即打来。

“你又闹什么?”

“你不是被逼的吗?我先停下来,给你点考虑时间。”

那边安静了几秒。

“知微跟你说什么了?”

“该知道的。”

顾景行叹气,像在哄一个不讲道理的孩子。

“朋友之间开个玩笑,你也当真。我要是真不愿意,能陪你筹备这么久?”

沈听澜站在窗边,看着楼下的车灯。

“你今天陪了吗?”

“我不是说了,她刚回来。”

“那你继续陪她。”

她挂了电话。

片刻后,顾母发来语音。

大意是男人忙正事,女人要识大体。婚期都商量好了,别因为一点小事让两家人下不来台。

沈听澜听完,没回。

她以前会解释。

解释自己为什么生气,解释事情不是顾景行说的那样,解释到最后,连自己都觉得自己烦。

这次,她把所有订婚合同整理到了一起。

场地、摄影、礼服、首饰。

能退的,标出来。

不能退的,也标出来。

半夜,手机亮了一下。

宋知微发来消息:“到家了吗?”

沈听澜回:“到了。”

“那就好。”

过了一会儿,她又发来一句。

“今天忘了说,你的耳环很好看。”

沈听澜下意识摸了摸耳朵。

耳环已经摘了,搁在桌上。

是她自己设计的银杏叶。

她做独立首饰品牌,工作室只有七个人。顾景行一直觉得,她那些零零碎碎的东西,结婚以后没必要再忙。

今天出门前,他还发消息提醒她,别戴自己做的,显得不够正式。

沈听澜看着宋知微那句话,慢慢坐直了。

“你喜欢?”

“喜欢。”

她回得很快。

沈听澜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几秒,才低头打字。

“下次给你带一对。”

5

第三天,沈听澜在工作室见到了宋知微。

她正在帮同事拆一箱展架,头发随手夹在脑后,鼻梁上架着眼镜。

前台说有人找,她以为是快递,让人直接进来。

抬头时,宋知微已经站在门口。

手里提着一盒点心。

“顾景行给了我地址,说你愿意陪我挑一下回国后参加活动用的首饰。”

沈听澜直起腰。

她愿意。

问题是,她什么时候说过?

宋知微看她的表情,已经明白了。

“他没问你?”

“没有。”

宋知微拿出手机,当着她的面发了条语音。

“以后涉及别人的时间,请你先问本人。别替人答应。”

发完,她收起手机。

“我是不是打扰你了?”

沈听澜看着她:“没有。”

她说得有点快,又补了一句:“刚好拆完。”

身后的助理抱着剩下两箱展架,默默转了个身。

宋知微将点心放到桌上,认真挑了三对耳环。

沈听澜把那对银杏叶也拿了出来。

“这对送你。”

“那我戴上试试。”

宋知微抬手摘耳钉,搭扣却缠住了一缕头发。

沈听澜放下盒子:“我来。”

她靠近的时候,宋知微没动。

手指拨开长发,露出耳后一点浅浅的红。

两人离得太近。

沈听澜闻见那股兰香,忽然忘了搭扣该往哪边推。

“很难弄吗?”宋知微问。

“还好。”

她稳了稳手,将耳钉取下来,换上银杏叶。

细薄的金属贴着颈侧晃了一下。

很好看。

比她画设计稿时想的还好看。

沈听澜退后半步,假装去拿镜子。

宋知微却先看向她。

“好看吗?”

“好看。”

“那就要这个。”

“这对送你。”

“其他三对算钱。”

沈听澜说不用。

宋知微指了指自己的手机:“我刚教过顾景行,不能随便替别人作主。”

她付了全款。

走的时候,助理送到门口,回来便趴在桌上问:“老板,这谁啊?”

