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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0-15 23:54:18

临沧的雨说来就来。

下午三点,天还亮着,乌云就从邦达山那边压了过来,像一口倒扣的铁锅,把整个县城闷在底下。

李涵站在县公安局三楼的窗边,指尖夹着一根没点的烟,看着雨丝斜斜地打在玻璃上,划出一道道水痕。

他今年三十二岁,从警十年,在禁毒大队干了七年,三年前提的大队长。县里认识他的人都叫他李队,更有好友叫他”李阎王”——不是说他凶,是说他办起案子来不要命,毒贩落在他手里,基本就等于判了。

“李队,人都到齐了。”副队长老周推门进来,手里攥着一沓资料,裤脚还沾着泥。老周比李涵大八岁,干禁毒比李涵还早两年,是队里的定海神针。

李涵把烟搁在窗台上,转过身:“情况再捋一遍。”老周把资料摊在桌上,一张手绘的平面图占据了大半。图上画着一个院子,三栋房子,周围标着距离和路线。

“目标在勐捧镇那边,离国境线不到四公里。”老周的手指点在图上,“这地方原来是个橡胶加工厂,废了五六年了,今年年初开始有人活动。我们的线人三个月前摸进去,确认是个制毒窝点,主要做冰毒片剂,也就是小马。”

“多少人?”

“固定的有七八个,加上流动的,最多的时候十几个。”老周翻了一页,“有枪。线人说至少两支制式手枪,还有一把霰弹枪。”

李涵的眉头皱了一下。在这个地方,毒贩有枪不稀奇。但真到了交火的时候,每一把枪都是变数。

“出货时间定了?”

“后天晚上。”老周说,“线人传来的消息,有一批货要走,数量不小,大概二十公斤。他们打算从那边的山道偷渡出去,接货的人已经在境外等着了。”

李涵沉默了几秒,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那就今晚动。”

老周愣了一下:“今晚?不是说等他们出货的时候人赃并获吗?”

“等不了。”

李涵拿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茶是凉的,他没在意,“线人已经进去三个月了,再拖下去容易暴露。而且这批货一旦出去,就追不回来了。二十公斤小马,流到内地能害死多少人?”

他放下杯子,目光落在平面图上:“今晚就端。我已经跟上面汇报过了,支队那边会派人支援,武警也协调好了。

晚上十一点准时行动。”老周张了张嘴,最后还是点了点头。他跟李涵搭档多年,知道这个年轻人看似温和,实则骨子里极硬,一旦做了决定,十头牛都拉不回来。

“人员怎么分配?”

“分三组。”李涵拿起笔,在图上画了三个圈,“一组从正门进,我带队。二组绕到后面,堵死后山的退路。三组在外围警戒,防止有人翻墙跑了,也防止外面有人增援。”

“正门太危险了。”老周说,“他们有枪,正门冲进去就是活靶子。要不我带一组?”

“不行。”李涵摇头,“我是队长,我不带头谁带头?老周,你带二组,后山那条路是他们最可能跑的方向,你经验足,堵那边我放心。”

老周还想说什么,被李涵一个眼神挡了回去。“就这么定了。”

李涵看了一眼手表,“现在是三点四十。让大家检查装备,四点半开动员会,六点吃饭,八点出发。十点半到达指定位置,十一点准时动手。”

“是。”老周敬了个礼,转身出去了。房间里只剩下李涵一个人。

他重新走到窗边,雨已经下大了,噼里啪啦地砸在玻璃上,外面的街道变得模糊不清。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翻到一个号码,看了很久,最终没有拨出去。那是他母亲的号码。

老人家在临沧市区住,身体不太好,高血压,常年吃药。李涵工作忙,平均一年才能回去看一次。每次回去,母亲都要念叨,说干这行太危险,能不能找个机会调去市区,找个安稳点的岗位。

李涵每次都答应着,回来之后该干嘛干嘛。他不是不想安稳。他只是知道,这个地方总得有人守着。

临沧地处云南西南,与缅甸接壤,国境线长近三百公里。这里是金三角毒品进入中国的重要通道之一,禁毒形势之严峻,全国都排得上号。

李涵刚参加工作的时候,队里有个老民警跟他说过一句话:“咱们守的不是一条线,是身后十几亿人的平安。”这句话他记了十年。

窗外的雨还在下,没有要停的意思。这样的天气,对行动来说既是好事也是坏事——好事是雨声能掩盖脚步声,坏事是道路泥泞,视线不好,增加了行动的不确定性。

但李涵已经习惯了。在这行干了七年,没有哪次行动是万事俱备的。永远有意外,永远有变数,你能做的就是把能准备的都准备好,然后相信自己的判断,相信身边的战友。

他拿起桌上的帽子,戴正,推门走了出去。走廊里,队员们已经开始忙碌了。有人在检查枪械,有人在整理防弹衣,有人在调试通讯设备。

看到李涵出来,大家都停下了手里的活,目光齐刷刷地看过来。李涵扫了一眼在场的人。有跟了他五六年的老兵,也有刚入队不到一年的新人。

最小的那个叫小陈,才二十二岁,警校刚毕业,脸上还带着稚气。

上次行动的时候,小陈第一次真刀真枪地跟毒贩交火,回来之后手抖了半天,连水都拿不稳。但这次,小陈的眼神很稳。李涵在心里点了点头。

“都准备好了?”他问。

“准备好了!”众人齐声回答。

“好。”李涵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今晚的行动,目标只有一个——端掉勐捧镇那个制毒窝点。

我不多说废话,就强调三点:第一,注意安全,活着回来比什么都重要;第二,服从命令,听我指挥,不许擅自行动;第三——”他顿了一下,目光扫过每一个人的脸。“第三,我们身后是老百姓。这窝点里的每一粒毒品,流出去都是害人的东西。我们今晚多抓一个人,多缴一克货,内地就少一个家庭被毁掉。明白了吗?”

“明白!”声音在走廊里回荡,压过了窗外的雨声。

李涵看着这些年轻的面孔,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出的感觉。

有骄傲,有心疼,也有沉甸甸的责任。他知道,今晚之后,这些人里可能有人会受伤,甚至可能有人回不来。

但他也知道,他们都明白自己在做什么,都愿意为了身后的人站在这里。这就够了。

“四点半,会议室,行动部署。”李涵说完,转身走向了自己的办公室。雨还在下。临沧的夜,即将被枪声划破。

晚上十点四十分,雨还没停。三辆没有标识的越野车停在勐捧镇外的一片橡胶林里,车灯全关,只有仪表盘上微弱的光映着一张张紧绷的脸。

李涵坐在第一辆车的副驾驶上,最后一遍检查手里的九二手枪,弹匣拔出来又插回去,确认到位。

“李队,位置确认了。”老周从后面那辆车走过来,弯着腰,雨水顺着他的帽檐往下滴,“线人刚发的信号,人都在,货也在。今晚出货的人还没到,正好一锅端。”

李涵推开车门,踩进泥里。雨比下午更大了,打在脸上生疼。

他抬头看了一眼不远处的那个院子——黑灯瞎火的,只有最里面那栋房子亮着一盏昏黄的灯,在雨幕里像一只半睁半闭的眼睛。

院子周围是齐腰高的荒草,再往外就是橡胶林。地势北高南低,后面有一条小路直通山上,翻过那座山就是国境线。

“各组报位置。”李涵按下对讲机。

“一组到位,正门左侧五十米。”

“二组到位,后山路口已经封锁。”

“三组到位,外围警戒完毕。”

李涵深吸了一口气,雨水混着泥土和橡胶的味道灌进肺里。

他看了一眼手表,十点五十八分。“等两分钟。”他低声说,“线人会把正门的锁打开。十一点整,准时行动。”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雨还在下,像是要把整个世界都淹没。李涵靠在一棵橡胶树上,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枪柄。

他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咚、咚、咚,比雨声还响。他不是第一次经历这种场面。七年来,他参与过的缉毒行动不下百次,真刀真枪交火也有十几次。但每次行动前,他还是会紧张。不是怕死。是怕出意外。怕自己的判断失误,怕身边的人受伤,怕让毒贩跑了,怕那些毒品流出去害人。

十点五十九分。对讲机里传来线人压低的声音:“门开了。”李涵把对讲机别回腰间,举起右手,做了个手势。

身边的队员们纷纷起身,压低身子,踩着泥泞的地面,悄无声息地向院子摸过去。

正门是一扇大铁门,此刻虚掩着,留了一条缝。李涵贴在墙边,听了听里面的动静——有说话声,有机器运转的嗡嗡声,还有隐约的音乐声。

他猛地推开门。“警察!别动!”喊声划破雨夜。一组的队员们鱼贯而入,手电筒的光柱在雨夜里乱晃,照亮了院子里的一切。

院子里有两个人,正蹲在屋檐下抽烟。看到警察冲进来,其中一个人嗷的一声跳起来,转身就往屋里跑。另一个人愣了一下,手往腰里摸。

“趴下!”小陈一个箭步冲上去,把那人按在地上,膝盖顶在他背上,手铐咔嚓一声锁上了。

但跑进屋的那个人已经关上了门。李涵追到门口,一脚踹开。门是木板的,不结实,一脚就开了。

里面是个客厅,空荡荡的,只有一张桌子和几把椅子。通往里屋的门半开着,能看到里面亮着灯。

“里面有人!”李涵喊了一声,举枪冲了进去。里屋是制毒的车间。几台机器摆在角落里,桌上摊着各种瓶瓶罐罐,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刺鼻的化学气味。

两个男人站在桌子旁边,手里正在忙活什么。看到警察冲进来,其中一个人反应极快,伸手就从桌子底下抽出一把枪。“有枪!”李涵的瞳孔猛地收缩。他看到那个人抬枪,枪口对准了自己这边。

几乎是本能地,他扣动了扳机。“砰!”枪声在狭小的空间里炸开,震得人耳朵嗡嗡响。那个持枪的男人胸口炸开一朵血花,向后倒去,手上的枪也打偏到天花板之后脱了手掌,滑出去老远。

但就在他倒下的瞬间,李涵看到了他身后的那个人。

那是一个女人。她缩在墙角,肚子高高隆起,显然是怀孕了,而且月份不小。她的脸上满是惊恐,嘴巴张着,似乎在尖叫,但枪声太响,李涵听不到她的声音。李涵的子弹穿过了那个男人的身体,继续向前飞去。他看到女人的胸口也绽开了一朵血花。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了。李涵举着枪,僵在原地。他看着那个女人慢慢倒下去,看着她的手无力地垂落在隆起的肚子上,看着鲜血从她的胸口涌出来,染红了她的衣服,也染红了身下的地面。“李队!”有人在喊他,但他听不清。他的脑子里一片空白。他杀了一个孕妇。

他知道,在那种情况下,对方持枪拒捕,他开枪是正当的。子弹穿过拒捕者之后误伤了其他人,这在法律上属于意外,他不需要承担刑事责任。但他不需要承担法律责任,不代表他不需要承担别的什么。

那是一条命。还有她肚子里的另一条命。两条命,就因为他的一颗子弹,没了。“李队!你没事吧?”老周冲了进来,一把扶住他。老周的脸上全是雨水和泥,眼神里满是关切。

李涵缓缓放下枪,喉咙发干:“我……我打中了一个孕妇。”老周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脸色也变了。

他愣了几秒,然后拍了拍李涵的肩膀:“先控制现场。人已经这样了,后面再说。说不定她也是毒贩的一伙呢?”

李涵点了点头,强迫自己把注意力拉回到行动上。行动还算顺利。

除了那个被李涵击毙的持枪毒贩和误杀的孕妇,现场一共抓获了六名毒贩,缴获了冰毒片剂约十八公斤,制毒原料一大批,还有三支枪——两支手枪,一把霰弹枪,以及若干发子弹。

线人安全撤出,没有受伤。队员们也都没事,只有小陈在控制那个毒贩的时候被划伤了手,不严重,贴个创可贴就行。

但李涵的心情沉到了谷底。他站在院子里,看着医护人员把那个孕妇的尸体抬出来。她很年轻,看起来也就二十出头的样子,脸上还带着未脱的稚气。

雨水打在她的脸上,她再也不会睁开眼睛了。“李队,上面的电话。”老周走过来,把手机递给他。

李涵接过来,放在耳边。电话那头是支队领导的声音,先是询问了行动情况,然后对他们表示了肯定和表扬。

领导说,这次行动很成功,端掉了一个盘踞多时的制毒窝点,缴获了大量毒品和武器,有力地打击了边境地区的毒品犯罪活动。

领导还说,会给他们队里请功,个人也会有嘉奖。李涵机械地应着,脑子里却全是那个孕妇倒下的画面。“……另外,”领导的声音顿了一下,“这次行动的细节,特别是参与人员的信息,要严格保密,不能对外泄露。你也知道,这些毒贩报复心强,保护好同志们的安全是第一位的。对外宣传的时候,只说端掉了一个制毒窝点,具体的人和事都不要提。”

“明白。”李涵说。挂了电话,他把手机还给老周,然后走到院子外面,点了一根烟。雨还在下,烟刚点着就被打湿了。

他也不在意,就着雨水抽了一口,呛得直咳嗽。老周走过来,站在他旁边,也点了一根烟。两个人沉默了很久。

“别太往心里去。”老周终于开口,“那种情况下,你不开枪,倒下的就是我们的人。她是和毒贩一伙的,怪不到你头上。”李涵没说话,又抽了一口烟。他知道老周说的有道理。他也知道,从法律和程序上来说,他没有错。

“查清楚她的身份了吗?”李涵问。“还在查。”老周说,“现场抓到的人里,有人说她是头目的老婆,怀孕七个月了,这次来这边是准备偷渡出去生孩子的。具体的,还得等审讯结果。”

李涵的手指紧了紧。头目老婆。怀孕七个月。来偷渡生孩子。这些信息却让李队放松了些,原本担心孕妇只是某个小毒贩子的家眷,结果竟然还是境外头目的老婆,那自己其实是在做好事呐。

“李队!”一个年轻队员跑过来,脸色不太好,“我们在现场搜到了一部手机,是那个被击毙的毒贩的。手机里有一条刚发出去的信息,还没来得及删。”

“什么信息?”

“是一张照片。”

队员把手机递过来,“发给了一个境外号码。照片是……是你的。”

李涵接过手机,屏幕上是一张照片,照片里赫然就是刚刚冲进来这个窝点的李队。

“他什么时候发的?”李涵问。

“就在我们冲进去之后不久。”队员说,

“应该是他中枪之前,用最后一口气发出去的。时间戳显示,发送成功了。”

李涵看着那张照片,后背一阵发凉。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毒贩临死前把他的照片发到了境外。虽然组织上会保护他的信息,不会对外公开,但毒贩的组织已经知道了他的长相。这些人是不会善罢甘休的。

“把手机收好,作为证物。”李涵把手机还给队员,声音很平静,“另外,这件事不要跟其他人说,避免引起不必要的恐慌。”

“是。”队员走后,李涵站在雨里,久久没有动。老周看着他,想说什么,最终只是叹了口气。

雨还在下,像是永远都不会停。远处的山影在雨幕中若隐若现,山的那边就是缅甸,就是金三角,就是无数毒枭和亡命之徒盘踞的地方。

李涵知道,今晚的行动只是一个开始。真正的风暴,还在后面。

行动结束后的第三天,县公安局召开了内部表彰会。会议在三楼的大会议室举行,没有横幅,没有摄像,甚至连会议记录都标注了”机密”。

支队长亲自来了,宣读了嘉奖令——给禁毒大队记集体三等功一次,给李涵个人记二等功一次,其余参与行动的队员分别给予嘉奖。表彰会很短,不到二十分钟就结束了。

支队长反复强调了保密纪律,说这次行动的所有细节都不得对外泄露,特别是参与人员的身份信息,一旦泄露,后果不堪设想。

“县里的通告已经发了。”支队长说,“只说我们端掉了一个制毒窝点,抓获了几名犯罪嫌疑人,缴获了一批毒品和武器。具体的人、具体的事,一个字都不能提。你们自己心里清楚就行了,荣誉在心里,不必挂在嘴上。”众人齐声应是。

散会之后,李涵一个人留在会议室里,坐了很久。桌上放着他的二等功证书,红色的封皮,烫金的字,很精致。他拿起来看了看,又放了回去。他既高兴却也忧虑,担心毒贩的报复。

老周找他喝过一次酒,喝到一半,老周说:“李队,你得想开点。干我们这行的,这种事迟早会遇上。组织上会保护你的。”

李涵只是喝酒,不说话。因为信息泄露他也是第一次遇上,未知给了他一点莫名的恐惧。

手机响了,是母亲打来的。

“小涵啊,最近忙不忙?”母亲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来,带着点沙哑,“你都一个多月没回来了,什么时候有空回来吃顿饭?你妈给你炖了你爱吃的排骨。”

“最近忙,过段时间吧。”李涵说。“你每次都这么说。”

母亲叹了口气,“工作重要,身体也重要。你一个人在那边,妈不放心。对了,你那个女朋友怎么样了?什么时候带回来让妈看看?”

