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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0-15 23:21:45

李舒楠觉得自己大概是全中国,不,全亚洲,不,全太阳系,死得最冤的穿越者。

她不过是熬夜追了个剧——对,就是那种熬到三点、一边骂男主一边真香的国产古装剧——第二天顶着两个硕大的黑眼圈挤早高峰地铁。车厢里人贴人,肉贴肉,她一只手抓着吊环,另一只手艰难地举着手机刷朋友圈,姿势扭曲得像个被钉在展板上的标本。地铁到站,猛地一停,她脚下一滑,手机脱手飞了出去。她下意识弯腰去捞,后头不知道哪个壮汉的登山包重重撞在她后腰上,她整个人像颗被弹弓崩出去的弹珠,额头精准地磕在车门框上,眼前一黑。

然后就什么都没有了。

再睁眼,是震耳欲聋的哭喊声,混着劣质烧纸的呛人烟味,还有一个中年妇女带着浓重口音的哀嚎,那声音尖利得几乎能划破耳膜、震碎玻璃:

“我的楠楠啊!你怎么就这么想不开啊!那王家猎户有什么不好,一百块彩礼,够你弟弟娶媳妇用了……你咋就这么狠心丢下娘走了啊……”

李舒楠头疼欲裂,感觉自己像被卡车碾过、又被人用胶水拼回去的。她费力地睁开眼,入目是低矮的土坯房顶,糊着发黄的旧报纸,报纸上密密麻麻的字被烟熏得焦黄——凑近了看,居然还是好几年前的旧报纸,这不就是纯天然的年代感装修吗。角落里挂着灰扑扑的蛛网,一只蜘蛛正兢兢业业地蹲着,跟她面面相觑。一根柴火棍挑着一盏昏暗的煤油灯,火苗有气无力地跳动着,像随时要罢工。

身下是硬邦邦的土炕,铺着粗糙的草席,扎得她后背生疼,跟躺在一把巨型钢丝球上似的。她想翻个身,发现浑身软绵绵的,一点力气都使不上,活像一根被煮过头的面条。

一个穿着洗得发白、打了好几个补丁的蓝布衫的中年女人正趴在她身上哭,眼泪鼻涕糊了她一脸——李舒楠心里默念了三遍“不要嫌弃不要嫌弃这是你现在的妈”。那女人头发花白,脸上的褶子像风干的橘子皮,手指粗糙如树皮,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黑泥。旁边站着一个闷头抽烟的干瘦男人,佝偻着背,眉头拧成疙瘩,脸上沟壑纵横,嘴里叼着一根旱烟杆,吧嗒吧嗒地抽着,烟雾缭绕,跟个移动烟囱似的。门框外还探着几个大大小小的脑袋,好奇地往里张望,叽叽喳喳地议论着,那阵仗跟动物园里看熊猫差不多。

“醒了醒了!二姐醒了!”一个扎着羊角辫的小姑娘惊喜地喊了一声。

那中年女人猛地抬头,一双红肿的眼睛直直地盯着她,然后“嗷”地一嗓子,又扑了上来,差点把李舒楠压得再次背过气去——李舒楠心说大姐你这吨位要是再压一下,我刚穿过来就得再死一次。

“楠楠!我的楠楠!你可算醒了!你要是有个三长两短,娘也不活了啊……”

李舒楠被她勒得喘不上气,嗓子干得像砂纸,嘴唇翕动了几下,才挤出一个沙哑的字:“……水……”

“快!快端水来!”中年女人冲外头喊。

一阵手忙脚乱之后,一碗带着土腥味的凉水灌进了李舒楠的嘴里。她贪婪地喝了几口,嗓子总算好受了些,脑子也开始慢慢转动。

她环顾四周,目光所及,全是黄泥墙、土炕、粗布被褥、一口掉漆的木柜子,柜子上摆着一个缺口的水碗和一面巴掌大的圆镜。墙上挂着一串干辣椒和几辫蒜,窗棂上糊着发黄的纸,透过破洞能看到外面阴沉沉的天。

这他娘的……是哪儿?她昨晚不是还在出租屋里捧着手机追剧吗?怎么一睁眼就住进毛坯房了?这装修风格也太原生态了吧。

接下来的一整个下午,李舒楠都在努力收集信息。她装作虚弱,半眯着眼,听那中年女人——也就是她现在的“娘”李婶——哭天抹泪地数落。

“你说你这死丫头,咋就这么倔!王家猎户多好的条件,人家愿意出一百块彩礼,一百块啊!你弟弟耀祖眼瞅着就要说亲了,咱家这条件,上哪儿给他凑彩礼去?人家王猎户看上你,是你的福气!你倒好,跳塘!你跳塘!你咋不把我们都气死算了……”

