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长平公主的女儿。
也是她这辈子,最想彻底抹去的污点。
这个深埋大魏皇室二十五年的惊天秘辛,无人知晓。
二十五年前,权倾朝野、风光无限的长平公主,瞒着帝后,孤身南下。
无人料到,一路南巡,半路突遭匪祸。
金银尽掠,人身被掳。
她被囚于不见天日的地窖,暗无天日。
十个月后,我在那肮脏阴晦的囚地,狼狈降生。
公主被救回京那日,带回了一个绝不应该存在的我。
她从不唤我名字。
自始至终,只冰冷称我一句——那个东西。
我被弃在公主府最荒芜阴冷的偏院,无人问津,任我自生自灭。
七岁那年,驸马悄悄将我送入德妃宫里。
自此,我像个影子,像个哑巴,住进囚笼。
无依无靠,卑如尘埃。
宫中人人可欺,人人可辱,谁都能随意踩我一脚。
直到,我遇见了元宸玦。
彼时的三皇子,比我更缄默,更卑微,眼底沉淀着化不开的黑暗。
那日,他被几位皇子死死按进泥泞之中,屈辱至极,却始终一声不吭。
年少的我,骤然疯性大发,冲上前,生生抓花为首皇子的脸面,鲜血淋漓。
我浑身颤抖,却对着狼狈的他,笑得癫狂:“你为何不还手?你说话啊!”
他抬眸看我,眼神淡漠,似在看一个疯子。
可自此以后。
我成了他的疯子,他成了我的话唠对象。
后来,我嫁予他,他已然是个少年帝王。
他凝望着我,温柔低语:
“往后,你是朕的人,朕护你一世周全。”
直到多年后我才知晓,那个许诺护我一生的帝王,最终,却因我而死。
而当年那场掳走长平公主的匪祸,从头到尾,都不是意外。
1
六月初一,我入宫的那一天。
朱红的宫墙被烤得发烫。
我跟着引路嬷嬷穿过一道又一道宫门。
常乐宫门口围了几个宫人,远远看见我们过来,便散了开去。
我还没来得及细看,一具棺椁便从门内抬了出来。
抬棺的四个太监脚步匆匆,脸色发白。
棺椁从我身边经过时,我闻到了一股味道——腐烂中带着焦糊,像是烤焦的肉被闷在密闭的罐子里发酵了几天几夜。
我下意识捂住了口鼻。
引路嬷嬷一把扯下我的手,低声呵斥:“不要命了?”
我小声问:“嬷嬷,那是谁?”
嬷嬷嘴闭得像蚌壳,只管往前走。
安顿下来之后,我才从宫女翠屏嘴里拼凑出了事情的经过。
死的是年贵人,常乐宫的主位。
翠屏说这话时,声音压得极低。
“你可千万别往外说,萧妃娘娘的人盯得紧。”
翠屏说,年贵人出身不高,父亲只是个七品小官,全靠她自己争气。
她会唱歌,嗓子甜得像蜜,又会跳舞,腰肢软得像柳条。
刚入宫那会儿,皇上连着翻了她好几天的牌子,后来从常在升到了贵人。
“那阵子她多风光啊”,翠屏叹了口气,“常乐宫的门槛都快被送礼的人踏破了。可她偏偏……”
偏偏惹了萧妃娘娘。
萧妃是当朝太傅的嫡女,入宫三年,一路升妃位。
她生得美,杏眼桃腮,可那双眼睛里总像淬了毒,看谁都不顺眼。
后来,把年贵人叫去了乐华殿。
然后,带去了芳殿后头那间废弃的暖阁。
门窗都钉死了,只在墙角留了个拳头大的透气孔。
“萧妃让人备了几筐炭火”,翠屏的声音开始发抖,“一筐一筐地往里添。”
我听得头皮发麻:“没人管吗?”
“谁敢管?皇上去行宫避暑了,宫里的事都是萧妃说了算。”
翠屏咬着嘴唇,“年贵人在里头先是求饶,哭得嗓子都哑了,说再也不敢了,求萧妃娘娘开恩。”
“后来大概是知道求饶没用,就开始骂,骂萧妃不得好死。”
“再后来呢?”我问。
“再后来就是惨叫。”翠屏捂住了耳朵,“我在常乐宫这边都能听见,一声接一声。
年贵人在那间暖阁里整整熬了两日半。等门打开的时候,人已经不成样子了。
皮肉焦烂,听说骨头都露了出来。
“多大仇啊……”,我喃喃道。
翠屏冷笑了一声:“仇?萧妃这种人,需要什么仇?年贵人不过是皇上多宠幸了几次,在她眼里就是该死。”
2
七月初七,乞巧节。
宫里早就张灯结彩,连廊下都挂满了红绸。
各宫娘娘们从三天前就开始沐浴焚香,精心打扮,指望着今夜能等来皇上。
只有我,连头都没多梳一下,就趴在窗台上看月亮、看星星。
说实话,我也没指望他来。
所以当他真来了的时候,我确实愣了一下。
更让我发愣的是,他牵着我的手走进帐子,然后……就又坐在那儿说话。
他问我:“你刚才看月亮,在想什么?”