沈听澜低头整理包装纸。

“顾景行喜欢的人。”

助理的嘴慢慢张开。

沈听澜看她一眼。

“别这么看我。”

助理憋了半天。

“那他眼光确实……”

“嗯。”

沈听澜将盒子扣上。

“这回倒是不错。”

6

顾景行对她们的相处非常满意。

那天晚上,他给沈听澜打电话,语气难得温和。

“知微说你做的东西很好。”

“本来就很好。”

“行行行。你最近这样不是挺好的吗?以前非要计较,弄得大家都不舒服。”

沈听澜坐在工作台前,没说话。

他继续道:“她刚回来,国内有些事不熟。你多陪陪她,省得她总麻烦我。”

“她麻烦过你吗?”

“她就是要强,不肯说。女人都这样。”

沈听澜手里的笔停了。

“你很懂女人?”

顾景行笑:“至少比你会跟人相处。”

她也笑了。

“那你继续懂。”

挂断电话,宋知微恰好发来一张照片。

耳环戴在她耳边,身后是刚收拾了一半的画室。

“今天有人问在哪里买的,给你介绍了客户。”

沈听澜放大照片,看见角落里堆着几个没拆的纸箱。

“你自己搬?”

“已经搬完了,只剩拆。”

她犹豫了一会儿,打字:“我明天下午没事。”

宋知微回:“来帮忙?”

沈听澜的脸有一点热。

对方又发来一句。

“那我请你吃饭。”

第二天下午,她去了。

画室在一栋老洋房的二楼,窗户很大,光照在地板上,空气里有颜料和兰花的气味。

宋知微负责一家艺术空间的策展工作,自己的画平时也展,但不多。

沈听澜一边拆箱,一边听她说起在国外布展时被困在货梯里的事,笑得差点拿不住剪刀。

顾景行说她安静、柔弱,不太会照顾自己。

可她踩着梯子装灯,单手拧螺丝,低头问沈听澜要不要听更丢人的。

“还有?”

“有。但你得保证,不许告诉别人。”

沈听澜仰头看着她。

“我嘴很严。”

宋知微笑了,眼尾弯起来。

沈听澜忽然觉得,梯子有点高。

她伸手扶住。

“你慢点。”

那天忙到傍晚,两人坐在还没摆好的桌边,吃了附近送来的热汤面。

宋知微将画册垫到桌脚下面,桌子还是晃。

沈听澜笑着按住碗。

“你这请客规格,比八万六差得有点多。”

“下次补。”

“那我记着。”

“记着吧。”

宋知微抬眼看她。

“别忘。”

7

沈听澜原本打算,两家人见面,把婚事停下来说清楚。

顾景行却先安排了一顿饭,说母亲已经不生气了,让她过来,别再端着。

宋知微也在邀请名单里。

顾母说,知微是看着长大的,正好帮忙参谋婚事。

沈听澜看着消息,想了想,还是去了。

有些话,当面说更合适。

饭桌上,顾母先夸宋知微。

学历好,气质好,出国几年,回来还是这么温柔。

然后话锋一转,说沈听澜最近太忙,顾景行连顿像样的饭都吃不上。

沈听澜放下筷子。

“他三十二了。”

顾母没听懂。

宋知微却低头喝了口水。

顾景行皱眉:“好好说话。”

“我在好好说。”

顾母不高兴了:“结了婚,总得有人照顾家。你那个工作室一年能赚多少?再说,女人赚得多有什么用,最后不还是要生孩子。”

宋知微将杯子放回桌上。

“阿姨,她今天下午刚谈成一个商场专柜合作。”

沈听澜转头看她。

那件事,她只在拆箱时随口提过。

顾母笑了一下:“女人自己做点小生意,当然也挺好。”

“不是小生意。”

宋知微的语气仍然客气。

“产品设计、生产、渠道都是她自己在做。七个人的工资,也靠她发。”

桌上静了一瞬。

顾景行伸手替母亲夹菜,岔开话题:“先不说这个。房子的事,我跟听澜商量得差不多了。”

“没有。”沈听澜说。

那套婚房,顾家负责买,她负责装修。

房产证却只打算写顾景行。

之前她提过,他说还没结婚,写两个人麻烦,婚后再说。

如今到了顾母嘴里,就成了沈听澜已经同意。

“我们买房,你装修,各自出一点,不是正好吗?”