李舒楠听得头皮发麻,总算拼凑出了原主的故事。

这具身体的主人,也叫李舒楠,是老李家第二个闺女。老李家在光垌村,穷得叮当响,祖祖辈辈刨土坷垃。李婶为了生儿子,一口气生了四个闺女,最后终于得了个宝贝疙瘩,取名“耀祖”。从名字就能看出来,这个弟弟是全家的天,是全家的地,是全家的希望工程;而四个闺女呢?就是韭菜,养肥了就割,割完一茬还有下一茬。

原主排行老二,十六岁,长得据说是村里数一数二的水灵。隔壁村的王猎户看上了她,愿意出一百块的天价彩礼。这王猎户快三十了,长得“实在不尽人意”——按照村里人的委婉说法,那是“能把村里最凶的狗都吓哭”的长相,所以一直娶不上媳妇。这回不知怎么就看中了原主,铁了心要娶,出了一百块这个在当时农村堪称巨款的彩礼。

李婶和李老头欢天喜地地应下了,根本没问原主的意见。原主哭过、闹过、绝食过,都没用。最后在一个月黑风高的夜晚,她一个人跑到村口那个据说淹死过人的水塘边,一头扎了进去。

然后,李舒楠就来了。

李舒楠在心里骂了句脏话。她一个二十一世纪的社畜,熬夜追剧都能猝死,穿过来就得面对这种地狱开局?原主姐妹,你死得也太不是时候了,你就不能再撑一天?等我来了咱俩还能商量商量对策。你这一跳把自己跳走了,把烂摊子全甩给我了是吧?

不过,现在说这些也没用了。她,李舒楠,一个从小在城市长大、连鸡都没杀过、看到蟑螂都要跳上椅子的独生女,现在成了光垌村老李家的二闺女,即将被卖——不,嫁——给一个素未谋面的、长得能把狗吓哭的猎户,标价一百块,还包邮,不退不换。

这能忍?

当晚,李舒楠顶着原主留下的一双肿眼泡,开始了她的表演。

她先是“幽幽转醒”,然后盯着房梁,目光呆滞,嘴里念念有词:“水……好冷……好多水……我看见光了……”——说实话她自己都觉得这话耳熟,好像电视剧里投胎前都这么演。

李婶吓了一跳,手里的针线活都掉了,赶紧凑过来:“楠楠?楠楠你说啥?”

李舒楠猛地转头看向她,眼神里带着三分惊恐、七分神秘,压着嗓子说:“娘……我掉进水里的时候,以为自己要死了。可是……可是水里突然冒出一道金光,一个白胡子老爷爷把我托了起来!”

李婶愣住了,嘴巴张着,半天合不上,能塞进去一个鸡蛋。

“那白胡子老爷爷说,我命不该绝,身上带着仙缘,所以来救我。”李舒楠越说越投入,声音都在发抖——一半是演的,一半是自己把自己吓的——“他说……他说我三年之内不能嫁人,否则会冲撞了家里的男丁,耀祖……耀祖会有血光之灾啊!”

她说完,还煞有介事地抖了抖,好像真的心有余悸。

屋里安静了一瞬。

然后李婶一巴掌拍在她后脑勺上,力道不小,李舒楠眼前都冒金星了——好家伙,这一巴掌的力道,比她上辈子领导拍桌子还狠。

“死丫头,胡咧咧啥!”李婶叉着腰,唾沫星子几乎喷到她脸上,“什么神仙不神仙的,我看你就是不想嫁人,编瞎话糊弄你老娘!还仙缘?你咋不说你是仙女下凡呢!人家王猎户一百块彩礼都准备好了,你弟弟眼瞅着要说亲,就指着这钱呢!你赶紧给我养好身子,过两天王家就来下聘了!”