我想了想,实话实说:“我在想,它怎么还不圆,掌事李嚒嚒曾经说过,月亮圆时,许愿是很灵验的。”
他笑了,说:“月亮有自己的规矩,不是到了日子就一定圆的。”
帐子垂下来,金钩轻晃,烛火被带得摇了一摇。
我们并排坐在床沿。
我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问他:“皇上,您瞅啥呢?”
他就摇头,说:“没什么,觉得你挺自在的。”
自在?我心想,您把我关在这四四方方的院子里,还说自在?
但这话我不敢说出口。
我给他泡茶,给他品尝我做的家乡小点心。
他说太甜了。
子时未至。
他合服工整,连衣带都没松一根。
我也是。
然后他站起来,拍了拍衣袍上根本不存在的褶皱,说:“早点睡。”
推门而出时,门外侍奉的卫公公和翠屏齐刷刷低头。
我送他到门口。
翠屏进来的时候,脸拉得老长。
她给我换衣裳,一边换一边念叨:“主子,今儿可是七月初七啊!您就不能……就不能主动点?”
我说:“怎么主动?我又不会。”
她气得直跺脚:“您连哄皇上留下都不会?”
我眨了眨眼:“他想留自然会留,不想留我也拽不住啊。”
翠屏翻了个白眼,差点背过气去。
3
那夜之后,我成了整个后宫最大的笑话。
皇上翻了我的牌子,这本是天大的恩典。
毕竟我入宫之后,连皇上的面都只远远见过两次。
可谁也没想到,龙帐之中不过一个时辰,皇上便披衣起身,连夜离了寝殿。
消息传得比风还快。
第二天一早,我走在宫道上,处处都能听见窃窃私语。
宫女们低着头,嘴角却藏不住笑;太监们斜着眼打量我,目光里满是戏谑。
就连那些位分比我还低的采女、选侍,都敢明目张胆地对我指指点点。
“听说了吗?那位云答应,昨晚把皇上吓得连夜跑了。”
“可不是嘛,听说她卸了妆之后,那张脸啊……啧啧,难怪皇上待不住。”
“都二十有三了,还占着答应位分不放,也不害臊。”
今日,萧妃拦下了我。
清晔池边,荷风袅袅。
我依例低头避让,却被她身边的掌事宫女一把拽住。
萧妃倚在雕花栏杆旁,一身华贵宫装,眉眼矜贵傲气。
她漫不经心地扫了我一眼,掩唇轻笑:
“这不是第一次侍寝,就把皇上吓得连夜逃出寝殿的云答应么?”
她缓步走近,指尖轻佻地勾起我的下巴,力道不大,却带着极强的羞辱意味。
“来来,抬起头,让本宫好生瞧瞧。”
萧妃细细打量半晌,笑意更深:“这模样瞧着……”
“哦,本宫懂了。”
她慢条斯理地补了一句,“瞧着年岁,倒是着实长了些。”
说罢,她随手扯过身侧小宫女的衣袖,故作讶异,高声打趣:
“你说说咱们皇上,素来眼光极高,后宫佳丽三千,个个年轻娇嫩。”
“何苦找这么个奶娘岁数的人入宫?又何苦没有临幸就厌弃?”
周遭宫人纷纷垂首,有人忍不住笑出了声,又赶紧捂住嘴。
我垂下眼睫,眼底一片冷意。
萧妃这般姿态,我太懂了。
她故意当众折辱我,不过是在炫耀,标榜自己。
告诉所有人,我依旧是这后宫最末等的答应。
我,连给她提鞋都不配。
风过池面,荷香浅浅,我垂着眼,压下心口所有酸涩与不甘。
“怎么不说话?”
萧妃松开我的下巴,语气愈发轻慢,“哑巴了?还是说,你也觉得自己不配开口?”