“装修款花进去,房子不会长出我的名字。”沈听澜说。

顾景行终于沉了脸:“你能不能别什么都算得这么清?”

宋知微看向他。

“那为什么房子只写你?”

“知微,你不了解。”

“所以我在问。”

“这是我们两家的事。”

宋知微点了点头。

“那你们为什么叫我来参谋?”

顾景行张了张嘴。

沈听澜忽然笑了。

她拿起包,从里面抽出一份清单,放到桌上。

“正好,今天把该说的说了。”

场地、礼服、摄影、首饰。

每一笔订金后面,都列着付款人和退款规则。

“订婚取消。能退的各自退,不能退的按实际支出结清。”

顾母的脸色变了。

顾景行盯着她:“就因为房子?”

“因为我不想结了。”

她站起来。

顾景行也跟着起身,伸手去拉她。

沈听澜避开了。

宋知微将她落在椅背上的外套拿起来,递给她。

动作很自然。

顾景行看着她们,像终于找到了解释。

“你们两个串通好了,是不是?”

沈听澜接过外套。

“她没教我。”

她看了宋知微一眼。

“她只是听得懂我说话。”

8

出了餐厅,沈听澜走得很快。

走到转角,才发现手一直在抖。

她并没有想象中那么痛快。

两年时间,认真相处过,认真规划过。她甚至想过,将来生个女儿,可以给她做一整套从小戴到大的首饰。

如今那些东西,一下全没了。

宋知微跟在她身后,没有急着说话。

等她停下来,才问:“送你回家?”

沈听澜摇头。

“我现在不想回去。我妈肯定要问。”

“那去我画室?”

她点了点头。

到了画室,宋知微给她倒了水,又将一只小方凳推过来。

沈听澜坐在地毯上,把下巴搁在膝盖上。

“你是不是觉得我挺没用的?”

“为什么?”

“拖到现在才分。”

宋知微在她旁边坐下。

“你今天分了。”

沈听澜偏头看她。

她说得很认真,像这是一件已经足够值得肯定的事。

沈听澜眼睛忽然有些酸。

“他以前没这么差。”

“嗯。”

“刚开始,也会来接我下班,会记得我不吃什么。我做第一批样品,卖不出去,他还帮我发过朋友圈。”

宋知微听着。

“后来就变成了,我的工作没他重要,我的时间随时能挪。我不高兴,他就说我变了。”

沈听澜停了一会儿。

“可能我也舍不得承认,自己选错了。”

宋知微抽了张纸,递给她。

“选过一次,不用一直选。”

沈听澜接过纸,没哭。

她只是坐了很久。

后来宋知微去洗杯子,她看见桌上摊着一张速写。

画的是一个戴眼镜的姑娘,头发夹在脑后,低头给耳环装搭扣。

笔画不多,神态却很熟悉。

沈听澜看着那张画,心跳慢慢变了。

宋知微端着杯子回来,脚步停了一下。

“上次在你工作室,看见的。”

“你什么时候画的?”

“回来以后。”

沈听澜抬头:“凭记忆?”

宋知微将杯子放下。

“你先喝水。”

她的耳朵红了。

沈听澜第一次发现,这个看起来什么都能平静应对的姑娘,也会躲开她的眼睛。

9

退婚比想象中麻烦。

顾家不肯承认是感情出了问题,对外只说沈听澜婚前突然加条件,因为房产证的名字闹翻了。

顾景行的朋友来劝。

有人说男人都那样,有人说她太较真,还有人暗示,是不是宋知微在中间说了什么。

沈听澜听到最后,终于问了一句:“他让你来的?”