果然,不信。

李舒楠捂着后脑勺,疼得龇牙咧嘴。她心里迅速盘算着。这一招不灵,她得想别的办法。她妈虽然嘴上不信,但那个“耀祖”被提出来的时候,她分明看见李婶的眼神闪烁了一下——跟她上辈子听到“年终奖”三个字时老板的表情一样微妙。这个家里,耀祖就是天,就是地,就是一切。

用耀祖做文章,最合适不过。

接下来两天,李舒楠表现得格外“温顺”。她不再哭闹,不再绝食,乖乖地吃饭喝水,甚至还主动帮着烧火扫地——虽然烧火把自己眉毛燎了一撮,但态度是到位了。李婶虽然狐疑,但见闺女似乎想通了,心里也松了口气,只当那天的“神仙”言论是落水后的胡话。

第三天早上,李婶和李老头要去地里干活,临走前交代李舒楠看好弟弟。

李耀祖今年十岁,是家里的土皇帝,被李婶惯得无法无天。他长得墩实,圆头圆脑,一双三角眼滴溜溜地转,透着股机灵劲儿,但那机灵劲儿全用在歪门邪道上了。在村里,他抢人东西、打人骂人是家常便饭,谁要是敢告状,李婶准能叉着腰骂上门去,从村头骂到村尾,不带重样的。所以村里的小孩都躲着他走,大人们也是敢怒不敢言。

此刻,李耀祖正蹲在院子里,拿根棍子捅蚂蚁窝,嘴里骂骂咧咧的:“捅死你们!捅死你们!”——小小年纪,霸凌蚂蚁,未来可期。

李舒楠站在灶房门口,手里攥着一块早就准备好的、有棱有角的石头,藏在身后。她的心跳得厉害,手心全是汗。

她深吸一口气,脸上堆出笑来,朝李耀祖走过去:“耀祖,想不想吃兔子肉?”

李耀祖抬起头,三角眼一亮:“兔子?哪儿有兔子?”

“后山上有,我前两天去挖野菜的时候看见一窝,刚生的,可肥了。”李舒楠笑眯眯地说,心里却在念:对不住了小祖宗,谁让你爹妈非要卖你姐呢。“走,二姐带你去抓。抓回来让娘给你炖着吃。”

李耀祖蹭地站起来,把棍子一扔:“走!赶紧的!”他跑得比兔子还快,撒腿就往外冲,生怕晚一步兔子就飞了。

李舒楠跟在后面,脸上的笑容一点点收起来,手心攥紧了那块石头。

后山离村子不远,是村里人砍柴、挖野菜、放羊的地方。山不高,但坡陡,灌木丛生,到处都是碎石和荆棘。李耀祖在前面跑得欢,嘴里嚷嚷着:“二姐你快点!兔子跑了你赔我!”

李舒楠应了一声,脚步不紧不慢地跟着。她一边走一边观察地形,目光扫过山坡上那些嶙峋的石头和深深的沟坎,心里跟做贼似的打鼓。

终于,他们来到了一处缓坡,坡底有个土洞,洞口拳头大小,周围长满了枯黄的杂草。

“兔子洞!”李耀祖眼睛亮了,二话不说就弯腰去扒拉洞口,整个后背毫无防备地暴露在李舒楠面前。

李舒楠站他身后,手里握着那块石头。她的手臂在发抖,心脏跳得几乎要从嗓子眼蹦出来。

她这辈子连鸡都没杀过。不,她连鱼都没杀过。她妈每次买活鱼回来,她都要躲得远远的,隔着厨房门听鱼最后一声扑腾,然后在心里默念三秒往生咒。

但是……如果不这么做,她就要嫁给那个王猎户了。一个快三十的、长得能把狗吓哭的男人。一百块彩礼,卖身契。然后呢?生儿育女,像李婶一样一辈子困在这个穷山沟里,面朝黄土背朝天,手粗得像树皮,指甲缝里永远有洗不掉的黑泥。

她不要。她上辈子996已经够惨了,这辈子还能再惨?那也太没天理了。

李耀祖还在那儿拱着屁股扒土,嘴里念叨着:“咋没有呢……二姐你是不是骗我……”

李舒楠闭了闭眼,心里默念:对不住了小祖宗,等以后姐出息了,给你买糖吃,买可多可多的糖,把牙都甜掉那种。

她举起石头,对着李耀祖的后脑勺,犹豫了零点一秒。

然后砸了下去。

“嗷——!”

一声凄厉的惨叫划破山坡的寂静。李耀祖捂着脑袋倒在地上,血顺着指缝汩汩地流出来,很快糊了半张脸。他疼得哇哇大哭,两条腿在地上乱蹬,又哭又叫:“二姐!二姐你干啥!疼!好疼啊——”

李舒楠扔了石头,转身就跑。

她跑得飞快,风在耳边呼呼地吹,心跳如擂鼓,两条腿机械地交替着,脑子里嗡嗡作响,只剩下一个念头:完了完了完了杀人了杀人了杀人了……不对,应该没把人砸死吧?她刚才其实没敢用全力来着……

她一口气跑回村里,冲进院子,扶着门框大口喘气,然后对着空荡荡的院子酝酿了一下情绪——先深呼吸,再挤出眼泪,然后扯着嗓子喊起来:

“娘——!娘你快回来——!耀祖出事了——!”