我退后一步,恭恭敬敬地福身:“娘娘教训的是,嫔妾知罪。”
萧妃嗤笑一声:“知罪?你有什么罪?你最大的罪,就是不该进宫。”
“一把年纪了,不在家里安生待着,偏要来这后宫丢人现眼。”
她挥了挥手,像赶一只苍蝇:“滚吧。别站在这儿碍本宫的眼。”
我垂首退下,步履平稳,不疾不徐。
身后,宫女们的嘲笑声毫不遮掩地传来。
4
乞巧节过后,皇帝再也没有踏足过我的院落。
我本以为日子便会这般沉寂下去。
转机,落在一个雨夜。
院外忽然传来皇上贴身太监刘德海拉长的唱喏声:“皇上驾到——”
门帘猛地掀开,浓烈的酒气裹挟着冷雨扑面而来。
元宸玦身形微晃立在门口,龙袍歪歪斜斜挂在身上,眼底蒙着一层醉酒后的迷蒙。
他眯起眼望着我,轻声唤:“霄儿。”
说着便伸手,一把将我揽进怀里。
翠屏还站在原地,他却全然无视,径直将我打横抱起,重重摔在床榻之上。
滚烫的呼吸混着酒气,喷吐在我的颈侧。
“霄儿,朕的霄儿……”
他嗓音低沉缠绵,手指深深埋入我的发丝。
“一年前,我继位后,你就去了边关,苦了你……乖霄儿,我终于把你娶回来了,别再离开朕。”
“你心中的苦楚,朕全都知晓。朕亦煎熬,没有一日,能真正将你忘却……”
“我不是霄儿,我是云落。”
我猛地挺身而起,浇了他一脸凉茶,又狠狠给了他一个巴掌。
他摇晃的身形骤然顿住,醉意一点点褪去,眼底只剩下一片彻骨的冷。
“替身。”
方才缱绻柔情荡然无存,他的声音淡漠刺骨,“就要有替身的觉悟。”
他直起身,慢条斯理理好凌乱衣袍,头也不回地转身离去。
卫公公连忙快步跟上,临走前,朝我投来一道满是为难的目光。
翠屏把头凑过来,偷偷说道:“娘娘,霄儿,是那位早逝的先皇贵妃的乳名。”
“奴婢听说,皇上素来冷峻寡情,待六宫妃嫔向来疏离克制,唯独唤皇贵妃时,嗓音柔得能滴出水——”
她顿了顿,学着那个语调,轻轻念道:“霄儿、霄儿。”
那两个字从她舌尖滚落,竟真带了几分缠绵。
她出身寒微,家世浅薄,原本连三年一届的秀女殿选门槛都够不着。
可偏偏,皇上偶然瞥见她一幅浅浅画像,一眼沉沦,执意破例,将她接入宫中。
甫一入宫,直接册封为婕妤——这等起点,是多少王公侯府嫡女穷尽半生都求而不得的荣光。
往后两年,林氏盛宠滔天,六宫无人能及。
她一路连跃四级,硬生生登临贵妃之位。
“只是后来,温皇贵妃,与萧妃,还有当时家世显赫的姜妃,一同陪皇上出宫祈福。”
“无人知晓那日他们去了何处,见了何人,做了何事。”
翠屏的声音压得极低,像是怕被什么东西听见。
“只知道,那日出宫归来,天翻地覆,万物皆变。”
“但凡当年知晓内情的宫人、侍从,尽数被逐、处死、悄无声息消失。”
“如今这偌大皇宫,清清楚楚知道那日真相的,恐怕……就只剩皇上、萧妃和姜妃了。”
她说完,缓缓抬眸,目光落在我脸上,一寸寸细细端详。
“奴婢真傻。从第一眼见到主子,我就该看出来的。”
“您的眉眼、轮廓、神态,与当年那位温皇贵妃,像得惊人。”
“难怪皇上独独对您不一样,难怪他频频来您殿中,难怪他执着唤您‘霄儿’……”
她话说到一半,满心惋惜,又带着恨铁不成钢的无奈,连连摇头:
“可主子今日实在糊涂!皇上念的从来不是您,是那张相似的脸!”
“您怎么就一时执拗,偏偏戳破这层窗户纸,把皇上的念想狠狠回绝……哎!”
后面絮絮叨叨的规劝、惋惜、碎语,我已然听不清半个字。
满脑子只剩下一句话——我像她,我是替身。
原来所有的温柔相伴、深夜独处、乞巧佳节的破例偏爱,从来与我无关。
他看向我的每一眼,念的都是那个早已死去、埋入黄土的霄儿。
心口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酸涩、寒凉、落空,密密麻麻爬遍四肢百骸。
我强压心底翻涌的惊涛,低声追问:“她为何要自缢?一身盛宠,腹有龙裔,前程本是万丈荣光,何苦非要走上绝路?”
可翠屏只是摇头。
她又继续道:“据说她要逃,她要带着皇上的孩子,跟别的男人走。”
“听说是被萧妃告密了,当场被抓住!”
宫里当时都悄悄传开了。
有人说,当年温皇贵妃身边的旧婢,收拾废弃偏殿的柜中夹层,竟翻出了一封娘娘留存至今的亲笔信。
“听说娘娘入宫前,早已与一位陆郎定下婚约。”
“是皇上看中她的画像,硬生生将她强夺入宫。”
我心头一震,轻声追问:“温贵妃出宫省亲,二人重逢,当真有私情?”
翠屏连忙摇头,压着嗓音:
“哪有半分逾矩!从头到尾清清白白,不过旧人一面寒暄。”
“可皇上偏是不信,偏执认定娘娘心念旧情,是想借机随陆郎远逃。”
我喉间发紧:“那娘娘可曾辩解?”
“怎么没有?”
她轻叹,继续道,“娘娘对天立誓,腹中骨肉确是陛下龙裔,绝无半分虚假。”
“可皇上最后却赏了她一碗落胎药。”
我指尖骤凉:“她……她喝了?”