李涵愣了一下。他哪来的女朋友。母亲大概是听谁说了什么,或者只是催婚催习惯了。“妈,我这边还有事,先挂了。”他匆匆说了一句,挂了电话。

放下手机,他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他今年三十二了,在这个小县城里,这个年纪还没结婚,已经算是大龄了。亲戚朋友都在催,母亲更是急得不行,每次打电话都要提。

但李涵一直没找。不是不想找,是不敢找。干他这行的,今天不知道明天的事。万一哪天出了意外,留下人家一个人怎么办?他见过太多同事牺牲后,家属那种撕心裂肺的样子。他不想让任何人经历那种痛苦。所以他一直一个人。一个人吃饭,一个人睡觉,一个人面对所有的危险和压力。有时候他也会觉得孤独。但孤独总比让别人承担风险好。

他睁开眼睛,看了一眼桌上的证书,然后拿起来,塞进了抽屉最里面。有些荣誉,不是用来炫耀的,是用来压在心底的。

与此同时,缅北,某地。这是一个隐藏在热带雨林深处的庄园,外表看起来不起眼,甚至有些破旧,但里面戒备森严,到处都是荷枪实弹的武装人员。

庄园的主人叫烈眼,是这一带最大的毒枭之一。烈眼今年四十五岁,瘦高个,皮肤黝黑,左边眼眶里是一只假眼——那是十年前一次火拼中被人打瞎的。从那以后,他就有了”烈眼”这个外号。

有人说他的假眼是用玉石做的,在阳光下会发出幽幽的光;也有人说他的假眼里藏着毒针,能杀人于无形。

这些都是传说。但有一点是真的——烈眼这个人,心狠手辣,睚眦必报。得罪过他的人,没有一个有好下场。

此刻,烈眼正坐在庄园主楼的客厅里,脸色铁青。

他面前的茶几上放着一部手机,手机屏幕上是一张照片,正是李队的照片。

照片旁边,是一条刚收到的消息,只有短短几个字:“大嫂没了。”

烈眼的右手紧紧攥着扶手,指节发白。他的左眼——那只真眼——里布满了血丝,眼神像要吃人一样。他的老婆,阿敏,死了。还有他未出生的孩子。

阿敏今年才二十三岁,是烈眼三年前娶的。烈眼这辈子女人不少,但阿敏是唯一一个他真心喜欢的。她年轻、漂亮、温顺,而且怀了他的孩子。烈眼已经四十五了,前面几个老婆都没给他生下一儿半女,阿敏肚子里的这个,是他唯一的希望。

他本来打算让阿敏去中国境内生小孩——他听说中国的医疗条件好,生孩子安全。他安排了人,准备从临沧那边偷渡过去,然后转到内地的大医院。一切都安排好了。阿敏三天前就到了勐捧镇那个窝点,准备第二天就出发。可是现在,人没了。

“谁干的?”烈眼的声音很低,低得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站在他面前的是一个叫阿坤的手下,三十来岁,精瘦,眼神锐利,是烈眼最信任的人之一。阿坤的脸色也很难看,他低着头,不敢看烈眼的眼睛。

“是中国的警察。”阿坤说,“三天前的晚上,勐捧镇那个点被端了。警察突然冲进去,兄弟们没防备,死了两个,抓了六个。嫂子……嫂子也在里面,被枪打中了,当场就没了。”

“我问的是谁开的枪。”烈眼的声音更冷了。

“还在查。”阿坤说,“中国那边的警察保密工作做得很好,我们的人只知道是县禁毒大队干的,但具体是谁开的枪,查不出来。不过……”

阿坤顿了一下,指了指茶几上的手机。“不过,老二临死前发了一张照片出来。就是这张。

他应该是认出了带队的警察,用最后一口气把照片发了出来。”烈眼的目光落在那张照片上。照片里的男人很年轻,大概三十出头的样子,五官端正,眼神坚定。

“这个人是谁?”烈眼问。

“还没查出来。”阿坤说,“我们的人正在比对,但中国警察的信息不好查,特别是禁毒口的,保密级别很高。不过可以确定,他就是临沧那边的,应该就是禁毒大队的人。”

烈眼沉默了很久。客厅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站在两旁的手下们大气都不敢出。

他们都知道烈眼的脾气,这个时候谁要是敢出声,倒霉的就是自己。终于,烈眼开口了。

“查。”他说,“给我查清楚这个人是谁,叫什么名字,家住哪里,家里有什么人。我要他的全部信息,一点都不能漏。

“是。”阿坤应道。

“下去吧。”阿坤如蒙大赦,转身快步走了出去。客厅里只剩下烈眼一个人。

他拿起茶几上的手机,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然后,他忽然把手机狠狠摔在地上。手机摔得粉碎,屏幕裂成了无数块。但那张照片的碎片,还隐约能看到那个穿警服的男人的脸。

“我要你偿命。”烈眼咬着牙,一字一句地说,“我要你全家都偿命。”他的假眼在昏暗的灯光下泛着幽幽的光,像一头受伤的野兽的眼睛。

接下来的一个月,烈眼动用了大量的人力物力,试图查出照片上那个警察的身份。他派人去临沧打探,收买线人,甚至试图渗透进当地的公安机关。

但中国警方的保密工作做得太好了,禁毒口的信息更是密不透风。他的人花了一个月时间,花了不少钱,只查到了一些零碎的信息——那个警察姓李,其余的一概不知。连全名都没查到。

烈眼越来越焦躁。他本来就是个急性子,老婆孩子死了,仇人就在眼前却找不到,这种感觉让他几乎发疯。

“老板,这样下去不是办法。”阿坤找了个机会,小心翼翼地说,“中国那边的口风太紧了,我们的人根本渗不进去。再这么耗下去,也查不出什么。”

“那你说怎么办?”烈眼瞪着他,“难道就这么算了?”

“当然不能算了。”阿坤说,“不过我们可以换个思路。既然查不到那个警察,我们可以从别的地方入手。”

“什么意思?”

“老板你想,”阿坤压低声音,“那个警察在临沧,我们的人过不去,也查不到。但临沧那个地方,跟我们这边来往密切,很多人都有亲戚朋友在两边跑。我们可以从普通人入手——比如,搞诈骗。”

“诈骗?”烈眼皱起了眉头。

“对。”阿坤说,“我们不是一直在做电信诈骗吗?以前是广撒网,骗谁算谁。现在我们可以精准一点,专门骗临沧那个县的人,特别是年轻人。骗到之后,我们可以从他们嘴里套信息——说不定谁就认识那个警察,谁就能告诉我们他是谁、住在哪里。”

烈眼的眼睛亮了一下。“继续说。”

“我们可以搞网恋诈骗。”阿坤说,“让兄弟们伪装成年轻漂亮的女人,在网上找临沧那边的年轻男人聊天,谈恋爱。等他们信任了我们,我们就可以旁敲侧击地问——你认不认识禁毒大队的人?你有没有朋友当警察?之类的。只要有人认识,我们就能顺藤摸瓜,找到那个警察。”烈眼沉吟了片刻。

“这个办法……能行吗?”

“行不行,试试就知道了。”阿坤说,“反正我们现在也没有别的办法。而且,就算找不到那个警察,骗点钱也不亏。”

烈眼想了想,点了点头。“好。就按你说的办。”他说,“专门挑临沧那个县的年轻人骗,男女都可以。重点打听禁毒大队的信息,特别是那个姓李的。只要有人能提供有用的信息,重赏。”

“是。”阿坤应道,转身去安排了。

烈眼一个人坐在客厅里,看着窗外的热带雨林,眼神阴鸷。他不知道,他布下的这张网,会捞到一条完全意想不到的鱼。

他更不知道,这条鱼,会把他的整个复仇计划,引向一个谁也没有预料到的方向。命运的齿轮,已经开始转动了。

……

临沧某县,葛五今年二十七了,还没对象。在他们这个地方,二十七岁还没结婚,已经算是老大难了。跟他同龄的,孩子都会打酱油了。

他母亲急得团团转,逢人就托人家给介绍对象,可介绍了好几个,人家姑娘一看他的长相,就没下文了。

葛五长得确实不好看。他身高不到一米七,瘦,背还有点驼,大概是常年在工地上弯腰干活落下的。皮肤黑,脸上坑坑洼洼的,是青春期长痘痘留下的痘印。眼睛小,还是单眼皮,笑起来眯成一条缝,看着就不太聪明的样子。鼻子塌,嘴唇厚,牙齿也不齐,下排有两颗还往外龅着。

总而言之,就是一张扔在人堆里找不出来、甚至看了第一眼不想看第二眼的脸。但葛五自己不觉得自己丑。或者说,他不愿意承认自己丑。

他总觉得,那些姑娘看不上他,不是因为他的长相,是因为他没钱。“等老子有钱了,什么样的找不到?”他经常跟一起打工的工友这么说。说归说,他其实心里也清楚,钱这东西,不是说说就能有的。

葛五是勐捧镇下面一个村子的,跟李涵是一个村的。不过两个人差了五岁,小时候也没怎么在一起玩过——李涵比他大,学习好,是村里大人嘴里”别人家的孩子”,而葛五从小就是个调皮捣蛋的主,学习一塌糊涂,初中毕业勉强混了个高中,读了两年就读不下去了,辍学回家。高中辍学之后,葛五就开始四处打工。他去过昆明,去过广东,去过浙江,进过工厂,干过装修,送过外卖,什么苦活累活都干过。

但他这个人有个毛病——存不住钱。挣一个花两个,月光族,甚至月亏族。发了工资就跟工友出去喝酒、打牌、唱歌,有时候还在网上买点乱七八糟的东西。一年到头,钱没挣到多少,债倒是欠了不少。

去年他从广东回来,就没再出去了。一是年纪大了,在外面漂着也不是个事;二是他母亲身体不好,需要人照顾。回来之后,他就在县城里打零工,今天在这个工地搬砖,明天在那个仓库卸货,有一顿没一顿的,一个月也就挣个三四千块钱,勉强够自己花,有时候还得母亲贴补。他母亲是个老实巴交的农村妇女,一辈子没出过远门,就守着家里那几亩地,种点甘蔗和茶叶,一年到头也挣不了几个钱。

父亲在他十岁的时候就走了,是母亲一个人把他拉扯大的。葛五不是不孝顺。他就是没本事。他也想过好好干,攒点钱,娶个媳妇,让母亲享享福。

但他这个人,意志力薄弱,干什么都是三分钟热度。说好的要攒钱,发了工资就忍不住花;说好的要学门手艺,学了两天就嫌累不学了。久而久之,他自己也放弃了。得过且过,混一天算一天。

这天下午,葛五没活干,就在出租屋里躺着玩手机。他租的房子在县城边缘,一个单间,月租三百块,没有独立卫生间,洗澡得到公共澡堂。房间里就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桌上堆满了泡面桶和烟头,地上扔着脏衣服和臭袜子,空气里弥漫着一股说不出来的味道。

葛五不在乎。他觉得,一个人住,能睡觉就行,要那么干净干嘛。他刷着短视频,刷着刷着,就刷到了一个交友软件的广告。广告里的美女长得那叫一个漂亮,大眼睛,高鼻梁,樱桃小嘴,身材也好,穿着暴露的衣服,对着镜头抛媚眼。

“同城交友,附近的人都在玩,快来下载吧~”葛五的心动了。

他单身二十七年,连女孩子的手都没牵过。说不渴望,那是假的。他也想有个女朋友,想有人陪他说话,陪他吃饭,陪他睡觉。他以前也下载过几个交友软件,但上面的女人要么是骗子,要么是酒托,要么就是看了他的照片就不理他了。

他在交友软件上的头像,是他自己的照片,拍得还挺认真——找了个好角度,开了美颜,磨了皮,但即便如此,也掩盖不住他那张脸的底子。

每次有人跟他聊了两句,要他发照片,他发过去之后,对方就再也没回过消息。时间长了,他也就不抱什么希望了。

但今天,这个广告里的美女实在太好看了,而且广告词写得也诱人——“同城交友,附近的人都在玩”。

附近的人,那就是说,这个县城里也有人在用?说不定能遇到个不看脸的呢?葛五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点了下载。软件不大,很快就装好了。他注册了一个账号,填了基本信息——性别男,年龄二十七,所在地云南临沧,职业写的是”自由职业”(他觉得说打零工太丢人)。

头像他想了半天,最终还是用了自己的照片。虽然不好看,但总得真实一点吧?他这么想着。注册完之后,他开始浏览附近的人。还真有不少女人。有年轻的,有年纪大一点的,有漂亮的,也有普通的。

葛五看得眼花缭乱,心跳加速。他挑了几个看起来比较年轻漂亮的,点了”喜欢”。然后就是等待。等了半天,一个匹配的都没有。葛五有点失望,但也在意料之中。他叹了口气,正准备关掉软件,忽然手机震了一下。有一个人跟他匹配成功了!

葛五的心跳一下子就上来了。他赶紧点开一看——是个女人,头像很漂亮,看起来二十出头的样子,大眼睛,长头发,笑起来有两个酒窝。名字叫”小敏”。

葛五激动得手都在抖。他赶紧点开聊天框,想打个招呼,但又不知道说什么。打了又删,删了又打,最后发了一句:“你好啊。”发完之后,他把手机攥在手里,紧张地等着回复。

没过多久,对方回复了:“你好呀~”还加了一个笑脸的表情。葛五的心都要化了。

他赶紧又发:“你是本地人吗?”

“不是呀,我是外地来的,在这边上班。”

小敏回复,“你呢?你是本地人吗?”

“对对对,我就是本地人。”葛五连忙说,

“我家就在勐捧镇那边。”

“勐捧镇呀,我听说过,离县城不远对吧?”

“对对对,开车二十分钟就到了。”两个人就这么有一搭没一搭地聊了起来。

葛五发现,这个小敏不仅长得漂亮,性格也好,说话温柔,还很有耐心,不管他说什么,她都认真回复,从来没有不耐烦的样子。

葛五长这么大,第一次有女孩子愿意跟他聊这么久。他觉得自己的春天终于来了。聊了大概一个小时,小敏忽然说:“对了,我们聊了这么久,我还不知道你长什么样子呢。你头像那张照片,是你本人吗?”