对方顿住。

她把电话挂了。

两家最后见面时,她父亲一开始也皱着眉,说婚姻不是儿戏。

沈听澜没争,只把顾景行那句“被逼着随便找个人结婚”给他看了。

父亲看了很久。

然后将手机还给她。

“订金损失多少?”

“我能承担。”

“我问你多少。”

她报了数。

父亲端起茶杯,手背青筋绷着。

“这钱,咱们出得起。”

母亲在桌下握住她的手。

那一刻,沈听澜才真正松了一口气。

手续办完,她第一时间给宋知微发消息。

“自由了。”

对方很快回:“庆祝一下?”

“吃什么?”

“这次不请你吃面。”

晚饭订在一家临河的小餐厅。

沈听澜到的时候,宋知微已经在了。

桌上放着一束花,不大,白色郁金香配着几枝浅紫色的小花。

沈听澜坐下,看了两眼。

宋知微将花推过来。

“送你。”

“庆祝退婚?”

“庆祝你做成一件想做的事。”

沈听澜抱起花,低头闻了一下。

过了一会儿,她问:“你平时也这么哄朋友?”

宋知微看着她。

“没有平时。”

餐厅有点吵。

沈听澜明明听见了,却还是问:“什么?”

宋知微拿起菜单。

“想吃什么?”

沈听澜没有继续追问。

她抱着花,嘴角一直没压下去。

10

她们开始频繁见面。

起初都有理由。

宋知微的展览要做一批衍生饰品,正式找沈听澜谈合作,合同照签,设计费照付。

沈听澜去看场地,宋知微请她吃饭。

宋知微来改样,沈听澜请她喝咖啡。

后来理由越来越薄。

一杯新品饮料,两张快过期的电影票,一句“我刚好在附近”。

宋知微的画室和沈听澜的工作室,开车要四十分钟。

她一个月在附近六次。

沈听澜没揭穿。

她也没好到哪去。

明明快递能寄的样品,她非要亲自送。助理问为什么,她说贵重物品,怕丢。

助理看着那盒成本不到两百块的铜质小样,点了点头。

“确实贵重。”

那天送完样品,下起了雨。

宋知微撑伞送她去停车场。

伞不大,两人肩膀贴在一起。沈听澜往外挪,宋知微便将伞跟着偏过去。

走到车边,沈听澜发现,她另一侧肩膀全湿了。

“你怎么不说?”

“说什么?”

“你淋到了。”

宋知微看了一眼。

“没关系。”

沈听澜拉开副驾驶的门。

“上车。”

“你不是要回工作室?”

“先送你回去换衣服。”

宋知微站着没动。

沈听澜回头看她。

她嘴角带着笑。

“怎么了?”

“没什么。”

宋知微弯腰上车,系好安全带。

车里很安静。

沈听澜开暖风,手指碰到旋钮,又收了回来。

宋知微身上那股淡淡的香气,慢慢漫进来。

她忽然问:“你谈过恋爱吗?”

问完,她自己先僵住了。

宋知微看向她。

“谈过。”

沈听澜握紧方向盘。

“哦。”

车没启动。

雨刷却来回摆了两下。

沈听澜伸手关掉。

又开了双闪。

宋知微看着仪表台,忍了一会儿,终于笑出了声。

“听澜。”

“嗯?”

“要不,我开?”

11

沈听澜那天晚上没睡好。

她想起宋知微给她整理围巾,想起那张速写,想起餐厅里那句“没有平时”。

越想,越觉得自己像个傻子。

第二天,她顶着黑眼圈去工作室。

助理递来咖啡,问她是不是赶图了。

沈听澜沉默片刻。

“你说,一个人总找你吃饭,给你画画,还给你送花……”

“追你。”

“也不一定吧。”

“那您接着说。”

沈听澜拿起咖啡,没说下去。

中午,宋知微发来消息,说晚上临时有个同行聚会,原本约好的晚饭可能得改天。

附了一张合照。

四五个人,最旁边有个短发姑娘,手搭在宋知微肩上,笑得很亮。

沈听澜把照片放大了。

又缩回去。

“好,你忙。”

对方回:“明天补?”