“喝了。”
良久,她才带着无尽唏嘘,接着道:
“也难怪娘娘最后心死自缢。”
“信的最后一句写着,臣妾不恨陛下,只恨自己误入深宫,恨此生偏偏遇见你。”
“若有来生,生生世世,再不相见。”
话音落下,她慌忙抬手比出噤声的手势。
“嘘!此事是宫中最大禁忌,万万不可外传,沾上便是杀身之祸!”
短短两年,连升四级封了贵妃,当时姜贵妃还是姜妃,身世高,资历老,名望好,却还是被这位温贵妃压在脚下动弹不得。
结果谁能想到呢?
后来我又追问了些,但是皇上拼命遮掩、极力封存的深宫秘辛,一个小小宫女,又能知晓几分真相?
她能说的,只有那些六宫人人看在眼里、却无人敢议论的表面事实。
温贵妃死后,萧妃不降反升。
自此以后,她变得飞扬跋扈,人人都怕她。
5
自从上次喊我霄儿不得后,他再没有来过我宫里。
我失宠了,萧妃和姜妃成了风口浪尖的人。
念及前尘种种往事,心底不由得生出万千慨叹。
世人皆知,昔日三皇子元宸玦素来不得先皇垂爱。
就连生母,待他也一向冷淡。
七岁那年,我被驸马送往德妃宫中,做了的伴读。
初见他时,他比我还要怯懦阴郁,一身化不开的孤寂。
心底莫名生出执念,我想靠近他,同他闲谈,温暖他,治愈他。
如同治愈那个同样困在黑暗里的我。
那日,他被几个皇子按在泥地里,一声不吭。
我冲上去,把五皇子的脸抓出了血。
事后我浑身发抖,却对他笑得疯癫:“你为什么不还手?你说话啊!”
他看着我,像看一个疯子。
可那之后,我成了他的疯子,他成了我的话唠对象。
陪读上任第一天,我道:“殿下!臣女名云落,今后便是您的伴读,您不必拘谨。”
“臣女性子极好,只是话多了些,却不会扰人。”
“若是聒噪惹您厌烦,您只管直言,臣女定然……”
话音未落,元宸玦抬眼,淡淡扫了我一眼。
只这一眼,而后起身,缓步走到我面前。
我心头刚生出几分欣喜,他已然抬手,推开殿门,狠狠将我向外一送。
殿门在我眼前闭合。咔嗒一声,落了闩。
我立在廊下,嘴巴还维持着方才说话的模样,整个人陷在茫然里。
想来,定是我开场的法子不对。
第二日,我重整旗鼓。
我岂会被一位沉默寡言的皇子难住?
我腹内预备了无数话头,从星象轮转到江南羹汤的烹煮之法,再到宫廷八卦。
此番我有备而来,怀里揣着一盒德妃娘娘赏的桂花酥。
甜饵最能慰人心,亦是敲门之佳礼。
“殿下,开殿门呀!臣女带了桂花酥,蜜渍的,香甜可口。”
“若是殿下不喜桂花味也无妨,臣还有枣泥酥。”
“若是枣泥也不爱,也不要紧,臣还可寻别的点心,臣女可以……”
殿门开了。
我眼睛一亮,连忙扬起最明媚的笑:“殿下,您瞧这酥饼……”
“他面无表情,下一刻,我便被他连人带盒扔了出去。
次日,我立在殿外低低吟唱歌谣:“山无棱,天地合,乃敢与君绝……”
门开了,我被拎出去。
又一日,我倚着廊柱诵读诗文:“天苍苍,野茫茫,风吹草地见牛羊。”
“锄禾日当午,汗滴禾下土。谁知盘中餐,粒粒皆辛苦。”
门开了,我又一次被拎出去。
再一日,我改变了战术,不再言语。
只静静坐在殿门前的青石阶上,安安静静,不动不言。
约莫过了五息,殿门再度开启。
李承穆垂眸望着我,那双幽深的眼眸里,竟难得浮起一丝困惑。
大约在疑惑,今日怎的没有聒噪之声?
我朝他浅浅一笑,缓缓张口。他眼神瞬间警惕起来。
“殿下,臣女今日只说一句,说完便离去,可好?”
他静立不动。
我连忙抓住时机,语速飞快:“臣女自降生起,便无父母疼惜,独自栖身于废弃偏殿,苟活度日。”
“往日孤苦无依,身旁无一人叙话,更无半分嘘寒问暖。”
“久而久之,便惯了自说自话。对着古木闲谈,向流云倾诉,与虫豸言语,它们皆是我的朋友。”
“有它们相伴,我的这一方小小天地,方才热闹起来。”
“今愿邀殿下同游,入我这一方小天地,可好?从此,便多一人相伴。”
说完,我起身转身就走。
才走出三步,身后传来一道声响。
极轻,极低哑,似是长久未曾开口,声带生涩。
“……回来。”
我猛地回身,心头狂喜,险些原地转圈,却强行按住心神。
不敢过分张扬,生怕惹他厌烦,再次将我赶出去。
他旋身,向殿内走去。
这是我头一回进他的寝殿。
此刻终于看清——殿内陈设素净,素色床幔,白木书案,素绢书架,素纱窗帏,洁净得如同清修的禅房。
我絮絮说着话,忽见他的目光,落在我身上。
没有厌弃,只有一种沉静的专注,如同观阅一桩新奇的物事。
他提笔写了一张:勿称殿下。
“那唤您元郎?阿玦?元宸玦殿下?”