葛五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他最怕的就是这个问题。他知道,一旦小敏看到他的真实长相,肯定就不会再理他了。

之前的那些女人,都是这样的。他犹豫了很久,不知道该怎么回复。最终,他做了一个决定。他撒谎了。

“头像不是我。”他打字,“头像是我随便找的网图。我本人……长得不太好看,怕吓着你。”发完之后,他紧张地等着回复。

小敏很快就回复了:“没关系呀,我又不是外貌协会的。两个人在一起,最重要的是性格合得来,长得好不好看有什么关系?你发一张你的照片给我看看嘛,我保证不会嫌弃你的。”葛五看着这条消息,心里五味杂陈。

他感动,因为小敏说她不是外貌协会的。但他又不敢真的发自己的照片——他怕,怕发过去之后,小敏就不理他了。

这种事情,他经历过太多次了。

他想了想,又打了一行字:“我真的长得不好看,怕你看了之后就不跟我聊了。要不……我们先聊着,等以后有机会见面了,你自然就看到了。”

小敏回复:“那好吧,听你的。不过你要答应我,以后一定要跟我见面哦。”

“一定一定!”葛五连忙答应。

放下手机,葛五长舒了一口气。他知道,自己这是在拖延。拖得了一时,拖不了一世。迟早有一天,小敏会看到他的长相,到时候……

他不敢想下去。但他又舍不得放弃。长这么大,第一次有女孩子愿意跟他聊这么久,愿意说”我不是外貌协会的”。

他觉得,也许这次不一样呢?也许小敏真的不看脸呢?万一呢?葛五翻了个身,看着天花板,脑子里全是小敏的样子。他不知道,这场他以为的”春天”,实际上是一个精心编织的陷阱。

他更不知道,这个陷阱,会把他拖入一个他做梦都想不到的深渊。命运的齿轮,已经卡在了他的身上。

接下来的半个月,葛五彻底陷入了这场网恋。他每天早上醒来第一件事就是给小敏发消息,晚上睡觉前最后一件事也是跟小敏说晚安。

白天干活的时候,手机揣在兜里,隔几分钟就掏出来看看,生怕错过了小敏的消息。

工友们都笑他,说他是不是谈恋爱了,整天抱着个手机傻笑。葛五也不否认,只是嘿嘿地笑,脸上的褶子都挤在了一起。他是真的开心。长这么大,第一次有女孩子愿意天天跟他聊天,关心他,叮嘱他按时吃饭、注意身体。

小敏说话温柔,善解人意,葛五跟她聊什么她都能接上,而且总是站在他这边,替他着想。有一次葛五跟她抱怨,说工地上的工头克扣工资,明明干了满勤,却扣了他两百块钱。

小敏听了之后,比他还生气,说那个工头太坏了,怎么能这样欺负人,然后又安慰他,说没关系,这点钱不算什么,以后会越来越好的。

葛五当时就感动得差点哭了。他长这么大,除了他母亲,还从来没有人这么关心过他。工友们都是各顾各的,谁也不会真的在乎你怎么样。可是小敏不一样,她是真的在乎他。

他觉得,自己这辈子,终于遇到对的人了。但这场网恋,也不是完全没有代价的。聊了大概一个星期之后,小敏开始以各种理由跟他要钱。

第一次是说她手机坏了,需要修手机,差两百块钱。葛五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转了两百过去。小敏收到钱之后,千恩万谢,说等发了工资就还他。葛五说不用还,咱俩谁跟谁。

第二次是说她生病了,感冒发烧,没钱买药。葛五又转了三百过去,还叮嘱她多喝热水,好好休息。

第三次是说她母亲过生日,她想给母亲买个礼物,但钱不够。葛五又转了五百。前前后后加起来,半个月的时间,葛五给小敏转了差不多一千五百块钱。这一千五百块钱,是他搬了半个月的砖才挣来的。说不心疼,那是假的。每次转完钱之后,他都要心疼好几天,吃泡面都不敢加肠了。

但他又觉得,为了自己喜欢的人,花点钱算什么?男人嘛,给女朋友花钱是应该的。而且小敏每次收到钱之后都特别开心,对他更温柔了,还说等见面了要好好报答他。一想到”见面”和”报答”,葛五的心就痒痒的,觉得这钱花得值。

可是,见面的事情,小敏一直拖着。葛五提过好几次,说既然我们都在一个县城,不如出来见个面,吃个饭,看看电影。但每次小敏都有理由拒绝——要么是工作太忙,没时间;要么是最近身体不舒服,不想出门;要么是说她还没准备好,有点害羞,等过段时间再说。

葛五虽然有点失望,但也理解。毕竟女孩子嘛,害羞是正常的。而且他们才聊了半个月,确实有点快。再等等吧,他想。

但他不知道的是,小敏之所以一直不肯见面,不是因为害羞,而是因为”她”根本就不是什么在县城上班的外地女孩,而是缅北诈骗园区里一个抠脚大汉。

这个诈骗团伙,正是烈眼安排的。他们专门挑临沧这边的年轻人下手,用美女头像在交友软件上钓鱼,先谈恋爱获取信任,然后再以各种理由骗钱。

同时,他们还会旁敲侧击地打听对方的社交圈,看有没有人认识禁毒大队的警察。葛五,就是他们钓上来的一条鱼。负责跟葛五聊天的骗子叫阿财,是个二十多岁的小伙子,干这行已经三年了,经验丰富。

他一眼就看出来,葛五这种人,就是最好骗的那种——单身,渴望爱情,没什么社会经验,而且看起来就不太聪明。阿财按照剧本,一步步地跟葛五聊,先建立感情,再要钱,一切都很顺利。葛五对他言听计从,要多少钱给多少钱,从来没有怀疑过。

但阿财也有头疼的地方——葛五一直不肯发自己的照片,所以他不好判断葛五是否认识那个警察。

每次阿财提出来要照片,葛五就找各种理由推脱,说自己长得不好看,怕吓着他,说等见面了自然就看到了。阿财干这行三年,还从来没遇到过这种情况。

一般人聊到这个份上,早就迫不及待地发照片了,哪有一直藏着掖着的?阿财怀疑,葛五要么是长得太丑,不敢发;要么就是有别的问题——比如,他是不是也是个骗子?或者,他在用假身份跟自己聊?

阿财把这个情况上报给了上级。上级想了想,说:“不管他是什么人,先把他的照片搞到手。我们需要知道他长什么样,才能判断他有没有利用价值。你想办法逼他发照片,实在不行就说要视频通话。”

阿财点了点头,开始想办法。这天晚上,葛五又跟小敏聊天。聊到一半,小敏忽然说:“五哥,我们聊了这么久了,我真的很想看看你长什么样子。你就发一张照片给我嘛,好不好?我保证,不管你长什么样,我都不会嫌弃你的。”

葛五又开始找理由:“我真的长得不好看……”

“我不信。”小敏说,“你声音那么好听,人肯定也不会差到哪里去。你就发一张嘛,求求你了。你要是不发,我就不理你了。”

葛五急了:“别别别,我发,我发还不行吗?”他嘴上答应了,但心里却犯了难。发自己的照片?

他不敢。他太清楚自己长什么样了,一旦小敏看到,肯定就不理他了。

这半个月的感情,还有花出去的一千五百块钱,就全打水漂了。不发?小敏都说了,不发就不理他了。

葛五急得团团转,在房间里走来走去,抓耳挠腮。怎么办?怎么办?

他忽然想到了一个办法。用别人的照片。对呀,我为什么非要用自己的照片?我找一张别人的照片发过去,不就行了吗?反正小敏也没见过我,她怎么知道照片上的人是不是我?

葛五为自己的聪明才智感到得意。但紧接着,他又犯了难——用谁的照片呢?他身边的朋友,都是跟他一样的打工仔,长得也都不怎么样,用他们的照片还不如用自己的。

他想要一张长得帅的照片,这样小敏看了才会喜欢。可是,他认识的人里,谁长得帅呢?

葛五想了半天,忽然想到了一个人。李涵。对,李涵!李涵是他们村的,比他大五岁,从小就长得好看,白白净净的,五官端正,身材也高大。后来李涵考上了大学,当了警察,更是一表人才。以前李涵回村,村里的大姑娘小媳妇都要偷偷看他几眼。葛五跟李涵虽然不算熟,但毕竟是一个村的,小时候也在一起玩过。

而且,他手机里还有李涵的照片——那是多年前春节的时候,李涵回村,在村口跟几个村里人合影,葛五也在旁边,用自己的手机拍了一张。那张照片里,李涵穿着便装,站在人群中间,笑得很阳光。虽然是合影,但李涵在最中间,很突出,稍微裁剪一下就能当单人照用。

葛五赶紧翻出那张照片,用手机自带的编辑功能裁剪了一下,把旁边的人都裁掉了,只留下李涵一个人。

裁剪完之后,他看了看——嗯,真帅。李涵本来就长得好看,这张照片拍得也好,光线充足,角度也不错,看起来就像是专门拍的写真一样。

葛五满意地点了点头,然后把照片发给了小敏。

“这就是我。”他打字,“长得一般,你别笑话我。”发完之后,他紧张地等着回复。

没过多久,小敏回复了:“哇!五哥你好帅啊!这哪里是长得一般,明明就是大帅哥嘛!我就知道,我眼光不会差的!”后面还跟了好几个爱心和花痴的表情。

葛五看着这条消息,心里乐开了花。他就知道,用李涵的照片是对的。小敏果然很喜欢。“哪里哪里,一般般吧。”葛五谦虚地说,但嘴角都快咧到耳朵根了。

“五哥你太谦虚了。”小敏说,“你这么帅,怎么会没有女朋友呢?追你的女孩子肯定很多吧?”

“没有没有。”葛五说,“我这个人比较内向,不太会跟女孩子说话。而且,我一直想找一个真心喜欢的,不是看脸的那种。”

“五哥你真好。”小敏发了一个害羞的表情,“我就喜欢你这样的。”

葛五的心都要酥了。他觉得,自己这辈子从来没有这么开心过。虽然用的是别人的照片,但小敏喜欢的是”他”这个人,不是吗?

等以后见面了,他再跟小敏解释,说照片其实不是他,是他的朋友。到时候,小敏已经跟他有感情了,应该不会介意他的真实长相吧?

葛五这么想着,觉得未来一片光明。但他不知道的是,这张照片,已经被小敏——也就是阿财——转发到了缅北诈骗园区的上级那里。上级收到照片之后,看了一眼,脸色就变了。他赶紧把照片转发给了阿坤。

阿坤收到照片之后,看了一眼,猛地站了起来。他认得这个人。这张脸,他已经看了无数遍了——就是烈眼让他们找的那个警察!那个杀害了烈眼老婆和孩子的凶手!阿坤拿着手机,手都在抖。

他赶紧跑到烈眼的房间,把手机递了过去。“老板!找到了!”阿坤的声音都在发颤,“我们找到那个警察了!”

烈眼接过手机,看了一眼屏幕上的照片。然后,他的眼睛一下子就红了。就是这个人。就是这张脸。他看了一个月,做梦都梦到这张脸。现在,终于找到了。

烈眼的手紧紧攥着手机,指节发白,假眼在灯光下泛着幽幽的光,像一头终于嗅到了猎物气味的野兽。

“他在哪里?”烈眼的声音嘶哑得像砂纸在磨。

“在临沧。”阿坤说,“我们的人用交友软件钓到的,他自称叫葛五,是本地人。”

“葛五?”烈眼皱了皱眉,“不是说姓李吗?”

“可能是用了假名。”阿坤说,“或者,葛五是他的小名。不管叫什么,脸是对的,就是他。”烈眼盯着照片看了很久,然后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瘆人,看得阿坤后背发凉。

“好。”烈眼说,“太好了。终于让我找到你了。”他抬起头,看着阿坤,眼神里满是杀意。

“听着,”他说,“先不要打草惊蛇。继续跟他聊,稳住他。然后,想办法把他约出来——约到我们能控制的地方。我要活的,我要亲手……”

他没有说下去,但阿坤明白他的意思。“是。”阿坤应道,“我这就去安排。”

阿坤走后,烈眼一个人坐在房间里,盯着手机上的照片,嘴里喃喃自语。“阿敏,你等着。”他说,“我马上就给你和孩子报仇。”

窗外的热带雨林,黑得像墨一样。一场针对”葛五”的狩猎,开始了。而真正的葛五,此刻还在出租屋里,抱着手机,跟小敏聊得热火朝天,做着他的春秋大梦。他完全不知道,死神已经在向他招手了。

……

见面的事,是小敏主动提出来的。

那天晚上,两个人聊到深夜,小敏忽然说:“五哥,我们聊了这么久了,我真的好想见你一面。要不,我们明天见个面吧?”

葛五当时就愣住了。他等这句话等了好久了,但真的听到的时候,反而有点慌。他下意识地想拒绝——不是不想见,是不敢见。他知道,一旦见面,他用假照片的事情就会暴露,小敏看到他的真实长相,肯定会生气,会不理他。

但他又舍不得拒绝。这可是他盼了好久的见面啊。

而且,小敏都主动提出来了,他要是拒绝,小敏会不会生气?会不会觉得他没诚意?葛五犹豫了半天,最终还是答应了。

“好。”他打字,手都在抖,“明天见。”

“太好了!”小敏发了一个开心的表情,

“那我们明天下午三点,在县城中心广场那边的星巴克门口见,好不好?我穿白色的连衣裙,很好认的。”

“好,没问题。”葛五答应了。挂了聊天之后,葛五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他既兴奋又紧张,心里像揣了一只兔子,咚咚咚地跳个不停。

兴奋的是,终于要见到小敏了;紧张的是,假照片的事情该怎么收场。他想了很多种可能。最坏的可能:小敏看到他的真实长相,当场翻脸,说他是骗子,然后转身就走,再也不理他了。最好的可能:小敏虽然有点生气,但看在他们聊了这么久的份上,愿意给他一个机会,继续跟他交往。中间的可能:小敏很生气,但愿意听他解释,他好好道歉,说自己是因为太喜欢她了才不敢发真照片,然后小敏被他的真诚打动,原谅了他。

葛五觉得,中间这种可能性最大。他决定,到时候好好跟小敏道歉,态度诚恳一点,再请她吃顿好的,看个电影,说不定她就原谅他了。至于长相……他觉得,虽然他长得不好看,但看久了也就习惯了。而且,他人好啊,对小敏好啊,这就够了。葛五这么想着,渐渐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葛五早早地就起来了。他洗了个澡,把自己收拾得干干净净的。然后翻箱倒柜,找了半天衣服,最终选了一件他觉得最好看的黑色T恤和一条牛仔裤。

这衣服还是去年过年的时候买的,平时舍不得穿,今天为了见小敏,他拿出来了。

他还特意去理发店理了个发,花了三十块钱。理发师问他要什么造型,他说:“给我弄个最帅的。”理发师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咔咔几下就剪完了。

葛五对着镜子看了看——嗯,比平时精神多了。虽然还是不好看,但至少干净利落。理完发,他又去超市买了一盒口香糖,嚼了两片,确保口气清新。

一切准备就绪,已经下午两点了。葛五打了个出租车,往中心广场赶去。坐在出租车上,他的心跳得飞快,手心全是汗。

他不停地看着窗外,觉得今天的天气格外好,阳光明媚,蓝天白云,连路边的花都比平时好看。

他不知道,这将可能是他人生中最后一个”好日子”。

下午两点五十,葛五到了中心广场。星巴克在广场一楼,门口有几张桌子,坐着几个喝咖啡的人。葛五在门口站定,四处张望,寻找穿白色连衣裙的女孩。

他看了一圈,没有看到。也许是还没到吧,他想。小敏说三点,现在才两点五十,还有十分钟。葛五在门口找了个地方站着,紧张地等着。他时不时地掏出手机看看时间,又时不时地整理一下衣服和头发,确保自己看起来最好。

三点整。小敏还没来。葛五有点着急了,但又安慰自己,女孩子约会迟到是正常的,迟到个十几分钟很正常。

三点十五。小敏还没来。葛五开始给小敏发消息:“你到了吗?我在星巴克门口了。”

等了一会儿,小敏回复了:“五哥不好意思,我临时有点事,可能要晚一点到。你先在附近逛逛,或者找个地方坐一会儿,我到了给你打电话。”

葛五虽然有点失望,但还是说:“没关系,你忙你的,我等你。”

于是,葛五就在广场上闲逛起来。他逛了逛旁边的服装店,又在广场的长椅上坐了一会儿,时不时地看看手机,等小敏的消息。这一等,就等到了下午四点半。

葛五有点不耐烦了。他又给小敏发消息:“你忙完了吗?我都等了一个多小时了。”小敏很快回复:“五哥不好意思,我这边的事情还没忙完。要不这样吧,我让我朋友先过去接你,你跟她一起过来找我,好不好?”