她盯着屏幕,半天才回一个“好”。

晚上八点,宋知微打来电话。

“吃饭了吗?”

“吃了。”

“吃的什么?”

“忘了。”

电话那边安静了一下。

然后宋知微轻声问:“不高兴?”

“没有。”

“因为我改时间?”

“没有。”

又静了几秒。

宋知微说:“照片里那个,是我师姐,她女儿都三岁了。”

沈听澜坐直了。

“你跟我说这个干什么?”

“怕你误会。”

“我有什么好误会的。”

话一出口,她就后悔了。

这句话硬邦邦的,像要把人推开。

宋知微果然没有立刻接。

沈听澜攥住手机,心里有点慌。

过了一会儿,对方轻轻笑了一下。

“那就当我想多了。”

电话结束后,沈听澜盯着屏幕,看了很久。

她想发消息。

打了又删,删了又打。

最后问:“你明天几点有空?”

宋知微回:“下午。”

她立刻说:“我去找你。”

这次,没有样品。

也没有合同。

12

顾景行就在这时候找了过来。

他带了一束花,站在工作室门口,像以前每一次惹沈听澜生气以后那样,觉得自己肯来,事情就该过去。

沈听澜没让他进办公室。

“有事?”

“聊聊。”

“已经聊完了。”

顾景行看着她,目光落到她桌上的花瓶。

白色郁金香已经开了。

“谁送的?”

“跟你没关系。”

他脸色沉了一点,很快又压下去。

“听澜,我们两年感情,没必要弄成这样。房子的事可以商量,你要加名字,我回去跟我妈说。”

“不是房子的事。”

“那你还想怎么样?”

沈听澜看着他。

直到现在,他仍然觉得,只要把某个条件改一改,她就会回去。

至于他怎么对她,不在需要考虑的范围里。

“我不想跟你在一起了。”

顾景行听完,忽然笑了一下。

“是不是知微跟你说什么了?”

“你为什么总觉得,我做决定,需要别人教?”

“你以前没这么绝。”

她以前也不是没生气。

只是生气以后,还会回头。

如今不回头了,他就认定有人从中作梗。

顾景行将花放到前台。

“她跟你不一样。她见过的男人多,知道怎么拿捏人。你别被她几句话带偏了。”

沈听澜脸上的表情变了。

“拿走。”

他没动。

她指了指花。

“带着你的东西,出去。”

顾景行压低声音:“我这是为你好。”

“她不喜欢你,你就这么说她?”

他顿了顿。

“我跟她的事,你不了解。”

“我确实不了解。”

沈听澜看着他。

“被拒绝三次,还能觉得自己有机会。这方面,我没经验。”

前台猛地低下了头。

顾景行的脸一下红了。

13

第二天下午,沈听澜没能按时去画室。

展览联名首饰的首批成品出了色差,她在工厂盯着重新校色,直到天黑才离开。

手机上有宋知微的消息。

“不急,忙完再来。”

八点多,她赶到画室,发现楼下停着顾景行的车。

二楼窗户亮着灯。

她上楼时,门没关严。

顾景行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

“你帮我劝劝她。她最近最听你的。”

沈听澜停住。

宋知微说:“她已经说得很清楚了。”

“她就是气话。我们两年的感情,怎么可能说没就没?”

“你为什么不相信她说的话?”

“知微,你不懂。她以前也这样,哄两天就好了。”

屋里静了一下。

随后,顾景行的声音放轻了。

“再说,你也知道我。我以前是喜欢过你,但人总得往前走。听澜适合结婚,我不能一直等。”

沈听澜站在门外,手指慢慢收紧。

她忽然很想知道,宋知微会怎么回答。

宋知微没有让她等。

“我什么时候让你等过?”