他眉峰微蹙。
落笔:元宸玦。
“好,元宸玦殿下,都听您的。”
他抬眸望我,眼底浮起一种新的情绪——若是我没看错,那是无语。
能叫素来漠然寡言的元宸玦露出这般神色,也算一桩成就。
我在殿内待了整整一个午后。
大半时辰都是我絮絮闲谈,他静静看书。
不知他是否入耳,可每当我停下喝水,他翻书的速度便会放缓,似在等候我继续开口。
这发现叫我满心欢喜,险些碰倒手边茶盏。
我每日闲谈的话,元宸玦依旧极少言语,可细微的变化,一点点显露。
譬如,他会在我常蹲坐的位置,放上一方软垫。
这天,话说到一半,忽有一物落在我的发间,是他的手。
他指尖埋入我的发丝,轻柔缓慢,自头顶缓缓梳至发尾。
我浑身僵住,嘴巴张着,半个字都说不出口。
他指尖微凉,穿过发丝。
我抬眼,撞进他沉静如水的眼眸,薄唇轻轻抿起。
他神色依旧淡漠,可耳尖,泛开一抹浅粉。
像初春第一枝桃花,悄悄染红耳廓。
这是我们懵懂的少年。
可谁那时又能想到,那样一个自闭的少年,如今却是唯一一个在皇位上也笑着撑下来的人。
6
十一月十七,皇上来了。
他带来了一份大礼,太医说我,我有了身孕。
我愣在当场,指尖冰凉。
我从未侍寝,何来的身孕?这不是滑天下之大稽么?
可太医跪在地上,额头贴着冰冷的金砖,声音却稳如泰山:“恭喜娘娘,脉象滑而有力,确是有喜了,已三月有余。”
“朕希望,你是未来皇上的母亲。”
他目光如炬,坚定地凝视着我,“这是保护你最好的法子。”
“孩子母亲是谁?”我问道。
“是年贵人,她还活着……”,他道。
我恍然明白,一切太过精巧,似是刻意安排。
为使谋划稳步落地,自去年腊月直到我入宫,元宸玦只召幸家世单薄、易于拿捏、无甚大野心的低位嫔御。
萧妃配合皇上演了一出金蝉脱壳。
原来她一直在配合皇帝演戏,她就是皇帝的一把刀。
她说她爱皇上,一直在为皇上而活。
哪怕在这过程中不断地惹上血债,不断地丧失自我。
只是我始终不解,他正当盛年,前路尚远,又何必这般急于求成?
我试探着问萧妃:“娘娘与皇上素来亲近,皇上也拿娘娘当知心人,娘娘可知道,皇上的身子,究竟出了什么问题?”
萧妃悠悠应道:“旧疾罢了。”
“是何旧疾?”
“毒。”
“谁敢给皇上下毒?”
“是先皇德妃,元宸玦的生母。”
她饶有趣味看着我。
我赶忙问道:“什么时候的事情?”
“她忌惮皇上文治武略,会威胁到小儿子四皇子的位置,便在送给他的桂花糕里下毒。”
“虽不至死,但是也没有多少年头了。”
“他旧疾时常反复,饱受折磨,尤其是最近,身子越来越差……”
“所以,他会给你安排好一切后路。”
“到时候皇上真的去了,这个孩子就是储君,你就是天下的女主人......”
我拼命摇着头,我不想这样!不想他死,不想他为我准备好了一切!
我像是抓最后一根救命稻草似的抓住萧妃的手:“七年前,到底发生了什么?”