葛五想了想,觉得也可以。反正都是小敏的朋友,应该没问题。“好。”他说,“你朋友什么时候到?”

“她已经出发了,大概十分钟就到。”小敏说,“她穿红色的上衣,叫小丽,你注意一下。”

“好。”

葛五又在星巴克门口等了起来。大概十分钟之后,一个穿红色上衣的女人走了过来。她大概二十多岁,长得也还可以,就是妆化得有点浓,看着不太像正经人。

“你是葛五吗?”女人走到他面前,问。

“对对对,我是。”葛五连忙点头,“你是小丽吧?小敏的朋友?”

“对,我是小丽。”女人笑了笑,“小敏那边还在忙,让我先过来接你。走吧,我带你过去找她。”

“好。”

葛五答应了,跟着女人走。

女人带着他往广场外面走,走到路边,停着一辆黑色的轿车。女人拉开后车门,说:“上车吧。”葛五犹豫了一下。他看了看这辆车,又看了看女人,心里忽然有点不安。

“小敏在哪里啊?”他问,“远不远?”

“不远,就在前面。”女人说,“上车吧,很快就到了。”葛五还是有点犹豫。但他想到小敏还在等他,想到自己花了那么多钱和时间,不能就这么算了。而且,光天化日之下,一个女人还能把他怎么样?

他咬了咬牙,上了车。车门关上的那一刻,他听到了锁车的声音。他心里咯噔一下。还没等他反应过来,前排副驾驶上忽然转过身一个男人,手里拿着一块毛巾,猛地捂住了他的嘴和鼻子。

葛五的眼睛一下子瞪大了。他想挣扎,但那男人的力气很大,一只手死死地按住他的头,另一只手紧紧地捂着毛巾。一股刺鼻的气味钻进他的鼻子,他的意识开始模糊。他想喊,但喊不出来。他想挣扎,但四肢开始发软。最后,他眼前一黑,什么都不知道了。

葛五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在一个陌生的房间里。房间很小,没有窗户,只有一盏昏黄的灯泡挂在天花板上,发出微弱的光。他被绑在一把椅子上,双手反绑在背后,双脚也被绳子捆住了。嘴里塞着一块布,说不出话。

他的头很疼,像是要裂开一样。嘴里有一股难闻的味道,是那块毛巾上的药味。他环顾四周,发现房间里除了他,还有两个人。一个是刚才接他的那个穿红色上衣的女人——小丽。她坐在一张桌子旁边,正在玩手机。另一个是个男人,三十来岁,精瘦,脸上有一道疤,从左眼角一直划到嘴角,看着就很吓人。

他靠在墙上,手里把玩着一把匕首,眼神阴冷地看着葛五。葛五的心跳得飞快,后背全是冷汗。他知道,自己出事了。他被骗了。什么小敏,什么网恋,全都是假的。这些人是骗子,是绑匪。

他想喊救命,但嘴里塞着布,只能发出呜呜的声音。那个刀疤脸男人看到他醒了,走了过来,蹲在他面前,用匕首的刀刃拍了拍他的脸。“醒了?”男人说,声音沙哑,“小子,知道这是哪里吗?”

葛五拼命摇头,嘴里呜呜地叫着,眼神里满是恐惧。“别怕。”男人笑了笑,但那笑容比哭还难看,“我们不会伤害你的,只要你配合我们,回答我们几个问题,我们就放你走。”葛五连忙点头。

男人伸手把他嘴里的布拽了出来。葛五大口大口地喘着气,然后颤抖着说:“大哥……你们是谁?为什么抓我?我没钱,我真的没钱……”

“我们不要你的钱。”男人说,“我们只要你回答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葛五问。男人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翻出一张照片,举到葛五面前。“这个人是谁?”男人问。

葛五看了一眼照片,脸色一下子就白了。照片上的人,是李涵。就是他发给小敏的那张照片。葛五的脑子飞速运转。他不知道这些人为什么会问李涵的事情,但他本能地觉得,不能说。李涵是警察,这些人一看就不是好人。他们找李涵,肯定没好事。如果他把李涵供出来了,那不是害了李涵吗?而且,李涵是他们村的,从小就优秀,是村里的骄傲。他葛五虽然没出息,但也不能做这种卖友求荣的事情。

葛五咬了咬牙,说:“不认识。这是网图,我从网上随便找的。”男

人盯着他的眼睛看了几秒,然后笑了。“网图?”男人说,“小子,你当我傻?这张照片,背景就是你们县城,你跟我说这是网图?”

葛五的心里咯噔一下。他没想到,这些人连背景都看出来了。

“我……我真的不认识。”葛五硬着头皮说,“我就是觉得这张照片好看,就拿来用了。真的,我不骗你们。”男人的脸色沉了下来。

“看来,你是不老实啊。”他说,“没关系,我们有的是办法让你老实。

”他站起身,对那个女人说:“小丽,你先出去。”女人点了点头,起身走了出去,关上了门。

房间里只剩下葛五和那个刀疤脸男人。男人从桌子底下拿出一根橡胶棍,在手里掂量了几下,然后看着葛五,露出了一个狰狞的笑容。

“小子,我再问你最后一遍。”男人说,“照片上的人,到底是谁?”

葛五看着那根橡胶棍,吓得浑身发抖,牙齿都在打颤。但他还是咬着牙说:“我……我真的不认识……”

男人不再说话了。他举起橡胶棍,狠狠地朝葛五的肚子上砸了下去。

“啊——!”葛五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疼得他整个人都弓了起来,冷汗瞬间就湿透了衣服。

但这,只是开始。男人的棍子一下接一下地落在他的身上,胳膊、腿、后背、肚子……每一下都用了十足的力气。

葛五的惨叫声在狭小的房间里回荡,但没有人来救他。

他不知道,这场酷刑,会持续多久。他也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撑过去。他只知道,他不能说。绝对不能说。

酷刑持续了整整一个下午。

葛五已经数不清自己挨了多少下了。橡胶棍、拳头、脚,还有那个刀疤脸男人用匕首的刀背在他身上划出的一道道血痕。

他的衣服早就被血和汗水浸透了,黏在身上,每动一下都钻心地疼。他的脸肿了,嘴角裂开了,一只眼睛也被打青了,看东西都模糊。

肚子里翻江倒海,好几次疼得吐了出来,吐出来的东西里带着血丝。但他始终没有松口。

“不认识……真的不认识……网图……”每次被打,他都反反复复地说这几句话。

到后来,他的声音已经嘶哑得几乎听不清了,像是从破风箱里漏出来的气。

刀疤脸男人打累了,坐在桌子旁边喝水,喘着粗气。他干这行这么多年,还从来没遇到过这么嘴硬的人。一般人,挨不了几下就什么都招了。这个葛五,看着瘦不拉几的,没想到还挺能扛。

“小子,你行啊。”刀疤脸男人说,“我倒是小看你了。”

葛五靠在椅子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浑身都在发抖。他的意识已经有些模糊了,疼痛像潮水一样一波接一波地涌来,几乎要把他淹没。

但他的脑子,反而在疼痛中变得异常清醒。他开始想,这些人到底是谁?

他们为什么要找李涵?李涵是警察,这个他知道。虽然李涵从来没跟村里人说过自己具体干什么,但村里人都知道,李涵在县公安局上班,是个当官的。

这些人,一看就不是好人。刀疤脸,匕首,绑架,酷刑……他们找李涵,而且拿着李涵的照片,问他是谁。

葛五的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可怕的念头。这些人,会不会是毒贩?他们找李涵,是因为李涵抓了他们的人,或者端了他们的窝点,他们要报仇?

葛五越想越觉得有可能。临沧这个地方,离缅甸近,毒贩多,这是人人都知道的。

李涵如果是缉毒警察,肯定得罪了不少毒贩。这些毒贩心狠手辣,什么事都干得出来。

他们找不到李涵,就通过交友软件钓鱼,结果钓到了他——因为他用了李涵的照片。

葛五的后背一阵发凉。他没想到,自己一时糊涂,用了李涵的照片,竟然惹出了这么大的麻烦。

这些毒贩,把他当成了李涵,所以才绑架了他,逼问他的身份。如果他承认了照片上的人是李涵,这些毒贩会怎么样?

他们肯定会让他把李涵骗出来,然后对李涵下手。李涵是警察,是他们村的骄傲,是好人。他葛五虽然没出息,但也不能帮着毒贩害好人啊。

可是,如果他不说,这些人会放过他吗?葛五看了一眼那个刀疤脸男人,又看了看他手里的匕首,心里很清楚——这些人是亡命之徒,什么事都干得出来。

如果他一直不说,他们很可能会把他打死,或者把他卖到缅北去,永远都回不来了。他怕死。他才二十七岁,还没娶媳妇,还没让母亲享过福。

他不想死。但他也不能害李涵。葛五的脑子里乱成了一团麻,各种念头在打架。疼痛还在持续,他的意识越来越模糊,但有一个念头越来越清晰。他不能就这么死了。他也不能害李涵。

那怎么办?葛五咬着牙,拼命地想。他虽然没什么文化,但人不笨,只是平时懒得动脑子。现在到了生死关头,他的脑子反而转得快了。

他想,这些毒贩的目标是李涵,不是他。如果他一直说不认识,他们迟早会失去耐心,到时候要么杀了他,要么把他卖了。

但如果他说认识,并且答应帮他们把李涵骗出来,他们就不会杀他——至少暂时不会。然后呢?然后,他可以找机会报警。对呀!他可以假装答应他们,帮他们约李涵出来,然后趁机把消息告诉警察,让警察来抓这些毒贩。

这样一来,他不仅能保住自己的命,还能帮李涵除掉这些毒贩,甚至还能立个功。葛五的眼睛亮了一下。

但紧接着,他又犹豫了。这些毒贩不是傻子,他们肯定会盯着他,不会给他报警的机会。

而且,一旦他答应了,他们肯定会用各种手段控制他,比如扣他的身份证,或者派人跟着他,甚至可能给他装什么定位器之类的。到时候,他想报警都难。

而且,万一他报警的事情被发现了,这些毒贩肯定会杀了他。

葛五的心里很纠结。但他知道,他没有别的选择了。继续扛着,只有死路一条。答应他们,至少还有一线生机。而且,如果他真的能帮警察抓住这些毒贩,那也算是做了一件好事。他葛五这辈子,没做过什么好事。如果临死前能做一件,也值了。

葛五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抬起头,看着那个刀疤脸男人。“别打了。”他说,声音嘶哑,但很清楚,“我说。”

刀疤脸男人停下了手里的动作,看着他:“你说什么?”

“我说,我认识照片上的人。”葛五说,“他叫李涵,是我老乡,一个村的。”

刀疤脸男人听到“李”姓的眼睛亮了。“你早说啊。”他说,“害我打了你这么久,你看你这一身伤,多不值当。”

葛五没说话,只是喘着气。

“他是干什么的?”刀疤脸男人问,“具体什么身份?”

“警察。”葛五说,“县公安局的,具体我也不知道。”

刀疤脸男人的脸色变了一下。虽然他早就猜到了,但亲耳听到,还是有点意外。“李涵队长……好啊好啊…”

他喃喃自语,然后看着葛五,“你跟他很熟?”

“还行吧。”葛五说,“一个村的,从小就认识。他比我大几岁,小时候还一起玩过。后来他考上大学,当了警察,联系就少了,但见面还是会说话的。”

“你能把他约出来吗?”刀疤脸男人问,眼神里满是期待。葛五犹豫了一下,然后说:“能是能,但我有个条件。”

“什么条件?”

“我要货。”葛五说,“白粉,有吗?你给我,我就告诉你他是谁,还可以把他带出来。”

刀疤脸男人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小子,还吸毒?”

“吸。”葛五说,“不过这次我就是想要点货,卖了换点钱。你看我这一身伤,总得要点补偿吧?而且,我帮你们把李涵约出来,这可是冒着生命危险的,你们总得给点好处吧?”

刀疤脸男人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哈哈大笑。“你小子,有点意思。”他说,“行,没问题。只要你能把李涵约出来,货少不了你的,钱也少不了你的。”

葛五点了点头,心里却在冷笑。他才不想要什么白粉。他提这个条件,只是为了让这些人相信他——相信他是个贪财的小人,相信他是为了钱才答应帮忙的。

这样一来,他们就不会怀疑他的动机了。而且,他要白粉,还有一个目的——他想看看这些人到底是不是毒贩。如果他们真的能拿出白粉来,那就说明他的判断没错,这些人就是毒贩。到时候,他报警就更有底气了。

“不过,”刀疤脸男人忽然话锋一转,“你小子最好别耍什么花样。你要是敢报警,或者敢骗我们,你知道后果的。”

“我知道。”葛五说,“我又不傻,我还想活命呢。”

“知道就好。”刀疤脸男人说,“你等着,我去跟上面汇报一下。”

说完,他起身走了出去,关上了门。房间里只剩下葛五一个人。他靠在椅子上,浑身都疼,但心里却出奇地平静。

他知道,自己已经迈出了第一步。接下来的路,会更难走,更危险。但他没有退路了。他只能往前走。

他在心里默默地想:李涵啊李涵,你可别怪我。我这也是没办法。等我把这些毒贩引出来,让警察抓了他们,你可得好好谢谢我。

他不知道,他的这个决定,将会把他引向一个怎样的结局。他更不知道,他即将面对的,远比他想象的要可怕得多。命运的齿轮,已经转到了最关键的位置。

刀疤脸男人出去之后,过了大概半个小时才回来。

跟他一起回来的,还有一个人。这个人四十来岁,中等身材,穿着一件黑色的夹克,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神很锐利,像鹰一样。他一进门,葛五就感觉到了一股无形的压力——这个人,比刀疤脸男人危险多了。

“这是坤哥。”刀疤脸男人介绍道,语气里带着明显的敬畏,“我们老板的得力助手。”

葛五看着这个叫坤哥的男人,心里咯噔一下。他知道,真正的大佬来了。坤哥走到葛五面前,上下打量了他一番,然后开口了:“你就是葛五?”他的声音很平静,没有什么情绪波动,但越是这样,越让人觉得害怕。

“是……是我。”葛五颤抖着说。“照片上的人,李涵,你真的认识?”坤哥问。

“真的认识。”葛五说,“一个村的,从小就认识。他是县公安局的官,这个我也知道。”

坤哥盯着他的眼睛看了几秒,然后点了点头。

“好。”他说,“我相信你。”

葛五松了一口气。但坤哥紧接着又说:“不过,相信归相信,规矩还是规矩。我们不能就这么放你走,得有个保障。”

葛五的心又提了起来:“什么……什么保障?”坤哥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对刀疤脸男人使了个眼色。

刀疤脸男人点了点头,从桌子底下拿出一个东西,放在了桌上。那是一个黑色的小盒子,大概有烟盒那么大,表面很光滑,没有任何标识。盒子的一端连着几根细细的电线,另一端有一个小小的指示灯,此刻是暗着的。

葛五看着那个盒子,心里涌起一股不祥的预感。“这是什么?”他问。“这是你的护身符。”坤哥说,语气依然平静,“遥控自爆器。”

葛五的脸色一下子就白了。“自……自爆器?”他的声音都在发抖,“你们……你们要干什么?”