“你别这么说。”

“我拒绝过你。”

“那时候你要出国……”

“不是因为出国。”

她一字一句说得很清楚。

“是因为我不喜欢你。”

顾景行半天没出声。

宋知微继续道:“我也不会帮你劝听澜。”

“为什么?你不是她朋友吗?”

“因为我喜欢她。”

楼道里的感应灯忽然灭了。

沈听澜站在黑暗里,心跳响得厉害。

顾景行像没听懂:“什么?”

“我喜欢沈听澜。”

宋知微停了停。

“不是你想的那种朋友。”

椅子被碰得响了一声。

“你疯了?”

沈听澜推开了门。

“她没疯。”

屋里两个人同时看过来。

宋知微眼里的镇定,终于裂开了一点。

沈听澜站在门口,手里还抱着那盒重新做好的样品。

她看着宋知微。

“我也没有。”

14

顾景行看着她们,先是错愕,随后笑了。

笑得很难看。

“你们合伙耍我?”

沈听澜将样品放到桌上。

“没人有空陪你玩。”

“你跟我退婚,是因为她?”

“跟你退婚,是因为你。”

顾景行上前一步,沈听澜没有退。

“你拿我的钱讨好她,瞒着她说自己被逼婚。她拒绝你,你说她嘴硬;我拒绝你,你说我闹脾气。”

她顿了顿。

“顾景行,你到底喜欢谁?”

他皱着眉。

沈听澜看着他,忽然觉得答案也没那么重要。

无论是谁,都得按他的心意来。

懂事一点,温柔一点,别让他难堪,别让他为难。

至于她们高不高兴,他从来不问。

顾景行转向宋知微:“你早知道我喜欢你!”

“所以我拒绝了。”

“那你还跟她……”

“她不是你的东西。”

宋知微站起来,走到沈听澜身旁。

“你不需要同意。”

顾景行伸手指着她们,半天没说出话。

最后,他看着沈听澜,冷笑了一声。

“行。我倒要看看,你们能好多久。”

沈听澜抬手,指向门口。

“你可以回家慢慢看。”

他抓起车钥匙,摔门走了。

楼道里脚步声渐渐远去。

画室终于安静下来。

刚才并肩站着的两个人,却谁都没动。

过了好一会儿,宋知微轻声问:“你刚才那句,是什么意思?”

沈听澜转头看她。

“哪句?”

“你也没有。”

她的手垂在身侧,指尖微微蜷着。

沈听澜忽然明白,她在紧张。

这个替她说过那么多话、替她挡过那么多难堪的姑娘,此刻不敢替自己多猜一点。

沈听澜走近半步。

“意思是,我不是为了气他。”

宋知微看着她,没眨眼。

“也不是刚才听见你说喜欢我,才临时想起来回应你。”

“那是什么时候?”

沈听澜想了想。

“可能比我自己知道的早。”

她笑了一下,又有些不好意思。

“昨天看见你师姐搂着你,我连晚饭都没吃好。”

宋知微终于笑了。

“不是忘了吃什么吗?”

“骗你的。”

“还有呢?”

沈听澜耳朵有点热。

“还有,你离我近一点,我会紧张。”

宋知微没有再往前。

她低下眼,轻声问:“现在可以近一点吗?”

沈听澜点头。

她的手被握住了。

宋知微的掌心,跟第一次见面时一样软。

这一次,却一点也不凉。

15

宋知微没有立刻吻她。

她先将她拉到椅子上坐下,问:“吃饭了吗?”

沈听澜看着她,表情有一点微妙。

宋知微愣了愣。

随后像是明白过来,嘴角慢慢弯了。

“先吃饭。”

沈听澜别开脸:“我又没说什么。”

“嗯。”

“你笑什么?”

“高兴。”

宋知微说得坦荡,沈听澜反而没办法接。

那晚两人还是吃了面。

附近其他店都关了,只剩上次那家。

宋知微把桌脚垫稳,又将筷子拆开,递给她。

沈听澜接过来,忽然笑了。

“你是不是故意的?”