她的声音又尖又利,带着哭腔,惊飞了院子里觅食的麻雀,也惊动了隔壁院的张婶。张婶探出头来张望:“咋了咋了?出啥事了?”

李舒楠没理她,继续嚎,嚎得情真意切,把自己都快感动了。很快,在地里干活的李婶和李老头就听到了消息,扔了锄头就往山上跑——那速度,李舒楠怀疑他俩年轻时候是不是参加过生产队短跑比赛。李舒楠跟在后面,一边跑一边哭,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等他们找到李耀祖的时候,这小子还躺在土洞旁边,哭得嗓子都哑了,血是流了不少,把半边脸都染红了,看着十分吓人。但李舒楠心里有数,那块石头虽然沉,她到底是个十六岁的小姑娘,力气有限,伤口应该不算太深——她刚才特意挑了个不大不小的石头,分量刚刚好,既能见血又不出人命,堪称精准打击。

李婶扑过去,一把抱起李耀祖,心疼得直掉眼泪:“耀祖!耀祖!我的儿啊!谁把你打成这样的!”

李耀祖哭得直打嗝,指着李舒楠:“二姐……二姐打我……她用石头砸我……”

李舒楠立刻接上,声音里全是惊恐和慌乱:“不是我!我没有!我跟耀祖在找兔子,突然刮了一阵黑风,飞沙走石的,然后……然后就有个声音在我耳朵边上说,‘仙缘未了,妄动则祸及幼弟’,然后耀祖就摔了,脑袋磕在石头上了!娘!是真的!那个神仙又显灵了!”

她边说边哭,哭得浑身发抖,看起来比李耀祖还惨——差点把自己演成了重伤员。

李婶愣住了,抱着李耀祖的手都在抖。她看看儿子头上的血,又看看闺女煞白的脸和满眼的惊恐,脑子里乱成一团浆糊。

李耀祖还在喊:“不是风!就是她砸的!我看见了!”

李舒楠立刻接话:“耀祖肯定是被吓着了,他当时是背对着我的,他就感觉被砸了一下,其实是他自己摔的!娘你看那个洞口,那么滑,他肯定是没站稳!”

李婶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土洞口的土确实被扒拉得松松垮垮的,周围全是碎石子。她又看看李耀祖头上的伤口,确实像是磕在石头上的,边缘不规则,有些碎石子还嵌在伤口里。

她心里的天平开始倾斜了。

是啊,一个十六岁的小姑娘,怎么能狠心把自己亲弟弟的头砸破?那可是她嫡亲的弟弟!再说了,楠楠平时虽然倔,但也不是那种歹毒的人啊。难道……真是神仙显灵了?

李婶脸色变幻不定,最终抱着李耀祖站起来,瞪了李舒楠一眼:“回家再说!”

回到家,李婶给李耀祖清洗伤口、上药、包扎,忙活了大半天。李耀祖哭累了,吃了半个鸡蛋就睡了——小孩子就是好哄,半个鸡蛋就把刚才的血仇忘了。李婶坐在炕沿上,沉着脸,不知道在想什么。李老头蹲在门口,闷头抽烟,一言不发,那烟杆吧嗒得比平时更响了。

李舒楠缩在角落里,一脸“我被吓坏了”的表情,时不时还抖一下——她是真的在抖,一半是吓的,一半是冻的。

当晚,李婶和李老头在里屋商量了一整夜。李舒楠躺在隔壁的炕上,竖着耳朵听,隐约听到“神仙”“耀祖”“血光之灾”“宁可信其有”这些词。她在心里比了个耶。

第二天一早,李婶顶着两个黑眼圈走出来,那黑眼圈比她穿越前追完剧还重。她对李舒楠说:“王家那边,我去推了。”

李舒楠心里一喜,面上却不显,小心翼翼地问:“那……王猎户那边……”

“就说你身子不好,要养两年。”李婶叹了口气,神色复杂地看了她一眼,“楠楠,你跟娘说实话,那天……真是神仙?”

李舒楠拼命点头,目光真诚得能感动中国:“真的!娘,我骗你干啥!我对天发誓!”