“别紧张。”坤哥说,“这个东西,不是用来杀你的,是用来保护你的——或者说,是用来保护我们的。只要你乖乖听话,按我们说的做,它就不会爆炸。但如果你敢不听话,或者敢报警,或者敢试图拆掉它——”

他顿了一下,看着葛五的眼睛。“那它就会炸。到时候,你整个人都会被炸成碎片,连全尸都留不下。”

葛五的浑身都在发抖,冷汗顺着他的脸颊往下淌。他以为自己已经够惨了——被绑架,被酷刑,被逼着帮毒贩害人。但他没想到,这些人竟然还要给他装自爆器。这是要把他往死路上逼啊。

“不……不行……”葛五颤抖着说,“我不要装这个东西……你们不能这样……”

“由不得你。”坤哥说,语气冷了下来,“你现在有两个选择。第一,装上这个东西,然后按我们说的做,把李涵约出来。事成之后,我们会给你一笔钱,再把这个东西取下来,放你走。第二,不装,那我们现在就杀了你,把尸体扔到山里喂狼。”

他看着葛五,眼神里没有一丝温度。“你选哪个?”葛五的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来。他知道,自己没有选择。装,至少还有一线生机;不装,现在就死。他还不想死。

“我……我装。”葛五最终还是妥协了,声音里带着哭腔,“但你们说话算话,事成之后,一定要把这个东西取下来,放我走。”

“放心。”坤哥说,“我们做生意,讲的就是信用。只要你乖乖配合,我们不会为难你。”葛五闭上了眼睛,两行眼泪从眼角流了下来。

他知道,自己已经没有退路了。刀疤脸男人走了过来,手里拿着一把小刀。他先把葛五腰上的衣服撩起来,露出了肚子和腰。

然后,他用小刀在葛五的腰侧划了一个小小的口子。“啊——!”葛五疼得叫了出来。口子不大,大概两三厘米长,但疼得钻心。鲜血从口子里渗了出来,染红了周围的皮肤。

刀疤脸男人没有理会他的惨叫,拿起那个黑色的小盒子,小心翼翼地塞进了那个口子里。然后,他用一种特殊的胶水把口子粘了起来,又用纱布包扎了一下。

整个过程,葛五疼得死去活来,浑身都在抽搐。但他被绑在椅子上,动弹不得,只能硬生生地扛着。

装完之后,刀疤脸男人退后一步,看了看,满意地点了点头。“好了。”他说,“很完美。”

葛五喘着粗气,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腰。那里缠着纱布,时不时传来阵阵剧痛。

他能感觉到,那个黑色的小盒子就在他的皮肤下面,贴着他的肉,像一颗定时炸弹。他的心里充满了恐惧。

“这个东西……”葛五颤抖着问,“真的会炸吗?”

“当然。”坤哥说,“我骗你干什么?这个自爆器,是我们专门从国外弄来的,威力不大,但炸死一个人绰绰有余。它有两种引爆方式——第一,遥控引爆,我们手里有遥控器,只要按一下,它就会炸。第二,自毁引爆,如果你试图打开它的主板,或者试图拆掉它,它会自动引爆。”

他看着葛五,一字一句地说:“所以,你最好别耍什么花样。别想着去医院拆掉它,也别想着找警察帮忙。只要我们发现你有任何不轨的举动,我们就会按遥控器。到时候,你连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葛五的浑身冰凉。他本来还想着,出去之后就去报警,让警察来处理。但现在,他身上装了自爆器,只要他敢报警,这些人就会引爆。到时候,他不仅自己会死,还可能连累周围的人。怎么办?葛五的脑子里乱成了一团。

“好了。”坤哥说,“现在,我们来说说正事。你打算怎么把李涵约出来?”

葛五定了定神,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知道,现在不是慌的时候。他得先稳住这些人,然后再想办法。

“我……我可以约他吃饭。”葛五说,“我们一个村的,平时虽然联系不多,但我约他吃饭,他应该不会拒绝。而且,他这个人,对老乡挺好的,不会摆架子。”

“好。”坤哥说,“那你约他什么时候?”

葛五想了想,说:“两天后吧。我得先跟他联系一下,约个时间。而且,我这一身伤,也得处理一下,不然他看到了会怀疑。”

坤哥点了点头:“可以。就定在两天后。地点我们来定。”

“地点……”葛五犹豫了一下,“行,你们定吧,我对县城也不是特别熟。”

坤哥跟刀疤脸男人对视了一眼,然后说:“到时候,你把李涵带到我们指定的地方就行。”

“好。”葛五答应了。

“另外,”坤哥说,“这两天,你最好老实点。别想着报警,别想着逃跑,也别想着跟任何人说这件事。你身上的自爆器,就是我们的眼睛。你做了什么,去了哪里,我们都知道。”

葛五点了点头,心里却在想:你们怎么可能知道我做了什么?这个自爆器只能引爆,又不能定位。

你们就是在吓唬我。但他不敢说出来,只能装作很害怕的样子。

“好了。”坤哥说,“给他松绑,让他走。”刀疤脸男人走过来,解开了葛五身上的绳子。葛五的手脚一松开,就差点瘫倒在地——他被绑了太久,手脚都麻了,而且浑身是伤,一动就疼。

他扶着椅子,慢慢站了起来,踉跄了几步。“走吧。”坤哥说,“从后门出去,我们的人会送你回去县城。记住,两天后,我们等你的消息。”葛五点了点头,拖着沉重的脚步,慢慢走出了房间。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坤哥和刀疤脸男人站在房间里,面无表情地看着他。那个黑色的自爆器,就在他的腰里,贴着他的肉,像一颗随时会爆炸的定时炸弹。

葛五转过头,继续往前走。他的心里,已经有了一个决定。他要去报警。不管身上有没有自爆器,他都要去报警。这些毒贩太危险了,如果不把他们除掉,不知道还会害多少人。而且,李涵是警察,是好人,他不能让李涵被这些毒贩害了。

至于自爆器……葛五摸了摸腰上的纱布,心里一阵发寒。他不知道报警之后会怎么样。也许,这些毒贩真的会引爆,他会死。也许,警察有办法处理这个自爆器,他能活下来。但他知道,他不能因为怕死就什么都不做。

他葛五这辈子,没做过什么好事,没出息,没钱,没媳妇,被人看不起。但如果他能帮警察除掉这些毒贩,能救李涵一命,那他这条命,也算是值了。

葛五深吸了一口气,加快了脚步。

他要去警局。他要把一切都告诉警察。只是,他没有打算告诉他们自爆器的事情。他怕。他怕警察知道他身上有自爆器之后,会有所顾忌,会不敢行动,会让这些毒贩跑掉。他也怕,警察会为了保护他,放弃这次抓毒贩的机会。

他不想成为阻碍。他想,就算他死了,只要能把这些毒贩一网打尽,只要能保护李涵,那就值了。他的亡,可以换来肃清毒品的望。值得。

葛五被蒙着眼送到县城之后,外面的阳光很刺眼,他眯了眯眼睛。

然后,他拦下了一辆出租车。

“去县公安局。”他说。出租车司机看了他一眼——他浑身是伤,脸上青一块紫一块的,衣服上还有血迹,看着就很吓人。

但司机没多问,发动了车子,往县公安局的方向开去。

葛五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飞速掠过的街景,心里出奇地平静。他知道,自己正在走向一条不归路。但他不后悔。

县公安局的大门,葛五不是第一次进。

小时候,他跟村里的小伙伴调皮捣蛋,被派出所的民警抓过一次,就是在这个大门里挨的训。

那时候他觉得,公安局是个很吓人的地方,警察都是很凶的人。

后来长大了,他就再也没进来过了。现在,他又站在了这个大门前,心里的滋味却完全不一样了。

他深吸了一口气,推开大门,走了进去。大厅里人不多,只有几个办事的群众。

值班的民警坐在前台后面,正在低头看文件。葛五走过去,站在前台前面,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值班民警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眉头就皱了起来。葛五现在的样子,确实有点吓人——脸上青一块紫一块的,嘴角裂着,一只眼睛肿得只剩一条缝,衣服上还有血迹,走路一瘸一拐的,看着就像是刚跟人打了一架,而且是被打的那个。

“你有什么事?”值班民警问。“我……我要报案。”葛五说,声音还有点嘶哑。

“报什么案?”

“我……我被人绑架了。”葛五说,“还被人打了。那些人……那些人是毒贩。”

值班民警的脸色一下子就严肃了。“你跟我来。”他站起身,带着葛五往里面走,“到询问室说。”

葛五跟着他走进了一间询问室。房间不大,一张桌子,两把椅子,墙上挂着”坦白从宽,抗拒从严”的标语。

葛五在椅子上坐下来,浑身都疼,但他不敢吭声。值班民警给他倒了一杯水,然后坐下来,拿出笔记本和笔。

“你叫什么名字?”

“葛五。”

“年龄?”

“二十七。”

“住址?”

“勐捧镇和平村。”

“你说你被绑架了,具体怎么回事?从头说。”

葛五喝了一口水,定了定神,然后开始讲述。他从交友软件说起,说他在网上认识了一个叫小敏的女孩,两个人聊了半个月,他给对方转了一千多块钱。然后对方约他见面,他去了,结果被人迷晕了,醒来之后就被绑在一个房间里。

他说,那些人拿着一张照片问他是谁,那张照片是他从网上找的网图,用来当头像的。但那些人不信,打了他一顿。后来他实在扛不住了,就说照片上的人是他老乡,叫李涵,是县公安局的官。说到这里,值班民警的笔停了一下,抬头看了他一眼。

“你说李涵??”

“对。”葛五说,“就是他。我们一个村的。”

值班民警的脸色变了。他放下笔,说:“你等一下,我去叫人。”

说完,他起身走了出去,留下葛五一个人在询问室里。葛五坐在椅子上,心里有点紧张。他不知道警察会不会相信他的话,也不知道他们会怎么处理这件事。

过了大概十分钟,门开了,走进来两个人。一个是刚才的值班民警,另一个是个四十来岁的男人,穿着警服,身材高大,面容严肃,眼神很锐利。葛五一看就知道,这个人是个领导。

“这是我们局里的王副局长。”值班民警介绍道。

王副局长在葛五对面坐下来,上下打量了他一番,然后说:“你就是葛五?”

“是。”葛五说。

“你刚才说的那些,都是真的?”王副局长问,语气很严肃。

“都是真的。”葛五说,“我发誓,我说的每一句话都是真的。”

王副局长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点了点头。“好。”他说,“你继续说。那些毒贩,后来怎么样了?”

葛五继续说。他说,那些毒贩听说他认识李涵之后,就逼他把李涵约出来。他假装答应了,说可以约李涵吃饭。那些毒贩信了,就放他走了,让他两天后把李涵带到他们指定的地方。

“他们指定的地方是哪里?”王副局长问。

“还没说。”葛五说,“他们说地点他们来定,到时候会告诉我。”

王副局长点了点头,又问:“他们有多少人?有没有枪?”

“我见到的有两个。”葛五说,“一个女的,叫小丽,一个男的,脸上有疤。但他们说还有上面的人,我没见到。枪的话……我没看到,但他们有匕首,而且我觉得他们应该有枪。”

王副局长沉吟了片刻,然后说:“你说的那个绑架你的地方,在哪里?你还记得吗?”葛五想了想,摇了摇头:“不记得了。我被迷晕之后就什么都不知道了,醒来就在一个小房间里,没有窗户,我也不知道是哪里。后来他们放我走,是从后门出来的,也是被蒙着眼被送回来的。”

王副局长点了点头,没有再问。他站起身,对值班民警说:“你先在这里陪着他,我去汇报一下。”

说完,他转身走了出去。葛五看着他的背影,心里松了一口气。看来,警察是相信他的话了。

王副局长没有直接去找李涵,而是先去找了局长。这件事太大了——毒贩竟然通过交友软件钓鱼,试图绑架禁毒大队的大队长。

这已经不是普通的刑事案件了,这是针对公安民警的报复行为,性质极其恶劣。

局长听完王副局长的汇报之后,脸色非常难看。“立即上报支队。”局长说,“另外,把李涵叫来。”

十分钟后,李涵来到了局长办公室。他刚从外面办案回来,身上还穿着便装,脸上带着疲惫。听到局长叫他,他还以为是有什么新案子,没想到一进门,就看到局长和王副局长的脸色都很严肃。

“局长,怎么了?”李涵问。“你先坐。”

局长说,“有件事,要跟你说一下。”李涵在沙发上坐下来,心里隐隐有种不好的预感。

局长把事情的经过简单说了一遍——有个叫葛五的人,在交友软件上用了李涵的照片,结果被缅北的毒贩盯上了,绑架了他,逼他说出李涵的身份。

现在,毒贩让葛五把李涵约出来,打算对李涵下手。李涵听完之后,沉默了很久。他的脸色很平静,但眼神里却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葛五?”他说,“我们村的那个葛五?”

“对。”王副局长说,“他说是你老乡,一个村的。”李涵点了点头。

他认识葛五,小时候确实在一起玩过。

后来他上学、工作,联系就少了。上次回村的时候,他还见过葛五一面,那时候葛五在村口跟人打牌,看起来还是一副吊儿郎当的样子。

他没想到,这个小时候的玩伴,竟然会以这种方式跟他产生交集。

“局长,”李涵说,“那些毒贩,是不是跟上次勐捧镇那个案子有关?”局长和王副局长对视了一眼,都没有说话。但李涵从他们的眼神里,已经得到了答案。上次勐捧镇的行动,他们端掉了一个制毒窝点,击毙了一个持枪毒贩,还误杀了一个孕妇。后来他们查到,那个孕妇是缅北一个大毒枭的老婆,那个毒枭叫烈眼,在缅北一带势力很大。组织上一直担心烈眼会报复,所以对参与行动的人员信息严格保密。

没想到,烈眼还是通过这种方式,找到了李涵的照片。“看来,是冲着我来的。”李涵说,语气很平静。

“你别担心。”局长说,“我们会保护你的安全。这件事,我们已经上报支队了,支队会派人过来支援。”

“保护?”李涵笑了笑,“局长,你觉得,这种情况下,躲有用吗?这些毒贩既然已经盯上我了,这次不成,还会有下一次。躲得了初一,躲不了十五。”

局长沉默了。他知道李涵说的有道理。

“这些毒贩心狠手辣,而且在暗处,防不胜防。与其被动防守,不如主动出击,趁这个机会把他们一锅端了。”

“你的意思是?”局长问。

“将计就计。”李涵说,“既然他们让葛五把我约出来,那我就去。到时候,我们布好局,来一个瓮中捉鳖,把这些毒贩一网打尽。”

王副局长皱了皱眉:“太危险了。你是诱饵,万一出了什么意外……”

“干我们这行的,哪天不危险?”李涵说,“而且,这是一个好机会。这些毒贩藏在暗处,我们想找都找不到。现在他们自己送上门来,我们怎么能错过?”

局长沉吟了片刻,然后点了点头。“好。”

他说,“就按你说的办。不过,一切行动听指挥,确保安全。我会协调武警和特警过来支援,制定详细的行动方案。”

“是。”李涵站起身,敬了个礼。

“对了,”局长说,“那个葛五,你要不要去见一见?”

李涵想了想,说:“见一见吧。”

葛五在询问室里等了大概一个小时,门终于开了。走进来的人,让葛五一下子就愣住了。是李涵。

他比上次见面的时候瘦了一点,也黑了一点,但还是那么精神,那么帅。他穿着便装,但身上那股警察的气质,是掩盖不住的。“李……李哥?”