“什么?”

“答应请我吃顿好的,拖到现在,还是面。”

“明天补。”

“这话好熟。”

宋知微抬眼看她。

“那以后慢慢补。”

沈听澜低下头,吃了一口面。

热气升起来,她觉得脸更烫了。

饭后,宋知微送她到车边。

停车场很安静,路灯将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沈听澜握着车钥匙,迟迟没开门。

宋知微也没有催。

“我走了。”

“嗯。”

“你上去吧。”

“看着你走。”

沈听澜看了她一会儿。

“你平时做事,没这么慢。”

宋知微怔了半秒,随即笑起来。

“怕你后悔。”

“那你可以问。”

“现在?”

“嗯。”

宋知微靠近她,声音低下来。

“我能亲你吗?”

沈听澜心跳快得有些受不了,却还是点了头。

那个吻很轻。

先落在唇角,停了一瞬,才真正吻住她。

沈听澜抓住了她的衣袖。

等两人分开,她看着宋知微,半天没说话。

宋知微替她理了理被风吹乱的头发。

“怎么了?”

沈听澜抿了一下唇。

“我刚才好像没准备好。”

宋知微的手停住。

她却抓着那截衣袖,没有松。

“能再来一次吗?”

16

顾景行没有就此安静。

退婚在圈子里已经够难看,如今两个女人在一起,他更受不了。

他没敢把全部经过说出去,只在共同朋友面前抱怨,沈听澜早就跟别人有了关系,自己反倒成了最后知道的。

最先来问的是大学同学。

消息发得很委婉。

“听澜,你跟知微,是不是退婚前就……”

沈听澜看完,问:“顾景行怎么说的?”

同学发来几张截图。

“我替她留着脸,她还真觉得自己没问题。”

“算了,毕竟两年,我不想闹得太难看。”

沈听澜一张张看完,笑了。

宋知微坐在对面,正在核展览流程,见她表情不对,伸出手。

“给我看看?”

她将手机递过去。

宋知微看完,没说别生气。

她问:“你准备怎么处理?”

沈听澜抬头。

以前顾景行总说,算了,别闹,不值得。

仿佛她忍下去,事情就过去了。

宋知微只等她决定。

“说清楚。”

“好。”

那天下午,沈听澜在共同朋友群里发了一段话。

没有长篇控诉。

接风宴前,她不知道顾景行对外自称单身;退婚是因为不愿继续这段关系。

后面附着顾景行的原话,以及双方确认取消订婚的聊天时间。

宋知微紧接着回复。

“我与顾景行从未交往,也从未接受过他的追求。请不要再替我编一段感情。”

群里安静了几分钟。

有人出来道歉,说自己不该没问清楚就传。

当初劝沈听澜大度的朋友,撤回了一条消息。

顾景行给她打了电话。

她接了,开着免提。

“你非要弄得所有人都知道?”

沈听澜翻着展览邀请函。

“不是你先说的吗?”

“我说什么了?我连你们的事都没往外捅!”

“你可以说。”

她的声音很平静。

“我喜欢她,不丢人。”

顾景行像被噎住,过了半天才说:“你以后别后悔。”

宋知微从旁边伸手,牵住她。

沈听澜回握了一下。

“这句话,你上次说过了。”

她挂断电话,拉黑号码。

宋知微看着她:“难受吗?”

沈听澜摇头。

“饿。”

“想吃什么?”

她想了想。

“八万六的那种。”

宋知微笑了,拿起手机。

“行,我查查余额。”

沈听澜赶紧按住她。

“逗你的。”

她的手被翻过来,在掌心亲了一下。

“知道。”

17

沈听澜以为,最难的一关会是家里。

母亲第一次打来电话时,她坐得笔直,连宋知微递来的水都没顾上喝。

“听说你谈恋爱了?”

“嗯。”

“是姑娘?”