李婶盯着她看了半天,最终摆摆手:“行了行了,这事儿就这么定了。你在家好好待着,别出去乱说。神仙的事,说多了就不灵了。”

李舒楠如蒙大赦,回到自己屋里,关上门,整个人瘫在炕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第一关,过了。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散发着霉味的粗布枕头里,闷声笑了起来。笑着笑着,她又有点想哭。

原主,你安息吧。虽然你死得冤,但你这一跳,换来了我。我会替你好好活着的。

至少,不会嫁给那个王猎户。

接下来的日子,李舒楠开始努力适应六十年代的农村生活。

这实在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首先,是上厕所的问题。老李家没有厕所,或者说,没有一个正经的厕所。院子东墙根下搭了个简陋的草棚子,里面挖了个坑,坑上架两块石板,这就是“茅房”了。四周的墙是用玉米秸秆扎的,稀稀拉拉,风一吹哗哗响,缝隙大得能看见外面走过的鸡——有时候鸡还会探个头进来参观,吓得李舒楠差点直接从坑里蹦出来。她每次上厕所都要做半天心理建设,进去之后提心吊胆,生怕被人看见,又怕那两块石板突然塌了——她可不想穿越第一天就掉进粪坑里,那也太丢人了。

其次是吃饭的问题。老李家一天两顿饭,早上是稀得能照见人影的玉米面糊糊,配一碟咸菜疙瘩;下午是窝窝头或者红薯,有时候有一碗不见油星的野菜汤。李舒楠吃了三天,嘴巴里淡出鸟来,做梦都在想炸鸡、火锅、奶茶、烤串、螺蛳粉……想着想着就把自己馋醒了。她偷偷问李婶:“娘,咱家有没有白面?”

李婶白了她一眼:“白面?那是过年才能吃的!”

李舒楠闭嘴了。行吧,白面在这个年代大概就是奢侈品中的奢侈品,跟她上辈子年终奖似的,一年就盼那么一回。

再就是干活的问题。李婶虽然暂时不逼她嫁人了,但活还是要干的。喂鸡、挑水、砍柴、挖野菜、洗衣服、纳鞋底……李舒楠笨手笨脚,干啥啥不成。挑水,水桶比她腰还粗,她晃晃悠悠挑回来,半桶水洒在路上了,剩下的半桶还在晃荡,跟洒了一路似的。砍柴,她抡起斧头,柴没劈开,斧头差点砸自己脚上——吓得她魂都飞了,从此砍柴这项工作就变成了“捡枯枝”。洗衣服,她把衣服泡在河里,人差点被水冲走,吓得岸上的张大婶扔下衣服就来拽她。

李婶气得直骂:“你说你能干啥!长得倒水灵,就是个绣花枕头!”

李舒楠心说,我在现代也是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好吗?连洗衣机都是全自动的,谁手洗过衣服啊?她上辈子连饮水机换水都是叫外卖小哥帮忙的。

但她咬着牙学。不会挑水就少挑点,多跑几趟;不会砍柴就捡枯枝,一样能烧;不会做饭就帮着烧火,把灶膛烧得旺旺的——虽然有一次把自己眉毛燎了,但至少态度在这儿。慢慢地,她也能干些简单的活了,虽然比起村里的姑娘来还是差远了。

一个月过去,李舒楠晒黑了一圈,手上磨出了薄茧,指甲缝里也开始有了洗不掉的黑泥。她对着那面巴掌大的圆镜照了照,镜子里的小姑娘眉眼清秀,皮肤虽然晒成了小麦色,但五官底子还在,确实是个美人坯子。

她叹了口气,把镜子扣在桌上。好看有什么用?在这个年代,好看就是原罪,就是被卖钱的资本。她现在最大的愿望就是把自己晒得更黑一点、再丑一点,最好下次王猎户路过都认不出来。

这天上午,李舒楠正蹲在院子里的老槐树下,跟隔壁张婶学纳鞋底。说是学,其实就是坐在小板凳上,一边笨手笨脚地穿针引线——那针比她想象的细多了,她戳了十分钟都没戳进去——一边听张婶和另外几个妇女东家长西家短地唠嗑。

“哎你们听说了没?咱村要来知青了!”张婶神秘兮兮地压低声音,跟说什么国家机密似的。

“知青?啥是知青?”另一个妇女问。

“就是城里的学生娃,响应号召,来咱农村接受再教育的。听说要分到咱村好几个人呢,有男有女,都是大城市来的。”

“城里娃?那能干活吗?别是来享福的吧?”

“谁知道呢。不过听说有几个小伙子,长得可精神了!”张婶说到这儿,眼睛都亮了,那八卦的劲头跟她上辈子在公司工位上聊八卦一模一样。

李舒楠手里的针停了一下。知青?六十年代,上山下乡……

她正想着,忽然听到村口传来一阵喧哗。

“来了来了!知青来了!”

张婶扔了鞋底,蹭地站起来:“走走走,看看去!”