葛五结结巴巴地说。李涵走到他面前,上下打量了他一番,看到他浑身是伤,眉头皱了起来。“你怎么搞成这样?”李涵问。

葛五的脸一下子就红了。他低下头,不敢看李涵的眼睛。“对……对不起,李哥。”葛五说,“我……我不是故意用你照片的。我就是……我就是长得不好看,怕人家姑娘看不上我,所以才……”他越说声音越小,到最后几乎听不见了。

李涵看着他,沉默了几秒,然后叹了口气。“行了,别说了。”李涵说,“事情我都知道了。你能来报警,就说明你还不算糊涂。”

葛五抬起头,看着李涵,眼里满是愧疚。“李哥,我对不起你。”他说,“要不是我,你也不会被这些毒贩盯上。”

“跟你没关系。”李涵说,“这些毒贩,迟早会找上门来的。你不用自责。”他顿了一下,又说:“不过,你用我照片这件事,确实不对。以后别干这种事了。”

“嗯嗯嗯,我知道了。”葛五连忙点头。

“以后再也不敢了。”李涵看着他这副样子,又好气又好笑。他从小就认识葛五,知道这个人虽然没什么出息,有点懒,有点贪小便宜,但本质不坏,就是个普通人。这次的事情,虽然是他惹出来的,但他能来报警,能冒着生命危险来揭发这些毒贩,已经很不容易了。

“对了,”李涵说,“那些毒贩,有没有对你做什么别的?比如,有没有给你装什么东西?”葛五的心里咯噔一下。

他下意识地摸了摸腰上的纱布,然后赶紧摇了摇头。“没……没有。”他说,“他们就是打了我一顿,别的没干什么。”李涵盯着他看了几秒,又问:“他们是不是把你钱包身份证扣下了?”

“是。”葛五想了想,觉得这个毒贩放行的理由对自己来说更合适。

“嗯。没事,我们会帮你处理的。”李涵说,“接下来的两天,你就待在局里,我们会保护你的安全。两天后,按计划行动。”

“好。”葛五答应了。李涵转身走了出去。葛五看着他的背影,心里五味杂陈。

他没有告诉李涵自爆器的事情。他知道,如果说了,李涵和警察们肯定会有所顾忌,可能会改变计划,甚至可能会放弃这次行动。他不想那样。他想,就算他死了,只要能把这些毒贩一网打尽,只要能保护李涵,那就值了。

他摸了摸腰上的纱布,那里隐隐作痛。那个黑色的自爆器,就藏在皮肤下面,像一颗定时炸弹。葛五深吸了一口气,在心里默默地说:李哥,对不起了。这一次,我不能听你的。

计划第二天上午,毒贩那边传来了消息。

葛五按照坤哥的要求,用自己的手机跟他们联系。对方告诉他,见面的地点定了——县城南门外的一家小餐馆,叫”老地方家常菜”。时间是两天后的下午六点。

“下午六点,你把李涵带到那家餐馆。”坤哥在电话里说,“我们会在那里等你们。记住,别耍花样,你身上的东西,我们随时可以引爆。”

“知道了。”葛五说,声音尽量保持平静,“我会准时到的。”挂了电话,葛五把这个消息告诉了守在旁边的警察。

警察立即上报。半个小时后,县公安局的会议室里,一场紧急会议正在召开。参加会议的有局长、王副局长、李涵,还有禁毒大队的老周等几个骨干,以及从支队赶过来支援的两个特警。桌子上铺着县城的地图,地图上用红笔圈出了”老地方家常菜”的位置。

“情况大家都了解了。”局长开口说,“毒贩指定了见面地点,在南门外的’老地方家常菜’,时间是后天下午六点。我们的任务是,利用这次机会,将这伙毒贩一网打尽,同时确保李涵同志和葛五的安全。”

他顿了一下,看向李涵:“李涵,你先说一下你的想法。”李涵站起身,走到地图前面,指着那个红圈说:“这家餐馆在南门外的一条小巷子里,位置比较偏,周围都是居民区,人流量不大。餐馆不大,就一层,大概有五六张桌子。后面有一个小门,通向后街。”

他拿起一支笔,在地图上画了几下:“如果毒贩选择在这里见面,说明他们对这个地方很熟悉,甚至可能提前踩过点。他们很可能会利用后面的小门作为退路,一旦发现情况不对,就从后面跑。”

“所以,我们必须把前后门都堵死。”老周说。“对。”李涵点了点头,“但问题是,我们不能提前暴露。如果我们在餐馆周围布置太多人,毒贩很可能会察觉。所以,我们的人必须提前隐蔽好,等他们全部进入餐馆之后,再动手。”

王副局长皱了皱眉:“这家餐馆的老板,是什么人?靠不靠谱?要不要提前跟他打个招呼,让他配合我们?”

李涵沉吟了一下,说:“这个餐馆的老板的情况目前还不清楚。不过,我已经让人去查了,应该很快就有结果。”

正说着,会议室的门开了,一个年轻民警走了进来,手里拿着一份资料。“局长,李队,查到了。”

年轻民警说,“这家’老地方家常菜’的老板,叫张德福,男,四十五岁,本地人,开这家餐馆已经五年了。”

“有前科吗?”李涵问。

“没有。”年轻民警说,“他的档案很干净,没有任何犯罪记录。不过……”他顿了一下,脸色有点奇怪。

“不过什么?”局长问。“不过,我们查到,这个张德福,有一个弟弟,叫张德福,不对,叫张德贵。”年轻民警说,“这个张德贵,三年前因为贩毒被抓了,判了十五年,现在还在监狱里。”

会议室里的气氛一下子就变了。“你是说,餐馆老板的弟弟,是毒贩?”王副局长问。“对。”年轻民警说,“而且,我们还查到,这个张德福,虽然没有犯罪记录,但他跟一些社会上的闲散人员来往密切,其中有几个人,有吸毒史。”

李涵的眉头皱得更紧了。“还有吗?”他问。

“还有。”年轻民警说,“我们调了这家餐馆最近半年的监控,发现有几个可疑人员经常出入这家餐馆。这些人,我们都比对过,其中有两个,是我们禁毒大队挂了号的涉毒人员。”

会议室里一片沉默。所有人都明白了——这家餐馆,很可能不是一个普通的餐馆,而是毒贩的一个据点,或者说,是一个联络点。餐馆老板张德福,极有可能也是毒贩团伙的一员。

“看来,我们不能提前跟这个张德福接触了。”局长说,“如果他真的是毒贩的人,我们一接触,就会打草惊蛇。”

“对。”李涵说,“而且,这也解释了为什么毒贩会选择这家餐馆作为见面地点——这是他们自己的地盘,他们熟悉环境,有退路,甚至可能在里面藏了武器。”他的脸色变得严肃起来。

“这意味着,这次行动的危险性,比我们预想的要大得多。”会议室里的气氛更加凝重了。

“那我们怎么办?”老周问,“要不要取消行动?”

“不能取消。”李涵说,“这是一个千载难逢的机会。这些毒贩藏在暗处,我们想找都找不到。现在他们自己送上门来,而且还暴露了他们的一个据点,我们怎么能错过?”

“可是,太危险了。”王副局长说,“那家餐馆是他们的地盘,里面可能有武器,还有暗道。我们的人冲进去,万一……”

“所以,我们需要更周密的计划。”李涵说,“不能硬冲,要智取。”他走到地图前面,开始详细部署。

“首先,我们需要提前对这家餐馆进行全面的侦察。”李涵说,“包括餐馆的内部结构、出入口、窗户、有没有暗道、有没有藏武器的地方。这些信息,我们需要在行动之前全部掌握。”

“怎么侦察?”老周问,“我们的人进去,会不会被发现?”

“不用我们的人进去。”李涵说,“我们可以用技术手段。比如,用卫星侦察地形,用热成像仪观察里面的人员分布,用窃听器监听里面的对话。这些技术手段,支队应该有,没有的就再向上级紧急申请。”

他看向支队来的两个特警。其中一个特警点了点头:“没问题。”

“好。”李涵继续说,“其次,是人员部署。我们不能在餐馆周围布置太多人,否则会被发现。

我们的人需要分散在周围的居民区里,伪装成居民、路人、小贩,等毒贩全部进入餐馆之后,再迅速集结,包围餐馆。”

他在地图上画了几个圈:“这几个位置,是最佳的隐蔽点。我们的人可以提前藏在这里,等信号一发,就冲出来,把前后门都堵死。”

“第三,是行动时机。”李涵说,“毒贩很警惕,他们可能不会全部进入餐馆,可能会有人在外面望风。所以,我们必须等他们全部进入餐馆,确认没有遗漏之后,再动手。这个时机的把握,非常关键。”

“谁来发信号?”局长问。

“我。”李涵说,“我跟葛五进去之后,会确认里面的情况。等毒贩全部到位,我就发信号,你们再动手。”

“太危险了。”王副局长说,“你在里面,万一毒贩先动手怎么办?”

“他们不会先动手的。”李涵说,“他们的目标是我,他们想活捉我,然后带回去交给烈眼。所以,在确认我没有威胁之前,他们不会轻易开枪。这就给了我们时间。”

王副局长还想说什么,但被局长拦住了。“我觉得李涵的方案可行。”

局长说,“不过,我们还要做好最坏的打算。万一行动失败,或者毒贩挟持人质,我们要有应急预案。”

“是。”李涵说,“我已经想过了。如果出现意外,葛五先跑,我来断后。葛五是普通人,不能让他涉险。”一直在旁边沉默的葛五,听到这句话,心里猛地一颤。

他抬起头,看着李涵,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最终还是没有说出口。他没有告诉任何人自爆器的事情。他知道,如果说了,警察们肯定不会让他参与行动,甚至可能会取消整个计划。他不想那样。

他想,就算他死了,只要能把这些毒贩一网打尽,那就值了。会议继续进行,大家讨论了很多细节,包括通讯方式、撤退路线、医疗保障等等。

整个计划越来越完善,越来越周密。葛五坐在角落里,听着这些警察们讨论,心里既感动又愧疚。这些警察,为了抓毒贩,为了保护老百姓的安全,不惜冒着生命危险。

而他,一个普通人,却因为一时糊涂,惹出了这么大的麻烦。他觉得,自己必须做点什么,来弥补自己的过错。哪怕是付出生命的代价。

会议结束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了。局长做了最后的总结:“这次行动,代号’清网’。后天下午六点,准时行动。所有人,包括葛五,必须严格按照计划执行,服从命令,听从指挥,并且为国家为人民保守公职人员的秘密。有没有问题?”

“没有!”众人齐声回答。

“好。”局长说,“散会。”大家纷纷起身,准备离开。

葛五也站了起来,跟着人群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李涵忽然叫住了他。“葛五。”葛五停下脚步,转过身:“李哥,怎么了?”

李涵走到他面前,看着他的眼睛,认真地说:“后天的行动,你不用进去。你把我带到餐馆门口,就赶紧离开,剩下的交给我们。”

葛五愣了一下,然后摇了摇头。“不行。”他说,“我得进去。那些毒贩认识我,如果我不进去,他们会怀疑的。而且,我答应了他们,要把你带进去。如果我不去,他们可能会直接走掉,到时候你们就白忙活了。”

李涵皱了皱眉:“可是里面太危险了……”

“我不怕。”葛五说,语气很坚定,“李哥,这件事是我惹出来的,我得负责到底。你放心,我不会拖你们后腿的。到时候,我见机行事,不会给你们添麻烦。”

李涵看着他,沉默了很久。他发现,这个小时候的玩伴,这个他一直觉得没出息的葛五,此刻的眼神里,有一种他从未见过的东西。

那是一种决心,一种勇气,一种视死如归的坚定。李涵的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出的感觉。

“好。”他最终还是点了点头,“那你记住,一切行动听指挥。一旦发现情况不对,就赶紧跑,不要犹豫。”

“知道了。”葛五笑了笑,“李哥,你放心吧。我命大,死不了。”他说完,转身走了出去。

李涵看着他的背影,心里隐隐有种不安。他总觉得,葛五有什么事情瞒着他。但他又说不上来是什么。

他摇了摇头,把这个念头压了下去。也许,是他多想了吧。

两天的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葛五被安排在公安局的一间休息室里,有专人看守,也有专人送饭。条件不算好,但至少安全。

葛五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脑子里乱糟糟的。他这辈子,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离死亡这么近。

以前在工地上打工,有时候也会遇到危险——高空作业的时候,脚手架晃一下;搬重物的时候,差点被砸到。但那些危险,都是一瞬间的,过去了就过去了,不会一直悬在心上。

可现在不一样。那个自爆器,就藏在他腰上的皮肤下面,时时刻刻提醒着他——你随时可能会死。

他摸了摸腰上的纱布,那里已经不怎么疼了,但那个异物感很明显,像是有一块石头嵌在了肉里。他能感觉到它的存在,能感觉到它的冰冷,能感觉到它随时可能爆炸的威胁。他怕死。真的怕死。他才二十七岁,还没娶媳妇,还没让母亲享过福,还没好好看看这个世界。

他不想死,他想活着,想娶妻生子,想过普通人的日子。可是,他没有选择。如果他告诉警察自爆器的事情,警察肯定会让他去医院做手术,把自爆器取出来。但那样一来,行动就会推迟,甚至可能取消。那些毒贩发现不对劲,就会跑掉,然后继续藏在暗处,继续害人,继续找李涵报仇。他不能让那样的事情发生。

李涵是好人,是好警察,是他们村的骄傲。他不能因为自己怕死,就害了李涵,就放过那些毒贩。而且,他也想做一件好事。他葛五这辈子,没做过什么好事。小时候调皮捣蛋,偷过邻居家的瓜,打过架,逃过学。长大了之后,四处打工,挣一个花两个,没攒下钱,也没出息,还让母亲操心。

村里人提起他,都是摇头叹气,说他是个不成器的东西。他自己也知道,自己没出息。但如果这一次,他能帮警察抓住这些毒贩,能保护李涵,能为这个社会做点贡献,那他这条命,也算是值了。就算死了,也值了。

葛五深吸了一口气,把眼角的泪水擦了擦。他不能哭。他是个男人,不能哭。下午的时候,李涵来看他了。

李涵拎着一袋水果,有苹果,有香蕉,还有一盒草莓。他把水果放在桌子上,在葛五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来。

“怎么样?在这里还习惯吗?”李涵问。

“还行。”葛五笑了笑,“有吃有喝的,比我出租屋强多了。”

李涵也笑了笑,然后沉默了一会儿。“葛五,”他忽然说,“你跟我说实话,你是不是有什么事情瞒着我?”

葛五的心里咯噔一下。他下意识地摸了摸腰,然后赶紧摇了摇头:“没……没有啊。我能有什么事瞒着你?”

李涵盯着他的眼睛看了几秒,然后叹了口气。“我总觉得你不对劲。”

李涵说,“从你报案那天起,我就觉得你有什么事情没说。你跟我说实话,那些毒贩,是不是对你做了什么?”

葛五的心跳得飞快,但他还是硬着头皮说:“真没有。他们就是打了我一顿,别的没干什么。李哥,你想多了。”

李涵看着他,似乎还想说什么,但最终还是没有说出口。“好吧。”他说,“不对,难道他们逼你吸毒了?”

“我不清楚,李哥。”葛五又要撒谎了,“不过这几天我总是头晕目眩、一蹶不振,感觉浑身难受,是不是真被投毒了啊?”

“嗯,极有可能,不过初次服毒的戒毒率最大,你坚持到行动结束,我们帮你戒毒。这几天你先忍忍。”

“好的,李哥。”葛五点头答应,心里却在说:对不起,李哥,这件事,我只能自己扛着。

两个人又聊了一会儿,聊了聊村里的事情,聊了聊小时候的往事。李涵说,他还记得小时候,葛五带着他去河里摸鱼,结果葛五自己掉进了深水区,差点淹死,还是他喊了大人来才把葛五救上来。

葛五不好意思地笑了,说他都不记得了。其实他记得。他怎么会不记得呢?那是他小时候最丢脸的事情之一。

从那以后,他就再也不敢去深水区了。聊着聊着,两个人都笑了。笑完之后,葛五忽然说:“李哥,你说,人这一辈子,活着是为了什么?”