沈听澜看向宋知微。

对方站在窗边,没有靠近,给她留着说话的空间。

“是。”

电话里静了一会儿。

母亲叹了口气。

“怎么没先跟家里说?”

“刚在一起,还没想好怎么说。”

“你跟景行分开,不是因为她吧?”

“不是。妈,没有她,我也不会跟顾景行结婚。”

母亲又沉默了片刻。

“她对你好吗?”

沈听澜鼻子忽然有点酸。

“好。”

“好在哪儿?”

她看着宋知微,慢慢说:“她会听我把话说完。”

电话那边,母亲没有立刻接。

她大概想到了上次两家人吃饭,女儿每说一句,就有人告诉她,别计较。

最后,母亲只是说:“找个时间,带回来吃饭。”

挂断以后,沈听澜抱着手机,坐了很久。

宋知微走过来,蹲在她面前。

“怎么了?”

“我妈让你去吃饭。”

她明显愣住了。

沈听澜看着她的表情,忽然想笑。

“你害怕?”

“有一点。”

“刚才怼顾景行的时候,不挺厉害吗?”

“那不一样。”

宋知微认真地问:“你妈妈喜欢什么?叔叔喝茶吗?我穿什么合适?”

沈听澜终于笑出了声。

笑完,她伸出手,捧住宋知微的脸。

“就这样。”

“哪样?”

她低下头,轻轻亲了她一下。

“我喜欢的这样。”

18

展览开幕前一晚,沈听澜带着联名首饰去现场。

入口处的作品介绍上,她的名字与宋知微的名字并列。

前面没有谁的未婚妻。

也没有“家属支持”。

设计:沈听澜。

策展:宋知微。

她站在那里,看了好一会儿。

宋知微从里面出来,问:“写错了?”

“没有。”

“那看什么?”

沈听澜伸出手,指了指两个人的名字。

“挺配。”

宋知微笑了,将她拉进展厅。

最后一面墙前,挂着一幅画。

画里的姑娘坐在工作台边,头发用夹子拢着,鼻梁上架着眼镜。窗外有光,她低着头,正在给一片银杏叶装上细细的耳钩。

沈听澜认出了那张速写。

如今它被画成了一幅完整的油画。

旁边的小卡片上写着名字。

《她做的东西很好》

沈听澜没说话。

宋知微站在她身旁,也没有解释。

过了一会儿,沈听澜转头。

“你什么时候喜欢我的?”

“你呢?”

“我先问。”

宋知微想了想。

“比你以为的早。”

“敷衍。”

她笑了,走近一点。

“那天吃饭,你问他要六百块服务费的时候。”

沈听澜睁大眼。

“那么早?”

“当时是觉得,你很有意思。”

“后来呢?”

“后来你明明很难过,还记得告诉我,别因为顾景行觉得抱歉。”

沈听澜不记得了。

宋知微却记得。

记得她在门口红着眼睛,接过纸巾,还说了一句,这件事跟你没关系。

她停了停。

“再后来,你给我戴耳环,我就有点不想只做朋友了。”

沈听澜看着她,忽然笑了。

“巧了。”

宋知微扬眉。

“那天我也在想一件事。”

“什么?”

沈听澜伸手,碰了碰她耳边的银杏叶。

“顾景行那么烦,怎么偏偏喜欢了一个这么好的姑娘。”

宋知微握住她的手。

“那你现在还觉得烦吗?”

“他?当然。”

“不是问他。”

沈听澜故意不回答。

宋知微也没催,只牵着她,站在那幅画前。

展厅的灯一盏盏亮起来。

沈听澜看见玻璃里两个人并肩的影子,忽然想起第一次见面。

顾景行站在她们中间,得意地说,这是我跟你提过的宋知微。

他以为,她会嫉妒。

她当时确实看了很久。

只是从头到尾,她想看的都不是他。

“知微。”

“嗯?”

“再低一点。”

宋知微低下头。

沈听澜亲了她。

这次准备得很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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