她娓娓道来:“这些,都是皇上告诉我的宫廷秘辛!你不知内情,那大公主权倾朝野,野心滔天,连当朝太子,都被她死死拿捏在股掌之间。”
“彼时朝堂局势三分对峙,东宫太子、元宸玦的兄弟元临渊,还有任妃所出的五皇子元沐,三方势力相互制衡、彼此掣肘。”
“可若是让公主彻底坐稳权位,四皇子和德妃,尽数是她砧板上的鱼肉。”
“往后是生是死,不过是她一念之间的事。”
“德妃与公主,年少便结下了解不开的孽缘。”
“公主与德妃,年少皆心悦刘淮。”
“当初公主一心想嫁与他,死鉴先皇纳德妃,生生断了她的念想。”
“从那时起,恨意便深埋德妃心底。”
“德妃心怀怨怼,一时糊涂,暗中泄露了公主的出行行踪,引山中土匪截杀,一心想要毁了她的清白名节。”
“后来,公主被救下。”
“经此一劫,她心性彻底扭曲,疯狂反扑报复。”
“她派兵荡平整座土匪窝,却偏偏留了那个土匪头的性命。”
“是她亲手设下毒计,勒令那土匪头,以一模一样的卑劣手段,玷污了德妃。”
“后来,就有了元宸玦。”
“刘淮心里都清楚,公主睚眦必报、权欲熏心,一日不除她的党羽,德妃、还有她的孩儿,便一日无安生之日。”
“扳倒公主一党,是步步涉险、稍有不慎便满盘皆输的死局,是人人避之不及的烫手山芋。”
“可刘淮接了。”
“只因他对德妃,一腔深情滚烫,甘愿为她赌上一切,赴这一场万丈深渊。”
7
通过萧妃的转述,我终于彻彻底底,知晓了所有前尘因果、世事原委。
乾安三十年,年方十六的我,被长公主一手安排,嫁与太子元瑜辰。
她与太子暗中联手,步步为营,尽数肃清了五皇子元沐一脉及其所有党羽。
与此同时,公主暗中联络其余皇子势力,里应外合,日日在在先皇面前搬弄是非、巧言构陷,生生将四皇子元临渊彻底孤立于朝堂之外。
前朝风波未平,后宫暗流亦从未停歇。
她安插在宫中的人手,日夜紧盯德妃,污化她的所作所为。
让人弹劾她结党营私、觊觎权柄的谋逆之举。
四皇子渐渐恩宠锐减,权势削减。
绝境之中,四皇子准备逼太子起兵叛乱,再启斌皇上要亲自出征、平定叛乱。
这样方能一举夺得圣心,逆转所有颓势。
私下,刘淮暗中操盘布局,暗中散播流言,直指太子勾结公主、结党营私、图谋不轨、意欲谋反。
朝野上下流言四起,文武百官接连上疏弹劾,层层重压之下,先皇的猜忌之心,一日甚过一日。
太子终日惶恐,惧于朝野非议,再加公主日日撺掇挑唆。
后宫生母沈妃岌岌可危、朝不保夕。
为求自保,万般绝境之下,他终是铤而走险,决意起兵。
而早已洞悉一切的刘淮,早早等候时机。
但是,先皇下旨,由三皇子统领大军。
他适时而出,雷霆出击,一举剿平太子逆党。
后来的结局,世人皆知。
德妃、四皇子死于战乱,公主穷途末路,被先皇赐白绫自尽。
公主府、太子府满门抄斩,血流成河。
先皇经此叛乱惊惧,身心俱损,龙体一日衰过一日。
而率兵平叛、救驾有功,兼具文韬武略的元宸玦,就此深得圣眷,平步青云。
在先皇驾崩之后,顺理成章,登临九五,执掌万里江山。
这便是尘封深宫、无人敢提的真相吗?
一年前,我只知他为夺取帝位,屠戮手足,血洗太子府与公主府,累累白骨铺地,鲜血浸染宫阙。
我的娘亲长平公主,丧命于他之手,驸马也无端失踪,杳无音讯。
我远赴边关,一年后,一道急诏,将我召回京城。
回京第二日,他便在朝堂之上,逼我辞掉兵权。
可没过多久,后宫之中,悄然多了一位新来的答应。
原来,他从来都不是害死太子、害死公主的真凶。
我真的不愿意再错过。
只可惜,命运大多不遂人意。
8
景安五年三月十六,元宸玦崩逝。
到头来,我什么都没抓住。
我策马星夜赶回皇城。
城门近在眼前,丧钟轰然响彻天地。
元宸玦早已决意,不与我告别。
他拖着残躯苦熬时日,算准我归来之际才悄然离世,不愿我见他油尽灯枯。
千里奔赴,终究迟了。
来不及致歉,来不及道谢。
十数年心底衷肠,再无出口。
此憾,余生难消。
元宸玦出殡当日,白幡漫天,丧音未绝。
萧妃竟亲率大批人马,兵临宫阙,团团围困整座皇城。
满城素白,陡然杀气凛然。
我怔怔看向她,声音发颤:“你到底是谁,为何要这么做?”
萧妃立于千军之前,凤眸猩红,褪去温婉伪装,只剩刺骨癫狂与滔天恨意。
她朗声大笑,字字泣血,震彻宫道:
“如果不骗过你,不骗过所有人,我如何为我的五皇子报仇!”
“没错,我自始至终,都是五皇子的人!是五皇子生母任妃早年安插在皇上身侧的暗棋!”
“我飞蛾扑火的执念不假,倾尽性命的深情不假——可我倾尽所有去爱的人,从来不是旁人,是当年含冤而死的五皇子!”
她目眦欲裂,恨意彻骨:
“我恨元宸玦!”
“是他,亲手诛灭我所爱之人,毁我余生所有期许!”
“我此生无缘伴五皇子左右,无缘陪他君临天下,可我拼死也要护住他留在这世间的最后一丝血脉!”