李涵愣了一下,然后想了想,说:“我觉得,活着就是为了做有意义的事情。比如我,当警察,抓坏人,保护老百姓,我觉得这就是有意义的。”

他顿了一下,又说:“其实,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意义。不一定非要干什么大事,只要对得起自己的良心,对得起身边的人,就够了。”

葛五点了点头,若有所思。“那你说,”他又问,“如果一个人,一辈子都没干过什么好事,最后想干一件好事,你说,来得及吗?”

李涵看着他,眼神里闪过一丝疑惑,但还是说:“当然来得及。只要想做,什么时候都不晚。”

葛五笑了。“那就好。”他说。李涵走后,葛五一个人坐在房间里,想了很久。

他觉得,李涵说得对。只要想做好事,什么时候都不晚。他这一辈子,没干过什么好事。但这一次,他要干一件。哪怕付出生命的代价。

晚上,葛五给母亲打了个电话。电话响了很久才接,母亲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来,带着点沙哑:“五啊,怎么这个时候打电话?有什么事吗?”

“没事,就是想你了,给你打个电话。”葛五说,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

“你这孩子,平时也不见你打电话,今天怎么忽然想起来了?”母亲笑着说,“是不是又没钱了?跟妈说,妈给你打过去。”

葛五的鼻子一酸,差点哭出来。“不是,妈,我有钱。”他说,“我就是想问问你,最近身体怎么样?血压高不高?药有没有按时吃?”

“我身体好着呢,你别担心。”母亲说,“药也按时吃了,你放心吧。倒是你,一个人在外面,要照顾好自己,别舍不得吃,别舍不得穿。钱不够了就跟妈说,妈还有点积蓄。”

“知道了,妈。”葛五说,声音有点哽咽。“对了,”母亲忽然说,“你二婶给你介绍了个对象,是隔壁村的,姑娘人挺好的,就是腿有点残疾。你什么时候有空回来看看?人家姑娘说了,不嫌弃你长得不好看,就想找个老实人过日子。”

葛五的心里一阵酸楚。他知道,母亲为了他的婚事,操碎了心。到处托人介绍对象,只要是个女的,不管什么样的,都想让他去看看。以前他觉得烦,觉得母亲多管闲事。但现在,他觉得,能被母亲这样惦记着,是一件多么幸福的事情。

“妈,”葛五说,“我最近工作忙,可能回不去。你跟二婶说,谢谢她的好意,那个姑娘,我就不去看了,让她找个更好的吧。”

“你这孩子,怎么回事?”母亲有点急了,“你都二十七了,再不找媳妇,以后就更难找了。你听妈的,抽空回来看看,啊?”

“妈,”葛五深吸了一口气,说,“我跟你说个事。”

“什么事?”“我最近可能要出一趟远门,去外地工作,可能要去很久。”葛五说,“这段时间,我可能没法经常给你打电话了。你自己照顾好自己,按时吃药,别舍不得花钱。”

“去外地?”母亲愣了一下,“去哪里啊?怎么忽然要去外地?”

“就是……一个朋友介绍的工作,工资挺高的。”葛五说,“我想去试试,多挣点钱,以后好娶媳妇,好给你养老。”母亲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那……那你去吧。在外面要注意安全,照顾好自己。钱挣多挣少没关系,人平安就行。”

“知道了,妈。”葛五说,眼泪终于忍不住流了下来。

“对了,”母亲又说,“你那个银行卡,我给你存了两万块钱,是我这些年攒的。密码是你的生日。你要是在外面缺钱了,就取出来用。别苦了自己。”

葛五再也忍不住了,捂着嘴,无声地哭了起来。他知道,母亲一辈子省吃俭用,攒点钱不容易。那两万块钱,是母亲的养老钱,是母亲一分一毛攒下来的。现在,母亲却把它给了他。他觉得,自己太不孝了。

“妈,”他哽咽着说,“那钱你留着自己用,我不要。我有钱,我能自己挣。”

“你这孩子,跟妈还客气什么。”母亲说,“妈的钱,不就是你的钱吗?你拿着,在外面应急用。”

葛五哭了很久,才平复下来。“妈,”他说,“你放心,我一定会好好的。等我挣了钱,就回来接你去城里住,让你享享福。”

“好,妈等着。”母亲笑着说。挂了电话,葛五一个人坐在床上,哭了很久。他觉得,自己对不起母亲。母亲养了他二十七年,他不仅没让母亲享过福,还让母亲操碎了心。

现在,他还要去送死,让母亲白发人送黑发人。他真的不孝。可是,他没有选择。如果他不去,那些毒贩就会继续害人,李涵就会有危险。他不能因为自己的私心,就害了别人。他只能对不起母亲了。

他在心里默默地说:妈,对不起。儿子不孝,不能给你养老送终了。如果有下辈子,我还做你的儿子,到时候,我一定好好孝顺你。

两天的时间,很快就过去了。行动的那天,下午四点,葛五就开始准备了。他洗了个澡,换了一身干净的衣服——还是那件黑色T恤和牛仔裤。他把头发梳了梳,尽量让自己看起来精神一点。

他对着镜子看了看自己。还是那张不好看的脸,还是那个瘦小的身材。但他的眼神,跟以前不一样了。以前的他,眼神里总是带着点迷茫,带着点懒散,带着点对生活的无奈。

但现在,他的眼神里,有一种坚定,一种决绝,一种视死如归的勇气。他觉得,自己这辈子,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像个男人。

下午五点,李涵来找他了。李涵也换了一身便装,看起来就像一个普通的上班族。他的表情很平静,但葛五能看出来,他也有点紧张。

“准备好了吗?”李涵问。

“准备好了。”葛五点了点头。

“记住,”李涵说,“到了餐馆之后,你见机行事。一旦发现情况不对,就赶紧跑,不要犹豫。”

“知道了。”葛五笑了笑,“李哥,你放心吧。我命大,死不了。”

李涵看着他,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走吧。”

他说。两个人走出了公安局,上了一辆出租车。出租车往南门外的方向开去。葛五坐在后座上,看着窗外飞速掠过的街景,心里出奇地平静。

他知道,自己正在走向一条不归路。但他不后悔。他摸了摸腰上的纱布,那里的自爆器,冰冷而坚硬。

他在心里默默地说:来吧,不管是什么,我都接着。

出租车在夕阳中行驶,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下午五点五十,出租车在南门外的一条小巷口停了下来。“到了。”司机说。

李涵付了钱,跟葛五一起下了车。

夕阳西下,把整条小巷都染成了金色。小巷很窄,两边都是老旧的居民楼,墙上爬满了爬山虎。巷子里人不多,只有几个买菜回来的大妈,还有几个在门口玩耍的小孩。

“老地方家常菜”就在小巷的中间,门面不大,招牌有些褪色了,门口挂着两个红灯笼,看起来就是一家很普通的小餐馆。葛五深吸了一口气,看了一眼李涵。李涵的表情很平静,就像是来吃一顿普通的晚饭。

但葛五知道,他的心里肯定也很紧张——毕竟,这是在毒贩的地盘上,随时可能发生意外。

“走吧。”李涵说。

两个人朝着餐馆走去。走到门口的时候,葛五的手机响了。是坤哥打来的。

“喂。”葛五接起电话,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

“你们到了吗?”坤哥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来。

“到了,就在餐馆门口。”葛五说。

“好,进去吧。”坤哥说,“我们已经在里面了。记住,别耍花样,你身上的东西,我们随时可以引爆。”

“知道了。”葛五说,挂了电话。他看了一眼李涵,李涵微微点了点头,表示他听到了。

两个人推开餐馆的门,走了进去。餐馆里不大,就五六张桌子,此刻只有两桌客人。

一桌是两个中年男人,正在喝酒聊天;另一桌是一个年轻女人,低着头在玩手机。柜台后面站着一个男人,四十来岁,中等身材,穿着一件围裙,看起来就是餐馆的老板。

看到葛五和李涵进来,他抬起头,笑了笑:“两位,吃饭吗?里面请。”葛五的心跳得飞快。他知道,这些人,可能全都是毒贩。那两个喝酒的中年男人,那个玩手机的年轻女人,还有这个餐馆老板,可能全都是坤哥的人。他下意识地看了一眼李涵。李涵的表情依然很平静,葛五环顾了一下四周,然后说:“我们约了人,在里面。”

“哦,约了人啊。”餐馆老板笑了笑,“那两位里面请,雅间已经给你们准备好了。”

他带着两个人往里面走,穿过大厅,来到一个小隔间。隔间不大,里面有一张桌子,四把椅子,墙上挂着一幅山水画。

“两位先坐,我去叫人。”餐馆老板说完,转身走了出去,关上了门。隔间里只剩下葛五和李涵两个人。

葛五坐下来,手心全是汗。他看了一眼李涵,李涵也坐了下来,正在用余光观察隔间的环境。“怎么样?”葛五压低声音问。

“至少五个人。”李涵也压低声音说,“大厅里三个,加上老板,还有一个应该在后面。可能还有更多,藏在我们看不到的地方。”

葛五的心里一沉。五个人,比他们预想的要多。而且,这是在毒贩的地盘上,他们可能有武器,甚至可能有暗道。

“那……那怎么办?”葛五问。

“别慌。”李涵说,“按计划来。等他们全部进来,我就发信号。外面的人会冲进来。”葛五点了点头,深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摸了摸腰上的纱布,那里的自爆器,冰冷而坚硬。

他知道,今天,可能就是他的死期了。但他不后悔。

过了大概两分钟,隔间的门开了。走进来三个人。走在最前面的是坤哥,穿着一件黑色的夹克,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神锐利。他身后跟着两个人,一个是刀疤脸男人,另一个是个高大的壮汉,胳膊上纹着纹身,看起来就很能打。三个人走进来,在桌子对面坐了下来。坤哥的目光落在李涵身上,上下打量了一番,然后露出了一个笑容。

“这位就是李队长吧?”坤哥说,“久仰大名。”

李涵看着他,表情很平静:“你是谁?”

“我是谁不重要。”坤哥说,“重要的是,我们老板想见你。”

“你们老板?”李涵说,“烈眼?”

坤哥的脸色变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了平静。“看来李队长知道我们老板。”坤哥说,“那就好说了。我们老板说了,只要你跟我们走,乖乖配合,我们不会伤害你。但如果你不配合……”他顿了一下,看了一眼葛五。

“你这位朋友,身上可是装了东西的。只要我按一下遥控器,他就会被炸成碎片。”葛五的心里一紧,但他没有说话。

李涵的脸色也变了一下。他看了一眼葛五,眼神里闪过一丝震惊。

“自爆器?”李涵说,声音里带着一丝难以置信。

“对。”坤哥笑了笑,“遥控自爆器,就在他的腰里。只要我按一下,他就完了。李队长,你也不想看着你的老乡,因为你而被炸死吧?”

李涵的脸色很难看。他看着葛五,眼神里满是复杂的情绪——有震惊,有愤怒,有心疼,还有一丝责备。

葛五不敢看他的眼睛,低下了头。他知道,李涵肯定在怪他,怪他没有早点说出自爆器的事情。但他不后悔。

“怎么样,李队长?”坤哥说,“想好了吗?跟我们走,还是看着你的朋友死?”

李涵沉默了几秒,然后说:“我跟你们走。但是,你们要先放了他。”

“放了他?”坤哥笑了,“李队长,你当我傻?放了他,他去报警怎么办?不行,他得跟我们一起走。等我们到了安全的地方,自然会放了他。”“不行。”李涵说,“他是普通人,跟这件事没关系。你们要的是我,放他走。”

“李队长,你现在没有讨价还价的资格。”坤哥的脸色沉了下来,“要么,你乖乖跟我们走,他也跟我们走,我们保证不伤害他。要么,我现在就按遥控器,让他死在你面前,然后我们再带你走。你选哪个?”

李涵的拳头紧紧攥着,指节发白。他看着坤哥,眼神里满是怒火,但他知道,他没有选择。“好。”他最终还是妥协了,“我跟你们走。但是,你们保证不伤害他。”

“放心。”坤哥笑了笑,“我们说话算话。”他站起身,对身后的壮汉说:“把他们绑起来。”壮汉应了一声,从口袋里掏出两根扎带,走了过来。就在这时,李涵忽然动了。他猛地一拍桌子,桌子上的茶杯被震得跳了起来,茶水洒了一桌。与此同时,他的手伸向了腰间——那里别着一把手枪。“警察!别动!”李涵的吼声在隔间里炸开。几乎是同时,隔间的门被猛地撞开了。“别动!警察!”

“放下武器!”大量的警察冲了进来,有穿警服的,有穿便装的,还有全副武装的特警。他们手里举着枪,对准了隔间里的毒贩们。

坤哥的脸色一下子就白了。他怎么也没想到,警察竟然会在这里出现。他明明已经很小心了,明明已经确认过周围没有警察,怎么会……

他的目光猛地转向葛五,眼神里满是杀意。“是你!”坤哥嘶吼道,“你报警了!”葛五看着他,没有说话,但他的眼神里,带着一丝决绝。

“葛五!你不要命了?!”坤哥嘶吼着,手伸向了口袋——那里装着遥控器,“你信不信我现在就按下去,让你被炸成碎片!”

葛五没有犹豫。他猛地站起身,朝着门口冲了过去。他知道,坤哥真的会按遥控器。如果他待在这里,不仅自己会死,还可能连累周围的警察。

他必须跑。跑得越远越好。

“葛五!回来!”李涵喊道。但葛五没有回头。他冲出了隔间,冲出了餐馆,跑到了外面的小巷里。

坤哥在后面嘶吼着,手已经按在了遥控器上。“你找死!”

葛五拼命地跑。他的心跳得飞快,耳边全是风声。他能感觉到,死亡正在向他逼近。

小巷的尽头,有一个鱼塘。那是一个不大的鱼塘,水看起来很深,周围长满了杂草。

葛五看见鱼塘之后没有犹豫,直接朝着鱼塘冲了过去。他知道,水可能会抵消一部分爆炸的威力。如果他跳进水里,也许还有一线生机。就算没有生机,至少,不会连累别人。

他跑到鱼塘边,纵身一跃。就在他的身体即将落入水中的那一刻——“轰——!”一声巨响。

自爆器爆炸了。

葛五感觉到一股巨大的冲击力从腰上传来,像是被一辆卡车撞上了一样。他的身体被气浪掀飞了起来,然后重重地摔进了鱼塘里。冰冷的水瞬间包裹了他。他的意识开始模糊。

他能感觉到,自己的身体在往下沉,鲜血在水里散开,像是一朵红色的花。他的耳边,是嗡嗡的耳鸣声,还有隐约的枪声和喊叫声。

他想,他可能要死了。但他不后悔。

他的意识越来越模糊,最后,彻底陷入了黑暗。水面上,他的身体漂浮了起来,一动不动。鲜血染红了整片鱼塘。

爆炸声响起的那一刻,整个小巷都在颤抖。玻璃碎裂的声音,女人的尖叫声,孩子的哭声,还有警察的喊声,混在一起,乱成了一锅粥。

李涵第一个冲了出去。他顾不上隔间里的毒贩,顾不上自己的安全,他满脑子只有一个念头——葛五。

他冲出餐馆,跑到小巷里,一眼就看到了那个鱼塘。鱼塘的水面上,漂浮着一个人。是葛五。

他面朝上,漂浮在水面上,一动不动。他的下半身,尤其是腰部以下,已经被炸得血肉模糊。鲜血在水里散开,把整片鱼塘都染成了红色。

“葛五!”李涵嘶吼着,冲到鱼塘边,想都没想就跳了进去。水很深,没过了他的胸口。冰冷的水刺激着他的皮肤,但他顾不上这些。

他游到葛五身边,一把抱住他,往岸边拖。葛五的身体很轻,轻得不像一个二十七岁的男人。他的皮肤冰凉,没有一点温度。

李涵摸了摸他的颈动脉,还有微弱的跳动,但很弱,随时可能停止。

“快!叫救护车!”李涵嘶吼着,把葛五拖上岸,“他还有气!快!”周围的警察纷纷行动起来。有人联系提前预备好的急救人员,有人去维持秩序,有人继续控制餐馆里的毒贩。

李涵把葛五平放在地上,开始做心肺复苏。他的手按在葛五的胸口上,一下,两下,三下……

他能感觉到葛五的肋骨在他的手下发出咯吱的声音,他知道,可能已经断了。但他不能停,一旦停了,葛五就真的没了。

“葛五,你给我挺住!”李涵嘶吼着,眼泪混着鱼塘的水,从脸上流下来,“你不能死!听到没有!你不能死!”