几个妇女风风火火地往村口跑,李舒楠犹豫了一下,也跟了上去。她主要是好奇,想知道这些知青里,会不会有……她的同类。毕竟在这个连手机信号都没有的年代,能遇到一个说普通话、知道可乐是什么味儿的人,那比中彩票还难。

村口的老槐树下已经围了一圈人。李舒楠个子不算矮,但挤不进去,只能踮着脚从人缝里往里看。

只见村口的土路上,走来几个背着行囊、穿着干净衣服的年轻人。为首的一个人,个子很高,肩膀很宽,穿着一件半旧的白衬衫和蓝裤子,头发短而整齐,脸上带着若有若无的笑意,正四处打量着这个陌生的村庄。他的五官轮廓分明,浓眉大眼,鼻梁挺直,嘴角微微上翘,带着一股与周围环境格格不入的从容和自信——那气质,就像一只孔雀被扔进了鸡窝,虽然暂时屈尊,但脖子还是昂着的。

李舒楠的脑子里“嗡”地一声。

那张脸,她太熟悉了。

从幼儿园到小学,从初中到高中,从大学到毕业,从合租公寓到每天早上的豆浆油条……她看了二十多年,闭着眼都能画出来。这人连打呼噜的声音她都能认出来。

郑磊。

她穿越前那个住在隔壁、从小一起长大、一起上房揭瓦、一起下河摸鱼、一起逃课被罚站、最后还合租了五年的竹马——郑磊。

她以为自己看错了,揉了揉眼睛,又看。没错,就是他。那张脸,那副表情,那个挺直的身形,那种明明在陌生环境里却装得跟在自己家一样的欠揍模样,除了郑磊还能是谁?化成灰她都认得。

李舒楠的心脏狂跳起来,血液冲上头顶,让她整个人都懵了。她张着嘴,手指哆嗦着,手里纳了一半的鞋底“啪嗒”一声掉在地上。

郑磊似乎也感觉到了什么。他的目光从围观的人群中扫过,漫不经心地,像在打量一个无关紧要的地方。然后,他的目光定住了。

他看见了李舒楠。

人群中那个晒得有点黑、手上还攥着半截针线、表情像见了鬼一样的小姑娘。

他的脚步慢了下来。

他盯着她看了两秒,然后嘴角慢慢地、慢慢地咧开了。

那笑容里带着惊愕、狂喜,还有一丝……果然如此的了然。就好像他一直知道她会在这里,只是终于找到了。那表情怎么说呢,就像在一锅粥里捞了半天,终于捞到了自己想要的那颗枣。

李舒楠的鼻子一酸,眼眶瞬间就红了。

她想冲过去,想抱住他,想问他你怎么也在这儿!你是不是也猝死了?咱俩是不是一起死了?但她仅存的理智拦住了她。她不能。周围全是人,她不能露出任何破绽。

郑磊显然也明白这一点。他移开了目光,继续跟着队伍往前走,脸上恢复了那种礼貌而疏离的微笑,好像刚才那一瞬间的失态从未发生过。

但李舒楠看见,他藏在身侧的手,朝她的方向,轻轻勾了勾手指。

那是一个只有他们两个人懂的手势。意思是:别急,等着我。

李舒楠站在原地,眼泪吧嗒吧嗒地往下掉。旁边的张婶吓了一跳:“楠楠?你咋了?咋哭了?”

李舒楠吸了吸鼻子,胡乱抹了把脸:“没……没事,风沙迷眼了。”

她转身就往家跑,脚步踉跄,差点被门槛绊倒。

回到家,她把自己关在屋里,捂着嘴,又哭又笑。

郑磊来了。郑磊也穿来了。他找到她了。

她不知道他是怎么来的,不知道他怎么会出现在这里,不知道他是不是专程来找她的。但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她在这个陌生的、荒诞的、处处是坑的世界里,终于不是一个人了。那种感觉,就像在荒野里走了半天,突然看到了一个路灯——还是认识的那个路灯。

那天下午,李舒楠缩在炕上,脑子里翻来覆去全是郑磊那张脸。她想起他们小时候一起偷吃她妈藏起来的巧克力,被发现了就互相推卸责任,最后两个人一起被罚站;想起高中时她失恋,郑磊翘了晚自习陪她去操场跑圈,跑了二十圈,把她累得像条狗,然后告诉她“失恋的痛苦跟跑八百米差不多,过去了就过去了”——她当时想揍他,但后来发现他说得对;想起合租的时候,她加班到半夜回来,郑磊永远会在客厅留一盏灯,桌上还有一碗热乎的汤。