她抬眸,笑得凄厉疯狂:“你们可知温贵妃是谁?”
“她是五皇子生前的侧妃!当年入宫,早已暗怀五皇子的骨肉!”
“只可惜这事被元宸玦察觉,他让我亲手除掉温贵妃,斩尽腹中子嗣!”
“可我怎敢、怎忍,诛杀我心爱之人的血脉?!”
她陡然扬声,狂笑不止,泪水纵横:
“我并没有杀掉温贵妃,她只是假死!待她产后,我偷偷调换了皇上的骨肉!”
“当年惨死的,是年贵人的孩儿!”
“苟活至今、藏于深宫、安然长大的——是五皇子唯一的血脉!!”
9
下一瞬,我趁萧妃不备,手起刀落,将她斩杀。
众人也被我蒙蔽了。
自驸马将我送到德妃宫中那日起,他便暗中栽培我,教我文韬武略。
明面上,他是驸马,是我的继父;暗地里,他是授我本事的师父。
他为我取名云霄,愿我此生扶摇直上,直入云霄。
这个名字,唯有我与元宸玦二人知晓。
我后来变得那般话唠癫狂,皆是他替我撑起的底气。
元宸玦弥留之际,单独召见隐匿于寺庙当中的刘淮,将我托付于他,连禁卫军调令牌一并交付。
刘淮率领禁军迅速平定叛乱,稳住朝野大局。
他当众昭告天下,我乃是先长平公主之女,云萧。
元宸玦无子嗣,亦无兄弟侄辈可承大统,他顺势推举我登基,为大魏女王。
大殿之上,百官肃立,玄衣躬身。
刘淮抬眸,字字沉如惊雷。
“女王斩杀叛妃、肃清宫变,杀伐果决,不负皇家骨血。”
“今日臣率众叩殿,拥您登临帝位。”
“您是先公主女儿,有皇家血脉,天命所归。”
他率领满朝文武,齐齐跪拜,山呼万岁!
私下里,我单独召见了他。
他将所有尘封隐情,全盘托出。
“世人谣传,臣虽是驸马,却痴恋先德妃的情郎。”
“皆为假的。”
“臣这一生,从未心系情爱,自始至终,只忠于先帝,忠于大魏江山。”
“当年长平公主权倾朝野、野心滔天。”
“德妃一族权高震主、势压朝堂,两股巨力相互制衡,亦相互祸乱朝纲。”
“先帝万般无奈,只得布下这盘漫天大局。”
“而臣,便是先帝埋在棋局最深处的一枚暗棋。”
“世人所见的爱恨纠葛、情爱痴缠、党派站队……”
“皆是臣为配合先帝,半生演尽的一场戏。”
“臣假意纠缠,假意浮沉,游走各方势力之间,只为制衡长公主与德妃家族,制衡朝堂。”
“不止于此。”
“元宸玦身世亦是先帝瞒尽天下的最大秘辛。”
“他从不是什么土匪余孽、卑贱遗孤。”
“他是先帝与宠妃李氏所生的亲生皇子,是正统帝裔。”
“李氏早夭,为了护皇子平安长大,就把他跟德妃之子调包。”
“皇上的龙驭归天之前,曾深夜独召臣入内殿。”
“九五之尊,万乘帝王,当日却褪去一身龙威,向臣长跪不起,含泪托孤。”
“他求臣,倾尽余生,护你一世周全。”
“他将贴身禁卫军全数兵权,尽数交付臣手。”
10
一年光阴转瞬而过。
待朝堂安稳,刘淮便辞了官职,归隐山林。
这一日,我寻到他,将我拼凑出的全部真相,尽数说与他听。
“那日我去寂安寺上香,竟意外遇上了年贵人。她说,我在此等你,已经很久了!”
“她将全部真相尽数告知于我。她说,她才是真心爱慕皇上之人,这些年,一直在陪着皇上演一场戏中戏!”
“她假意怀有身孕,只为引出萧妃与温贵人背后潜藏的势力,伺机一网打尽。”
“当年被调包的,根本不是皇上的孩儿。”
“他早已病入膏肓,此生,再也不可能有子嗣。”
“他找人寻来的,是一名身患重疾、行将就木的孩子。”
“时至今日,我该唤你一声……父亲。”
“那一日荒山劫难,与公主缱绻纠缠的人,从来就不是土匪,是你,对不对?”
“所谓匪寇劫掠,不过是你一手雇来的假象,只为掩先帝耳目,瞒尽天下人。”
“你是李晟大将军之后吧!你和李贵妃是同父异母的兄妹,皇上是你的外甥。”
“李家世代忠良,铮铮铁骨、百世清名。”
“可终究躲不开功高震主、满门抄斩的结局。彼时李贵妃身怀龙裔,待到她生产之后,便被皇帝赐死。”
“可她偏偏又是皇上此生最爱的女子。在权位与情爱之间,他终究选择了权力。”
“而先皇想瞒天过海,把李贵妃的孩子,跟德妃的孩子调包了。”
“元宸玦其实是李贵妃的孩子,对吗?也是先皇极力想要隐藏身份,以及要保护的储君,对吗?”