他想起了葛五在警局里跟他说的话——“李哥,我命大,死不了。”他想起了葛五问他的那个问题——“如果一个人,一辈子都没干过什么好事,最后想干一件好事,你说,来得及吗?”

他想起了葛五看他的眼神,那种决绝,那种视死如归的坚定。原来,那时候葛五就已经做好了死的准备。原来,葛五一直瞒着他的,就是这个自爆器。原来,葛五从一开始,就没打算活着回来。

李涵的心里,像是被刀割一样疼。他恨自己,恨自己没有早点发现葛五的异常,恨自己没想到毒贩会舍得在葛五身上用昂贵的的自爆器,恨自己没有逼问出真相,恨自己让葛五一个人扛着这么大的秘密。

如果他早点知道,如果他早点采取措施,葛五就不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可是,没有如果。

“救护车来了!”有人喊道。李涵抬起头,看到一辆救护车呼啸着开了过来,停在了小巷口。几个医护人员抬着担架,快步跑了过来。

“让开!让开!”医护人员喊道。李涵让开了位置,看着医护人员把葛五抬上担架,给他戴上氧气面罩,开始输液,做急救处理。

“他怎么样?”李涵抓住一个医护人员的胳膊,急切地问。

“情况很不好。”医护人员说,“下半身大面积炸伤,失血过多,还有多处骨折。必须马上送医院抢救,能不能挺过来,就看他的造化了。”

李涵的手松了开来,看着救护车的门关上,看着救护车呼啸着开走,消失在小巷的尽头。他站在原地,浑身湿透,身上沾满了葛五的血。他的拳头紧紧攥着,指节发白。

他在心里默默地说:葛五,你一定要挺住。你不能死。你还没娶媳妇,还没让你妈享过福,你不能就这么死了。

餐馆里的战斗,很快就结束了。毒贩们虽然有武器,但在警察的突然袭击下,根本没有还手之力。

坤哥试图反抗,被特警一枪打中了肩膀,倒在了地上。刀疤脸男人和那个壮汉,也被迅速制服。餐馆老板张德福,还有大厅里那三个伪装成客人的毒贩,也全部被抓获。

一共七名毒贩,全部落网,没有一个跑掉。现场缴获了三支手枪,一把霰弹枪,若干发子弹,还有一小包毒品。

行动很成功,比预想的还要成功。但李涵一点都高兴不起来。他站在鱼塘边,看着水面上还在扩散的血迹,心里沉甸甸的。

老周走了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李队,别太难过了。”老周说,“葛五他……他是个英雄。”

李涵没有说话,只是摇了摇头。英雄?他不想要什么英雄。他只想要葛五活着。

“现场处理得怎么样了?”李涵问,声音有些沙哑。“都处理好了。”老周说,“七名毒贩全部抓获,没有一个跑掉。武器和毒品也都缴获了。周围的群众都疏散了,没有造成其他伤亡。”

李涵点了点头。“局长那边呢?”

“局长已经知道了,正在往医院赶。”老周说,“他让你也过去,葛五那边……需要人盯着。”李涵点了点头,转身往小巷口走去。

走到一半,他忽然停下了脚步,回头看了一眼那个鱼塘。水面上的血迹,已经渐渐淡了。但李涵知道,那个红色的印记,会永远刻在他的心里。他在心里默默地说:葛五,你一定要活着。县人民医院,抢救室。红灯亮着,上面写着”手术中”三个大字。

李涵站在抢救室门口,浑身还是湿的,衣服上沾满了血。护士给他拿了一套干净的病号服,让他换上,但他没换。他就那么站着,一动不动,盯着抢救室的门。

局长和王副局长也来了,站在旁边,脸色都很凝重。“李涵,你去换身衣服,休息一下吧。”局长说,“这里有我们盯着。”

李涵摇了摇头:“我没事。我在这里等。”局长叹了口气,没有再劝。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一个小时,两个小时,三个小时……

抢救室的灯,一直亮着。李涵的腿都站麻了,但他没有动。他的眼睛,一直盯着那扇门,仿佛要把它看穿一样。

他想起了很多事情。他想起了小时候,葛五带着他去河里摸鱼,结果葛五自己掉进了深水区,差点淹死。他想起了上次回村,葛五在村口跟人打牌,看到他回来,远远地就跟他打招呼,笑得一脸憨厚。他想起了葛五在警局里,低着头,不敢看他的眼睛,说”李哥,我对不起你”。

他想起了葛五问他,人活着是为了什么。他想起了葛五说,他想干一件好事。李涵的眼泪,又流了下来。

他这辈子,很少哭。当警察这么多年,见过太多生死,他以为自己已经麻木了。但此刻,他却像个孩子一样,哭得不能自已。他欠葛五的。他欠葛五一条命。如果葛五死了,他这辈子都不会原谅自己。

就在这时,抢救室的灯,灭了。门开了,一个穿着手术服的医生走了出来,摘下口罩,脸上带着疲惫。李涵第一个冲了上去:“医生,他怎么样?”

医生看了他一眼,然后说:“手术很成功。子弹碎片和爆炸物都取出来了,失血也控制住了。不过……”他顿了一下,脸色有些沉重。“不过什么?”李涵急切地问。

“他的左腿,伤势太重,肌肉和神经都坏死了,我们只能截肢。”医生说,“还有,他的身体多处受伤,肋骨断了三根,其中一根刺穿了肺部。虽然手术很成功,但他还没有脱离危险,接下来的七十二小时是关键。如果能挺过这七十二小时,就没事了。如果挺不过去……”

医生没有说下去,但所有人都明白他的意思。李涵的身体晃了一下,差点摔倒。老周赶紧扶住了他。

“截肢……”李涵喃喃自语,“他才二十七岁……”

“李队,别太难过了。”老周说,“至少,他活下来了。腿没了,可以装假肢。命没了,就什么都没了。”

李涵点了点头,擦了擦眼泪。“我能进去看看他吗?”他问医生。“可以,但不要待太久,他需要休息。”

医生说。李涵点了点头,推开抢救室的门,走了进去。葛五躺在病床上,身上插满了管子,鼻子上戴着氧气面罩。他的脸色苍白得像纸一样,没有一点血色。他的左腿,从大腿中部以下,已经被截掉了,缠着厚厚的纱布。

李涵走到病床边,看着葛五,心里像被刀割一样疼。“葛五,”他轻声说,“你挺过来了。你真棒。”葛五没有反应,还在昏迷中。

李涵伸出手,轻轻握住了葛五的手。葛五的手很凉,很瘦,手上还有很多老茧——那是常年干体力活留下的。

“葛五,你放心。”李涵说,声音有些哽咽,“以后,我照顾你。你的妈,就是我的妈。我不会让你们受委屈的。”

他站在病床边,握了葛五的手很久,才转身离开。走出抢救室,局长走了过来。

“李涵,”局长说,“葛五的事情,我们会好好处理的。他是英雄,政府不会亏待他的。”李涵点了点头,没有说话。他知道,政府会给葛五抚恤金,会给他评见义勇为,会给他装假肢,会安排他以后的生活。

但这些,都换不回葛五的一条腿。都换不回葛五原本可以拥有的,普通而平凡的人生。李涵抬起头,看着医院走廊的天花板,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他在心里默默地说:葛五,你放心,我一定会替你,把那些毒贩,全部绳之以法。一定会。

三个月后。葛五出院了。他的身体恢复得比预想的要好。七十二小时的危险期,他挺过来了。肺部的刺伤愈合了,肋骨也长好了,身上的伤大多都结了疤,只剩下一些淡淡的痕迹。

但他的左腿,永远地留在了那个鱼塘里。从大腿中部以下,什么都没有了。医生给他装了假肢,刚开始的时候,他很不适应,走路一瘸一拐的,经常摔倒。

但他很坚强,每天都在练习,慢慢地,已经能拄着拐杖走一段路了。他的母亲来了,在医院照顾了他整整两个月。

母亲刚看到他的时候,哭得死去活来,差点晕过去。她怎么也想不到,自己的儿子,出去打个工,怎么就变成了这个样子。

葛五没有告诉母亲真相。他只是说,他遇到了坏人,被人害了,现在坏人已经被警察抓了,没事了。

母亲虽然心疼,但也没有多问。她只是每天给葛五做好吃的,帮他擦身,帮他做康复训练,无微不至地照顾着他。葛五看着母亲花白的头发和佝偻的背影,心里很不是滋味。他觉得,自己对不起母亲。但他不后悔。

出院那天,县公安局的人来了。局长亲自来的,还有李涵,老周,以及禁毒大队的几个队员。他们带来了锦旗,带来了鲜花,还带来了一个厚厚的信封。

“葛五同志,”局长握着葛五的手,激动地说,“你是英雄!你为这次行动做出了巨大的贡献,政府和人民,都不会忘记你的!”

葛五有点不好意思,挠了挠头:“局长,您别这么说,我就是做了我应该做的。”

“应该做的?”局长摇了摇头,“很多人,遇到这种事情,早就吓得屁滚尿流了,哪还敢跟毒贩周旋?你不仅敢,还冒着生命危险,帮我们把毒贩一网打尽。这不是应该做的,这是英雄行为!”

他把那个厚厚的信封递到葛五手里:“这是政府给你的奖金,二十万。另外,你的医药费、护理费,全部由政府承担。以后,你的生活,政府也会负责的。”葛五接过信封,手有点抖。二十万。他这辈子,从来没见过这么多钱。他的母亲在旁边,已经哭得说不出话来了。

“还有,”局长继续说,“我们已经为你申报了’见义勇为先进个人’,很快就会批下来。以后,你就是我们县的英雄了。”

葛五笑了笑,没有说话。英雄?他不觉得自己是什么英雄。他就是一个普通人,一个没出息的打工仔,一个让母亲操心的不孝子。他只是做了一件他觉得应该做的事情而已。他看了一眼站在旁边的李涵。

李涵也在看着他,眼神里满是感激和愧疚。这三个月,李涵几乎每天都来看他。给他带好吃的,帮他做康复训练,陪他聊天。

李涵还去了他们村,看望了葛五的母亲,给老人家买了很多东西,还帮老人家修了房子。葛五知道,李涵是在报答他。但他觉得,不需要。他做那些事情,不是为了让李涵报答他。他只是觉得,那是他应该做的。

媒体也来了。县电视台的记者,还有市里报社的记者,都来采访葛五。他们把话筒递到葛五面前,问了很多问题。

“葛五先生,请问你当时被毒贩绑架的时候,害怕吗?”

“害怕。”葛五老实说,“特别害怕,我以为我死定了。”

“那你为什么还要帮警察?你不怕毒贩报复你吗?”

“怕。但我更怕他们害别人。”葛五说,“那些毒贩,太坏了,不知道害了多少人。如果我能帮警察抓住他们,就算我死了,也值了。”

记者们纷纷点头,眼里满是敬佩。

然后,有一个记者问了一个问题,让整个房间都安静了下来。

“葛五先生,我听说,你身上被毒贩装了遥控自爆器,但是你去警局报案的时候,并没有告诉警察这件事。请问,你为什么要隐瞒?你不怕自爆器爆炸吗?”

葛五沉默了。他看了一眼站在旁边的李涵,又看了一眼他的母亲,然后转过头,看着记者的镜头。他的表情很平静,眼神很坚定。

“我看新闻了解到,”葛五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警方目前也没有处理自爆器的方法。如果我说了,警察肯定会先想办法帮我取出自爆器,那样的话,行动就会推迟,甚至可能取消。”

他顿了一下,继续说:“那些毒贩,很狡猾的。如果他们发现不对劲,肯定会跑掉。到时候,再想抓他们,就难了。他们还会继续害人,还会找李哥报仇。”

“所以,我没有说。”葛五说,“我不想让自己成为清理毒枭的阻碍。”房间里很安静,所有人都在看着他。葛五深吸了一口气,说出了那句让所有人都为之动容的话。

“我觉得,”他说,“我的死亡,可以带来肃清毒品的希望。我认为,是值得的。”说完,他笑了笑,笑得很憨厚,很朴实。房间里,有人哭了。

李涵转过头,擦了擦眼角的泪水。葛五的母亲,已经哭得泣不成声了。记者们也红了眼眶,手里的话筒,都在微微发抖。他们采访过很多英雄,听过很多豪言壮语。但从来没有一个人,像葛五这样,用最朴实的语言,说出了最震撼人心的话。

我的死亡,可以带来肃清毒品的希望。

这不是什么豪言壮语,这是一个普通人,用生命做出的选择。

后来,葛五的事迹,被报道了出来。县电视台播了,市里的报纸登了,甚至省里的媒体也转载了。葛五成了名人。很多人来看他,给他送东西,给他捐款。

还有很多女孩子,给他写信,说他是英雄,说喜欢他。但葛五都一一婉拒了。

他说,他不需要这些。他就是一个普通人,做了一件普通的事情。他用政府给的奖金,在县城买了一套小房子,把母亲接了过来,一起住。

他还开了一家小杂货店,卖些烟酒糖茶,生意不算好,但也够母子俩生活了。李涵经常来看他,两个人成了很好的朋友。有时候,李涵会带些酒菜过来,两个人坐在杂货店的门口,一边喝酒,一边聊天。

聊小时候的事情,聊村里的事情,聊工作上的事情。葛五从来没有后悔过。他说,如果再给他一次选择的机会,他还是会那么做。

“李哥,”有一次喝酒的时候,葛五说,

“你说,我这一条腿,换了七个毒贩,值不值?”

李涵看着他,认真地说:“值。太值了。”

葛五笑了,笑得很开心。他举起酒杯,跟李涵碰了一下。

“来,喝酒。”两个人一饮而尽。

夕阳西下,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后来,根据现场的线索,警方顺藤摸瓜,又打掉了云南多处残留的好几个贩毒团伙,抓获了一大批毒贩。

烈眼,也在一次跨国联合行动中,被缅甸警方抓获,移交给了中国。等待他的,将是法律的严惩。

临沧的禁毒形势,越来越好。国内的制毒窝点,几乎已经全部被打掉了。

这背后,是无数个像李涵这样的缉毒警察,用生命和鲜血,守护着这片土地。也是无数个像葛五这样的普通人,用自己的方式,为禁毒事业,贡献着力量。

他们可能没有惊天动地的事迹,可能没有豪言壮语,可能只是在关键时刻,做出了一个普通人的选择。但正是这些选择,汇聚成了一股不可战胜的力量。正是这股力量,让毒品,无处遁形。

葛五的杂货店门口,挂着一块牌子。牌子上写着八个大字:抵制毒品,人人有责。

这是葛五自己写的,字不好看,歪歪扭扭的,但很有力。每个来买东西的人,都会看到这块牌子。有人问他,为什么要挂这个牌子。

葛五总是笑着说:“我这条腿,就是被毒品害的。我不想让更多的人,跟我一样。”他说,抵制毒品,不是警察一个人的事情,是每一个普通人的事情。

用自己的亡,换来了肃清毒品的望。他认为,是值得的。我们也认为,是值得的。

因为,正是有无数个葛五,和无数个李涵,我们的国家,我们的社会,才会越来越安全,越来越美好。

抵制毒品,从你我做起。从每一个普通人做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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