她想着想着,眼泪又下来了。

她从来不知道,原来一个人可以这么想另一个人。

傍晚的时候,村里的大喇叭响了,通知各家各户去村部领知青。李舒楠没去,她坐在院子里,竖着耳朵听外面的动静。她听到张婶在墙那头跟人议论:“哎,那个高个子的郑知青,分到咱这边了,就住村东头那个空院子。”

李舒楠的心怦怦跳。

第二天一早,她借口去挖野菜,背着筐出了门。她绕到村东头,远远地就看见那个空院子门口,郑磊正蹲在地上,笨手笨脚地生炉子。他满手黑灰,脸上也蹭了一道,白衬衫的袖口已经脏了,那副狼狈的样子跟他昨天意气风发的模样判若两人——昨天还是白马王子,今天就变成了掏煤工人。

李舒楠“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郑磊抬起头,看见她,眼睛一亮。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朝她走过来。

走到跟前,两人对视着,谁也没说话。

沉默了足足有十秒钟。空气里弥漫着一种诡异的庄严感,好像在举行什么跨时空会晤。

然后郑磊开口了,声音里带着她熟悉的、让人想揍他的调侃:“李舒楠,你怎么黑成这样?跟个煤球似的。”

李舒楠的眼泪“哗”地就下来了。她抡起手里的野菜筐,劈头盖脸地朝郑磊砸过去:“郑磊!你他妈才煤球!你全家都煤球!”

郑磊被她砸得抱头鼠窜,一边躲一边笑:“哎哎哎,别打别打,我这不是来了吗!我来救你了!”

李舒楠追着他打了两圈,终于扔了筐,蹲在地上,捂着脸哭了。

郑磊也蹲下来,凑到她旁边,从兜里掏出一块洗得发白但干干净净的手帕,递给她。

“别哭了,”他的声音放柔了,“我来了。有我在呢。”

李舒楠接过手帕,擤了把鼻涕——然后忽然意识到这手帕可能是他唯一一块干净的,又有点不好意思。她抬头看着他。她眼睛红得像兔子,鼻头也红,脸上又是泪又是灰,狼狈极了。

她带着哭腔问:“你怎么也……你怎么找到这儿的?”

郑磊在她旁边坐下来,也不管地上的土脏不脏。他看着远处光秃秃的山,慢慢说:“我其实也不知道,那天我进你房间想叫你吃早餐,发现你不在,床上还放着你的手机,我本来想拿起来放在桌上,结果刚看一眼屏幕,再一睁眼,就到了这个年代。我就猜你会不会也在这里。”

李舒楠愣住了。合着她的手机是穿越传送门?早知道她当初就该在手机壳里塞点现金和银行卡。

“然后就这样了。”郑磊耸耸肩,语气轻描淡写,好像在说他去楼下买了包烟,“穿到了市里一户人家,姓郑,家里有个儿子刚满十八。刚好需要知青下乡,那家人好像遇上了点事,我又刚好符合条件,就被家里丢来这里了。”

李舒楠盯着他,嘴唇翕动了几下,半天说不出话来。这运气,这缘分,说不是老天爷故意安排的她都不信。

“幸好我来了,不然你这个娇气包怎么办呀?”

李舒楠的眼泪又开始往下掉,这次怎么也止不住。她一边哭一边捶郑磊的肩膀:“你知道吗,我睁眼看见这个年代,我都想死了,我坏事也没做过,为什么老天这么对我。哇呜呜呜呜呜呜......”

郑磊任她捶,也不躲,等她哭够了,才伸手揉了揉她的脑袋,像小时候那样。

“李舒楠,我来了,我会陪着你。”

李舒楠抽抽噎噎地说:“你……你这个人……”

“行了行了,别哭了。”郑磊把她的手帕拿回来,又替她擦了擦脸,动作笨拙但认真,“我还没吃饭呢,你那儿有没有吃的?”

李舒楠吸了吸鼻子,从筐里掏出两个硬邦邦的窝窝头:“只有这个。”

郑磊接过来,掰了一块塞进嘴里,嚼了两下,表情痛苦,五官都皱成了一团:“这什么玩意儿……这么硬……”

“窝窝头。”李舒楠说,“你以为这儿有蛋糕呢?还是提拉米苏?”