“你本是李将军流落民间的私生子,此事无人知晓,才侥幸保全性命。”
“你改名换姓,潜伏在先皇身侧,卧薪尝胆。”
“面上你陪着先皇演戏,暗地里,一直在等候复仇的时机!”
“可这一生,你终究输给了情爱。”
“你无可救药地,爱上了长平公主。”
“先帝对长平公主起了杀心那日,你便想护她周全,保她上位。”
“连先帝暗中保护的储君元宸玦,亦成了你眼中必须除去的障碍。”
“你毕生筹谋,暗中护她羽翼,助她夺权,一心盼她登临九五、执掌山河。”
“奈何先帝权谋太深、布局太稳,你深知她终究无缘帝位,便隐忍蛰伏,蓄势待发,布下数十年大局。”
“公主最后,是死于先帝之手。”
“她临终泣血,逼你立誓。誓要护好我们唯一的女儿,保我安然长大、登顶帝位,替她圆满毕生夙愿。”
“七岁我被送至元宸玦身边,先皇唯一力推的储君!我如今才懂,那是你唯一的护我之道。”
“你暗中教我权谋、塑我心性、养我风骨,步步铺路,句句筹谋,从头到尾,你都想让我继承大统。”
“你才是这盘棋局,真正执子、真正藏锋、真正幕后布局之人!”
“你不敢认我,更不敢面对——是你亲手毒杀了元宸玦的事实!”
刘淮身形一震,脊背绷得笔直,半生隐忍、半生伪装,尽数轰然崩塌。
他缓缓闭眸,声线苍凉沙哑:
“事已至此,大局已定,我毕生执念、毕生心愿,皆已落幕。”
“我尝过痛失所爱、半生孤苦的滋味。”
“今日,你要杀要剐,我绝无半句怨言,悉听尊便。”
我手握寒刃,死死抵在他颈间,刀锋凛冽,割出深深血痕。
眼底热泪轰然坠落,爱恨交织,寸寸成殇:
“你摆布我一生,摆布元宸玦一生!”
“可曾有人问过我们?这步步荆棘、身不由己的人生,是我们想要的吗?!”
“我不要皇权,不要江山!”
“我只要我的宸玦哥哥活着,你到底懂不懂?!”
“我只想问你,为什么?”
刘淮满眼热泪:“如果说,这个毒是元宸玦为了你,自愿吃的,你信吗?”
“这是他留下的亲笔信,他说,如果有一天她知道了,就把这个交给她。”
我缓缓打开信封,熟悉的笔迹晕染开来:“霄儿,当你读到这封信时,我或许已经不在人世。”
“倘若这场权力纷争,终究只能留一人独活,我愿那个人是你。”
“我爱你,我不愿与你兵刃相见,也不愿意更多人为此血流成河!不必为我悲恸。若你念我,便替我守好这万里江山。”
刘淮继续开口:“你可知元宸玦如何能迅速平定三党之乱,我又能快速镇压叛乱。”
“今时,你一介女子,何以顺利登临王位?这一切,靠的便是集结起来的李家军,而我,便是这支军队的主帅!”
“李将军深得民心。麾下将士一心要为李将军复仇,绝不肯容许元氏皇室继续执掌天下。”
“他们想拥立我登基为王,我为了长平公主不肯。”
“后来,公主遭到先帝的暗杀。”
”她曾留下遗愿,如果她不幸故去,要立你,我们唯一的骨肉,为女王,为世间女子,做一番实事。”
“我断不能违背她的遗愿。何况你是我的血脉,亦是李家后人,该由你承继大统!”
“况且身为父亲,我只求你一世平安。血流成河的事实告诉我,唯有手握最高权柄,方能护你周全!”
“所以,在权位抉择面前,我将选择摆在了元宸玦面前。”
“要么饮下眼前这杯毒酒,要么沙场兵刃相向,凭实力争夺皇权。”
“元宸玦选了毒。他说,倘若只能活下一人,他但愿是你!”
“事后,他呕出大半毒药。他说,并非贪生怕死,而是要先为你铺好前路。”
“太医虽然及时抢救,可说也时日无多。他求我给他一年时间。”
长剑哐然滑落,浑身力气瞬间被抽空,我颓然立在原地,满目荒芜。
自我降生之初,周遭浮沉半生,所有温情、所有劫难、所有相逢,尽数是局、皆是算计。
可唯独一样——
元宸玦穷尽一生,为我铺平的权力之路,为我誓死守护的万里江山,是真的。
空山风起,吹散半生虚妄。
所有人都在为权弈棋,唯有元宸玦舍尽一切护我。
龙袍加身,独坐金銮,万里江山是他以命为我换来的。
他护我一程风雨,我守他一世山河。
余生漫漫,岁岁相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