郑磊艰难地把窝窝头咽下去,叹了口气:“行吧,入乡随俗。以后咱俩一起挣工分,争取早点吃上白面馒头。”

李舒楠看着他狼狈啃窝窝头的样子,忽然笑了起来。眼泪还挂在脸上,但笑容是真的。

她想,穿越这件事,好像也没那么糟了。

至少,郑磊在。

从那天起,郑磊和李舒楠开始了他们的“地下”合作。

表面上,他们是普通的知青和村里姑娘的关系,见面点头打个招呼,最多说两句闲话。但私下里,郑磊几乎承包了李舒楠所有的重活。

挑水这种活,李舒楠本来要跑三趟才能挑满一缸,郑磊趁着天不亮就起来,两趟就给她挑满了,然后装作若无其事地回知青点——要不是李舒楠亲眼看见他那汗湿的后背,差点就信了他真的只是顺路。砍柴这种活,李舒楠捡半天捡不到一捆,郑磊抽空上山,一顿饭的功夫就砍了一大垛,悄悄堆在她家柴房后面。地里的活,李舒楠被分在妇女队,干的都是轻省活,但偶尔要她挑粪、推车,郑磊总能“恰好”路过,顺手就帮她干了,那巧合的频率,简直比天气预报还准。

李舒楠乐得清闲,没事就坐在田埂上,捧着脸看郑磊干活。郑磊割麦子,动作利索,镰刀一挥就是一大把,比别人快一倍。郑磊挑担子,步子稳当,扁担在肩上颤悠,一点不洒。郑磊推独轮车,腰板挺直,车子稳稳当当,不像别人东倒西歪——那些人推个车跟跳街舞似的,七扭八歪。

李舒楠就在旁边喊:“郑磊,你快点,太阳要下山了!”

郑磊直起腰,擦把汗,瞪她一眼:“你来试试?”

“我不试,我手疼。”李舒楠理直气壮。

“你手疼什么?你啥也没干啊。”

“我嗓子疼,喊你喊的。”

郑磊:……他觉得自己大概是上辈子欠了她的,这辈子来还债的。

村里人渐渐看出了端倪,开始传闲话,说老李家的二闺女跟那个郑知青“搞对象”。李婶听到风声,心里活络起来。郑知青可是城里人,家里有工人,听说父亲是厂里的干部,比那个王猎户强了不知道多少倍。要是能把楠楠嫁给郑知青,以后说不定还能跟着进城吃商品粮呢!

于是,李婶对郑磊的态度从“哪来的野小子”变成了“哎呀郑知青来啦,快进屋喝口水”——那热情,跟换了个人似的。郑磊也不客气,每次来都帮着干活,挑水劈柴修屋顶,样样拿手。李婶越看越满意,私下里跟李老头说:“这郑知青,靠谱。”

李舒楠翻了个白眼,心想:妈,你当初要把我卖给王猎户的时候,也是这么说的。你的“靠谱”门槛也太低了吧,是个人给你挑两趟水你就觉得靠谱了?

日子一天天过去,李舒楠和郑磊的感情也在(郑磊单方面付出体力、李舒楠单方面享受)中迅速升温。郑磊靠谱、细心,总能在李舒楠闯祸后第一时间收拾烂摊子。李舒楠娇气、任性,但也只有对着郑磊,她才会露出那种毫无防备的、依赖的笑容。

这天晚上,两人坐在村口的打谷场上,看着满天星斗。农村的天真黑得彻底,星星也亮得离谱,跟撒了一天的碎钻似的。

“郑磊,”李舒楠忽然开口,“你说,我们还能回去吗?”

郑磊沉默了片刻,握住她的手。他的手很大,很暖,掌心有薄茧。

“不知道。”他说,“但不管能不能回去,我都在。”

李舒楠靠在他肩膀上,小声说:“其实……这儿也挺好的。除了穷点,落后点,上厕所吓人点,吃的差点,干活累点,别的……还行。”

郑磊笑了:“嗯,最主要的是,这儿不用996,不用挤地铁,不用看老板脸色。”

“对!”李舒楠眼睛亮了,“而且,你在这儿还得给我干活!”

“我上辈子欠你的。”郑磊叹了口气,语气里却全是纵容。

李舒楠抬起头,看着他。月光下,郑磊的轮廓柔和而清晰,那双眼睛里映着星星,也映着她。

她忽然凑过去,在他脸上飞快地亲了一下。

郑磊愣住了,手一抖,差点从打谷场上翻下去。

“李舒楠你……”他捂着脸,耳朵尖红了,红得跟熟透的柿子似的。

李舒楠哈哈大笑,站起来就跑:“我回去睡觉啦!明天还得给我挑水呢!”

她跑出去老远,回头喊了一句:“郑磊,谢谢你来找我!”

郑磊坐在打谷场上,摸着被亲的脸颊,摇头笑了。

这个娇气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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